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厌也不着急,将周围涌来的深海“原住民”斩杀一空之后,就地盘坐,放出魔识,顷刻之间,便送出百里开外,在深海生灵身上略一“借力”,随即再次扩张。
故而,现阶段诛神刺的质量,也只算得一般。
染化生灵,成就天魔眷属,再扩张感应范围,类似于这种方式的法门,除了魔门专修魔识者,便只有神主之道可以如此,而两相结合,效果更是好得出奇。
就是还丹修士到此,只要能适应海底的环境,面对这等妖物,也有以一敌二、敌三的本事。
不过数息时间,鬼厌已经将他的“方寸魔国”展开。
一路行来一路杀,没半个时辰,绢帕上已经收集了二十多个还丹级别妖物的死戾怨气,可惜,由于其灵智昏昧,只是本能地聚集妖气,不能有效利用,虽有还丹级别的力量,可真正能算是“凝丹化妖”的,一个也无。
经由“远空城”那一回魔染千里,以天魔殿法门造就的“方寸魔国”,已经颇具规模,又过了一次劫数,纵然论剑轩有了雷霆处置,但其结构已稳固,可谓收放自如。
他的运气其实不太好,周围看起来没有什么有价值的遗迹之类,只好在海底四处走动,看看情况。由于还在蜃兽法阵的范围内,海底的生灵仍然很多,感光性又强,幽冥火焰放出的光芒,就是最有效的诱饵,尤其是那些修出妖气的家伙,更是来得飞快。
数百里方圆的海域,影影绰绰映在了魔国中,这手段类似于照神铜鉴,只是不如其精妙和直观罢了。
在深海海底,海流端的难测,有时几乎完全静止,有时则又轰然而过,还有无处不在的强压,挤迫护体罡气,当然,对鬼厌来说,有等于无。
至此犹嫌不足,又将手中绢帕上积存的死戾怨气,转化为诛神刺,借其剑意,灌入到魔国中,再由此挥发出去,一时间,数百里海域,都被诛神刺的剑意笼罩,当然,只是淡薄至无的一层,连条鱼也杀不得。
这处海底,地势平坦,光线照耀范围内,没有什么起伏,铺了一层似铁非铁,似石非石的块状物,大小不等,此种块状物,是海底一种普遍性的矿藏,叫“压水核”的,算不得珍稀,不过很多法器都要用它来巩固材质,用途倒是颇广,只不过看上去更像是戈壁滩上的乱石,颇为荒凉。
可随此层剑意在海水中流淌,便在“方寸魔国”映照范围的边缘,分明有一道微弱的震荡,传递回来。
海底没有任何光线,还有蜃兽魂灵法雾浸染,视野极差,全靠鬼厌放出的幽冥火焰,照亮周边。
那是与诛神刺产生的共鸣。
还好,目前为止,这种“麻烦”,鬼厌一个都没看到,直至踏上海底。
鬼厌一笑起身,转过方向,没有丝毫迟疑,直奔而去。
而反过来,能够在这种环境下生出灵智的,都是麻烦。
短短时间,鬼厌在海底奔出了近三百里路,随他奔走,周边蜃兽魂灵法雾有越来越浓重的倾向,而所经之处,也不再是一片荒凉,海底地形有了起伏,中间经过了一处火山口,偶尔甚至可见几处断壁残垣。
不过受祭炼蜃兽魂灵的防护禁制影响,这里的海中生灵,即使成妖,神智也大都昏乱,只留存下本能,对鬼厌这种级数的人物,不构成威胁。
如果海宏所言不虚,这种地形,应该就是当年太渊城外围的防御据点之一,在罗刹教与海人异族的大战末期,这些据点都被拔除,只余下一些地基之类,在多年海流冲刷下,成了这副模样。
按照海宏的说法,受防护法阵的影响,还有城中本来就收集的灵脉等,太渊城遗址上,聚灵效果明显,海底生灵,多聚于此,吞吐灵气,故而成妖率极高。
再往前走,则离太渊城的遗址越近,保存相对完整的建筑,终于能见得一两处。
倒是海中可用的猎物,着实不少。
鬼厌盯上的,就是其中一个。
鬼厌身上,刚到手的那幅织物,倒还可用,当然,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故而他因陋就简,从黑蛟真人的收藏,找出一件材质还可以的绢帕式样的法器,抹掉其祭炼痕迹,临时充当这个介质,效果只能说还过得去。
那是一处倚海底火山而建的青石建筑,屋顶已经彻底冲刷掉了,半掩的石门一推便塌,还带倒了半边墙壁,海水更为混浊,可目标反应只有更清晰。
按照影鬼的说法,百灵化芒纱本就是一件特殊的法宝,只不过,当年的昊典喜欢它无坚不摧的威力,故而用剑意重新描化,如此使用,倒还更正宗一些。
鬼厌迈步进入,径直走到屋内壁角处,那里有一个青石矮几,已经是半倾斜状,几案上有一个锦盒,十分沉重的样子,死死镶在矮几和墙角的夹缝中,不知多少年的海流冲刷,也没有带走它。
记忆中,像是细纱之类的轻柔薄软之物,便是最理想了,就像那一幅百灵化芒纱。
能与诛神刺剑意产生共鸣,其中之物,可想而知。
这路诛神刺的外道炼法,初时还好,越到后来,更多都是借助外物,需要一件法器,作为屠绝百灵,收集怨气,承载剑意的介质。
他上前,正待伸手去取,心头忽一动,也不抬头,却是冷笑:“外面是海宏真人?”
