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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人顺天而生,神逆天而来,但二者死去以后,又会复归自然。天生地养的女神陨落,她的躯体又回馈了天地,天道至公,为她守住了心愿、保留了石碑。

之后,女神天堕于此地,石碑共葬于墓前。万年过去,她的长发化作茂密山林,身躯变成山脉,灵根深入地底为灵脉,血液融成了汪洋大海。

又过不知几百万年,万物生发、世事变迁、大宗林立。逍遥谷成,观星阁建,秘境林立,造化者来,变数与气运集聚之日,沉于海底的石碑终于面世,几乎是水到渠成地将信息送到了关键人物手里。

因石碑的天机被蒙蔽,故而女神与石碑一同陨落时,众神只当那是无数碎石中的一块普通石头,哪怕沾上神血,也成不了大气候。

是巧合,也是人为,更是女神对大道至公的叹息。

她只有三万岁,还很年轻,就因全力反抗巫舒华划分大界,而被存有私心的众神所杀。在她陨落之际,她用心血淋漓石碑,给予它大气运以避开天机,留与后人发掘真相所用。

若石碑完整,后人能窥探更多。女神告诉他们,大道之所以被称“太上”,不仅是因为它至高无上,更是因为它可大可小、亦正亦邪。

留下这块石碑的人是一位女神。

“太”字何解?

她去了胥望东所说的“古石碑”所在之地,看着身前偌大的石碑和上头斑驳的文字,厉蕴丹动用了“星辰之叹”去追溯它记录的往事。

“大”字添上一小点,意为大可极大、小可极小,也是太极由来,更是大道的弹性。

话落,对面的应栖雍久久没有回话。厉蕴丹料想他在三观重塑,便也给他足够的时间,而后——切断联系,着手做自己的事。

所谓大道,即是一种“没头没尾”之物,盖因它连绵不断,望不到头也摸不着尾,是以,不能用常理去揣摩道,是个人都无法理解,甚至神也理解不了。

“这就是太乙天墟的‘因果天平’。”

就像女神一直很不解,为何她觉得巫舒华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这人怎么还能成神?

“你以为为什么这么多高序列造化者会被扔进这个试炼场?除了它难度极高,也是为了考教造化者在面对必死之局时的德行。最重要的一点是,天之道损有余以补不足,高序列得到的东西太多了,主神会做一个平衡。”

结果她对道苦思数千年,才终于明白“道”这玩意儿取人不分正邪。或者说,正与邪在它看来是一样的东西,邪道也算道,自私自利也是“道心”,巫舒华虚伪到极致反而是“道心不改”,歪打正着地成了魔神。

“他们只注意到所有事物都能用奖励点兑换,无论好坏。仿佛只要熬过试炼场,多熬几次,什么都能得到一样。殊不知,命中所得的一切早已明码标价,他们得到越多,若是德不配位,到最后都会还回去。”

正神多了,总得有个魔神;魔气多了,生机总会再生。

“一直留在太乙天墟的人总是有所求,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们有所求,主神有所应,就要收取足够的代价,只是这代价支付的手段极高,连造化者都很难发现。”

这也是个“天平”。

厉蕴丹平静道:“是,也不是。”在她看来,主神是个亦正亦邪的东西。

天道至公,但这公不是五五分,而是相对的“公”。它只是维系大致的因果平衡,至于各种细节——多少枉死、多少无辜、多少血泪,它是一概不负责的。

“主神把我们全丢进这里,是为了惩罚我们的贪婪吗?是想让我们适可而止,能早回去就回去吗?”

可也正是“公”的相对性,才有了诸多变数的出现,才有了逆天造化的由来。

应栖雍沉默良久,还是说道:“死在这个试炼场的甲级造化者不计其数,有时候我也在想,如果他们能够收手、选择回到原点,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不得不说,这又应了那句“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的话,天道管事但又不管全、也不全管,方有了神话传说、至圣传奇。

她收了一堆他们的遗物,就等着哪天结束一切,把它们送到他们思念的人手里,这是她对他们的怜悯和善意。

女神悟了,她不怪天道如此,只怪自己不够强大。但凡她能一力破万法,诸神就奈何不得她。

厉蕴丹:“到我结束游历的那天,留在凡间的造化者都死光了。”

回溯完毕,厉蕴丹收回了手。

应栖雍:“还有别的造化者吗?”

