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注定无路可走。
恐惧自己的权力受到挑战,恐惧自己的地位会被撼动,所以她狠下心,绝了情,决心要将他甩开,用了最无情的方式。她实在太了解他了,知道他会怎样做,她给了他一个无法做的选择,得到了她早就预知的回答,然后她唾骂羞辱他,将他赶出自己的视线。
所以她选择放弃。
然而那时她太恐惧了。
她以为这是对他,也是对自己的保护。
当初翻脸,是因为他为宋慧娴求情的事。她当时很气愤。但她心里知道他没有错,换做是她,她也会那么做。只要不是泯灭了人性的人,都会像他那样做。
这段关系自始至终,懦弱的那个人不是他,而是自己。
而她伤害他的太多。
她对着他,一瞬间胸闷的厉害,难以呼吸。眼泪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当时多么愤怒,多么痛恨,然而此时回想,他并没有任何对不起自己的地方。他只是在爱她,对她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他大概是几天没梳洗,下巴上一片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有点邋遢,然而模样还是他。她曾无数次亲吻过的脸,曾无数次拥抱抚摸过的身体。她的心要被愧疚吞噬了,她是爱情中的罪人,她是背叛者。
她已经忘了他了,忘了三年了,为什么再见面,她会这样悲痛呢?也许是他眼神太可怕了,太绝望了,好像是受了很大的伤,好像是经历了什么类似地狱的痛苦。她感到罪恶,愧疚的难以言喻。过往的感情通通涌到了心头,她对不起他,相爱的事,他妻子的事,让他离开京城的事,拓拔泓的事。以及现在的事。
他曾是她的向往,最珍惜的人,然而她伤害了他。
他注视着他,不说话,眼底仿佛有万水千山。
“你怎么成这样了……”她声音哑的自己都听不清,“怎么也不告诉我,要不是……”
他是压下了多大的怨恨在写那封回信,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回到京城的呢?
李益低声道:“现在你满意了?”
信里他的语气那样平和,她以为他是已经对她淡了,没想到见面他却是这样的表情,那是从未放下,从未释怀的眼神。
她难过地摇头:“不,这不是我的意思。”
他的目光,毫不躲闪地迎着她,他注视着他,冰冷的,刚强的,利刃一般要将她刺穿。仿佛是怀着极深的恨,她吓的心哆嗦,整个人几乎颤抖了。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时隔三年,他模样一点未变,她第一眼,仍是看到他的眼睛。那张白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烈火熊熊燃烧过后,万物湮灭,一地灰烬。他冷漠而孤独,唯有一双眼睛在诉说着欢喜和怨憎。
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还是爱着他的。
在牢中,冯凭再一次见到他。
明明已经放下了,她已经接受了别的男人,怎么会还爱他呢?她感到极度地不可思议,不可理喻,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感到痛苦,窒息。她明明已经快忘了,他们之间的感情有那么深吗?
有人弹劾并州刺史梁钦,也参与了谋反,半个月之后,李益也被弹劾,一并下狱了。而且不光李益,李羡以及李家亲眷,也全都入了狱。在**面前,什么公卿大臣,王侯贵族,都如同春天的韭菜一般,脆弱的不堪一击。
“这不是我的意思……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事情还在不断发酵。
李益道:“看来你这些年是真的不问世事了。”
只是拓拔泓没懂,他以为她是在挑。逗他。
她悲痛道:“我有资格问吗?只是横添是非罢了。”
她引着他手去抚摸自己腹。部。肚子还是平坦的,但她知道,里面正孕育着生命。她用无声的动作想要告诉他,他是她孩子的父亲,她此生已经别无选择了。
李益道:“这样也对,这样他才会信任你。”
他拥着她上了床,嘴唇吻她,他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进耳朵里。冯凭那一刻,感觉到他的爱意。她知道他或许是真的爱她的,尽管他不太会爱,但这感情是真挚的。她有一刻,非常想告诉他,她有了他的孩子。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话说出来,让她感觉对不起故人。
她伸出手,想抚摸他的脸。
冯凭抚着他背:“不会的,我不会离开皇上的。”
他冰冷的眼神终于稍稍转暖了一些,声音沙哑道:“别碰我,脏。”
他低声道:“要是没了你,我就是一个人了,你不要离开我。”
她几乎疑心他是在骂她了,然而他放软的表情告诉她,他只是在说自己脸上脏。
“我只有你。”
“几天没洗了。”
拓拔泓不知怎么的,这夜特别的伤心,他趴在她怀里,莫名其妙地触到了泪腺,竟然掉眼泪了。
他问她:“我是不是臭烘烘的?”
