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枝嘿笑一声,道:“跟了郡主这么多年,又怎会不知郡主心思。郡主平日里最关心的便是易风公子,可今夜桃枝同郡主说起易风公子时,郡主却是兴趣寥寥。桃枝心想郡主心中定是藏了些事情,而这些日子来,王府里唯一的变数便是沈公子,郡主每日同王爷王妃请安过后总要去沈公子的院子里问一问。常言道事不过三,郡主都问了三次,今夜必定会有所动作。”
我张嘴,“你……”
桃枝上前来,替我披了披风,又为我穿了鞋袜,方是双眼亮晶晶地瞅着我,“郡主,我们走不?再不走恐怕就来不及了。”
快到三更时,我猛地睁开了眼,从床榻上坐起时,桃枝的声音也随之传来,“郡主?”我拨开帐帘,桃枝已是从矮榻上起身,点了盏灯,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看来对于这个跟了我十多年的丫环,我还是不太了解。
我真真是越来越想去会一会易风的知音了。
我跳下床榻,“走吧。小声些,莫要给梨心发现了。”
易风向来冷情,在秦楼楚馆里也是卖艺不卖身的,偶遇知音不过是几天的事,竟是这么快就发展到此般程度。想来那位知音琴技定是上佳,是以才会惹得冷情的易风愿意做出如此大的牺牲。
我与桃枝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院子,避开了巡逻的侍卫,偷偷摸摸地溜进了沈珩的院子里。小厮在树下的石桌上打着瞌睡,看来沈珩还未回来。
我道:“易风不会有事。”
我给桃枝使了个眼色,桃枝便去叫醒了那小厮。小厮见到我时,吓得赶紧跪在地上,“郡主,小的不是故意睡着的。”
我微微一愣,倒是想起了那位我从未见过的太子殿下,素闻太子殿下生性霸道,若是知晓了此事,那位知音估摸是凶多吉少了。
我摆摆手,无暇搭理他。桃枝道:“郡主让你回去。”
我凉凉地瞥了桃枝一眼,桃枝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说道:“那人见到呀,易风公子衣衫半褪,脸色惨白地被那个知音公子压在木案上,两人距离极近,若不是有人闯入,易风公子定是要吃亏了。欸,郡主你不担心易风公子么?”
小厮诚惶诚恐地看了我一眼,桃枝又道:“郡主不会罚你,你大可放心。”小厮这才退下了。我笑眯眯看着桃枝,“桃枝,你真是懂本郡主。”
桃枝的面皮又是一抖,“郡主,你该不会今夜吃多了清炒竹笋吧?”
桃枝避开了我的眼神,把提着的灯搁到了石桌上,又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个食盒来,里边装满了各式糕点,还有一壶温好的茶。我看向桃枝的目光愈发和善,这丫环实在是太细心体贴了。
“易风在对着一盆翠竹弹琴?”
我喝着茶,品着糕点,开始等沈珩。糕点用了一半,茶也喝了半壶,可沈珩始终还没有出现。我有些乏了,哈欠连连。
桃枝的面皮一抖,“郡主,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易风公子自从遇到了知音后,就连续好几天没出过房门,连小厮给他端的饭食也不曾碰过,今日有人误闯进易风公子的阁楼,郡主,你猜那人见到了什么?”
桃枝也开始打哈欠了。
那日的背影给我留下的印象颇深,若是妖的话,估摸是只竹妖,那般温文儒雅的,只有翠竹妖方能相配。我摸摸下巴,道:“哦,那定是竹妖。”
我懒懒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妖呀……
桃枝想了会,才答道:“回郡主,快卯时了。”
易风的知音,我见过背影,那日若不是阿爹恰好回来了,我定能一睹易风知音的面容。桃枝又道:“坊间里都传闻易风公子遇到的那个知音不是人,是专门吸食男人魂魄的妖。”
我道:“茶凉了,你再去温一壶过来。”
桃枝说道:“郡主还记得那天去找易风公子时,老鸨说易风公子偶遇知音的事情么?”
桃枝离开后,院子里就剩下我一人,我单手支颐,眼皮不停地往下掉,快要合上时,忽有一股熟悉的熏香窜进我的鼻里,我迷迷糊糊地喊了声“易风”。
我一听,来了精神,问:“何事?”
易风的衣袍总爱熏香,尤爱甘松香,每回我去听易风弹琴时,总会染回一身的甘松香。
我对沈珩的去向很是好奇,总想把他抓个正着然后好好地拷问一番。晚上就寝时,桃枝忽然对我说道:“郡主,今日发生了件大事,是跟易风公子有关的。”
“易风”迟迟没有应我,夜风一吹,我也猛然惊醒过来。不对,易风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西陵王府?我急急抬眼望去,对上了沈珩的目光,他一脸复杂之色地看着我,神色晦明晦暗。
我默默地在心里道了句,我看阿爹你就是被沈珩灌了迷魂汤!
“沈珩?”顿了下,我才改口,“师父?”
第四天夜晚,同爹娘兄长一道用晚膳时,我不经意地提起师父三日不见人影的事情,本想让阿爹好好地去训斥下沈珩的,有人这么当师父的么?不料阿爹却面色不改地道:“沈公子是高人,高人做事自是不可用常理去束缚。”
沈珩却是拉起我的手,像是做了千万遍似的,一点违和感也不曾有,他拉着我进房,“你身子不好,怎么在外面坐着?”
