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笑着说:“太后在同李令谈事情呢。”
她心中纳闷,道:“这么早,太后便休息了吗?”
冯珂心中微讶了一下。
来到崇政殿,宦官却告诉她:“太后不方便见人。”
她记得,曾经有一个人,被宫中亲切地呼之为李令。那人叫李益,和姑母的关系非比寻常。而今又有一个李令了吗?
夜里,她忍耐不住,想去找姑母说说话。
这个时候睡觉太早,可跟大臣谈事未免又太晚了。最近朝中,似乎也没听说有什么大事。
她心中闷的厉害。
她问道:“哪个李令?”
她感觉自己地位太低了。她只是个贵人,无法和拓拔宏平起平坐,后宫的事情,她也没有话语权,只能被动地接受选择。
宦官说:“就是李冲李大人。”
她很焦虑。
冯珂说:“杨度呢?”
她太难受了。
“杨度升任三空,昨被调到尚书台了,李冲接替他的位子。”
然而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他也会召幸别的妃嫔。起初他只跟冯珂感情亲近,但渐渐的,他跟其他女人,也变得熟悉了,宫宴上,众人相聚谈笑。冯珂留意着拓拔宏,发现他跟林氏说话的口吻特别亲近,于往日不同。他对穆氏高氏,也特别关照,亲切问候。包括一直跟他有些生疏的冯绰,看起来,也没有丝毫生分了。
冯珂隐约察觉到了点什么。
拓拔宏仍然是宠爱冯珂,大多数时间都跟她在一起。
因为李益的事,太后受了打击,最近这几年,她是很爱惜羽毛的,一心放在朝事,以及照顾拓拔宏身上,没传过什么风流韵事。如今,她和拓拔宏没有当初那么亲近了,倒有点随心所欲。冯珂听到过宫人传她的一些绯闻了。
冯珂说:“皇上,咱们会永远在一起吗?我真想永远和皇上在一起。”
冯珂回忆起李冲。这人性情倒和李益有些相似,身上带着汉人贵族的谦退温和,冲淡隐忍,相貌极英俊,是个高大白皙的美男子,朝野传闻里,也是才华横溢的才子。她姑母好像就吃这一口的。
拓拔宏内敛而羞涩,是不喜欢表达的人,他有些不情愿跟女人说腻歪肉麻的话。然而冯珂缠着他,迫着他,他最终还是投降了,说:“好看。”
前几年,他好像上一个什么议论奏疏,得到了太后的赏识,从此就平步青云了,才三十几岁,就已经做到了中书令。听说他家境清寒,太后赏赐了他一座大宅子,时常想起,便赏赐一堆金银玉器,李家的赏赐都堆成山了,而今再也没人说他清寒。
她贴着他肩膀,在他耳边说着甜言蜜语。她夸他,宠他,说她有多喜欢他多爱他。她不是含蓄的性格,喜欢什么人,就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白出来,生怕对方不懂不晓得。她追着他问:“皇上,我好不好看?”
这位李冲,家中也是有夫人的,有妻有妾。
他上了榻,她也跟着上榻。
又一个李益。
冯珂起身,陪他去更衣。
她将要离去,走到殿外,宦官忽然又跑上来,将她追了回去,笑说:“冯贵人,太后请你入殿呢。”
拓拔宏眼神复杂,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袖上的墨汁,最终无奈道:“算了……”
冯珂有些纳闷,点了点头,遂跟着宦官入殿了。进去,发现太后正靠在榻上,榻前摆了果盘、点心和酒器。李冲坐在她榻前的位置,离得很近,似乎是方便说话。太后今夜格外美丽,看得出来是施了妆的,气色非常好,嘴唇红润润的,面若梨花,眼睛漆黑,亮的仿佛要滴下水来。她看起来仿佛年轻了十岁,冯珂感觉,哪怕是镜子里的自己也比不过她此时的容颜娇艳。
她慌乱地傻住了。
她面带笑容。不知是花香,还是她衣上的熏香,在殿中弥漫。
忽然,她手一用力,一片墨汁飞溅起来。她失手打翻了砚台,漆黑的墨汁弄了拓拔宏一袖子。
冯珂走上前去请安,李冲也站了起来。
他看书,只是看,不说话,而且一直持续很久。她看不进去,拿起案上的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画着自己看不懂的图案。她百无聊赖,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李大人今夜也格外英俊。
她不知道该如何抓住他,抓住他的心。
冯珂看他玉树临风,当真是极好看的一个男人,眉黑眼青,唇红齿白。五官轮廓很阳刚,彬彬有礼的低头笑,温和含蓄内敛,有种说不出来的动人。不说姑母,连她都觉得这人真是好看。
她有点惆怅。
他跟姑母年纪差不多,两人看着非常般配。
不得而知。
冯凭叫她,说:“坐。”
她一边吃着酥酪一边心想:他跟旁人,有跟她这么好吗?他们也像这样亲密吗?
冯珂看了一眼李冲,说:“我想单独和姑母说话。”
好,只是不属于她的。
李冲抬了抬眼。
她注视着他嘴唇,感觉他嘴唇的形状色泽特别美好,吃东西也仿佛在跟食物接吻。
太后看了一眼他,目光似有些留恋不舍,柔声道:“那你就先回去吧,改日再找你。”
她自己吃一口,伸手喂一口给拓拔宏。拓拔宏说不吃,然而还是就着她手上,一口一口吃了。
李冲低了眼,声音温和:“那臣便告退了。”
冯珂说:“好吃的。”
太后说:“去吧。”
拓拔宏说:“太腻了。”
李冲离去了。
她笑:“再吃一点。”
冯珂坐在她身边,低头道:“对不起姑母,我搅了姑母的局了。”
拓拔宏有些不想要,然而也没有拒绝。抿着笑尝了一口。
冯凭莞尔一笑:“没什么局,只是说说话。你有什么话跟我说?”