作为一个擅于举一反三的人,她很快从天道联想到主神的身上。只是几经对比,她觉得比起天道,主神似乎更多一些“人性”。

看来,就算同是甲级造化者,同样有运气活这么久,也不是人人都走正道啊。

这“人性”是有喜恶、有偏重的,就像主神对待她和谢此恒的态度,总会让她察觉出一些异常。

同时,厉蕴丹也告诉队友:“坎水大境的一个甲级失了心智,为了活到底拿活人祭炼‘人丹’以补足寿元,我杀了他。”

初始,主神对谢此恒是存在偏爱情绪的。同是加入新手赛,她被放在事发地点,他被放在大城之外。很明显,主神想保谢此恒更甚于她。

这一笔何其绚烂,哪怕千年万年都不会褪色。即使无法回归原点成了他们的终生遗憾,但“平庸”的他们铸就了不世之功,堪为不朽的传奇。

然而,她办事效率太高,任务完成度太绝,以至于主神渐渐将重心挪到了她身上。她能察觉到这份“看重”,从降落地点到试炼场的资源倾斜,它表现得既想摧毁她,又想成全她,矛盾且不稳,像个分裂的人。

她告诉队友:“达成大一统的第一位帝王‘文襄’是来自巽风的甲级造化者,助他完成一统的七位将军是来自其余大境的乙级和丙级造化者。他们自知寿元将近,活不到任务结束的那天,就在这个试炼场的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原本这只是她的猜测,可在见到巫舒华的那一刻,猜测终成现实。

待古迹看遍、各地访完,时间也只过了两百多年。厉蕴丹学完了想学之物,确定了在人间的造化者现状,便返回修真大界,着手梳理更复杂的历史和人际关系。

巫舒华正邪交织的“表”,一如主神正邪共存的“里”,他们很相似,却又不同。

蚕农珠农是她,舞女医女是她,蛊师巫师也是她。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她的身影,她的足迹踏遍万水千山,她的故事百家相传。

如果巫舒华自私到底,连临死都要反抗,或许她想解决他没那么简单。可他起了“想要解脱”的心思,以至于“道心”崩溃,自戕到土崩瓦解。她是杀了他,但更多是他杀死了自己,她的存在不过是催化了这一进程。

闲来无事,厉蕴丹在凡间匠铺打了三年铁,又在客栈做了三年厨。她当过人间帝皇,做过江南绣娘,混过路边乞丐,赶过草原牛羊。

那么,对于主神来说,他们造化者是什么?她又是什么?

大道至真(完)

太乙天墟又称“择主之域”,而主神又以“成为主宰”诱惑过她。所以,它是在暗示找接班人,还是寻一个傀儡,亦或是……成全一个可以杀死它的人?

她准备好了,不知主神准备好了吗?

修真大界与太乙天墟有着太多相似之处,她自然会生出疑心。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无论主神抱着怎样的目的,她都会绕过它的安排,以达到自己的目标。

但不信归不信,她并未表现出分毫。毕竟,距离她还谢此恒恩情、并用上他这张底牌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她会站到主神面前,但不是以造化者的身份。

打开面板,厉蕴丹浏览队友的信息,看着谢此恒发来的“已无大碍”,其实她并不相信。

“哗——”

待学成之后,她大概还能学点制陶和木工吧?

海潮涌来,打湿了她的珠鞋。厉蕴丹干脆脱去鞋袜漫步在沙滩上,沿着海岸线走出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距离。

今日的厉蕴丹整戴着斗笠走在落雨的田埂上,她准备去拜访一位隐居深山老林的油纸伞手艺人,打算从他那儿学点手艺活。

待回首,她留在海滩上的脚印都被海水冲去,一如她从未来过。

这都是后话。

但她就是来过,是吧,天道。

文武百官急得团团转,奈何谁也改变不了她的主意。待“功德圆满”之日,厉蕴丹寻好下一位继承人,后一剑破天而去,害得百官日日以泪洗面,直呼“皇上你怎么不带微臣一起”……

厉蕴丹仰望高天,笑道:“来都来了……”

因她是“先天武者”,厉皇寿数绵长、容颜不老,其统治大厉百余年,国泰民安,立不世功绩,却执意飞升求道,不愿给皇朝留下任何皇嗣,甚至连各地进贡的美男子都视若无睹。

何不如做些更改。

后凡间大一统,地图推陈出新,版图扩大数倍。厉蕴丹就此登基为帝,改国号为“厉”,从此大厉皇朝崛起。

……

又三百年,大国分裂、战火再起,人世又陷入一片混乱。当此时,有一名为“厉蕴丹”的先天武者自田间崛起,其出身草莽却气质尊贵,生而为女却打破众人成见。她率大军二度统一大陆,扬鞭直指大洋彼岸。

