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拿武力值爆表的梁恩雅没办法,只能从道德层面谴责她,什么“一群未成年不懂事”、“只是跟你玩玩的,不知道结果会那么严重”、“做人应该放下仇恨,不然会被困扰一辈子”云云,听得她眉头直皱。
厉蕴丹赶去时,梁恩雅正与他们形成对峙之势。
而仗着自己是个活人,仗着梁恩雅仅一面之词,被折断手脚的安妮躺在地上破口大骂,叫嚣得尤其厉害:“你说我们杀了你?笑死个人了!你有什么证据,凭一张嘴就给我们定罪吗?”
“在基地东边的司法处。”
“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人不人鬼不鬼,你跟我们才不是同类!不是人的东西居然妄想靠嘴杀人,你看谁会信你?谁会信你个丧尸!”
“在哪?”厉蕴丹下了床。
梁恩雅抬起手,准备做最后的决断——
梁今寻抿唇,偷偷觑了她一眼,终是实话实说:“刚才,姐姐找到了以前害她的人。一共六个,姐,你说该怎么办?”
厉蕴丹走过去,以刀代手给了安妮一巴掌。梁恩雅一顿,回过神看着她。
厉蕴丹:“出了什么事?”
“证据?”厉蕴丹冷笑一声,“真不巧,证据在我手里。”
“嗯……”他的情绪有些低落。
说着,她掏出了许久不用的手机,翻找出最开始录下的视频。暴雨、公园、人工湖,发号施令让人沉尸的安妮,七手八脚作案的高中男生,以及被裹起来的尸体。
厉蕴丹停下了摸猫的手,待梁今寻入内,便将猫篮托付给他:“好好照顾它。”
清晰如初,语音如昨。但凡耳朵和眼睛没问题的人,都知道梁恩雅没找错报复的对象。
与其见一个带一个,还不如再经历一次分别。比起团聚,死亡和分离才是生命的常态,也是活人无时无刻不在体验的经历。
现场一阵沉默。
这会让她养成一种随心所欲、枉顾他人意愿的习惯,或许这样持续几个试炼场,她就会变成狂妄自大的昏君,迟早会遭到反噬。
厉蕴丹平静地拔出刀:“恩雅,是你动手还是我动手?”她扫过想劝的人,“尽管动手,反正每个人都会放下仇恨,不会被仇恨困扰一辈子,想来你宰了某些人的‘子女’,他们也能做到放下。”
现在只是带走一些动物,将来莫不是看上个人也要带走?
“不要害怕,你也只是个高中生,还在不懂事的年纪。只是把他们的头从脖子上扯下来玩而已,哪里知道后果会那么严重。”
有些口子不能开,一旦开了就再也停不下来。如果她对猫和黑马有了感情就要将它们带走,那么在下个、下下个试炼场,她会不会带走更多?
梁恩雅笑了出来,眼角却沁出了泪花。
看到猫如此,想来黑马也是一样,只是厉蕴丹并没有升起把它们带走的念头。
厉蕴丹最后道:“既然他们不觉得你是人,你又何必做人给他们看呢?律法只束缚人,可没束缚你。”
不过,养伤的时间过得很惬意,她要么喝梁今寻炖的大骨汤,要么逗一逗篮子里的猫。说起来,距离捡到这猫已过去了好几月,它长大了不少,对她很是依恋。
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她打回原形,化作巴掌狠狠扇在他们脸上。一群人不知该作何反驳,只恼羞成怒地连着厉蕴丹一起骂。他们蛮横惯了,又因是“特权阶级”而在末日过得算好,这不,默尔曼倒下了,他们却以为天还是他们的天。
厉蕴丹:……
很可惜,厉蕴丹不被现代人的道德观束缚,梁恩雅破而后立早没了顾忌。
帅小伙:“不用了,谢谢,我怕你把我鼻子扯下来。”飞快地溜了。
她止住了厉蕴丹出刀的动作,先她一步动了手。
厉蕴丹:“……我可以给你正骨。”
她说:“这是我生前死后的恩怨,我想自己解决。你的刀很漂亮,不要碰这些腌臜货色的血。”
诚如她所想,不少医师因为给她包扎而断了手骨,最惨的那个被打断了鼻梁骨,本是八分的颜值硬生生跌到了六分,愣是把帅小伙气哭了。
梁恩雅知道自己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她将在末日结束后无法融入人类的生活,她将一辈子背上“异族”的名头。
她的左臂依然没有知觉,断裂的骨骼也没完全接好,但她知道这批医师是尽力了,刀修的体质异于常人,她又是个警觉性高的主,兴许他们光是给她包扎就“折”了不少人吧?
