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宴当日所言:“一个月内,你要是杀不了我,我先杀刘婈,再杀这庄里所有人——”他若要应约,必定发动“执手偕老”!
“看来我要杀你圣香公子,是不大可能的了……”李陵宴凝视着聿修上玄两人,这两人他虽不十分认识,但看那气势都是修为精湛的高手。“圣香啊圣香,你虽然阻了我,但还没有做到你答应我做的事……一个月虽然还没有到,看来我非要把期限提前不可……”
宛郁月旦插了一句,温和的道:“本宫不过问你们的约定,但李陵宴你一自尽,我就杀李双鲤。”他手下林忠义推过他抓住的一个少女,那少女容颜娇美身材窈窕,正是李双鲤,方才在混战之中被林忠义抓住。她放走李侍御和悲月使,连累碧落宫两人被杀,林忠义饶不了她。
宛郁月旦拿住了李陵宴,他虽不关心如何逼李陵宴认输,但此时要杀李陵宴还言之尚早。李陵宴就如满身毒刺的刺猬,没有拔掉所有的刺,谁也不敢将他奈何。因此圣香叫阵李陵宴,他并不反对,甚至在身后看得有趣。
李陵宴目不转睛的看着宛郁月旦,突地微微一笑,“我非要圣香亲手杀我——不可——”他回答的意思就是他不会自尽。
此时圣香的民房外面一人独臂青衫,一人玄衣虎袍,两人并肩一站,这屋子固若金汤谁也别想踏进一步。
“小宴。”圣香的声音突然变得正经而低沉,“你给我‘执手偕老’的解药,我就亲手杀了你。”
圣香笑着,淡淡的微笑着,听着外面熟悉的声音,他显得很愉快。
李陵宴又目不转睛的看着圣香那边的民房,末了微微一笑,“那解药对你那么重要?你又没有中毒。”
聿修和上玄居然凑在一起,而且一起赶到了!
“你给我解药,我就亲手杀了你。”圣香低低的说,语调很沉静,甚至在此时泛起了一股矜持的贵气,“你已经输了,不是吗?”
容隐微微一怔,居然是上玄。
“我只是没有赢,你也没有赢,”李陵宴突然纵声大笑起来,“圣香你看不出来吗?你设下今日之局阻我杀人,赢了的是碧落宫,而不是你我!”他大笑未完,陡然止住,“姜夫人,你出来。”
又有人冷冷的道:“有本事你再过来。”
人群之中缓缓走出一个身着男装的清秀女子,脸色惨白,不复半年前的张狂。她与李陵宴私通多时,怀了他的孩子,他却仍然叫她“姜夫人”。此时李陵宴究竟想要拿她怎样,她无法想象,也无法阻挡,只是浑身瑟瑟发抖。
圣香精神一振,“聿木头!”
“我数一、二、三,圣香你要是杀不了我,她立刻死。”李陵宴微笑,“你不是很想得到她?得到她你才能救玉崔嵬,能救玉崔嵬才能救你朋友。现在你不出来动手,我立刻杀了她。”
但要留在屋里,却是被别人瓮中捉鳖,全然处于下风。容隐一手贴在圣香后心,左袖一挥已经挡开飕飕穿窗而入的数只利箭。圣香要他放手对敌,容隐却怕一放手,便是终身遗恨。正在招架之间,突然房外的攻击一停,有人简略的道:“住手!”
在屋里,圣香的脸颊上泛起了一阵红晕,容隐沉声道:“李陵宴之言绝不能信!”
此话一出,陡然场中两百来人纷纷往对街民居扑来。容隐携着圣香往后就退,圣香摇头,死死拽住容隐的衣袖,此刻若是出去了,大家见他濒死的模样,如何会听信他的话?
圣香却摇了摇头,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窗棂上喘气,他喘了几口气之后喃喃的道:“李陵宴用什么办法诱发‘执手偕老’?如果他自己不能动的话,一定……一定有人帮他……容容,我不信这世上有什么心灵相通的毒药……现在有一个机会……你等……看看到底是谁……在杀人……”
李陵宴喝了一声:“听我令者,先杀圣香!”