此后五百年,厉蕴丹锻出神器“天公织物”,开始端坐于高天给大道缝缝补补。

为此,面对骤然增加的大陆和国家,凡间起过近百年的战火,后整一块大陆被一位名叫“文襄”的先天武者统一。他是皇室出身,开太平盛世,至此凡间一统,欣欣向荣。

这“天公织物”是一台老式织布机,以神树为主材料,以符文为主原料,以道心为根本动力,她一点点织出名为天道规则的布帛,再用神力将全新的规则灌入大道之中。

史载,众神仙合力将一界分为三千界,而道生神君只凭一己之力,令三千界重归一大界,只划分神之境、仙界、修真大界和凡间四大块,以结界相隔,规则不变。

天道至公,但可以向善倾斜一点点;天道至纯,但可以向好发展一丝丝。邪道虽然也是道,终归不可取;恶人虽然也是人,天雷总得强八分。

……

织布、织布,厉蕴丹日以继夜,勤勤恳恳。

想来金合欢树应该开了。

织布机吐出一大片绚烂夺目的“布匹”,它们只闪过一瞬便融入了天地规则。譬如一本律法书做到了各条目的细化,大道显得愈发完整,规则也是銥嬅逐渐升格。

她想把被拆分的三千界合而为一,只是此事还要与众仙商议过才行。若是一切进行得顺利,她大概能得空去凡间看看了。

厉蕴丹并未加入太多的规则,可仅是做些微的改动,她就花去了近五百年的时间。

不过,在下界之前……

等做完的那一天,她看见大道璀璨一片,撒下耀眼的功德金光覆盖她的周身。与此同时,厉蕴丹福至心灵地掏出了“大帝天印”,像是在圣旨上盖玉玺似的,她一把将大印按到了天道之上。

修炼固然重要,但修心更是关键,否则巫舒华就是她的明天。这不修心的狗东西,临到死也没想通。

她记得,大帝天印是甲级孤品,主神对它的备注是“可以拿来盖章,章之所及莫非王土”。

还剩1725年,她能学多少东西?如果仙界的家传学不够,她不如就去学学民间手艺人的活吧?

意念所达,大道契成!这一刻,厉蕴丹感到天道“醒”了过来,正定定地注视着她,而她与这个世界产生了一股微妙的联系,似乎只要她想,她就能……回到这里?

听到这句话,厉蕴丹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噫!

叮!经检测,距离试炼场关闭还剩1725年。因不得提前返回太乙天墟,还请造化者自行养伤,等待转移……

大帝天印这玩意儿——能处啊!

难以置信,完成得竟是轻而易举,她都没好好打上一场,本是想化成龙形把他撞个稀巴烂的,真是便宜这货了。

厉蕴丹神色莫测地看着大印,再一脸平静地收起来,装作无数发生。只是她心里已经决定了,以后进一个试炼场就给那试炼场盖个章,以后去哪儿都是巡视自己的国。

这就完了?难道说这神在见她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大厉的版图又双叒叕扩张了,完美。

叮!成功击杀“堕魔神者”1位,完成难度等级为“甲”,奖励3000万点。

事毕,她又投入了学习的海洋。以修真大界为基点,她融百家之长、集法脉之全,费时百八十年,见学得差不多了,便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去无涯宗看了看。

还能这样?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厉蕴丹原地等了好一会儿,发现神没有复活,周遭也没有奇怪的事发生。至此,她的心间产生了极大的疑惑。

好端端一个无涯宗,如今已成为“大型狐妖养殖基地”,她曾经呆过的主峰成了“奶狐乐园”,挂着她画像的地方成了无涯宗弟子和一众狐妖朝圣之所,区别只在于无涯宗供奉的是猪头,而狐狸供奉的是烤鸡而已。

待最后一块碎片被“狐狸”吞噬,这群“狐狸”像是被净化一般从黑色变成了白色,环绕着神死之地和她的身边跑了好几圈,又化作零星的光芒散尽,不复再见。

且,她锻造的天阶扫地机每天的工作量爆表,不是扫狐狸毛,就是扫鸡毛。

她本要掏出弑神之枪朗基努斯一举灭了心魔,却不料就在这时,就见心魔身上长出一只只“狐狸”,它们张开血盆大口疯狂撕咬着它,带着不死不休的愤怒,将心魔连骨带皮地拆吃干净。

千年过去了,坐镇无涯宗的长老不是“咸鱼翻身”的胥望东,而是修出七条尾巴的天狐。她时常带着狐子狐孙去胥望东的洞府窜门,只为听他讲“你们的祖师奶奶是大佬”这个故事。

厉蕴丹只是勾唇:“心魔。”

再看胥望东,这货居然才元婴后期?