目前为止,鬼厌这边危险性也不是太高,干脆就一路用百灵化芒纱上的法门杀过去。
长笑声里,一个人影迈入幽冥火焰的光照范围中,拱手致意:“可是南湖道兄当面?”
然而两具分身的联系,自非寻常可比,诸多剑意运化的细节,都通过承启天,近乎无损地传送到剑修分身那边,纵然还是隔了一层,可好处还是不小。
“正是,不知有何见教?”
剑道上的砥砺体悟,看别人挥剑千遍,不如亲身一验。
鬼厌将锦盒拿到手中,果然沉重,他一边以看上去漫不经心的态度,回应海宏,另一方面也将锦盒三两下撕掉,露出里面的东西。
鬼厌同时发现,亿万里外,通过承启天,剑修分身明显关注。
血红颜色耀煞人眼。
出了手才发现,受前面雏形化芒纱的影响,这一击是用了剑意,而且就是百灵化芒纱的法门。
出乎鬼厌的意料,锦盒中不是什么织物绣品,而是一束束捆扎好的丝线,共有十二束,看上去根根纤细,有血光在其中流淌不停。
那是海中一头凶鱼,已经初步聚了妖气,战力顶得上一个还丹初阶的修士,但在鬼厌面前,却是不堪一击,意在气先,杀意一起,便引动真煞,直接把它斩杀。
这不像是来自于哪种蚕蛹,而像是某种人工造物——诛神刺剑意的共鸣反应,可以验证这一点。
鬼厌划一道弧线,斜插入水,海面之下,依然浑浊不清,可他已经掌握了这个小窍门,一路下行,直到近千丈之下,才遇到了第一个阻碍。
海宏当然也看到了,不由赞叹一声:“恭喜道兄,得了一批上好材料。这‘转质化性、练血成丝’的手段,也不知是当年哪位大能所做。用这种丝线织出来的幡面、绢物等,其材质之佳,无庸讳言,只是只能做一些杀伐之器,受了限制。”
他忽的向上,在几乎要冲出雾气范围之前,捕捉到里面最规律,也最死板的一道气流——再怎么玄妙的阵势,伪装再好,也很难完美地模仿自然,更何况,这阵势早已无人主持,完不完整都还两说。
他不清楚,鬼厌却是清楚明白,这些丝线,与他手中几幅化芒纱的材质一模一样,以前一直不知其源流,如今却是解开了疑惑。
他前进的速度很快,早前在外围那点儿经验,很快就不敷使用,最大的问题就是辨别方向,若海宏没有说谎,这个由祭祀蜃兽魂灵而成的防护,要往上去,才有更进一步的路径。
既然海宏笑吟吟的,暂时没有什么敌意,鬼厌也不会做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回应:“也是真人气魄非凡,昨日聚会上,拿出了这等消息,说起来,本人所得,真人亦应有一份儿才对。”
得手后,只过了两个多时辰,鬼厌已经来到吴钩外海北部海域,大约是东海中南部的位置,就此一头扎进了万里迷雾之中。
“哪里,太渊城遗址广大,当年失落的遗宝不计其数,一两个人,怎么也捡不完,海某只不过是说一说自家的心得,与大家互通有无罢了。”
鬼厌也没有细看,现在更需要此物的,还是剑修分身。
海宏还是那些话,可在确切的结果面前,自有一番真诚在。
他手中高妙又完善的剑诀,已经足够了,倒是这种记载了前辈经验教训的东西,更符合当前所需。
而紧接着他就转入正题:“今日相遇,也是缘分,明人不说暗话,道友可有加入‘沧海’的兴趣?”
