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不去早已习惯凤二经常随口就出的流氓话,但对方一般不会在这种紧要关头不着调的。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流氓话?
他心头一动:“你是不是受伤了?”
“我若不抓住你的手,你还不知要多摸我多少下呢,觊觎本座之人不知凡几,你这点小心思我怎么会瞧不出来?若是真心仰慕我,便明说一声,我也未必不能考虑接受。”
凤霄还是那股懒洋洋的语调:“胡说八道,本座武功盖世,岂会受伤,你别以为这里昏天暗地的,就能对我胡来,我是绝对不会就范的。”
“现在好像是你在轻薄我。”
他一面说,一面将崔不去扯来,按住他的后脑勺,不肯让他起身。
崔不去的嘴角抽动,想把手收回去,微微用力,没能成功。
掌风从旁侧袭来,崔不去因凤霄的举动而堪堪避过。
凤霄懒洋洋道:“崔道长,不要轻薄我。”
玉秀一掌落空,不得不从黑暗中现身,正面迎上凤霄。
手被对方捉住。
崔不去被推至一旁,看着两道身影瞬间缠斗在一起。
没发烧。
他忽然明白,玉秀肯定早就缀上他们,而且暗中窥视已久,只是一直在找个机会下手,刚才听到崔不去说此处离出口不远之后,他就已经动了杀心,崔不去毫无察觉,但凤霄肯定能感应到,所以他也在等玉秀出手。
崔不去第一反应是这人又要作妖了,但他还是蹲下身,伸手去摸对方的额头。
真气在二人之间澎湃鼓荡,与阵内的阴气相互呼应,仿佛号角一般,将周围的阴寒之气都聚拢过来,玉秀凤霄有内力护体无所谓,但崔不去只觉寒风扑面而来,从鼻子里强行蹿入,顿时胸闷欲呕,难受得他连连咳嗽起来。
凤霄叹了口气:“我走不动了,歇会儿吧,那么拼作甚?说不定玉秀现在也正坐在里头吃干粮呢。”
这咳嗽声似乎提醒了玉秀,后者冷笑道:“凤府主还没感觉到自己身体里多了一根针吗?”
崔不去回头,面露疑惑。
他在迷雾中游走,身形快得几乎化为虚影,与灰雾融为一体,却时不时顺着阴风的轨迹伺机对凤霄出手,可以看出玉秀被困在这里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他也摸清了双璇阵的一些规律。
说罢他伸手推开凤霄,后者被他一推,居然就顺势歪靠着石头缓缓坐下。
玉秀的话印证了崔不去的猜测,他心下一沉,努力在迷雾中辨认凤霄的身手。
“他想借我们之手对付十三楼,如果我们在这过程中死伤,正好就一箭双雕了。”崔不去面色淡淡,毫不意外,“这里就算不是出口,应该也离出口不远了,我们直接去出口守着,玉秀想要出去,就一定得从这里走。”
对方出手依旧狠厉果决,丝毫没有受到玉秀的影响,但越是这样,崔不去越是知道情形不妙。
凤霄没好气:“范耘那老匹夫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因为以凤霄的作风,听见玉秀说话,肯定是要反唇相讥,不把对手气得跳脚就不罢休,但现在他居然没有出声。
这一下已经足够,凤霄与崔不去旋身往旁边避开,铁箭有气无力往前飞了一段,终于落在地上。
玉秀可能没发现异样,但崔不去立时就看出,凤霄身体有异,他现在已经顾不上说话了。
蕴含真气的琴弦至半空忽而张开绷直,将气势汹汹的铁箭拦了一下。
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崔不去如是想道,左右四顾,蹙起眉头。
凤霄一手拽着崔不去往后扔,一手弹出琴弦。
玉秀以守为主,耐着性子跟凤霄周旋,并不急着出手。
几乎同时,两旁冷风伴随杀气飕飕而来,他的后领被及时扯住后退踉跄,毫厘之差,几支铁箭扑了个空,发出相撞的铮鸣声。
但凤霄却似完全相反,他的掌风比阵内的阴风还要凌厉,每一招都蕴含杀机,身形也快得无法分辨,玉秀眼看着对方从正面袭来,忙闪身避开,却见凤霄人至半空忽然消失,下一刻又出现在玉秀身侧,一掌正中他的心口,将对方周身护体真气打得彻底溃散。
崔不去心里明白这个出口很可能也是陷阱,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步跨出去。
玉秀喷出一口鲜血,大惊失色,但他很快发现凤霄居然没有趁势逼近,反而停了一瞬。
穿过这座石林,前方出现一方光亮,似乎出口在望,洞外细雨如帘,隐约还能看见阴云密布,但这幅景象在久困洞穴的人看来,反而意味着自由。
这一瞬让他马上明白了什么,玉秀哈哈一笑,没有因为受伤而逃走,却欺身上前,大袖扬风,从袖中飞出一把短刀,他握住刀柄,聚毕生功力于刀刃,朝凤霄当头斩去!