可她并不在乎。
当天下午,厉蕴丹自沉睡中苏醒,她并未阻止应栖雍“乱来”,只窝在原地打坐修炼。
如果她像始祖一样能活几万年,融不融入人类又有什么意义。她的心很小,只装得下对她好的人,或许她会在守护今寻到老后永远地远离人类社会,或是去往雪峰,或是潜入海底。
应栖雍一不做二不休,左右事儿都办成了,便公开了默尔曼的研究方向和大量资料。甚至,他将所有涉及长寿药剂的联邦高层挨个儿披露,引起了掀然大波。
她不愿再背负、再忍让、再一个人默默地哭。
末日第364天,距离造化者离开这个世界仅剩下一天的时间,首都基地出现了二次混乱。
她要跳出樊笼、斩断恩怨,徜徉于更广袤的地方。
有的丧尸在解毒剂下化作腐骨,有的丧尸失去了战斗力,还有一小部分人形丧尸出现了与梁恩雅相似的状况,蓦地大悲大喜、大哭大闹……
以直报怨,复得重生。最伤人的便是心底那一口咽不下的怨气,如今这怨气散个彻底。梁恩雅看着她,黑甲滴着血,笑容却前所未有地灿烂:“姐,我感觉我现在重获新生了。”
往往,各处基地还与丧尸在进行战斗,忽然头顶掠过几架战机,洒下大量解毒剂,丧尸的动作便慢了下来,起效非常快。
厉蕴丹:“恭喜。”
同日,应栖雍从梁恩雅血液中提取制作的第四代解毒剂投入使用,并开始对全球的丧尸进行消杀。
丧尸围城(完)
末日第363天,首都基地保卫战结束,人类大获全胜。
末日的最后一天,也是新纪元开启的第一天。
……
解毒剂覆盖了联邦的每个角落,丧尸的嚎叫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坦克与机车重新进入废城的声音。
她的一生还很长。
他们开始拾掇废墟、装殓尸体,重建家园。一点点地将城市还原成以前的模样,再慢慢找回末日前生活的习惯和状态。就像修复老照片,就像补起断手镯,原貌虽能恢复,但感觉终是不同。
等她与过去决断,就不会再受过去的困扰。
每一座城,每一个人,都在这短短一年中承载了超负荷的悲伤和恐惧。即使场景能被复原,可心中的创伤无法抹平。
从厉蕴丹与始祖的一战里,她领悟到的东西太多了,这将影响她的终生。回忆做人时的饱受欺凌,再想起现在的战场横行,梁恩雅的心情极为复杂。
他们需要走过一段漫长的恢复期,才能接纳战后的新世纪。
梁恩雅:“只要我是最强大的,哪里都是退路。”
比起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应对心理创伤,造化者的调整期只有21天。在试炼场饱受伤害一年,歇会儿就要进入下一个试炼场,心再大的造化者都会憋出病来。
应栖雍:“如果丧尸都消失了,你有想过自己的退路吗?”
