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益抱着老虎回房中去,慧娴含笑跟在身后进门。
慧娴说:“饭好了,快洗手准备吃饭吧。”
老虎长的很快,眨眼就能跑路了。
李益说:“都哭了啊,爹爹给吹吹。”
有一天,慧娴说:“老虎快两岁了呢。”
老虎呀呀说:“可疼呢,都哭了。”
李益一算,大吃一惊地发现,原来他离开京城已经有三年了。
李益揉了揉老虎额头上的包,说:“疼不疼?”
在长安呆了两年之后,李益再次想走了。
慧娴说:“下午我没看住,他撞树上了。”
高曜野心勃勃,对朝命时常阳奉阴违,对朝廷也不恭,李益总担心他有朝一日会反叛。就算他不先动手,朝廷也会先动手的。留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来日恐怕要受牵连。
老虎长的白白嫩嫩的,眼睛特别乌黑,过了一岁,骨骼的轮廓长出来,就能发现,他跟李益的确非常相似。李益蹲下身将他抱起来,看到他额头上有块乌青,问道:“怎么了?这怎么肿了?”
就在他思索何去何从的时候,朝廷忽然下旨,征召他回平城,担任尚书郎。
婢女拉着老虎洗完手,从房中出来。老虎看到他,也不要人搀扶,自己迈着小腿走上来,叫:“爹爹。”
他兄长李羡也得到诏令,起复一五品官职。
李益笑道:“真的?他哪捡的树叶子。”
他感觉到这封旨意有些不寻常。
有一天,他回到家中,慧娴高兴地告诉他:“老虎今天会自己走路了,今天没人搀扶他,他自己走到门外去,捡了一片树叶子回来。”
他想,这不会是太后的意思,应当是皇上的意思。
高曜时常在府中设宴,高朋满座,夜夜笙歌,回回邀请李益,李益从来推辞不去。白天去署中做事,日暮便归家,慧娴张罗好了饭菜在家中等他,一同用饭。除此以外的,他不想去关心。
太后是不会征召他的。
李益不太参与官场中的应酬。
太后,他想,她大概此生也不想再看见他了。
高曜待他甚厚,知道他带了妻儿,特意让人给他置办了一座小小宅子。地方不大,但是位置繁华,闹中取静,是个四面合围的小院落,还赠了他两个婢女。慧娴很快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她无聊的时候,在院子里开辟一块地,种起了蔬菜。
只是,皇上为何会突然征召呢。
长安太远,人生地不熟,李益又不知道能呆多久,万一有呆几个月就辞了,太折腾了,但经不住心中不舍,最后还是跟着丈夫一起动身了。
他心里不安,去信去询问他兄长李羡的打算。李羡对此事也觉得很奇怪,他一时没回复,但很快,朝廷又下了第二道征召令。
慧娴又有点不愿。
一直等到第三道诏令下来,他估摸着,这遭是躲不过去的了。
慧娴舍不得他去那么远,但又无法劝阻,临别前,很是伤感了几天。李益其实也不忍心丢下他们母子,毕竟,长安路途遥远,不是州府,可以时时回家。他们孤儿寡母的留下无人照管也可怜,思索了一番后,他决定带慧娴一起动身。
某天夜里,他收到了一封密信。
李益辞别妻儿,出发往长安。
是冯凭。
长安的高曜,手握重权,是个人物。高曜帐下有他相熟的朋友,他写了封信给好友,让好友替他举荐,很快,高曜便十分殷切送信来,请他去长安,担任军中长史。
是她的字迹,劝他不要回京城。
慧娴很快能下地,每天的生活就是给老虎喂奶,给他洗澡穿衣服吃饭,婴儿的出现,给夫妻两带来别样的生趣。李益一直在家中呆了将近一年,到老虎长到能被大人搀扶着蹒跚学步时,他再次感觉在家中呆的有点腻了。此时慧娴也不需要人陪伴了,他决定再次去谋职。这回,他选择了去长安。
熟悉的字迹,激起了他心中久违的波澜。
回到家中,他专心陪伴慧娴和孩子。北方习惯给小孩取猛兽或者猛禽的小名,他给这孩子取了个小名叫老虎。
他知道自己其实是想回去的。
他毅然辞了,李羡也劝不住。
尽管有不安,有担忧,但还是想回去。
他想,去别处走一走。
他走了许多路,到了许多地方,心情总是陌生,又陌生又厌倦。总是待不了多久,便想离开,想回去。回去他曾生活过的,最熟悉的地方。他喜欢平城这个城市,喜欢平城宫这座皇宫。
其实也不只是为了慧娴,他在州府呆了快一年,已经感到十分无聊和厌倦了。不知道为何,自从离开京城,不管在哪里待着,超过一两个月,他就开始厌倦,腻味。
高曜劝他不要回京,说:“皇上先前就和太后不和,你是太后的亲信,皇上怎么会突然召你回京呢?”