此时屋外李陵宴已经开始数“一”,容隐目不转睛的看着刘婈周围的人群。
圣香的胡说八道亲和力甚强,不过盏茶时分,本来击在嘉京园的汉军消散了大半,留下莫约两百来人,那是真的中了‘执手偕老’不得不听话行事的姜臣明旧部,多数都是军中统领。
“二——”李陵宴数得很快。
圣香一句话没说完,诡异的汉军立刻又喧哗起来,军心动摇无遗。圣香喘了两口气,再次笑眯眯的说,“何况对于汉军……朝廷一直存招降之心,各位若是发现没有中毒,不妨放下武器,领些银两,或者留在地方当厢军,或者回家去种田,不是比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好多了吗?确定没有中毒,想要投降的人占张县尉左边,嗯,对,你对面那个鼻子上一颗大痣,‘大痣若愚’的那位就是张县尉……”
容隐目光一凝,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李陵宴身上,有一个人在人群里有异动!他尚未开口,“三!”李陵宴已经数完,只听自己这边窗前一声干净利落的吒声“且住!”站在窗下的聿修已经掠身出去,在人群里抓住了一个人。
看不出李陵宴如何诱发剧毒就无法阻止他操纵汉军。圣香伏在窗后不住喘息,心跳好慢,慢得他觉得根本不够他喘气的力气。容隐运气强撑住他,顿了一顿,圣香再次笑吟吟的开口,“各位亲朋好友,现在是晚上,各位只需要看清楚自己身上是不是有浅……蓝色的光,就知道自己有没有中毒。小宴虽然厉害,但是他不可能在每个人身上都下毒……”
那人身材矮小在人群里毫不起眼,被聿修一把抓住的时候手里正握着一块“执手偕老”的碎屑。刘婈一看,脱口惊呼“杏杏?”
一句话出,汉军阵突然变了气氛,从方才迷茫散乱,变得诡异阴冷。带头的宋军统领心头一惊:乱军不足为惧,但博命之军,那是十分可怖的。
这被聿修抓住的人正是杏杏。原来“执手偕老”说来神奇,不过中毒之后再中剧毒就会发作,当日刘婈被容隐劫走而后毒发,是李陵宴在看到她被劫走的一瞬弹出剧毒碎屑射入她肌肤,而今天李陵宴在这里恐吓众人,也是有杏杏帮他弄鬼。
“是么?”李陵宴微笑,“你确定?”随着他“你确定”三个字问出,突然人群里一声惨叫响起,一个人浑身抽搐从汉军中走出,正是汉军统帅之一,见他不住惨叫,片刻之间七窍流血,横尸当地!李陵宴从头到脚没动过一下,也不知他如何诱发剧毒,但此人死得诡异,在汉军中顿时一阵轩然大波,人人不知自己是否中毒,惶恐异常。只听李陵宴清清楚楚的道:“凡弃械、投降、逃逸之人,皆如此。”
杏杏被抓之后,场内两百余人一阵喧哗,顿时散去。李陵宴机关算尽,却依然不变颜色,仍在小心谨慎的微笑,正在这时,宛郁月旦骤然发觉不对:李陵宴从被擒到现在一动不动,倒是额头不断有热气冒出,仿佛一直在运功驱除麻药,浑身大汗。乍喝一声“小心他要脱网!”却已经来不及了——李陵宴运功逼出浑身大汗,排除麻药,以汗水湿透蛛丝,此时一跃而起,纵身往宛郁月旦身边扑去——能擒宛郁月旦,等于拿下此地半个江山!
“这里五千多人都是汉甲,大宋军爷究竟为何而来,小宴你难道不清楚?”圣香抢话,“你不必管这些大宋军爷究竟由谁指挥,你只需要知道,现在你已经输了。”
他这一扑疾若鹰隼,脸上仍带微笑。他并不是在做困兽之斗情急拼命,而只是——
“圣香啊圣香,”李陵宴轻轻的说,“你以什么名目调动这许多朝廷军队与我作对?你好大的胆子……各位军爷。”他突然对合围的宋军说起话来了,“这位圣香公子非官非将,在这里自居指挥,各位难道不觉得奇怪?”
而只是——想要挣扎得彻底一些,把他此生的价值看得更透彻——
“这里五千人被朝廷禁军团团包围,小宴你现在人在阿宛手里,所以这五千人也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圣香说,“你只剩下你自己,和祭血会余党一十三人。”
他是一只毒蝶,他想看那未被毒死的花,究竟能开到什么程度、开得多么惊艳绝世——那就是他此生的价值了,为此一瞬,他已期待了一生。
李陵宴人在蜘蛛网里,一双眼睛只看着圣香发话的那小民房,“哦?”
宛郁月旦不会武功自然躲不过他一扑,但他身带机关扬手反击——一记飞刀直击李双鲤!