譬如楚伊煦,明明重伤卧床却还在拼命抽烟。单人病房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她看向窗外的阳光和忙碌的护工,只觉得平静离她非常遥远。
丧尸还有,战斗并未结束。
譬如应栖雍,他再三检查物品清单,反复核实每一样物件,确认无误后才纳入空间。待一切平静下来,他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对着厚实的报告发呆。
应栖雍知道造化者的特殊,他从梁恩雅手里接过厉蕴丹,决定带她回基地治疗。而梁恩雅也接过了战场接力棒,决定扫平最后的动荡。
活下来了,又一场。
大抵是不必管了,她很累,只想睡。
他在这个试炼场攒够了回程的奖励点,或许兑换几个金手指、返回自己的世界作威作福才是上乘之选,可他也明白,要是做下这个选择,有些人是永远也见不到了……
突兀地,凤凰真火自她血液中燃起,将皮外伤的痕迹焚烧殆尽。隐约中,她感觉自己靠着梁恩雅倒下了,也不知丧尸杀干净没有?
“如果能跟我一起离开就好了。”
血液会被收集,她必须做点什么?
但这只是他的妄想。
不,不能流血……
经过两次试炼场的重叠,他不得不承认一点,有时候人与人的差距比人与狗的差距还要大。有些人仿佛天生适合在试炼场生存,无论遭遇什么都心如止水。
七窍出血,经脉断裂。重伤的厉蕴丹拼着最后一口气死撑着没倒下,可她的大脑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耳朵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她感觉浑身上下都很黏糊,像是沾满了血一样。
就像厉蕴丹,她似乎生来就是为了逐鹿群雄,连始祖那样的强敌都能杀死。不像他,若是身边缺个武力输出,大概率是被始祖宰了。
叮!成功击杀“中级进化体·丧尸”368只,完成难度等级……
“你肯定不会离开的……”
叮!成功击杀“终极始祖·奥拓斯”1只,完成难度等级为“丁”,奖励8000点和1个“丁”级锦囊。
应栖雍疯狂挠头发:“好烦!算了,再把东西拿出来理一遍!”
叮!隐藏支线已解锁至95%,死亡率已达100%,祝您破而后立。
不同于几名造化者的“无所事事”,厉蕴丹顺了一架直升机,带着梁家姐弟复归凡博伦。
“轰隆、轰隆隆——”
离别的时间将近,她的支线任务却一直卡在95%,再无寸进。起先她以为是始祖没有死绝,愣是动用念动力再轰了几遍战场,可想到神来之音给过的奖励提示,始祖没有没死的道理。
她要活,她也要他们活!
接着,她认为这5%上不去是丧尸没死绝的原因。
确实,人之于天地与蝼蚁无异,可人之于人却是同族同亲。人很渺小,很微不足道,可人也能争得与大道并肩,与日月同在,与天地齐名!
可联邦66亿人口,丧尸遍布全球,她仅剩下最后这点时间,再折腾又有什么用呢?更何况,梁恩雅不是丧尸也胜似丧尸,难道她还得对她动手么?
厉蕴丹呕出一口血,听见了“咔嚓”的骨裂声。她不能退,也不能进入无尽仙藏,失去她这第一重屏障,首都基地将荡然无存。
支线任务是很香,但不足以让她突破原则,她不会对自己人动手。
“轰隆!”
故而,与其花时间去做支线,还不如尽可能地珍惜身边人。犹记得试炼场开启是在第一节 课下课时,想来脱离试炼场也在这个点。
梁恩雅扑上去抱住了厉蕴丹的腰,倾尽力量撑开念动力屏障,后方的应栖雍一把将长弓插入地面稳固身形,一边从空间中取出一把种子撒进地面,发动精灵之力让它们飞速生长,铸成一大片植物防御墙,堪堪挡住了强劲的波。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厉蕴丹的刀贯穿了他的第三只眼,始祖的念动力引爆自身,轰出庞大的能量波。
早上七点,直升机抵达凡博伦。梁恩雅推醒了熟睡的弟弟,他们提着大包小包重回华街,回到那个破落的蜡烛香火店。
或许他存在的使命就是灭绝人类……
许是坐落的位置较偏、人少,他们的住处并未遭到大的破坏。虽说路上有不少血迹和腐骨,但对三人来说这些只是小场面而已。
如果奥拓斯的覆灭是注定的,那么人类的覆灭也是。他能跨过八千万年的隔阂来到全新的世界,正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踏入店内,灰尘满布。它依旧贫瘠、没个屋样,却让梁家姐弟生出了无限感慨。
他输给了她,譬如奥拓斯输给了人类,奇耻大辱!只是,还没到最后的事无法下定论,或许他逃不过既定的死亡,但她也别想好过。
他们将小屋清理了一遍,再摆上厉蕴丹曾收拢的各种物件。俩姐弟取过经年的蜡烛和香火给父母上了香,之后便抱着猫陪厉蕴丹出门,去看望一匹黑马。
难道她的进化比他更全面吗?