她将酥酪递到他嘴边,笑说:“尝一尝。”
冯珂看着李冲离去的方向,好奇问道:“姑母,你喜欢他吗?”
她撒娇:“吃一口么。”
冯凭笑了笑,说:“你不觉得他很英俊吗?”
拓拔宏专心看书,摇头:“朕不吃。”
冯珂这才想起,她和姑母之间是亲密无间的。这样的话,姑母和皇上不会说,她和拓拔宏也不会说。
她拿着勺子,吃了一口酥酪。香甜滑嫩。她舀了一勺,转过头,故意举到他面前,问道:“皇上吃么?”
冯珂也笑,说:“我觉得。他跟姑母很般配。姑母,你们在一起吗?”
她靠坐在他身边。他的身体那样温热,美好,芬芳,洁净,却不属于她一个人,还属于别人。他给她的,只能是喜欢和宠爱,不能是真正的爱情。
冯凭笑:“是吗?”
冯珂说:“哎。”
冯珂说:“是的。他刚刚站起来那一瞬间,真好看。”
这时候,侍从送上来酥酪点心,是她喜欢吃的。拓拔宏让人放在案上,笑着说:“朕特意让人给你准备的,朕不吃这个,你吃。”
太后笑:“他是很不错。”
她抬了手拭泪:“没什么。”
冯珂说:“他也喜欢姑母您。”
拓拔宏看她哭了,关切道:“怎么忽然哭了?身上不舒服?”
太后笑说:“是吗?”
她还年轻,心还是活着的,遇到高兴的事要笑,遇到难过的事要哭。一点细小的事情,都会触动她的心弦。
冯珂说:“是的。他刚刚离去时看您的眼神,我看出来了。”
冯珂一瞬间心酸涩的,眼泪险些要下来了。
太后笑,说:“你今天的嘴巴怎么这么乖了,我看你最近不大快活,怎么还大晚上跑我这还说笑话儿。”
冯珂的精神也受了感染,不由地也高兴起来。她提了裙子,往他身边坐下了,头伸过去,看他手中书。她没留住神,脚踩到了自己的披帛,拓拔宏弯下腰,伸手给她拾起来,然后拉着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亲热地将她搂在臂弯:“朕在看这本书。”
冯珂叹了口气,想起了自己的烦心事。
他仿佛很高兴。
“姑母,我好难受啊。”
拓拔宏拍了拍身边坐席,说:“你过来坐。”
太后说:“怎么难受了?”
她走过去,偎在他身边,肩膀轻轻挨着他:“皇上在看什么呀?”
冯珂说:“他喜欢别人。”
男人就是这样的坏,让人欢喜,让人忧伤。
太后说:“就这点小事。”
进殿的时候,拓拔宏正坐在案前读书,案上还放了一堆章奏。他穿了一件素色绣锦袍,头发束了冠簪,显得脸色特别白净,身姿秀拔,特别动人。
太后道:“他够宠你的了,你可别不知足。他宠你,也是给我的面子,不然你以为你在他身边算老几。你要不是冯家人,他看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是夜,拓拔宏召了她侍寝。
冯珂低着头,很难过。
拓拔宏还是在写字,听了这话,仍是点点头:“朕知道了。”
太后摸着她的头,安慰道:“别瞎想了,不是还有姑母在吗?只要有姑母在宫里,你就不会失宠的。咱们姑侄两在宫里相依为命,做个伴,也没什么不好的。至于皇上,你就放开怀吧,他毕竟是皇上,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
冯珂身上过去了,再次派宦官去知会拓拔宏。
冯珂说:“姑母,你当初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拓拔宏每夜,换一位不同的妃嫔侍寝。很快,选入宫的几位妃嫔,都侍过寝了,包括冯绰。
太后道:“这宫里,谁人不是这样过来的。要说哭,林氏,穆氏,她们才该哭呢,还轮不到你哭。她们不比你可怜多了?皇上一个月陪你几次,陪她们几次?这世上,也不只你一个人有爱情,大家都不容易,能和则和吧。”
不是林氏。
冯珂叹气:“嗳。”
这天夜里,拓拔宏又召幸了另一位妃嫔。
太后道:“就算你不嫁皇帝,嫁个凡夫俗子,你当他就老实了吗?不也要纳妾,也要在外花天酒地。刚才那位李冲李大人,他算是节制的了,但他也有妾,也有我。男人都一样,只要他不打你杀你就行了,别的事情,只能咱们自己且自开怀了。不管他,他乐他的,你乐你的,你要真为这个生气,你气不完的。”
她努力不去在意,假装没有发生任何事。
冯珂道:“我晓得,我就是难受。”
拓拔宏青春年少,相貌又生的相当漂亮,性情又温和体贴,身份地位非常人能比。女孩儿没有不爱他的。林昭容含羞带笑的神情刺痛了冯珂的心。
太后说:“不怕,难受难受就过去了。”
次日,她见到了林氏。
冯珂抱着她:“姑母,我想跟你一起睡。”
可是,他连这几天都等不了吗?这样迫不及待?一天都空不得。
太后道:“我一个人睡惯了,不想跟你一起睡,你别缠着我。”
忍耐他喜欢别的女人,和别的女人亲近。
冯珂抱着她,头抵在她肩膀上不撒手。
原来这就是忍耐。
太后拿她没办法了。
姑母说,在这宫里,做皇帝的女人需要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