“那很好,小宴你听我说,你从姜臣明那里抢来的万余汉军,现在兵分两路,一路在华山南麓,一路在这里。”圣香突然正经起来,“在华山的那一半已由洛阳厢军堵在华山栈道之中,他们一无粮草,二无后援,三无首领,更已中断与你之联系,这五千人已经不在小宴你的手里。”
李陵宴脸上泛起赞许之笑,把那记飞刀抓在手中,落下地来。
宛郁月旦的声音柔和,“他已中了我碧落麻筋散,自足底涌泉穴入,此时已经扩散全身,动不了了。”李陵宴身上带着“执手偕老”的毒母,宛郁月旦倒是不敢叫人用手去摸他。
他已脱困!
“打架杀人是不对的。”圣香笑吟吟的说,“小宴你听我说,不对,阿宛啊你先听我说,小宴这人比较可怕,我建议你先用什么古怪麻药把他从头到脚都麻了,或者用木棍点了他全身上下所有的穴道,否则不安全。”
但仍在牢中!
右边亦是旌旗竖立,层层叠叠,不知多少数目的宋军以盾牌弓箭对着这些身着汉甲的“乱军”,军阵整齐,长枪阵已经摆好,蕴势待发。
这刹那之间,聿修上玄双双欺上,截住李陵宴,隔着衣袖要把他生擒在五十招内。
宛郁月旦比较从容,含笑道,“我已经听到了。”
圣香倚着窗口看外面已到尾声的决战,轻声咳嗽,在几个月前,他还曾与这个人一起抓黄鳝、和这个人并肩作战、甚至共患难同生死……这人……如果运气好一点,或者根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圣香继续笑眯眯的说,“看右边。”
突然聿修和上玄警觉剑风——一支犀利冰冷的长剑自人群中挥来,有人一剑偷袭,直刺聿修背后。上玄骤然警觉反拍一掌——
以蜘蛛丝缠住李陵宴的人群中有人也轻咳了一声,“这里。”
“碰”的一声——
“阿宛,阿宛啊——”圣香拖长声音继续叫。
有人跌倒于地。
众人望向南边,顿时须发皆立、浑身冷汗——不知何时嘉京园南边已有军容整齐、手持弓箭,层层叠叠不知数目多少的宋军,正看着这里。嘉京园被拆烟尘滚滚,打斗之中声嚣嘈杂,竟然没人警觉宋军什么时候掩到了这里。
有人大叫一声“陵宴!”
“看左边。”圣香笑嘻嘻的说。
上玄和聿修都是愕然回身——
李陵宴咳嗽了一声,心气居然很平和,“什么事?”
出剑的是李侍御。
李陵宴陡然发觉自己已被人以蜘蛛网重重围了起来,方才大好机会他忘了逃脱,此时已全然受制于人。正在心里对自己那一愣纵声大笑,今夜之事,却是被玉崔嵬这一剑毁了。只听圣香笑吟吟的说了下去,“各位亲朋好友打架打得烟尘滚滚,拆房子拆得气壮山河,杀人杀得神佛满天。小宴啊、小宴,在吗?”他突然叫起了李陵宴。
中掌的是李陵宴。
顿了一顿,只听那边房子里传出了圣香少爷笑眯眯的声音,“各位亲朋好友晚上好。”
圣香眼眸蓦地一张,忘形之中“咿呀”一声推开了窗户——
但这时难得的寂静却是控制双方局面的最佳良机!万万不能错过!尤其是“圣香少爷”突然立威的时候!他死死抓着容隐的手,容隐知道此时他若不出声必定引起疑惑,自己却无法代替他控制局面,只得一股真气硬传了过去,支持他开口说话。
李陵宴前襟遍是鲜血,他中了上玄“衮雪”一掌,注定心肺碎裂,临死看了李侍御一眼、看了圣香一眼,抬头似在人群里找寻什么,终于什么也未说,闭目而逝。
大家却不知圣香明知玉崔嵬无能接下“国士”一剑,一时心急把扇子掷了出去,运功过度血气衰竭,现在抵在窗棂之上,连一口气也喘不过来。
死的时候他脸上没有微笑,也不平静,似乎有一丝茫然与不解。
场内知道是圣香而不知真相的人纷纷变色,数千人的场面突然一下寂静如死!数千人的眼睛都看着那民房!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要以身挡掌,去救李侍御吧?
这位少爷公子委实太过可怕!
李侍御若没有冲出来,他或者可以追求到他想看到的那种一笑而死的最终结局……吧?