走着走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难道她的天赋在他之上吗?
厉蕴丹:“以后有什么打算?”
在自己引以为傲的念动力领域输给了一个人类,还是个岁数没多大的“娃娃”!
梁恩雅:“我大概会远离人类社会吧?”
然而,他居然输了……
“姐姐!”
他是奥拓斯末日纪元的最强者,与“恩惠”的融合最佳,对念动力的掌握最全面。即使他仅九百岁,却击败了无数成名已久的强者。他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所以对自己能活下来这件事,他在感到惊异的同时也带着理所当然的心理。
梁恩雅摸摸弟弟的头,说道:“如果世界有一天能重回原样,那我不可能跟普通人生活在一起。虽然我是有仇报仇,但在大众眼里,杀人就是杀人。他们容不下我的,我和他们的矛盾迟早要爆发。”
对方已是强弩之末,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任是应栖雍和梁恩雅想补刀也没那个本事。他临死前的反扑极其恐怖,尤其在见到厉蕴丹的那刻,他碧绿的眸子里盛满了愤怒。
“更何况,我已经不是人了。”
她豁然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同时,她用还能动的右手拨开应栖雍、抓起陨铁横刀,从废墟中站起身,杀向始祖。
梁今寻:“怎么不是了!你永远是我姐姐!”
是应栖雍的声音,带着颤抖和哭腔。他似乎在推她的肩膀又不敢太用力,颇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恐慌感。
梁恩雅安抚着他,两姐弟对视片刻,梁今寻鼻子一酸落下泪来。可惜,两个姐姐都不会花时间安慰他。
“……丹!厉蕴丹!醒醒,清醒点!厉蕴丹!”
厉蕴丹:“我不知道你能活多久,但我知道人的忘性很大。或许过个一两百年,你想去哪儿都可以。”
接着,她一把伸出手抓住光亮,好似抓住了生命的蛛丝——
梁恩雅笑着摇头:“不,那时候也不会自由。姐,你应该听说了吧?有一部分人形丧尸被撒了解毒剂恢复理智,我想,可能他们与我是一样的。”
脑海中突兀闪过一丝明光,厉蕴丹睁开眼,朝有光的地方奋力地游去,越来越近!
她转过身倒着走,眼中亮起了一些光:“我不是一个人,他们是我的同类吧?我想找到他们,把他们聚集起来,去无人岛或雨林深处生活。”
可就在这时,沉寂许久的玄悟通明亮了起来。它像是星海中升起的太阳,探出千万缕明光指引着她前进的方向。
为了作为人的弟弟,她想还世界以和平。为了不再引起争端,她想把世界还给人类。
厉蕴丹往星海深处下沉,越陷越深,越来越无法自拔。她的灵魂仿佛要与地母融为一体,沉浸在大道永不分离。
可厉蕴丹却明白,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当世界上诞生出一个全新的物种,他们比人长寿、健康、强大,还能捕食人类,就意味着争端永无止境。
大道无形、无情亦无名,自然运行、更迭变换。逝去的不会再来,再来的却依然会逝去,这是“有常”也是“无常”。
梁恩雅想脱身而出,但人类的贪婪真能允许?或许,她会被卷入更大更麻烦的争端中,直到不得不出手解决一切。
奥拓斯人如此,试炼场的人类也是如此。
蓦地,厉蕴丹想起初来试炼场时,在图书馆看到的一段话。
她也好,他们也罢,乃至一切有形之物皆是星球一生中的“某个片段”,他们自诩灵长、不堕身份,实则与尘埃并无不同。妄图掌控星球、成为星球之主的狂妄者,最终只是自作自受、走向自毁而已。
黄精灵继承了智慧,是头脑;黑精灵继承了体魄,是手脚;而白精灵继承了美貌,是皮囊……它出自宗教,又何尝不像一段跨时代的预言?
