鲜香的香辣蟹汤淋在白米饭上,最是好吃。皇帝陛下吃完了螃蟹,又就着衬菜和汤汁吃掉了两碗饭。
这时候管采买的伙计们抬着新买的鱼虾进了院门,两人便不再多谈,低头扒饭。
“可要再来点梭子蟹?”苏誉看皇上意犹未尽的样子,试探着问道。好不容易出宫一趟,能吃到如此便宜的螃蟹,一定要一次吃个够,这样皇上也许好多天都不会想吃螃蟹了。
苏誉讪讪地擦了擦嘴,刚才皇帝陛下那霸气的一句“你是朕的”把他给吓到了,话说皇上不是应该说“你是朕的臣属”之类的吗?话说半截听着好别扭……
“不必了,”安弘澈放筷子,看向苏誉,“你还想吃?”
安弘澈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扔过去一条明黄色的帕子。
“没,我就是想着这螃蟹便宜……”苏誉想着,冷不防把实话说了出来。
“咳咳咳……”这蟹钳炒的时候烂了一点,灌进去了辣油,连肉带汁一口吸出来,顿时把苏誉呛到了。
“东家,您可别说,这螃蟹一点都不便宜,”管采买的伙计正往屋里抬东西,听到苏誉这话便插了一嘴,“二十百文钱一斤呢!”
皇帝陛下顿时不乐意了:“你是朕的,朕养你是天经地义!”
“怎么这么贵?”苏誉蹙眉,梭子蟹往常也就七八十文一斤,如今还不是蟹肥的时节,论理不该这么贵。
“臣是个男人,自然应当靠自己养家。”苏誉咬开一只蟹钳,把蟹肉吸出来。其实,要不是宫中那海鲜太贵,他倒是很乐意给皇上买吃的。
“近来河海鲜物都涨价,”炒完菜的张成一边擦着手一边走过来,想趁机跟师父说两句话,“许是年成不好,近来打渔的总是捞空网。”
皇帝陛下沉默片刻,看了看苏誉,又看了看那些散碎的银子,淡色的薄唇渐渐抿成了一条直线:“你缺钱,怎么不跟朕说?”
“不是,”管采买的伙计长着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闻言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听说不是因为捞空网,而是捞到怪物了。”
“对臣来说,这点钱用处可大了。”苏誉忍不住瞥了皇帝陛下一眼,自己辛辛苦苦挣的钱都被这家伙吃掉了,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瞎说!”苏誉敲了敲伙计的脑袋,“哪来的怪物?”
“这么点钱,值当你跑一趟?”安弘澈蹙眉。
“这是真的,”伙计努力把一双绿豆眼瞪大,“今儿早去进货,还听他们说起,咱们常买的那家鱼老板昨晚就糟了灾,一网兜的鱼都给那怪物吃了。”
“是。”袁先生跑了,苏誉只能老老实实地端起饭碗,香辣开胃,吃了两口顿时觉得饿了。
苏誉不以为意,估计是出现了凶猛的肉食鱼,影响了京城附近的渔民捕鱼。
“你出宫,就是为了拿这些?”安弘澈指了指桌上的一小堆银子。
“可有人见过那怪物?”一直不说话的安弘澈突然开口问道,清冷威严的声音,吓得伙计一激灵。
苏誉着急把事情安排完,根本没心思吃饭,转头去看袁先生,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见过,”伙计似乎想起什么恶心的东西,撇了撇嘴,“听说那也是个鱼,只是长了一身的猪毛,还会像猪仔一样地叫唤……”说着搓了搓胳膊,打了个冷战。
“你还有完没完?”正说着,一旁的皇帝陛下终于忍无可忍地起身,一把将苏誉提了起来,扔到石桌旁,“吃饭!”在苏誉看不见的角度,冷冷地瞪了袁先生一眼。
“那有这样的东西?”张成撇嘴,根本不信,“是不是你小子昧了进货钱,瞎胡扯的?”
虽然袁先生的想法跟苏誉的初衷大相径庭,但只要不再叫“娘娘”苏誉就满意了:“还有几件事要托付给先生……”苏誉说出这话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现在他没有可用的人手,什么事都得麻烦袁先生,只是他出宫的时间有限,要办的事又太多,即便这会儿说起来,还是千头万绪,无从下手。
“我要是昧了一文钱,天打五雷轰!”采买伙计顿时跳起来,赌咒发誓自己买的绝对是最低价。
袁先生偷瞧了一眼不远处坐着吃螃蟹的白衣公子,立时会意:“老朽失言了。”苏誉的身份他很清楚,方才看到两人上楼的时候拉拉扯扯的,那人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袁先生好歹是昭王府的清客,见过世面,自然知道皇上微服出宫不能声张,便假装皇上就是个跟着东家来蹭饭的,连个招呼也不打了。
苏誉叹了口气,这鲜满堂他天天不在没人管,全是糊涂账:“张成,你若是不信,明日跟着伙计一起去看看就是了。”
“先生,您就别叫我娘娘了。”苏誉苦着脸道,这些日子在宫里,天天被“娘娘”“娘娘”地叫,好不容易出宫一天,好歹让他堂堂正正地做一天爷们儿!