我心想这沈珩好生奇怪,明明受阿爹所托收我为徒,可却连着三日不见人影,天快亮方回来,天未亮又出去……这跟没回来有什么区别?
沈珩将我安置在软榻上,摸了摸我稍微有些冰凉的手,眉头轻蹙,又给我塞了个手炉,道:“虽是入春了,但夜里还是容易着凉,下次你等我回来,可要记住了,在房里等便好,莫要在外面。知道了么?”
小厮道:“天快亮的时候。”
沈珩这语气听起来很是熟稔。
我问小厮沈珩晚上是何时回来的。
我顿时有些搞不清状况,明明是我来兴师问罪的,现在似乎调换了过来?
到沈珩的院子里时,伺候沈珩的小厮却告诉我沈珩天未亮就出去了。我问去了何处,小厮只道他也不晓得。后来连着三日也是如此,我一大早去寻沈珩,每回都是空手而回。
“伸手。”
不过看在他昨夜送我甜药的份上,本郡主也不计较那么多。
我犹豫了下,还是把手伸了出去。沈珩的手指搭上我的手腕,我刚想开口,沈珩一个眼神飘了过来,竟让我硬生生地止住了。
这提议倒是不错,我既是拜了沈珩为师,就要尊他敬他,把他当作阿爹来对待。正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虽说沈珩这个阿爹年轻了些。
沈珩收回手,又道:“还好并无大碍,阿宛,下回真的不许这么做了。”沈珩又来摸我的头,“晓得了么?”
梨心提议道:“沈公子的院子就在附近,郡主要不要也去给沈公子请请安?”
我还是没搞懂情况,我一句话都不曾开口,沈珩便说上了一大堆,让我连插嘴的余地也没有。我干巴巴地看着沈珩,沈珩似乎在等着我应一声“晓得了”,不过……本郡主哪里是这么好相处的人。
桃枝和梨心又唤了我一声,神色愈发地担忧了。我摇摇头,道:“不必了,我没事。”
先不说沈珩莫名其妙地失踪三日,一回来又对我说些怪话,什么下次你等我回来……哪里可能还会有下次?我微微地动了动,避开了沈珩的手,冷静地望着沈珩道:“师父,你可是喝醉了?怎地尽说些怪话?”
我回过神来,映入眼帘的是桃枝和梨心两张有些慌的脸,脑袋里的声音消散,疼痛也随之而去。我摸了摸心口,方才的疼似乎有些不真实。
沈珩的手一颤。
“郡主,要不要叫沈公子过来?”
我继续道:“我阿爹请你出山当我师父,可你却什么都没教我就消失了三日,也不曾告诉府里的人你去了哪儿。若不是我今夜来堵你,想必师父你还得继续失踪罢?且……”我一本正经地道:“虽说你是我的师父,我也晓得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理,但我阿爹自我及笄后也甚少触摸我……”
“郡主郡主,你怎么了?”
沈珩收回了手,拢在了袖中。他眼里有失落之色一闪而过,刹那间,我竟是有种感觉眼前这温文儒雅风华绝代的男子瞬间衰老了十年。
我怔楞住了,心尖上似被人戳了下,疼得我整张脸都变色了。
我顿时有些不忍心,但是细细一想,我说的也没有错。
话音未落,脑子里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了梦中女子所说的那句话——师父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便是不爱我。
沈珩似乎很艰难地开口,语气黯然,“阿宛,是我忘了。”
我笑眯眯地道:“对,本郡主的师父什么都很好。”
我道:“忘了?忘了什么?”
洗尘宴过后,在沈珩的几番要求之下,王府里对沈珩的称呼便从神医变为沈公子。
沈珩的脸上此时恢复了跟往常一样的神色,他淡淡地道:“为师隐居久了,一时不曾习惯外间的规矩。这回是为师不好。明日我便开始教你。”
桃枝对于我昨夜偷溜出去一事自己却不知情感到十分沮丧,一早起来便向我忏悔她这个丫环做得不称职,如今还耷拉着头。梨心劝慰了桃枝一番,又附和我道:“是是是,沈公子什么都很好。”
恰好桃枝的声音响起,“郡主?你在里面?”
不仅生得好看,而且还待我极好,不像平日里侯在王府里的那些大夫总爱给我开苦若黄连的药。昨夜的药甜润清凉,吃了还想再吃,单单是这一点,就足以让我心生崇拜之情了。
我应了声,从软榻上起来,把手炉放下,对沈珩道:“师父明日要教我的,可不要又跑了。”
从爹娘的院子里出来后,我对桃枝说道:“其实我这师父挺好的。”
沈珩颔首,“回去好好休息吧。”
爹娘见我精神足,也颇是欣慰。
我推门而出,把门关上时,我见到沈珩坐在我方才的位置上,手里抱着我刚刚放下的手炉,眉梢间隐隐有落寞之色。
沈珩的药果真有奇效,次日醒来我喉咙也不痒了,头也不疼了。辰时刚过,阿爹下朝回来,我便精神奕奕地去给爹娘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