文明的更迭,生命的轮换,死亡的回旋,天地无言,万物喜悲。
她看向梁恩雅,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三个精灵的结合体。
忽而,她莫名感受到了一种难言的悲哀。
变异后的梁恩雅同时具备智慧、体魄和美貌,乃至强大的念动力和悠久的寿命,恍若造物主最得意的杰作,将她展示在人前。
恍惚飘荡,她似乎化作了一粒天地间的一粒微尘。她向重天飞去,又坠入高山深涧,再沉入江河大海……她看见寰宇之下,蓝色星球在孤独地旋转。地母的虚影笼罩着星球,一声叹息响起,回荡在她的耳畔。
前有始祖,后有梁恩雅,人类真的能按捺住心底的嫉妒,而不对她伸出魔爪吗?
这是谁的记忆,如此浩渺广阔、亘古无极?
若是梁恩雅哪一天被带进实验室,那么新一轮的“末日危机”是不是还会爆发?
奥拓斯人是“磁场记忆”的一部分,人类也是这“记忆”的一部分。她可以追溯到恐龙横行的远古时代,也可以看见宇宙星辰的旋转,看清它们行驶于轨道的痕迹。
“姐,这就是那匹黑马吗?好威风!”梁恩雅伸出手去,却见黑马对她颇有防备,竟是别过头避开了她的抚摸。
她好像是陷入了对方的回忆,又好像是陷入了一种更庞大的磁场的“记忆”。
它通人性,却也分辨得出危险性,它带着马群长期踩踏丧尸,自然认得梁恩雅身上有非人的味道。只因她是被厉蕴丹带来的“客人”,它才没一蹄子踹过去。
厉蕴丹分不清这是始祖记忆的哪一部分。
梁恩雅收回手:“它好像不喜欢我?”
奥拓斯人曾在蓝星上打下的每一寸标记,都被八千万年的岁月抹平,再不见踪影。唯有“始祖”的冰棺在机缘巧合下封在极地,竟留到至今。
厉蕴丹:“认生,多相处就好。”她安抚了黑马,给它喂了些马草。
蓝星孕育了他们,也毁灭了他们。
她跨上马背飞驰,梁恩雅夹起梁今寻紧追。他们绕着马场快活地玩了许久,可在厉蕴丹勒马回首间,她望向姐弟俩,依然看不出他们“美好的前景”,他们会一直处于动荡之中。
遗憾的是,再辉煌灿烂的文明也会迎来终结,譬如人类的生老病死,这是每一样事物发展到极致后不得不面对的自然规律。当南北两极的磁场对调,当火山洪水喷发,当环境温度骤变,奥拓斯人再强也抵不过大自然的伟力。
世界是不公的,有且能给的只是相对的公平。
之后百万年逝去,千万年消却,奥拓斯人更迭了一代又一代,物种灭绝了一类又一类,而“恩惠”也普及于每一个奥拓斯,成为他们陪伴终生的伙伴。
比如她经历的新手赛,挖穿大能遗蜕的是人类高层,拿异种做实验的也是他们。甚至,他们轻描淡写地炸毁整座大城,差点连她都被埋在那里。
奥拓斯人开始食肉,并为食肉有了争端还爆发了战争。守旧派谢幕,新势力上场,他们从天地的宠儿化身蓝星的主宰,将文明的火种撒向每一处角落。
他们受到惩罚了吗?