冯凭抚摸着他背,安慰道:“皇上别怕。”
冯凭道:“没有。”
他声音低弱,是不自信的样子:“我爱你,咱们是夫妻。”
李益道:“现在没有,再过几天也该臭了。”
拓拔泓道:“你不会背叛我的,对不对?”
他是那样好洁的人,此时却相当坦然。
冯凭见他这个样子,不由得也有些心软,转过身将他拥住了,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和脊背:“皇上累了,早点休息吧。”
她想抱一抱他,却不敢,只好低下了头去,握住他的手。她无话可说,无言以对,只是垂泪,愧痛难当。
拓拔泓伸手抱住了她腰,脸埋在她怀里。
李益道:“外面没人看,你抱一抱我吧。”
冯凭将放宏儿到床里侧,拿被子给他盖好。
不管她如何伤害他,只要她一露出难过的样子,他就心软了。原来他不恨也不怨,只是渴求她能陪伴他。
拓拔泓听到这话,心里稍稍舒服了一些。这几年,她确实一颗心都放在了宏儿身上,做着保母做的事,没有精力去理任何其它。他又叹了一口气。
她伸出双臂,抱住了他,他的肩膀还是那样宽厚,胸膛还是那样温暖,身体的气息,还是那样让她着迷。
她叹道:“你以为这小孩子多好带的吗?他这么小,身边时时刻刻离不了人,随时都要人看着,十二个时辰都要人陪着,这几年都没睡个囫囵觉。”
李益嗅着她发间的芬芳,感觉许多日的难受,终于舒服了一点。浑身的肌肉骨骼也放松了,知觉也复苏起来。
冯凭道:“我明白皇上的心情。只是这几年,朝堂上的事,我早已经不过问了。白天给宏儿喂饭,洗澡,晚上哄他睡觉,他哪一件事,我不是在亲力亲为的。整天就操心他吃喝拉撒睡,哪还有心思去操心别的。有那个心,也没那精力了。”
太难得,太不易。
他叹道:“朕只是有点难过。”
“他对你好吗?”
拓拔泓道:“没有,你误会了。”
他突然问了这一句。
冯凭也没抬头,直白道:“宏儿才三岁,所以皇上认为这事跟我有关吗?毕竟宏儿跟我最亲。”
冯凭听懂了,他问的是拓拔泓。他自然是知道她和拓拔泓的事了。
拓拔泓道:“他们打算谋反之后拥立太子。”
她哑声道:“好坏都一样,能平安无忧便够了。”
冯凭道:“哥哥那样胆小的人,皇上相信他有那个胆子吗?”
李益低叹道:“对不起。”
拓拔泓道:“你哥哥,平素跟他往来甚密,有人揭发了他。”
她落泪道:“说什么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
冯凭手拍抚着宏儿的背:“前几日已经听说了。”
李益道:“我想给你我的一切,只可惜李益一介微臣,能给的太少。唯盼来生拥有的多一些,不至于这样束手掣肘地为难。”
拓拔泓道:“拓拔徵谋反的事,你知道吗?”
冯凭道:“别说这些了。”
她知道最近出了什么事情,然而眼下她的处境很被动,无法采取什么有益的行动。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李益道:“不说了。”
冯凭看出他心情不佳。
冯凭脸贴着他,哽咽道:“我有孩子了。”
拓拔泓走到床边,低声道:“今天有点累。”
李益身体一震,紧接着脸色有点发白。他努力保持着原来的表情,只是声音已经低的像是在呓语了:“什么孩子?”
她坐在床上,怀抱着孩子,听到脚步声近,抬起头来,有些诧异说:“这么晚了,我还以为皇上不来了呢。”
冯凭搂着他,难过道:“我怀了他的孩子了。”
冯凭正在哄泓儿睡觉。
她没有同任何人说这件事,只是见到他,便想向他说。只因为他是她最信赖,也最依赖的人,她的忧虑和彷徨,除了他,她没有任何人可诉说。
那时已经是半夜。
李益闭上眼,茫然良久,直感到心中一片冰凉,浑身都结了冰。最终他无奈地抚摸着她头发,叹道:“好好照顾自己吧,别再伤了身子。我现在……也帮不了你了……”
拓拔泓心中很不安,他出了殿,想到永寿宫去看看。
冯凭道:“我会救你的,不会让你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