没有这么一番对比,他又怎能探知当年昊典的思路和考虑?
鬼厌呵呵一笑,摇头道:“自由自在惯了,真人何必强求。”
手中这幅织物,瑕疵多多,可让鬼厌最感兴趣的,也正是这些瑕疵之处。
“可惜啊……”
这幅化芒纱的完备之作,早就是他的收藏,然而完整有完整的妙义,雏形有雏形的好处。
海宏确实没有强求,而是再退一步:“道友不如与我们同行?遗址广大,搜索不易,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儿力量。当然,分配之法,定然要先给道友过目、酌定的。”
这幅雪白的细纱织物,十有八九就是当年女剑仙昊典,为筹备诛神刺的传承改良,更准确地讲,是在制作计划中六幅化芒纱之第一幅,即“百灵化芒纱”之前,所做的“练笔”之用。
“这个嘛……”
诛神刺外道练法!
鬼厌还真有点儿心动,他之前就考虑到,他到此除了与诛神刺、化芒纱等有关的物件之外,别无所求,更关注的,还是有关小五的消息。若能临时加入一个强大的团队,快捷地交流信息,自然比一个人搜索来得高效。
看到这些织纹图案,他就好像看到了,在那幅血红的细纱之上,莹莹流动的字迹:
察颜观色,海宏紧接着又加了一句:“樊若雷樊大匠也在其中,道友与他似乎还有几分交情。”
可是,对他来说,织物上的剑意也实在太过熟悉,就算因为织法技巧的局限,产生太多不应有的断续,可骨架在、魂意在、根本在!
樊若雷和鬼厌的交情,还真没到那一步,可人的心理,只需一个微小的筹码,就能偏向一边,鬼厌也是爽利之辈,更不怕海宏和“沧海”使什么绊子,当下就道:“如此甚好。”
正如海宏所说,这幅织物着实是一件拙劣的绣品,触目所见,尽是跳丝、断纹,就是勉强织出的图案,也是歪歪扭扭,实在不成样子。
“道友爽快!”海宏倒是喜动颜色,“如此我们就往营地那边去吧。”
如果说,拿香料方子换取的时候,他还有部分疑虑,那么现在,所有的疑虑全都散尽。
鬼厌至此方知,“沧海”猎团竟然还在海底建了临时营地,这种布置、准备,可比他周全多了。
目标入手,近距离接触之下,与之前的感觉自然有所不同,尤其是以肉眼看到了织物的模样,比神意感应要更为真切和全面。
当下由海宏领路,两人往远方去,路上又聊起来,三转两转,说到交易的香料配方上。
海商会延续了他们的高效,仅过了半天时间,那幅白纱已经到了他手上。
鬼厌换过去的镇极香配方,虽然没有炼制手法,价值也是极高,海宏就问鬼厌,还有没有这种方子。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去自找麻烦?
“真人对香料挺感兴趣?”
作为论剑轩的通缉要犯,他之前没有暴露身份,是因为最近这段时间,论剑轩的重心,全面转到了东华山,且他一向在北地活动,南方、尤其是海外,对他并不熟悉之故。
“是对丹药、香料等等,统统感兴趣。”
没什么可说的,鬼厌选择了后者。
海宏苦笑一声:“海某是散修出身,侥幸成就长生,可道基毕竟不甚完备,若想度过大小三灾,不得不借由外物,从头调养,接下来这些年岁,还不知会何等艰难。”
想正常交换的话,现在过去就可以,海商会也能派人来接,同时告知,海宏真人很想与完成交易的同道见见面,品茗聊天;而若是想“低调”,对面也是给出了几种隐秘又安全的方式。
所谓“大小三灾”,原载于佛门典籍之上,既“饥馑”、“刀兵”、“疫病”之小三灾,与“火灾”、“水灾”、“风灾”之大三灾,经籍之类,有一部分是引人向往之用,描述起来,毕竟有些走样,还原为修行界的现实,尤其是在长生真人身上,大约就是道基未齐备者,幸得长生则大小三灾必过;道基圆满者,则只需过大三灾。
海商会的效率要比传说中的还要强一些,鬼厌只是按照聚会上的说明,激发了玉符,几乎在同时,那边就有回应,非常体贴地询问,鬼厌这边准备用什么方式完成交易。
其中小三灾里,其一曰“饥馑”,原义天有灾年,五谷不生,在长生真人身上,就是与天地元气的亲和度急剧下降,吸之不入,用之不出,产生严重的不协调,这一般出现在与老天爷的“妥协”没有“商量好”的修士身上,虽然勉强渡过了劫数,过后却受到天地法则的强烈排斥反应。
而在此之前,他还要到海商会那边,把那件低劣但奇妙的织物拿回来。