他们的摄食方式改变了,对元素的需求越来越少,对血肉的需求越来越多。
没有。
渐渐地,奥拓斯人开启了与“恩惠”共存的模式。只是随着“恩惠”与人结合催生出一部分实力强悍的奥拓斯之后,善良与知足逐渐远离了他们。
比如她经历的笼屋之灾,谋夺人命、汲取气运的是一批富人,拿九个属蛇新娘做局的也是他们。即便他们与鬼童最后都死了,可逝去的人得到了什么弥补?
陨石就像是命运给予奥拓斯人的一次考验,不仅带来了分裂和死亡,也带来了天赐和力量。一种名为“恩惠”的寄生物被陨石带到蓝星,进入了奥拓斯人的生活。
没有,一点也没有。
起因是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它穿透蓝星的屏障,刺破三眼人的念动力防护,将三块大陆砸成了四块大陆。
再看如今的丧尸危机,挖出始祖、研究基因的默尔曼,草菅人命、死不悔改的特权阶级,即使应栖雍披露了他们的恶行,世人也了解他们的低劣,可到了最后,他们真的能受到应有的惩罚吗?
就这样过了万年、十几万年乃至几十万年,奥拓斯人平静的生活被天灾打破。
难说。
奥拓斯人就像蓝星的精灵,他们呵护着蓝星,用积极向上的念动力催动着蓝星的一切和谐发展。他们祭拜太阳、崇拜月亮,将它们当作蓝星的双亲,也当作元素力量的源泉。
因为梁恩雅活了下来,所以“默尔曼”总有再次被启用的时候。
他们是天地的宠儿,应运而生。从小拥有极高的智慧、强健的体魄和特殊的能力,生命悠久,性格温和。他们以蓝星的元素为食,喜好奔跑在旷野与林间;他们没有贪婪与自私,热衷分享快乐与希望。
他们会得到她的基因不择手段,他们会为了研究长寿的秘密威胁她的亲人,他们会对她和她的同类赶尽杀绝……他们不会放过她,哪怕她一再请求和平。
大陆之上只有一个王国,名为“奥拓斯”。全世界只有一个人种,那就是蓝肤银发的三眼人。
只是迟早的事,结束一个丧尸末日,试炼场还会迎来一个“变异者末日”。
她看见,那时的蓝星有三块相连的大陆,它们横贯两极与中心,地域辽阔无边、植被丰茂。其上充盈着星光的力量,空气中弥漫着灵气,有许多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物种在森林中穿梭,它们矫健善战、优雅迷人。
奥拓斯毁灭,留下了始祖,始祖带来丧尸。旧人类文明毁灭,存活了梁恩雅,而她将开启下一个末日……
穿过时光的罅隙,荡过岁月的洪流,她在恍惚中来到八千万年前,踏入了另一个文明的纪元——奥拓斯。
周而复始,永无止息!
或者说,她进入了连始祖也未曾发现过的意识深处,洞悉了一切的开端。
生物兴起又覆灭,覆灭再兴起,唯有蓝星是最后的赢家。
她譬如一叶沉浮在海上的小舟,被始祖九百年的经历淹没。
想到这里,厉蕴丹不禁再度想起祝姑的世界。会不会在她离开之后,那里又迎来了第二个末日呢?
意识与意识纠缠,记忆与记忆重合,厉蕴丹只觉得自己身处庞大的数据流中,起起伏伏,不知该如何作为。
退场的时间接近了,厉蕴丹跨下马与他们拥抱,并告诉他们她将离开。
这一声响彻在二者的脑域中,而非现实里。双方都感觉大脑遭到了重锤的打击,疼到无以复加,始祖咆哮着双手抱头,恶狠狠地撞向墙壁;厉蕴丹是头一次没抓稳刀,亦是痛到抱住头蜷缩起来。
“姐,你去哪儿,还会回来吗?”