但他跟在崔不去后面,往往能避开阴风交汇之处,也没有再踩入阵法陷阱,不过崔不去对阵法也没到十分熟悉的地步,他走走停停,似每走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
高手交战,不在长久,往往窥见对方弱点的瞬间便可决定生死。
大小两个阵法套在一起,才叫双璇阵,此时他们正走到阵法中央的核心,从石头之间来回穿梭鼓荡的阴风也格外大,身体冰寒彻骨,但眼睛所看见的却是远远近近光影交叠,如梦似幻,耳边更有金戈铁马之声响彻不绝,混淆入阵之人的五感七窍,饶是凤霄这等武功,也觉目眩神迷,心跳加剧,更不必提别人了。
从玉秀方才中了一掌惊惧交加到此时他不退反进,也不过短短片刻工夫,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心中甚至有一点感激楼主,如果没有他传授的那道暗器,现在能不能让凤霄吃亏,还有待商榷。
崔不去莫名其妙,以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转身往前走。
真气灌注于刀刃,一时连阴风亦不敢略其锋芒,被玉秀这一刀狠狠破开,又被裹挟着卷向凤霄!
“不是。”他冷冷道,甩开对方的手,却听见凤二笑了一下,似在笑他言不由衷。
凤霄虽然反应极快,在他起刀时就已后退,但他的身形比才慢上不止一点,这一刀下去,就算不能将他的脑袋劈下来,起码也能在他胸前破开一道豁口,足以让人去掉半条命。
崔不去蹙眉,一时无法分辨对方的情绪。
说时迟,那时快,刀锋呼啸而过,迷雾之中,凤霄的身形居然凭空消失,玉秀一刀劈在地上,刀气往两旁涌开,轰隆巨响之中,石头纷纷碎裂倾倒,凤霄却已经不见人影!
“你是特意进来找我的吧?”凤霄的语气有点奇特,没有玩笑,更非讥讽。
玉秀惊怒之下,飞快地往旁边掠去一眼。
冷不防手腕却被攥住。
果不其然,崔不去也不见了!
他不习惯也不喜欢这种被人搂在怀里的柔弱之姿,借着凤霄的手站定,便推开对方。
崔不去拽着凤霄在陆续倒塌的石阵中腾挪躲闪,灵活得不大像个重伤病患,反倒是凤霄的脚步有点踉跄,忽而一软,半身倾在崔不去身上,差点让他也跟着歪倒。
以崔不去的状况,在阵中多待一刻,这些阴冷气息对他就多一分伤害,旁人肯定是找到人就先出去,但崔不去听见凤霄的话,却点点头,什么也没多说。
“……我把那根针先逼出来,现在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凤霄咬着牙关道。
“也在阵中,不过我猜他同样被阵法绕晕了,你若还能支撑,我想顺势先将他解决,再出去。”凤霄道。
他也没想到那暗器如此厉害,本以为可以暂时压制住,但刚才他与玉秀交手,一运内力,银针就随着真气开始在体内乱窜,让他差点就着了道。
“废话,那就是他想出来的,这些年肯定又有所改进。”崔不去咳嗽两声,感觉嗓子比先前舒服一点,估计是刚才凤霄那一掌,反倒误打误撞,将他心头淤血给清出来了。“玉秀呢?”