李益道:“还是辞了吧。”
然而,长安已不可久居。
李羡知道他在州府呆的不快活,问道:“这回辞了,接下来你又打算去哪呢?总不能就待在家吧。你要是想陪慧娴,不如请几个月或半年的假,等孩子大一些再回来。”
他不敢带慧娴回去,仍旧送她回了冀州。慧娴得知他又要回京中去担职,十分伤心,哭了好几天。
慧娴非常高兴,脸上洋溢着为母的喜悦,那时腊月,李益决心辞了州府的职位,回到家中,专门陪伴慧娴。
他辞别家乡,再次踏入了阔别三年的平城。
是个男孩,而且健康。
梦中的平城。
如此到了快入冬时,孩子出生了。
他已经忘了自己曾有多思念这个地方。他魂牵梦绕的所在,他在一场有一场的欢宴过后,脑海中恍惚想起的地方。
州府清闲无事,公务也不忙,一群同僚们时常出去游玩酒聚,倒也无忧无虑。李益一个月回家一趟,陪陪慧娴。他担心慧娴的身子,幸而,没有什么大碍,医生说她很健康。
他不曾见到她。
那次醉酒过后,再有宴会,李益也不饮酒了。
尽管,他日日出入宫,但是从来不曾见到她。
李益道:“你去吧。”
她从来不露面。
李羡道:“那你睡,我去了?他们还等着呢。”
朝堂上看不到她。
李益闭了眼,没说话。
宫宴上,也没有他的影子。
李羡知道他心情不好,但是不想问,也没法问。他在榻边站了一会,感到没什么话说,发现床上有被子,便拉过被子给他盖上,轻声道:“你休息一会吧,这会起来头晕,睡一觉就好了。”
他觉得这样很好,他亦没有勇气再和她相见,再见太难堪了,不如不见。然而他知道她离她并不远,他们生活在一座皇城。
李益说:“好些了。”
拓拔徵、刘孝仁、长孙侯等谋反一案,是他和李羡参与并策划了的。拓拔泓遇刺一事,也是他参与并策划的。
李羡说:“好些了?”
而幕后的主使者,是杨信。
李益道:“没事。”
杨信持着一对碧绿耳珰找到他,告诉他:“太后娘娘想跟李大人商量一桩事。”
李羡走过去,按了按他肩膀,关切道:“没事吧?”
那是一对造价不菲的翡翠耳珰,碧绿的透着冰,雕工很精致,做成小豆荚的形状。李益不会忘记,那是他曾经送给她的礼物。
他安安静静的,目光不动。
他拾起那幅冰凉的首饰,那色泽、触感……上面仿佛还带着他的温度。旧日的感情重回心头。也许从来都未消失,只是被深藏进了心中的某个角落,此时像大浪拍击着海崖一般重重拍击着他的灵魂。
李羡把脏袍子脱了,返回来看他,见他已吐完了,那小□□给他漱了口,擦净了嘴巴,正在收拾地上。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也没流眼泪了,看起来是清醒了。
他镇定道:“太后有何指教?”
他急忙拉过床边的痰盂,给他接住,拉过他手放在痰盂肚子上:“来,你抱着这个吐,我要去换个衣服。”
杨信低下身,看着他眼睛,压低了声音,道:“过几日,皇上要去禁苑中狩猎,太后要他死。届时需要李大人相助。”
李羡跳了起来:“你慢些,慢些,吐之前能说一声吗?”