轰——
厉蕴丹:“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看向梁恩雅,终是提醒道,“一切远没有结束,末日套着末日,你要保重。”
忽地,阴蚀之刀突破重围,裹挟着厉蕴丹的念动力朝始祖的头颅撞去。
梁恩雅微愣:“末日套着末日……”
长虹刺入“海啸”,顿作万千刀锋散开。它们如鱼,在念动力海洋中穿梭纵横,击溃一个个防御点,泄出一道道能量波。刀锋打乱了念动力的节奏,让“海啸”分流,让动力溃败。
叮!隐藏支线任务已完成,解密至100%。
若“海啸”为水,那厚土正好克水。刀锋为阴蚀,恰恰能斩断看不见摸不着的玄虚之力。
叮!主线任务“末日求生365天”已完成,试炼场“末日危机”正式关闭。正在提取您的信息,正在锁定您的坐标,正在统计您的奖励……跃迁即将开始,请您做好准备。
但见刀势落下,横切出一道幽暗长虹。它掠过大地,破开罡风,令钢筋水泥崩毁,令房屋大道摧裂,地核中涌动的能量倾泻而出,抬升湿土潮泥万千,它们猛地从平地耸起,化作遮天蔽日的厚土森林,强势地挡住“海啸”去路。
厉蕴丹张开双臂,抱住他们两个:“再见了。”
阳极生阴,阴极生阳,阴阳从来相合,并不分家。当炽阳道的“阳”凝聚到极点时,那衍生出的阴性力量便是另一种极致,足以销蚀“海啸”之威,与始祖积累了九百年的力量相抗。
“姐?”
厉蕴丹冲“海啸”出刀,不退分毫:“阴蚀·辟地。”
“姐!”
若说极九开天是突破自我的一刀,那这一式与地道相连,是“顺应自然”、“爱惜万物”的普度之刀。偏偏它无半分温柔,是比开天还暴虐的能量。
叮!跃迁完成。
她“看见”地母慈悲的眉眼,“听见”星球无奈的叹息,“发现”自身仅是宇宙中的沧海一粟,又“察觉”本心本性即可为万物万灵、至高至上……这感觉仅此一瞬,却给予了她莫大的触动。
怀里的实体变成虚影,人体的温度骤然消失。她的离开就像她的到来一样突然,如露如电,如梦似幻。
倾一己之力,厉蕴丹链通天灵与地气。刹那五行流转,生生不息,大周天瞬息往复三百遍,奇经八脉在真炁的冲荡下强行开启。
迄今为止,他们只知道她的名字叫“厉蕴丹”。她一直化作梁恩雅的模样陪伴在他们身边,从头到尾不曾摘下面具。
即在她证心明道的这一刻!
梁今寻:“姐……”
何以为强者?
这个曾在姐姐出事后拉了他一把,又在末日中守护了他一路的姐姐消失了。她教会了他用刀,她告诉过他要忍耐、要坚强。可眼泪不争气地落下来,越来越多,他擦掉一把还有一把,沾满衣衫。
这是她对宗师的承诺,也是对陨铁横刀、对自己本心的坚守。
“姐,呜……不要走!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若孤幸得陨铁,愿为苍生横刀。
梁恩雅蹲下来抱住弟弟,轻声道:“别哭了,不要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立于武道巅峰者,能成霸主;可唯有心怀天下者,才能为皇。真正的强者不需要弱者用血肉去衬托、去铸就,反倒会用最锋利的力量保护最脆弱的生命。
她听懂了厉蕴丹隐晦的提醒。
她的身后还有梁恩雅,还有应栖雍,还有无数黎民百姓。
对于活人来讲,她与始祖无异。她曾与他们并肩作战,却也不敢肯定他们最后会不会拿枪炮对准她?
刀本无性,唯人定性。走炽阳道意味着追求极致的力量,而不是成为力量的奴隶,她的刀心是愈挫愈勇,刀意是所向披靡,可她不会像始祖一样毫无顾忌,任由念动力海啸清洗所有。
死而复生,生而复死,命运待她“不薄”。
炽阳道至刚至烈,天克邪魔外道,却要求修炼者必须保持一颗至清至理之心,如此才不会沉迷杀戮和破坏的快感,被那一式比一式更暴烈的威力所蛊惑。
而她也不确定,要真到了与人类兵戎相见的一天,她在其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是人类灭绝者,还是新纪元的开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