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的他,已经需要隐私了。有些事情,他就是不想让太后知道,但是不可以。太后需要知道他的一切。
太傅教给他为君之道,然而他发现这些道理,派不上用场。太傅告诉他皇帝是天下之主,人人都要臣服他,然而实际上,不管是宫女宦官,还是朝廷大臣,都只臣服太后,并不听从他。他的一言一行,皆要受太后的束缚。每当他做什么事情说什么话,总有人立刻去告诉太后。在这宫里,他没有隐私,没有秘密。
拓跋宏发现自己在太后面前,仍然是赤。裸。裸的。
然而现实里,太后主宰一切。
太傅给他讲外戚。
他渐渐长大了,他所受的帝王教育告诉他,他是皇帝,是一国之君,是帝国的主宰,要承担大业。
外戚,就是皇帝的妻子,以及她们的家人。
还有别的事情。
因为接近皇帝,作为皇帝的母亲、妻子身份的她们,常常能够获得权力。尤其是当皇帝年幼,或软弱的时候,她们常常能够代替皇帝,行使帝王的权力。她们的家族,亲戚,她们所借助和仰仗的人,也会因此得到权力,形成利益团体,最终威胁帝王。所以魏朝一直有遗训:后宫不得干政,后妃不得抚养皇子。太傅给他讲了历朝历代,很多外戚后宫干政的例子。汉代的吕后,晋代的贾后,本朝的贺太后,这些外戚势力,都曾权倾朝野,威胁江山社稷。
不光因为母亲的事。
太傅告诉他:“后宫外戚干政,容易给国家带来祸患,君王应该有所防范有所忌惮。”
十二岁时,太后还是他最亲最爱的人,但是他的秘密也越来越多了。他对他敞开心扉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了。
拓跋宏始终听不懂这句话。
八岁时,太后仍然是他最亲最爱的人,但是他开始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不能告诉她,不敢告诉她。
他很纳闷。
六岁时,太后是他最亲的人,他有任何心事都会告诉她。在她面前,他是赤。裸。裸的,没有衣服,没有秘密。
太后不就是后宫,冯家不就是外戚么?太傅的意思,是让他防范太后吗?可太后掌权,大家都觉得是理所应当的,太傅也很尊重太后。为什么又说应当防范和忌惮呢?
他有了心事了。
他很不解。
他爱太后,害怕她生气,也害怕会触及到自己不敢触及,无法接受的秘密。然而这件事埋藏在他心中,从未释怀过。
他问太傅:“太。祖禁止后宫干政,为何太后会垂帘呢?”
拓跋宏渐渐的,不再问这件事了。
太傅告诉他:“因为先帝驾崩那时,皇上年纪还小,不能明辨是非,不能治国理政,所以太后才暂时代理朝政,帮助皇上。但皇上是真正的一国之君,太后不能够代替皇上,早晚有一天,皇上要亲政。”
是太后的忌讳,任何人也不能提起。宫女,太监,师傅,无人敢跟他谈论这个。他的兄弟们,都有母亲,宫里几位太妃,也无人告诉他,关于他母亲的事。她们应该知道的,但也不说。
拓跋宏说:“那太后是外戚,朕也应当防范吗?”
他的生母,是这宫中的忌讳。
太傅说:“太后是明理之人,对皇上有抚育之德,又深孚朝野众望,皇上应当恭敬信赖。”
拓跋宏从此知道了。
拓跋宏感觉他在说假话。
他敏感的意识到,这件事情,直接跟太后有关。太后同他的生母,仿佛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这是太后忌讳的。哪怕是他,也不能提。
太傅的道理,总是自相矛盾的。
拓跋宏想问她,自己母亲的事,然而终究是没问。
一会说本朝禁止后宫干政,一会又说太后垂帘听政是应该。一会让他防范外戚后宫,一会又说让他信赖太后,拓跋宏有时候,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告诉自己什么。
冯凭说:“一说你,眼泪就下来了,还说没有生气呢。妈妈给你道歉,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主动跟妈妈说。你又不说,只是自己闹气不吃饭,妈妈怎么知道你哪里不开心呢?”
他问太傅:“可是朝臣们都听太后的,朕要如何才能亲政?”
拓跋宏小声流泪,哭着说:“我没有生妈妈的气。”
太傅说:“皇上年纪还小,不要着急。”
她抱着他,怜惜安慰道:“别哭了,妈妈昨天有事情,没有及时地关心你,你总不能为了这个生妈妈的气?”