李益吃惊地看着杨信。
那碗还没比到嘴边上,小□□惊叫一声,一让,李益身子一倾,一张嘴,只听哇的一声,酸水吐了李羡一身。
她要弑君?
“该不是遇着伤心事了吧。”小□□端了醒酒汤来,“把这个喝了,喝了睡一睡就好了。”
他没有太吃惊,只是有一点吃惊。或许,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将这话在心中斟酌半晌,继而问杨信:“娘娘打算怎么做?”
一会,小□□回来了,端了醒酒汤,跨进门,说:“这郎君还哭上啦,怎么醉成这样了呀。”
“废了拓跋泓。”
他掏出手帕子给他擦脸。
杨信道:“杀了他。”
李益紧抱着他不放,也不出声,只是眼泪在流。李羡无奈得很:“真喝多了,让你不要喝那么多的。”
他道:“只要皇上一死,咱们可以立刻扶太子登基,然后由皇太后垂帘听政。届时朝堂便可重新回到太后手中。只要能控制好局面,事情就能顺利,一朝天翻地覆。”
李益伸手想搂他,李羡扯开他乱摸的手,睥睨道:“你搂我做什么呀?我又不是娘们儿,别跟我借酒撒疯,乖乖地躺下睡觉。”
李益道:“有哪些人?”
李羡说:“你今天是真坏了,我刚才就看你不对。”
杨信看他有意,遂坐在案前,目视了他一眼,手指蘸着杯中的茶水,一笔一划,在案上写了一排名字……。拓跋徵、刘孝仁、长孙侯……一共十一个人。李益如此认真看了半晌,忽然感到有些不妙。
李羡这边扶着李益,又感觉他身上酒气太重。李羡时常参加这种宴聚的,看起来天天在喝酒,但其实有分寸,并不会当真多喝,席上也没留意,李益竟然醉成这样。他胸前袍子有点汗热,起身想理理衣服,李益却拽着他的手不放。
不够。
那小□□说:“有呢,常备着呢,就防这些酒鬼,我这就拿去。”出门去拿醒酒汤。
没有最重要的人。
李羡说:“给我弄点醒酒汤来。”
仅靠这些人支持是不够的。他凭他的直觉,就知道这计划绝对不妙,失败的可能太大了,没什么希望。
□□收拾了房间,李羡搀着李益进去,将他放倒在床,脱了靴子,外袍,拿水给他擦了擦脸。拿□□惊奇道:“真不中用,这才刚进门,还没喝呐,就醉成这样啦?”
等一排名字写完,没有他想看到的人,他有些担忧道:“这不行,不够。这样太危险了。”
李益马车一路过来,醉的更厉害了。大家出来寻乐,一时半会散不了,不知道要玩到什么时候呢。李羡招手叫来一名□□:“弄一个干净房间出来,他不行了,我扶他去躺躺。”
他问道:“元子推怎么办?宗室诸王,他们不会允许太后这样做的。若是他们反对,咱们会立刻陷入危险。”
众人起哄说:“咱们今天是给他接风。”
杨信道:“若他们听话便可,不听话便杀。”
众人又要给李益劝酒,李羡再拦住了:“莫了莫了,他醉成这样了,真不能喝了,待会走不动道,我还得费劲把他抬回去。莫了莫了,咱们自己喝吧。”
李益道:“高盛呢?其他大臣呢?”
众人聊起李益家中的母老虎,李羡把慧娴一番渲染,弄的在座都笑,揶揄中夹杂着羡慕,纷纷开起玩笑。
杨信淡淡道:“他们都是两面派,谁掌权,谁说话就听谁的,只要咱们手中握有太子,他们不会说三道四的。”
李羡笑说:“他不行,他家里有个母老虎,知道了要发威的。”
李益道:“我还是觉得,这太危险了。”
众人笑道:“怎么能不管,他刚才不是想嘛,给他叫两个好的。”
杨信看他犹豫,道:“但凡做这种事,都有危险,不冒险怎么能成大事。有什么政变是全不冒险的?”