“师父说的是,明早我去看看。”张成愧疚地摸了摸脑袋,只顾着做菜了,采买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竟然都不知道。
袁先生点点头:“庄子买下来要人去照看,娘娘家里可有可靠的家奴?”
安弘澈微微眯起眼,修长的两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这伙计或许是贪了几个钱,但大部分的话应当是真的。
现在天热,种辣椒容易活,再晚些日子天凉了就不好办了。
鲭鱼,其状如鲋而彘毛,其音如豚,见之而天下大旱。
托袁先生买庄子,一则是为了给嫡母庶妹弄个营生,再则也是为了试着种辣椒,苏誉不懂种地,这田庄怎么选他也是一头雾水:“先生看着办就是了,只是要在这个月底之前买下来,好把辣椒种上。”
这东西,竟然真的出现了……
“这是城外的几处庄子,老朽都去看了,多少都有些不如意,一时拿不定主意。”袁先生拿出一本册子,上面记着几处田庄的大致情形,田地多少、地形如何、要价高低,很是详尽。
给两个徒弟留下几道新菜让他们自学成才,苏誉盘算着想去昭王府见一面昭王,跟他商量开新店的事,看了看身边的皇上,他应该不会介意妃嫔跟弟弟合伙做生意的事……吧?
这个月因为苏誉不在店中,两个小徒弟会做的菜肴种类有限,生意虽也不赖,但也没什么惊喜,算下来能分给苏誉一百八十两银子。拿出一部分让人送到苏家交给嫡母,其余的装好,准备回宫的时候带上。
想想如果自己是皇上,听说弟弟跟自己的宠妃之间有金钱往来,宠妃的家产是王爷置办的,铺子是王爷名下的,装修是王府操持的连掌柜、帮厨都是王爷一手准备……苏誉吞了吞口水,这要是不介意,皇上就不是皇上了!
安顿好皇帝陛下,苏誉抓紧时间看了看两个徒弟最近做菜的手艺,又跟袁先生对了账目。
苏誉突然发现,昭王殿下对他好得有些不正常,什么忙都肯帮他,若说是因为酱汁儿的缘故,如今也说不通,酱汁儿在宫中地位是挺高,但那又不是昭王的猫,而是皇上的猫,昭王用不着对他这么感恩戴德。
皇上吃了一个蟹腿之后就不再说话了,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地吃了起来。
“发什么呆?”安弘澈拿玉骨扇敲了敲苏誉的脑袋。
上辈子,苏誉最早就是学做香辣蟹出身的,配料、火候的掌控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就算是普通的梭子蟹,也能做出极致的美味。
苏誉捂住被敲的地方,抬头看了看皇帝陛下,第一次鼓起勇气仔细观察那双美目,明亮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深处,透着几分奇异的琥珀色。他一直以为,这双眼睛总是充满了焦躁与不耐,可静下心来看去,其实并非如此,那美丽的瞳仁里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平和而安定。
薄唇轻抿,安弘澈慢慢把蟹腿放进嘴里,一副“看你这么可怜朕就勉强吃吃看”的样子。
望着这样一双眼睛,苏誉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臣想去趟昭王府,跟王爷商量开店的事。”突然很想知道,那美得不可思的眼睛里,会不会出现猜忌,甚至杀机。这样的可能,让苏誉紧张地攥紧了拳头……自己定然是疯了吧……
“虽不是什么好料,但肯定好吃。”苏誉笑着给他夹了一个蟹腿。
“弘浥今日不在府上,”安弘澈皱了皱眉,“开店之事你与袁策商量便是。”
皇帝陛下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螃蟹,有些鄙夷地撇嘴。梭子蟹乃是末流的蟹,壳多肉少,吃起来费劲,这种螃蟹在皇宫基本上是看不到的。而且,往常螃蟹都是整只地吃,苏誉却把它剁得七零八碎,难看死了。
嘎?苏誉眨了眨眼,皇上听闻王爷与宠妃勾结,不是应该说“你好大的胆子”或是“你这个贱人”吗?这么平静是怎么回事?还有袁策是谁?