其二曰“刀兵”,这个好理解,就是外力击杀,出现这个问题,普遍是由于修士因步入长生而懈怠,导致心魔膨胀,自命不凡,招惹来不应有的麻烦。看似外劫,其实本由心生。
本次聚会其实没有增加小五在万里迷雾中的可能性,相反,还减少了那么一些,可他还是要去,只因为再没有别的线索。
其三曰“疫病”,却是修士长生既久,因道基不稳,呈现“天人五衰”之相。
没过多久,这次特殊的聚会就结束了,各路神意回收,紧接着,鬼厌睁开了眼睛。
至于风水火之“大三灾”,则属于天地劫数某个侧面的描述。
与会者绝大部分都是有相关经验的,对此中真伪也有极高的辨别能力。正因为如此,神意网络又一次进入沉默,这次主要是权衡。
正是有这“大小三灾”,即便成就长生,世间能具有“一劫之命”的长生真人,也实在不多,一入长生,便懈怠不前的修士,逃得过大小三灾,也过不得四九重劫。
符阵发挥作用,将一段信息发送到各修士脑中,里面正是这段时间,他在万里迷雾中探出的几条线路,还有与之相关的部分禁制机关,实用价值极高。
但话又说回来,能够跃入长生者,无不是当世人杰,不思进取之辈,还是少数,更多的都是在勇猛精进中,殒落在劫数之下,亦算死得其所。
而接下来海宏的行为,在众修士心中真正砸下一枚重重的筹码。
“长生亦不得逍遥啊。”
但不管怎么说,海宏的承诺极具吸引力,参与这种几无付出的好事,何乐不为?
海宏的感慨,显是由衷而发。
交流什么的还在其次,真正的重头戏,还是海宏承诺的“通报”,显然他为了扩大影响,已经下了血本。
这个问题,鬼厌,乃至于他背后的余慈,都还没有遇到。
紧接着他道:“在接下来的十年间,每月初一,高某都会在周边海域组织一次这样的聚会,专门用来交流太渊城探秘之用,诸位找到了什么宝物,新发现了什么消息,都可以在此处交易,高某及‘沧海’,也会在那一日通报最新进展。诸位只需保管好手中的那枚玉符即可。”
鬼厌也有道基的问题,但终究只是一具分身,又是由三方元气凝化而成,调整起来,要比正常修士容易太多。余慈本体,其实还有一段距离,更没有切身体会,不过他但很乐意在海宏这里吸收一些经验。
对于这些人,海宏则有另外的说法:“对沧海没兴趣的诸位,同样可以参与进来,如此地域,海某一个人吞不下,‘沧海’也吞不下。天地之间,我们这些散修,没有宗门资源可供挥霍,最紧要的一条就是互通有无,海某修行至今,对此感触最深,想来诸位亦有同感。”
一路谈谈说说,就到了海宏所说的营地,那里其实是一个临时布下的防御阵法,还有一个突兀插在那里的三进庭院,青瓦红墙,十分精致。
这些煽动性的言语,确实让一些人心动,能够抱上长生真人的粗大腿,是此界绝大多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好事,可从另一个角度看,能够被邀请来参加此次聚会的,也都不是普通人物,自有他们的骄傲在。
沧海猎团当然不可能费功夫在海底修建这么一处庭院,那么,庭院自然就是以虚空神通祭炼的法器。
“至于太渊城,十劫雄城,秘宝无数,而海外耳目众多,哪能瞒得过人?不过最近论剑轩倾力攻打东华山,腾不出手来;海鸥墟将成,各方默契已成,都急着在里面分一杯羹,不会有大动作,这几年,正是我等散修的大好时机。若能乘势而起,开辟一方天地又有何不可?”
这种法器,当年剑园之会时,余慈就见了不少,像是离尘宗的白云图,冰雪魔宫的无心殿等,比海宏这个还要精巧得多,但他一位散修能拿出这种东西,也着实不凡了。
当年在海外修行界,沧海猎团的声誉还是不错的。
重要的是,营地外的茫茫海水、浊雾之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城廓起伏,残垣密布,死寂绝灭之气,满布于此,令人心思怅然。
与会修士中,有些听闻过海宏过往的,大都有些“不出所料”的事后感慨,也有一部分人,确确实实心动了。
海宏回头,微微一笑:“此处就是上回,我与几位朋友探到的最深处了,据估计,当是至少四位长生真人陨落之所。”
海宏此人,果真不甘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