到了教坊,又是酒和菜,摆了一桌,一人叫了一名□□陪伴佐酒。这几位,包括李羡,都是时常来此地的熟客,都有熟识的相好,落座就点了名字。李益醉的东倒西歪的,靠在李羡肩上摇晃,众人开他的玩笑,要给他叫两个人,李羡连忙给拦住了:“算了算了,他醉了,咱们玩咱们的,不管他。”
“还是不能如此草率。”
李益昏昏欲睡道:“没事,一道去吧,大家都去,我不去说不过去。”
李益道:“这是要送命,一旦失败要株连九族的,而且也会牵连太后。咱们不能冒这个险,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众人来了兴致,离开酒楼,又约了一大群,往教坊去访妓寻乐。车上,李羡看他有点不行了,拍着脸颊说:“要不,我先送你回去,我看你再喝,一会要走不动道了。”
杨信变了脸色了。
在座皆哄堂大笑。
他站起身来,忽冷道:“李大人,你该不是怕了吧?”
因为他那个动作很暧昧,很像是发。骚,同僚拉他:“怎么回事?你这才刚离家,就想夫人了?”
半晌,李益道:“我能否见一见太后。”
众人一看,忍不住都笑了。
杨信道:“这件事是太后的意思,太后让我来联络你,说你会相助。”
一同僚叫他没答应,上来扯他袖子,扯不动,见他抓着那柳枝子磨蹭,顿时气笑了,叫大伙一起看:“你们瞧瞧,他在做什么?”
他危险的目光看着李益:“我有点担心,太后不会看错人了吧?”
他喝了许多酒,头昏昏沉沉的。他醉了,他起身来到栏杆处凭栏远眺。他醉了,神魂颠倒,身体发软。一根冰凉柔软的嫩柳从楼檐处落下,正好扫在他脸上,那痒酥酥的触感让他回味起了女人的手。他浑浑噩噩,伸手牵着那细嫩柳枝,压在面上,脸一蹭一蹭地,感受那种爱抚。
李益道:“杨公,不是我胆小怯懦,只是我认为眼下时机还不成熟。”
她的名字,对他而言,已是不可提及的了。
杨信冷道:“等他羽翼丰满,咱们就更没有时机了,只有现在就下手,或可有一线生机。咱们不能再犹豫。”
莫谈国事。
李益竟不知道,原来她跟拓拔泓的关系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
众人都笑,亦说:“对,对,隔墙有耳,莫谈国事。”
他知道,她和拓拔泓之间一直是有些龃龉的,但那都是暗地里的心思,表面仍在尽量维持,力求合作,避免争斗,却不料他离开的这短短三年,已经发展到了要置对方于死地。
一群关心国家的官吏,席间,又谈起朝中的事。话里时时有皇帝,太后的名字,他听着,只是面带笑意,低着头,一个人饮酒,假装自己不曾认识过那个人,也从未和她相熟过。众人笑笑嚷嚷,插科打诨,说了一堆,李羡笑打住道:“莫谈国事,莫谈国事,病从口入,祸从口出,隔墙有耳。”
当初因为罢令的事,她遭遇了什么,承受了多大压力,他根本不能去想。这些年,她怕是也忍够了。
他坐在畅怡楼上,此地是个好地方,风景秀美。背后就是二楼的栏杆,一株古柳挨着楼檐生长,将碧绿的柔条垂在他身后,案上美酒佳肴,远处是绿柳如烟,而清风拂面。
他努力平复着情绪,坚持道:“咱们不能拿太后去冒险。这样做,不光咱们有危险。你我死不足惜,可若皇上知道了,必定会连累了太后,害了她性命。”他其实隐约猜测道,这可能并不是真正太后的意思,只是杨信个人的意图。
到了州府的第一日,便被一群人拉去酒楼,说是刚到,给他接风。在座的,他兄长李羡,同乡的旧游,同学,一眼看过去全是熟面孔,同僚们十分热情,待他如宾客。小州县,人际关系毕竟简单一些。少了朝堂的尔虞我诈,李益心情莫名也开朗了不少。离京数月以来,第一次感到空气新鲜。席间的菜肴也丰盛可口,他被劝着饮了不少酒,一杯接一杯。
“她现在这样活着,比死又好的了多少呢?”