炒得喷香的红薯、花生衬底,红彤彤的螃蟹配上焦香的辣椒,香浓的香辣蟹高汤,搭配时令鲜菜,美味不可言喻。
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袁策就是袁先生,苏誉已经被皇帝陛下拖出了鲜满堂:“凡事亲力亲为,累死你也做不成。”
后厨里刚买来了一桶新鲜的梭子蟹,上次得到的那一筐辣椒,除却拿出庄子里种的,剩下的一半一直在后厨存着没动。苏誉想起昨晚答应皇上的话,便挑了几只蟹,取了辣椒,亲手给皇上做一份香辣蟹。
皇上没有丝毫的猜忌,甚至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想抓却没有抓住,苏誉压下心头那莫名的喜悦和更乱的思绪,挠了挠头:“那容我跟袁先生交代好。”
鲜满堂的生意依然红火,大堂里人满为患,皇帝陛下站了一会儿就开始不耐烦,苏誉连忙拉着他去了后厨小院。
“你怎么这么啰嗦!”皇上一把将试图往回拐的苏誉抓过来,“袁策以后供你驱使,明日再议,现在跟朕去个地方。”
安弘澈看了满脸“跟我走跟我走”的苏誉一眼:“就去你那个酒楼吧。”
正说着,两个身着黑色短打的人从墙头一跃而下,向安弘澈行礼之后,一人上前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皇帝陛下微微蹙眉,扬手让两人离去。
不远处就是鲜满堂,苏誉想着怎么把皇上拐到那里,他好顺道把事办了:“主上,快午时了,去哪里用饭呢?”
“那是什么?”苏誉瞪大了眼睛,就见那两道黑影“嗖”地一下出现,又“嗖”地一下消失。
苏誉盯着皇上那玉树临风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看天色,这都快午时了,皇帝陛下还在闲逛,所谓的“要事”不会就是买猫玩具吧?
“暗卫。”安弘澈淡淡地说,瞥了一脸惊讶的苏誉一眼,才不会告诉这蠢奴,这两个暗卫早在两个月前就一直跟在苏誉身后了,是他自己笨,一直没发现。
刚刚谁说他霸气天成的?谁说他是个合格的帝王的?谁说的啊!
不多时,暗卫便赶来一辆装潢不错的马车,苏誉被塞进马车里,还在好奇不已地探头探脑。竟然真的有暗卫这种职业!
而且因为嫌拿着丢人,全都扔给了他!
“皇上,您那时候为什么会出现在苏家,还在我床上睡着了?”忽然想起最初被误会成暗卫的皇帝陛下,苏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默默掏钱把这串花里胡哨的银铃买下,扔到怀里抱着的筐中,苏誉想起出宫时汪公公给他钱袋子时那同情的眼神,欲哭无泪。刚出宫这么一会儿,皇帝陛下已经买了两个绣球,三个流苏坠子,一套铜环,一串银铃,一包小鱼干……怎么看都是买给酱汁儿的!
马车中出现了片刻的静默,皇帝陛下目光深沉地看向窗外,良久方道:“你以后会知道的。”
辜负……苏誉整张脸都抽搐起来,那家伙肯定是觉得好玩才买的,根本不是要送他,再说了,就算要送他,哪有让接受礼物的人掏钱的道理?
马车晃晃悠悠地穿城而过,直往东郊猎场而去。
“哎呀,这可是一片心意,公子莫要辜负了才是。”大婶回过神来,意识到那位白衣公子许是因为那句“心上人”才要买的,连忙劝说苏誉接受。
东郊猎场,乃是皇家的猎场,占地千亩,很是广阔。如今并非打猎的季节,有脸面的勋贵子弟,平日里也可以在这里骑马射箭。
“买了。”皇帝陛下硬邦邦地说,头也不回地负手离去。
“皇上要骑马吗?”苏誉下了马车,看到开阔的草地和起伏的小丘陵,顿觉心旷神怡。
苏誉抽了抽嘴角:“主上,这是女子用的饰物。”
安弘澈摇了摇头:“带你去个地方。”说着,向他伸出一只手。
大婶笑着看过去:“姑娘真是好福……”话到一半卡到了嘴里,铃铛落在了另一人手里,那人穿着宝蓝色的华服,眉眼温润,清俊可人,但实实在在的是个男子!
修长白皙的手,骨节分明,指尖透着好看的粉色,苏誉四下看了看,两个暗卫竟然瞬间不见了踪影,周遭空无一人。吞了吞口水,伸手握住了那只好看的手,这样神神秘秘的,竟让他生出了几分期待。
安弘澈抬头,看了看大婶,又看了看手中的铃铛,抬手扔给了身后的人:“给你。”
跳过一条小溪,绕过一个小树林,七拐八拐的很是偏僻,再爬上一个只有两丈高的小土包,皇帝陛下突然驻足,微微勾起唇角:“这里是朕跟弘浥小时候常来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公子,这铃铛多好看,买一串送心上人吧。”卖首饰的大婶笑得一脸真诚。
眼前是小土包的向阳坡,由坡顶开始,一直延续到远处的树林,长着大片大片茂盛无比的——狗尾巴草!
在卖小首饰的摊前驻足,皇帝陛下神情严肃地捻起一串银铃,缓缓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一下,再拨弄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