在刀光绞碎求死的主宰之后,他体内的另一个“他”复苏成形,以魔的姿态降临在厉蕴丹面前。

厉蕴丹:……

轰隆!

这个不思进取的东西!

厉蕴丹不再废话,手起刀落——

此后三百年,在队友的轮番轰炸和白虎的“悉心教导”下,胥望东突破元婴后期,迎来了化神雷劫。

如今想来,连魔尊都比他光明磊落,这神当到这份上,真是令她咋舌。

雷劫虽然只有低配版的三道,可还是把他劈得半死不活,差点当场去世。但好赖是进化神了,至少不会挨白虎巴掌了,他不禁落下了感动的泪水。

“所以,别再自我感动了。离了你,她们就算殒身在雷劫之下,也比死在你虚伪的怀抱里好。”

时光飞逝,距离任务期结束的日子越来越近。

厉蕴丹:“放弃道的人是你,舍弃妻女的人是你,背离自我的人也是你。与其说你的妄念生了心魔,倒不如说你就是心魔本身,而你的妻女是妨碍你成为魔的最后一点光。”

厉蕴丹想做的事都做完了,干脆带着谢此恒一道去收集物种、囤积货物,又借着修真界和秘境的资源炼了一大堆法衣宝器。顿时,团队装备鸟枪换炮,大到大伙儿的本命法器,小到连桌上的台灯都是驱邪纳福的神器了。

见他不再言语,厉蕴丹举起了陨铁横刀。以神力覆盖刀面,她的眼神很冷:“我给你变什么狐狸?就这么杀死你得了。倒不是我冷酷无情,而是你不配罢了。”

应栖雍的本命法器是神弓,厉蕴丹便帮它再升了个品质;宣幽仪的本命法器是大杖,厉蕴丹就将之炼成了神器。

“我想见一见,她们……”他低下头。

阿努的死神镰刀,胥望东的魔杖,纪元桃的五雷神鞭,齐怿宇的盘龙匕首。除了谢此恒的本命剑不必再炼,她将能升级的都升级了个遍。

“你说得对,我谁也不爱,我一心只有我自己。”巫舒华看向厉蕴丹,“我正是畏惧死亡才成了神,而不是为了爱留在她们身边。此心已盛满魔影,此身已是恶业相缠。烦请你送我一程,我已经活够了。”

胥望东:“省了好大一笔奖励点啊!”

一次次重来,一局局重蹈覆辙,他已分不清自己是神还是魔。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

宣幽仪:“出息……”

每逢心魔更甚、三千界覆灭,他都会让人间重启一次。不知是他的心魔太厉害,还是他本就很强,神之境的八位神相继死在他手里,连神仙都换了一批又一批。

在这个试炼场,他们没能帮上什么忙。想来除了大佬和谢大哥,他们回去就拿个基础奖励点和斩杀夺舍者的分数,再多就没有,毕竟魔物之战他们并未参与。

巫舒华:“原来多情道,才是真正的无情道。无妻无女,无有自我。我是谁?我是我,又不是我,我还是我。”

应栖雍叹道:“我以为是望其项背,结果是连口尾气都吃不到。”他至今没有成仙,而她已经成神了。

可笑的是,这份“明悟”还是被厉蕴丹骂醒的。

想着想着,他的心情就低落了不少。

巫舒华:“譬如幻梦,如露亦如电,是我痴心妄想,是我输得彻底。”早在走上多情道的那天,他就是失去她们了。

但他很快打起了精神,决定再接再厉。毕竟“神”已经达到了至高点,她会暂时在原地徘徊,而他可以追赶一二,不是吗?

他什么都愿意,他只想弥补!可惜……

无独有偶,抱着这想法的人不少。

妻女认为他虚伪小人,他就立誓要当她们的英雄。是以,分神愿为她们而死,愿为她们抵挡雷劫,更愿意为她们献出性命!