不久后,李益去了州府。
杨信道:“既然没有差别,不如放手搏一搏,成败就在此一举。”
她说的信誓旦旦,李益也只好应了。
他看着李益道:“你若不做,我就去做。你要是怕了,大可以去皇上面前告密。李大人,太后如此信任重用你,对你深情厚谊,难道你却对她的处境不闻不问吗?”
慧娴依在他怀里,说:“咱们有了孩子,以后就再也不怕分开了。你不知道,以前跟你在一起,我总是没安全感,现在我什么都不担心了。你要去就职就去吧,家里交给我就好。我一个人能行的。”她拍了拍他的脸:“你只管放心。”
这句话切切实实触动了李益。
李益抱着她,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的处境……。她的处境怎么样呢?他不知道,也不能去多想。她跟拓跋泓……。他自始至终无法探知他们的关系,他知道他们一直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不肯承认,但他其实都知道。他想,也许他们有感情吧……。也许她也爱他吧。
她高兴笑说:“等过半个月,你回来看,我肚子就大一圈了。”
只能这样想。
慧娴说:“没大碍的,我身边有人照顾,你放心去吧,我没事。”
她爱不爱自己呢?
李益说:“可要是……”
他并不晓得。
慧娴肚子里有了个孩子,反而不害怕了,好像是吃了定心丸,倒劝他说:“已经说好了去的,临走又推辞,也不好,你还是去吧,州府也不远,得空回来就是了。”
她大概喜欢他。她大概,对他也有情义,否则不会让他远离京城,让他重回到慧娴身边。
他担心慧娴的身体,决定暂时不去就职了,等慧娴生了孩子再说。
但爱的有限,他也并非她的必须。
李益收拾好了行囊,又不得不放下。
李益道:“她现在……怎么样。”
慧娴多年前是怀过身孕的,只是身体不好,没留住,这些年也没有再孕。突然怀了孕,李益也很意外,同时又担心,怕这个又保不住,反而连累她伤了身。但慧娴很高兴,只说要当母亲了。
杨信道:“她怎么样?你难道不知道吗?”
他出发前两天,慧娴刚刚好,怀了身孕。
李益摇摇头,否认道:“我不知道,我没见着她,我从哪知道。”
她这几个月,身体一直不好,老是害病。但是夫妻两同床共枕,她夜夜都要索要。李益一开始满足她,后来就有点招架不住,身体真吃不消,但又不能明说。有时候睡着,她手摸过来,他就装作睡着了不回应,反而慧娴锲而不舍要挑逗,或者直接开口,他便无法拒绝。夫妻恩爱,自然是好事,但时间久了也容易发闷,于是过完年,州府再度征召,李益便应邀去就职了。
杨信沉默了半晌,道:“她现在很不好。”
慧娴似乎是到了如狼似虎的年纪了。
李益听到这句很不好,心蓦地一惊,好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辞了一下。他惊讶道:“怎么了?”
慧娴轻声说:“抱抱我,季棠,我想你了。”
杨信道:“嫁完爹又嫁儿子,伺候完大的伺候小的,你说好不好?”
李益道:“家计总要维持。”
李益哑然了。
慧娴偎在他胸口,抚着他脸吻了吻,直叹气:“哎,其实我想着你就在家里也好,干嘛一定要出去就职。”
杨信笑了笑,面容中忽挑起一抹不正经的戏谑之色:“李大人,我看你这几年过得不错,老婆孩子热炕头,过去的事情全忘光了吧?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啊?好歹也曾夫妻一场,怎么跟那些负心汉一样,一穿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李益道:“不至于的。”
他轻叹了一声:“男人啊。”
慧娴道:“你去了州府,不要成天跟他们花街柳巷的喝酒胡混,没必要的应酬就免了吧,又不是在朝中。”
他问道:“你对她的心,及得上她对你的十一吗?”