他的太傅,高盛,是个典型的汉人士大夫,脑子里装的是明君贤臣那一套,有着为万世开太平的崇高理想,培养一代英明伟大的帝王,是他作为人臣的追求。太后权势愈盛,尽管她本人,在竭力的公正温和,并未显得太过专横霸道,然而许多事情,并非是她自己能控制。随着太后当权日久,威望越盛,冯家,以及团聚在她周围的力量也越来越多,几乎充斥了整个后宫和朝堂。冯氏的存在严重挤压了拓跋氏的生存空间,威胁到了拓跋宏的安全,这让作为帝师的高盛感到了危险。是以言里言外提醒他警惕防范。然而话又不敢说直白,怕拓跋宏因此和太后产生矛盾,故而含糊其辞。
好奇自己的出身,是孩子的天性,她无法苛责他。本质里,他是个善良的男孩,有懵懂有畏惧。
拓跋宏和太后感情好。
他只是个孩子。
太后宠爱他,体贴他,冯仁冯诞在宫中,为他伴读,对他十分亲近友爱,奉承他讨好他,所以他并未感到什么威胁。尽管他有自己的心事,但他还是亲近信赖太后,青睐冯家的。
他心这样柔软,像纯净的琉璃一般,经不起触碰,只是轻轻一碰就会碎。冯凭看到他的眼泪,又不自禁心软了。
拓跋宏日益成年了。
他伸出小手,自己抹眼泪。八岁了,有自尊心了,不好意思当着别人的面哭,他强忍着伤心,眼睛都憋红了,眼泪从手指缝里流出来。
他长大了,身体急速发育。嘴唇上长出了浅淡的绒毛,喉结也长出来了。洗澡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身下也长出了毛发。
他心酸的,眼泪就吧嗒一声掉下来了。
他在宫中,受过性方面的教育,知道这是成长的必经,并没有丝毫讶异。有一天早上他醒来,感到裤子里湿凉凉的,伸手进去一摸,黏黏的。他明白那是什么,并未感觉到成人的喜悦,只是觉得腥腥的,黏糊糊的,有点恶心,触发了他的洁癖。
她道:“还说没有,昨天晚上饭也不吃,功课也没温,是不是回去一个人哭了?”
对于自己的身体,他从来不太上心。小的时候,是太后在照顾他,给他穿衣洗澡。长大一点,是宫女伺候他,他习惯了在任何人面前袒露身体,并无羞耻心。对于自己外貌身体的美丑,也不甚关注。他约摸知道自己是好看的,太后总是说:皇上长的漂亮。那些宫女宦官们,也总夸他好看。冯仁冯诞,他的伙伴们,也总是夸他好看,喜欢和他亲热。他照镜子,觉得自己不丑。除此之外,并不关心这副皮囊。
他委屈地低下了眼睛,摇摇头:“没有。”
他叫人来更衣,洗完手,便忘了这回事。
次日天不亮,他便穿戴好了,去太后宫中请安。他再不想生母的事情了。他格外乖,口中叫着妈妈,听着她的安排和嘱咐,一点也不闹气了。她大概也看出他的主动听话,拉着他手,抱着他坐在自己膝上,爱抚着他脸蛋叹道:“昨天是不是怄气了?”
他不在意,但是太后很在意。太后显然是知道他的变化,晚上吃完饭,一宫闲话时,太后拉着他的手笑说:“皇上长大了,要采纳嫔妃了。”
幼小的他,第一次失眠了。
采纳妃嫔。
妈妈是他唯一的依靠,如果妈妈也不爱他,这世上就没有人爱他了。
他确实已经到了年纪了。
他害怕有这一天。
他有点羞愧。
一整夜,他无法安睡,心里总在回想她的表情和语气。他是被妈妈呵护宠爱着长大的孩子,一旦感觉到不被爱,便觉得世界支离破碎了,他很害怕。他一会想,她为什么不关心他,她是不是没发现他在伤心。一会又想,她是不是发现了,生气了。她是不是不喜欢自己,讨厌自己了。他心里很担忧:他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她会不会有一天真的不爱自己了呢?
他自己并不羞愧,然而太后说这话,他便感觉有点羞愧,好像是个动物,好像在她面前没穿衣服。他从来不想那些事,怕被她知道了不好意思,但还是所有秘密都被她看在眼里。
他悲伤的重点,由母亲,转到了妈妈不爱他身上。
太后笑着问他:“这宫中的女孩儿,皇上有喜欢看中的吗?”
他躺在床上流眼泪。
拓跋宏摇摇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