盛天剑宗,已修至渡劫期的桓知决定闭关冲击大乘境。临到闭关前,他请尚在合体期的岳千秋去“羽仙楼”吃了顿灵食,二人回忆着厉蕴丹在时的几十年,想说的话很多,却又不知如何说起。

他不忠,他的分神定是忠诚之人;他不义,他的分神定然很讲义气。他修多情道,分神就修无情道和至情道,甚至做个和尚也好;他薄情无比,分神一定情深似海,认定就不会再变。

岳千秋:“听掌门说,上次天同老祖入梦来,说道生已经成神了。”

而后分神下界、投胎转生,他疯狂地重塑自己,想在“妻女”心中留下最好的印象。

“大师姐当然能成神,她可是最厉害的!”桓知干了一大杯酒,笑得有点发苦,“就是飞得太高了,我连看也看不见。她也不回来看看,也不给我托梦,是不是忘了我这小师弟了。”

又为了弥补自己的心结,他定下了“下去容易上来难”的规矩,为的就是“入了局又不是真入局”的脱离感,他必须在一次次挽回失败后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象,真正的她不会拒绝我”……

岳千秋看他的眼神满是了然:“你们修风流剑的倒是情深。”

为了割裂上下界、分离神人心,他说动另一位神给仙界设下时空大阵,形成“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局面。

“这跟修剑有什么关系?”桓知看了他一眼,转动着酒杯,“你不也一样,难道你也修风流剑?”

为了体现神仙的至高无上和神力的宏伟难越,他联合其余八神将大界划分为三千界,拆散了无数有情人与家庭,却冰冷地吐出一句“合该如此”。

见岳千秋不说话了,桓知别过头看向窗外:“果然,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否则一生都忘不了。我每逢出关都会回一趟重霄派,没想到千年过去,儿时的记忆还这么鲜活。她练剑的地方,她煮雪的石桌,她带我下山的长阶……”

巫舒华修了九万年成神,而他的妻女早分别殒身于雷劫之下。从此他高居虚空,这事便成为了他的心结,死结解不开就成了心魔,渐渐地,主修多情道的“他”复苏了。

“我小时候觉得她就是天上的仙女,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没想到长大了,她真的成了天上的仙女,而我还飞不起来。”

他是修成了大能,而后也成为仙人,更是一朝成神,风光一时无两。可他明白,祸根早已埋下,他已经分不清修炼成神的是自己,还是体内修着多情道的“他”。

他有很多话想说,可惜连人也见不着了。

就这样一年年过去,他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日夜思念妻女恨不得自戕,一个纵情声色留恋美人,认为春宵苦短,为美人做什么都值得。

桓知:“但只要我在修,我总会见着的。”他如是想。

他后悔过、自厌过、忏罪过,然而无论他做什么都挽回不了旧爱。她们与他一刀两断,他日日活在煎熬里,可修了多情道的心又贪恋着新鲜的人。诚如她们所言,他是个伪君子。

这天起,桓知闭了关,岳千秋决定去游历。

是他自作自受,爱妻与他决裂,爱女恨他入骨。在她们眼里,他虚伪贪婪、不顾家庭,实不配为人夫、为人父,希望与他此生不要再见,她们觉得他恶心至极。

也不知怎的,他一念起去了凡间的重霄派,当站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仰望高山峰顶的剑派时,他感觉有熟悉的人从身边擦肩而过,可再回首,只能看到摩肩接踵的人群,看不到什么特殊的人。

弃巫从修,多情在心。不知是道心影响还是他本性如此,成婚多年他待妻子日渐冷淡,并有了别的女人……这是他们决裂的开始。

“是认识的人吗?”戴着斗篷的谢此恒问道。

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巫,他哪能甘愿?为此,他决定对自己痛下猛药,寻了一条最适合他修炼、却也最容易走偏的“多情道”。

厉蕴丹收回眼,颔首:“嗯,同门的师兄,不过现在应该算师侄的师侄。”

彼时,巫舒华不年轻了。根骨已定,修炼的境界也有限,转为修士不仅活不长,地位也成了人人都能踩一脚的“低境界”。

“不打招呼吗?”