李益道:“州府也不远,几日就回来了,得了休沐我就会回来的。”
李益感觉心抽痛的厉害,胸口像被千钧巨石重击。他长舒口气,无奈道:“你用不着对我使激将法,我不吃这一套。感情的事,分分合合,由不得我一个人做主。过去的事情,我跟她早已两清,互不相欠。无论过去如何,我对太后的忠心绝不会有变。太后既然需要我,李益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慧娴叹道:“哎,你离开一会,我就难受。”
杨信闻言,面色转晴,笑道:“有你这句话,咱们大事必成了!”
李益道:“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总不能就这样在家中养老了吧。”
杨信坐下,开始和他从头商议,仔细规划此事。
晚上,阿龙跟端端阿芳他们去偏房睡,李益上了床,慧娴搂着他,靠在他怀里,难过道:“你能不去吗?你去了留我一个人在家里,也没人陪我说话。寂寞得很。”
他们一起列了一份名单,针对朝中的大臣,眼下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可以拉拢的,哪些是必须要除掉的。要除掉的人当中,哪些是要立刻除掉,哪些是要往后再行除掉。朝中的职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凡是重要的位置,都要事先先做好安排。
李益又出去,跟婢女吩咐晚饭。慧娴前几日在乡中雇了个厨子,今日才刚到,第一回下厨掌灶,颇弄了几样好菜,有牛羊肉,有地方特产的生鲜。家人一处用晚饭。然而慧娴的心情似乎是被他说要去州府的事打扰了,饭菜很好吃,她却只尝了几口。
每一步都考虑周全了。
慧娴说:“随便吃吧。”
在哪里动手,什么时候动手,有哪些人参与。拓拔泓死之后,下一步如何,推皇太子登基,邀请太后垂帘听政。杀人的事,是杨信那里安排,李益这边要做的事是协助太后,控制好京中局势,以免发生变动。这件事很复杂,需要反复地斟酌商议,防止任何突然的变故或不测。大致拿定之后,细节还要具体安排。
坐了一会,李益问她:“想吃什么?”
有可能会失败。为了避免一旦事败,牵连到太后身上。杨新需要全身而退,所以这其中的事,杨信均未直接参与,他只动了一番嘴,全都交给李益了。只要李益不供出来,没人会知道太后是主使。就算供出来,全凭一张嘴,没有证据。
然而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眉头皱起来,嘴唇微微撅着。
这是应当的。
慧娴听说他想去州府任职,就有些不大高兴。
李益心想:要是杨信直接参与,一旦追查起来,太后势必承担罪责。
慧娴道:“你们闷,我也嫌闷呢,整天待在屋里。”
行动之前,他计算过,这件事有五成成功的把握。
李益道:“待在家里太闷了。”
然而失败了。
慧娴说:“你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了,小小的州府有什么好看的,也没几个俸禄。我看大哥更他们在一起,成天就是吃喝玩乐。”
事败泄密,拓跋泓逃过一劫,很快开始追查其事,抓捕与案的党羽。
李益说:“刺史大人来相请,等明年,我也想去州府走一走。”
李益、李羡一并入了狱。
慧娴说:“怎么了?你要走吗?”
他和李羡被分开审讯,司隶校尉府,李因问道:“你参与拓跋徵,长孙侯的谋反,欲弑君图篡,你承认吗?”
李益道:“我没心思,也没空闲。我准备过些日子,送他们到卢禛老先生的私塾里去,跟先生读书。我跟阿兄小时候也在这位先生的私塾里读过书,先生人品很好,又有才学。”
他矢口否认:“没有。”
慧娴说:“你反正整天闲着,不如教他们几个读书。”
李因道:“我有证据显示,此事你确实参与了,而且还是其中的主谋。已经有人招供了,供出了你的名字。”
他掀开内室门口的帘子,走进去,往席上坐了,手拢在火盆上烤了烤。看慧娴教孩子的书,是毛诗。
李益道:“有人?有人是谁?”
李益说:“就是闲聊。”
李因道:“招供的人昨夜已经被灭了口,的确是我们看管不力,我自会向皇上请罪,但供词如山,罪证确凿,这事你跑不掉。”
慧娴说:“找你说什么事了?”
李益道:“你打算拿一个死人的话当证据吗,你觉得这样的话皇上会信吗?别告诉我你们司隶校尉府原来就是这样审案的。”
李益在外间洗手,用帕子擦干水:“走了。”
李因道:“难道证据是假的?”