圣香居然能将“国士”与“轻生”一下击碎!
但他毕竟没有看到。
圣香!
圣香的眸色很寂寞,寂寞得就如李陵宴一死这数千人瞬间的无声。
这折扇是从对街的民房里掷出来的!
小宴……毕竟不能为自己而活……他想要为自己轰轰烈烈的活一次,但是他做不到。
虽说被碎剑割得四分五裂,却是一把上书“千岁风流”的金边折扇!
他毕竟还是踏着他自己的宿命,为他的家人死去了。
两人尚未说话,空中碎剑纷纷跌下,接着“啪”的一声一样东西跌在地上——众目睽睽——那是一把金边折扇!
壮——志——未——酬——
碧涟漪立于玉崔嵬面前,相隔十丈,众人顿时纷纷让开,噤若寒蝉的看着这两人。
独留下此时才知痛苦的哥哥,在雪地里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两人飘然落地。
宛郁月旦轻叹,李陵宴死,他终轮不到被碧落宫杀死。与身边的长辈讨论了一下形势,碧落宫悄然后退,缓缓撤走。
双剑碎。
圣香的眼眸从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看过去,或骇然、或伤感、或同情、或松了口气、或悻悻然、或者仍然呆若木鸡,每个人看着一代枭雄如此死去,却都感一阵落寞、一阵凄恻、一阵空茫。
这并不奇怪,轻生剑已经撤力,而碧涟漪看清楚是玉崔嵬,那是宛郁月旦的姐夫,纵然他对玉崔嵬也颇不以为然,却不能当真杀了他。因此国士剑也堪堪撤力,正在这双方撤力的时候突然空中飞来一样东西,撞在双剑之上,顿时双剑俱碎!
究竟李陵宴一生,真正想要得到的是什么呢?圣香凝视着李侍御抚尸痛哭的背影,看着李双鲤跪倒在地肝肠寸断,看到李夫人从人群里一步步走出,似乎仍不相信李陵宴已死……或者小宴生前得不到的东西,在死后,反而得到了吧?
正当他堪堪要撤剑之际,被剑光照亮直照得人目为之夺的空中蓦地飞来一样东西。那东西来势凌厉刚猛之极,击在尚未相交的双剑之上,只闻“咯啦”一声,双剑俱碎!
突然惊醒众人的是呻吟声,李陵宴一死,中了“执手偕老”的人开始毒发,开始痛苦挣扎满地打滚,功力高的尚能忍受,功力不高的惨叫得嘶声裂肺,不久之后躺倒在雪地上不动了。
碧涟漪的剑直击玉崔嵬的剑尖,双剑尚未相接的时候,碧涟漪的剑风已经逼得玉崔嵬撤剑后退——他重伤未愈内力不足,这一剑虽然好看,却发挥不出三层功力。他只不过要救李陵宴一时,更无意和碧涟漪拼命,撤剑之后往后就退。
圣香容隐悚然一惊,只见刘婈也在满地打滚,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有人对着刘婈递过一个瓶子,含情抿嘴笑,“解药。”
国士遇上轻生的一瞬——轻生败!
刘婈挣扎起来,不管那是什么一口吞了下去,片刻之后顿时觉得痛苦全消,抬起头来,才发现站在面前的人白衣俊俏,半面焦残,却是玉崔嵬。
这“轻生剑”仍是玉崔嵬成名之剑,这迎着“国士”掠去的人当然是玉崔嵬!李陵宴骤然看见,脸色白了白,忘了借机逃脱。
但解药只有一个,玉崔嵬面对满地滚来滚去痛苦呻吟的人们,笑吟吟的团扇微挥,却是视若未见,气定神闲。
方才碧涟漪一剑“国士”,李陵宴身后掠起一剑“轻生”。
圣香目不转睛的凝视着玉崔嵬拿出那颗“解药”,玉崔嵬抬头也对他展颜一笑。圣香淡淡的笑,那笑里有太多说不清的涵义,就如他的目光看透了今夜满场的生死喜乐,看穿了所有的欢欣痛苦,而那一切的一切,就映在他眼眸里面,淡淡闪烁着一种琉璃那般的光华——那是一种通达、那是一种了然、那更是一种寥落。
但真的看清楚的人却纷纷把目光投向对面街道一间小小的民房!
人生几回如人愿?
此时无论是否懂剑之人都纷纷喟叹,这倾城无双的交锋只如一闪流星,只得一眼,便即消逝。
日满西堤月满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