他想活,他想长久,不料正是这一份妄心让他行差踏错,甚至开启了一个错乱非常的时代。

“不用了,徒增烦恼。”

他会老,他会死,而他的爱妻依旧年轻貌美。

“那便罢了。”

时间一年年过去,他从十五岁走到二十五岁,娶了一位妖族的狐女为妻,诞下一个女儿。一家三口本是其乐融融,可随着时光流逝,当第一条皱纹爬上他的脸,他的心态就失衡了。

谢此恒:“接下来去哪儿?”

大巫巫力深厚,虽为凡人之体却能御使神力,上能令仙人给三分颜面,下能让大乘不敢放肆。可以说,做个大巫什么都好,只要能保大国安泰,就能享尽天地人三者的敬重——唯有一点不好,巫是人类的代表,因此他的寿元与活人持平。

厉蕴丹:“去个山庄,看看当年种下的金合欢树。顺便去见见父母的血脉后嗣,在做个简单的祭拜。”

巫河大国,巫舒华为巫族出身,天生拥有沟通天地的能力,是为“大巫”。

“好。”

之后,厉蕴丹听了一个不长不短的故事。它始于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三千界还是统一的大界,久到巫舒华尚未成仙……

两人去了念丹山庄,不想千年已过,什么都变了,就是那座山没有变。

巫舒华苦笑一声,叹道:“也罢,是我自作自受。”

他们听当地的百姓说起,那棵金合欢树求姻缘极佳,无论是附近的丽嘉大姑娘小伙子,还是远在京城的皇亲国戚,总会不远万里来此求一段佳缘。

并拔出了刀。

据说,昔日皇室想将此地占为己有,结果命令刚下,下令的皇子就被天雷劈死。曾有贼子潜入想把宝树挖走,还没动手也被天雷劈死,成了块焦炭。诡异的巧合一个接一个发生,众人只道此树有灵,谁也不敢再动歪心思。

厉蕴丹:“我时间有限,你长话短说。”

又二十年,金合欢树下的姻缘庙建起,供奉阿曼夫妇为“姻缘仙”,从此香火鼎盛,香客不绝。

巫舒华引颈受戮,道:“不过是不想活了,仅此而已。”他垂眸,声音平和,“不知你愿不愿意听一个将死之人说一段往事。”

厉蕴丹带谢此恒上了山。

她:“几个意思?”

他们避开香客,伫立在阿曼夫妇的墓前。而后,厉蕴丹洒下一壶仙酒,谢此恒放下几盘糕点,就见饮了仙酒的金合欢树发狠猛涨,大朵大朵的灿金色花绽放,朝外喷出馥郁的芬芳。

闻言,厉蕴丹不语也不动手,只静静地看着他。然而,哪怕她见过无数人,此时也分辨不出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所到的凡人纷纷惊呼,前来求姻缘的少年少女只觉这是个好兆头。一片热闹中,他们并未注意到被施了障眼法的角落,而厉蕴丹扶着墓碑蹲下,正与阿曼夫妇做最后的道别。

巫舒华:“我知道你能变成狐狸,便代替她们杀了我吧。”

“阿爹、阿娘,我要离开了。这一次走,真的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了。”

厉蕴丹怀疑有诈,只道:“你说。”

少顷,障眼法除去,前来上香的香客突然发现金合欢树下多了一对容颜极盛的男女。许是被他们的姿容所慑,庙中人都不敢上前,只痴痴看着。谁知这对男女说了会儿话,忽地身腾紫云、飞身而起,朝天边飞去了!

他告诉她:“你动手吧,我不会反抗,只是有一个请求……”

“神仙!是神仙!姻缘仙显灵了!”

可厉蕴丹没想到的是,巫舒华“求生”了这么久,心里想的居然是求死。

“是神仙啊!”

她是可以不打招呼直接动手,但她不屑这么做。虽说巫舒华以天下为祭的做法确实无耻,但看在他能心狠手辣到这份上,她还是愿意称之为“奸雄”,并先礼后兵。

他们纷纷叩拜,呼喊声此起彼伏。厉蕴丹回首望了一眼,便转过头不再看了。她将要离开,不可生出不舍之心。

她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应该知道我上来是为什么,所以,是你先动手还是我先动手?”