看到丈夫回来,慧娴有些笑容,说:“客人走了?”
李益心如死灰,平静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羡成天不着家,不管孩子。端端和阿芳没母亲,便天天依着慧娴和李益。
李因道:“你的意思,是有人陷害你了?”
他离开客室,回到卧房,见屋子里生着火盆,慧娴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书,教几个孩子读书识字。端端、阿芳、阿龙三个孩子,都围在她身边,婶婶婶婶的叫。桌案上还摆着好几盘的小点心,翻的乱糟糟的。
李益道:“的确是陷害。”
李羡是受不了寂寞,回到家中,便被州府的刺史请去当参军,和州中一干青年俊秀、旧游打成一片,日日宴饮欢聚,十天半月也不回家门。把几个儿女,还有家中一堆事情,全丢给李益。李益也没奈何,又不能不管。幸而慧娴虽然生病,倒也还是能起坐行动,她闭门不出,便担当起教育儿女的重任。
李因道:“谁陷害你?”
冀州靠南边一些,怎么觉得比平城还要冷呢。他回想起平城的冬天,可能因为一直待在宫中或官署中,有炭火温暖,所以没感觉冷。京中的宅院也暖和一些,接了地炉。他许多年没在乡间待过了,家中这宅子着实冷清,门口的石阶上都长出了碧绿的苔痕,仆人三两个,连个做饭的厨子都没有。
李益道:“谁陷害我,这我怎么知道呢?我只是区区一个四品尚书郎,手中又无实权,我弑什么君图什么篡。就是我想这样做,谁又会听我的,李大人也太看得起我了。我既无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本事,我也不知道怎么落到你手里。”
腊月的天空飘着鹅毛般的大雪,他穿着灰布袍子,感觉有些冷了。
李因干笑,道:“你自然不能篡位,不过据我所知,你们是想谋害皇上,利用太子,扶持太子登基。你虽然是区区一个四品尚书郎,那只是眼下,你可曾是皇太后的亲信呢,当年担任中书令,朝廷的什么诏令、政务,不经过你的手?你在朝中的人脉关系可不浅,策划这样一件事,对你并无难度。”
雁城太守起身告辞了,李益送出门外。
李益道:“李大人说笑了,绝无此事!”
“这样也好,反正今年已到了年底了。”
李因冷笑一声:“李大人,何必如此倔强呢。只要你说出幕后的主使者是谁,兴许能从轻发落。”
李益推辞道:“算了吧,还是过些日子,明年开了春再说吧。”
李益道:“李大人,我既然没有参与此事,哪来的幕后主使者。如果你有证据,尽管拿证据,你问我,我只能照实回答你没有。”
雁城太守说:“家下有仆人伺候,也不必太牵挂。我看尊夫人的病,一时半会也好不了,你总不能日日陪着。再说州府也不远,也就两三日的路程,也能时常回家的。”
李因切了耳,低声道:“你们怎么会想立太子呢?太子可一直是太后在抚养,这事当不会和太后有关吧?”
李益叹了口气:“夫人在重病,我去不了,过段时候再说吧。”
李益冷声道:“李大人,你这是在诱供了。太后一直处在深宫,对朝事不问不闻,连我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可能和我合谋呢。”
他说:“刺史招你去就任,让我来问问你,你去吗?”
李因猛然变了脸,道:“你既然抵死不认,那我只能得罪了。”
雁城太守,和李益是故交,时常来宅中闲谈,谈论起朝中的事情,说:“你现在罢官只是暂时的,你是太后的亲信。依我看,皇太后是为了罢令,提前将你支走,避免落入这场政局风波。等这段日子过了,不管是太后,还是皇上,说不定都会重新起用你的。你要是闲着,可以到州府走一走。”
他吩咐狱卒:“给他用刑。”
老家有宅有地,还有仆人,日子倒也能过。一家大小安顿下来,已经是入了冬了。天下传出皇长子出生的消息,配合着皇长子的出生,皇太后宣布罢令,正式将朝堂权力完全移交给新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