崔不去也不多话,拽住凤霄往石壁一靠,按着他坐下。
“你老师布下的这个阵,好像比你之前说的要复杂许多。”
“我刚才用石头仿照双璇阵摆了个小阵法,让这个阵变成三璇阵,但这种小伎俩维持不了多久,玉秀一力降十会很快就能突破出来,你须得快些!”崔不去飞快道。
凤霄没理会,直到他认为差不多了,方才撤手。
“你帮我。”凤霄一手按着肩膀,一寸寸往下移,另一只手则握拳微微蜷起。“按住我的关元穴,力道适中。”
“够了,先破阵。”
关元穴在脐下三寸之处,崔不去略通医术,对此穴也听说过,但用起来却没那么熟练,他伸手摸向凤霄肚脐,还待比划下面三寸的位置,凤霄却已无法忍受他的磨蹭,直接抓着他的手往下摸。
但内力入体,冰冷的身体逐渐回温,刚才他被打的那一掌,发疼的肩胛也缓解许多,崔不去甚至生出懒洋洋不想动弹的心思,但他还是勉力挣扎,抓住凤二的手腕。
“就是这里,一只手摸,别松开,另一只手顺着任脉往上,我没说停就别停下!”
非但如此,箍住他的手臂还更紧了点,内力像不要钱似的源源不断送入他体内,崔不去有些心惊,暗道凤二可别是被阵法绕得脑子都坏了吧,就算他内力再深厚,也禁不起这么消耗。
崔不去也没多想,安静依言照做。
换作往日,不肯吃亏的凤二府主必然开始调侃反击了,崔不去甚至做好了对方会问他为何不自量力入阵救人的准备了,谁知凤霄什么都没问,只低低嗯了一声。
有崔不去帮他截住任脉不让银针乱走,凤霄才有余裕引导银针,尝试将其逼出。
他人都已经在这里了,再问什么有事没事浪费工夫,不是蠢话是什么。
但那枚银针似意识到自己的不妙处境,越发在体内不安分起来,顺着血脉的流动到处走,凤霄脸色越发白了一些,他抿着唇紧闭双眼,面容不复平日的调笑,看上去竟有一丝冷酷。
“别说蠢话了。”
从某种意义上,崔不去与他是同一种人,他们心志甚坚,想要达到的目的,不择手段也会去做,只不过凤霄的冷酷常常藏在漫不经心的随意之下,让人很难察觉。
被他捏住手腕灌入一道内力之后,崔不去动了动,以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的气音说话。
崔不去原是为了观察对方神色变化,以便随机应变,但他现在却觉得凤霄现在这副正经的模样,要比平时嬉皮笑脸顺眼多了。
凤霄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愚蠢,仿佛魂魄一分为二,一部分正“冷眼旁观”自己的犯蠢,另一部分却仍禁不住脱口而出。
但就在此时,凤霄的身体忽然微微一震,嘴角流下鲜血,身体也软软歪向前面,被崔不去扶住。
即使知道答案心中窃喜,依旧忍不住想从对方口中听见实话。
“你怎么样?”崔不去圈住他的肩膀,令对方的额头抵在自己颈窝上。
但他又忍不住问了一句蠢话:“你怎么来了?”
“恐怕,不太妙……”凤霄虚弱道。
“你没事吧?”这句话问出来,凤霄就觉得太蠢。
“你再多支撑片刻,出口近在眼前了。”
就算凤霄再不情愿,也不能不承认,这病鬼几次受伤,大都和他脱不开关系。
崔不去没有多余废话,说罢就要将凤霄的手臂搁在自己肩膀上,把他拉起,却被对方阻止。
这人平时没事也常三灾五病,之前胸口刚被捅了一刀,虽说没有命中要害伤及筋骨,也会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再这样下去,估计等不到寿终正寝,就会先魂归西天了。
“就算能出去,我也不知道解剑府的人能不能比十三楼的人更快找到我们,若遇上十三楼楼主,恐怕我们俩都在劫难逃。”
但他随即想起自己拍在对方身上的那一掌。
“所以你现在说这些废话有何用,还不如省点力气逃出去再说!”
在温暖躯体入怀的那一刻,凤霄才有了“果真是崔不去”的真实感。
崔不去哑声道,却听对方在黑暗中轻轻叹息一声,接着他就觉得唇上传来温暖的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