……

厉蕴丹平静站着,视线转向他的半身,只见他的手臂恢复如初,便知道他还有一战之力。

倒计时第一百年,应栖雍和阿努突破桎梏进入大乘期,其余队友全入了合体期,只有胥望东依旧在化神初期混日子。

各自报上姓名,气氛又陷入了死寂。巫舒华盘膝坐着,半边身子魔气沸腾,血肉剥离到深可见骨;另半边身子完好如初,依旧灵光浩荡、神力如初。

倒计时第十年,厉蕴丹向众位师父道别,说是要去遥远的异界游历,归期不定。几位师父想着她都成神了,安危总没问题,自然是答应。

“厉蕴丹。”

倒计时一年,厉蕴丹与众队友相会,感慨又活过了一场试炼。

“巫舒华。”

最后一天,他们相聚醉仙楼点了一顿大餐,吃得杯盏狼藉,笑得欢畅肆意。而临近离开之际,厉蕴丹分别给无涯宗掌门和盛天剑宗的小师弟托了梦,她告知他们好好修炼、守好本心,就脱离梦境而出了。

一时间,旧神与新神、腐朽与新生,仿佛跨越时空面对面,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结局感,他们两两对峙起来。

无涯宗的掌门倒还好,态度前后都很平和。倒是她的小师弟似乎修炼修傻了,在梦里就一个劲儿地瞅着她,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这大道之路是很长,可真走起来也很短。或许是对方故意让她找到,她没用多久就与这罪魁祸首碰了面。

算了,桓知脑子活络、根骨也好,都修到渡劫期冲大乘期的地步了,想来不用她多说他也会明白的。此去一别,再见很难,希望小师弟代她多回重霄派看看,给故去的老祖上上香,毕竟她曾在门派习剑时,老祖待她是极好的。

正思量间,她距离主宰越来越近了。

她与桓知有着“下山烤鸡吃”的默契,他应该懂她的意思。

要是谢此恒因此而亡,她真会对他鞭尸,这摆明了是作死!但她也会倾尽全力复活他,毕竟她与主神的棋局尚未走完,而他仍是底牌之一。

嗯,确信!

她知道的,最后一段雷劫他助了她一臂之力,令她成功凝出真龙元丹,彻底拥有了龙之力。可他面若金纸,一副重伤快死的样子。

与此同时,倒计时结束。众人脑子里响起主神的声音,酒意顿时醒了几分。

初来乍到,她不知神之境与仙界有无时差,但无论有没有,她都想早些办完正事,好下界去看看谢此恒的情况。

为了不吃霸王餐欠下因果,厉蕴丹率先扔了一块极品灵石在桌上。想来掌柜的看见了灵石,总不至于将他们破口大骂。

这原是一个念想,谁知当足尖落下,她的脚底仿佛踩到了实处,竟是有了“路”。只是这路看不见,全是神力凝成的具现,一步一印,她循着唯一的活气向星海深处去,逐渐走向主宰所在之地。

叮!主线任务“存活3000年”已完成,试炼场“道法永存”正式关闭。正在提取您的信息,正在锁定您的坐标,正在统计您的奖励……跃迁即将开始,请您做好准备。

飞过群星,厉蕴丹“累”了,她准备走。

胥望东插了句话:“你们说,回到中转站后是只有我们几个,还是会有另外的幸存者?如果是另外的幸存者,他们是被夺舍的人吗?”

衣衫灵光满溢,缎带无风自动。神妃仙子莫复如是,而帝王之姿更是令人不敢直视。

应栖雍:“没有了,只有我们。”

厉蕴丹飞在星海,成神后的样子暂时介乎人形和龙子之间。她额头仍顶着一对龙角,其若金色珊瑚,发出珠玉宝光;眉间两颊沾着细碎的龙鳞,光泽鲜亮饱满,与她冷淡的眉眼形成极大的反差。而仙衣流光一转,无中生有出华美璎珞与庄重云肩,又垂下结绶数个、严身轮一只,飘起缀带六道,高扬披帛一条。

光芒开始包裹他们周身,跃迁已经开始。

心念斗转,真龙之躯化作光团缩小;无师自通,紫金鳞甲变成仙衣着身。

“你怎么确定?”

苍空之无穷,大道之无极,尽在于此。

“离开前我找观星阁的老祖占过,他说我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一如她所见过的天道旋盘,孤零零地旋转于星海之中,这“神之境”也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地界。广袤无垠、浩瀚无限,即使她是一条绵延十万里的五爪金龙,也像是一粒微尘飘荡其中。

叮!跃迁完成。

来之前,厉蕴丹设想过种种有关“神之境”的模样,或神宫巍峨,或山海博大,或幽深雅致,却万万想不到它空落至此,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