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龙王们都站起来了,没有腿的也撑着宝座的扶手挺直了身体。“舒适快乐!”他们齐声说。
“魔醯首罗和黛薇能够光临欢乐城,是所有龙蛇的福分。”他说,“虽然敝处简陋得叫人发笑,希望两位在我居所暂住的时间内可以过得舒适快乐。”
萨蒂口干舌燥,脸颊发红。叫她尴尬的是,面对着这样的盛情,湿婆依然毫无反应;他不说话,也不做动作,就像是他安坐在沙漠当中,所有朝他鞠身行礼的龙王们都是蒸腾的热气里浮现出来的海市蜃楼。
“这没关系。”婆苏吉最后说,“他总是喜欢败兴,由他去吧。”随即他又转向湿婆和萨蒂的方向,几乎没有任何血肉的腰谦恭地朝他们弯下,那模样简直让萨蒂觉得愧疚。
萨蒂只能独自一人站起身来,朝婆苏吉和那群奇形怪状的龙王们回礼。
萨蒂吃惊地看着她。“您也是龙蛇的公主吗?”她问。不过阇罗迦卢只是调皮地冲她笑了一下。
“多谢诸位的盛情款待。”她说,“这样的热忱,我不知道如何给予报答……”
阇罗迦卢轻轻地“哟”了一声,语气里含着讥诮。萨蒂朝她看去,阇罗迦卢挤挤眼睛。“爱罗婆多是我的哥哥!”她用口型对萨蒂说,“最坏的那一个。他就干得出这种事情来。”
所有在座的龙王脸上都涌起一个奇怪的、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表情,而婆苏吉随即出声应答,语调比之前更加热情和谦卑:“黛薇,您真是太客气了。单只是您和世尊的脚步踏入这座城市,便已经教我们得到了无上的喜悦与荣耀……”和其他龙蛇不一样,他语调十分文雅,没有半点嘶嘶作响的口音。
龙王们面面相觑,接着又有人低声嘀咕起来。“谁晓得呢?他总是那么胆大妄为,或许一觉醒来觉得肚子饥饿,就将使者也吞吃下肚了吧。”
龙王们七嘴八舌表示同意。接下来的时光里,他们再没有说什么重要的话。舌头分叉、身段丰满的龙蛇女们为他们献上了天神和阿修罗都未曾得见的美食,在他们面前翩翩起舞;龙蛇们的彩衣耀花了萨蒂的眼。
婆苏吉皱了皱眉。“我已经派人去召唤过他了。”他说,“为什么他还没有出现?”
而湿婆呢,依旧对摆在面前的美食、美酒和美女视而不见。他完全神游天外,忽略了身边的一切,包括萨蒂。这无疑叫所有在场的人都感到难堪,但是婆苏吉和他的龙王们,就像是他们那些曾化装成集市上的商人的子民成功地装作对湿婆视而不见一样,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尴尬。所有的话语和视线都投到了萨蒂身上。龙王们纷纷起身,拖着残疾的躯体来到萨蒂面前向她致意,表示恭维和寻求祝福。
他座下的龙王们中间泛起了波澜,彩衣翻滚,瞎眼四处张望,没有舌头的嘴巴分合着;最后有人说:“除了爱罗婆多之外都来了。”
萨蒂心里难受,不过她还是很礼貌地挨个向那些过来致意的、身上带着各种奇怪畸形和残疾的龙王回礼;阇罗迦卢在她身旁快嘴快舌地介绍每一位龙王的名称和统治的疆域。
婆苏吉终于落座了。他朝大会堂里环顾了一圈。“所有人都来齐了吗?”他开口问。这个统治着所有龙蛇的龙王言语轻柔,就像是他嗓音里的筋骨和肌肉也都已经被消失殆尽一样。
“这是德叉迦龙王,又叫两舌龙王,他从前只要一瞪就能杀死人类和牲畜,哎,不过黛维,你也看得到他已经瞎啦,所以你不用担心。”
萨蒂的心又跳快了些。
“这位是优婆罗龙王,他住在青莲花池,那儿离这里可远呢。”
萨蒂又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湿婆。他还是无动于衷,面无表情。刚刚婆苏吉向他行礼时,他依旧沉默不语,甚至连目光都没朝婆苏吉投去。现在也是如此,他的视线径直越过了宝座上那些形体和模样骇人、在激动和不安中摆动身体的龙王们,嘴唇闭合成了一条冷酷无情的线条,仿佛自打开天辟地以来,从那两片唇瓣中就不曾产生过片言只语,而且未来也绝不会吐出半个音节。
“这位是沙伽罗龙王,他住在海里,能叫人间降下雨水。从前因陀罗很嫉恨他。不过现在他已经不能走路,所以也没法降雨啦。……”
“我都很久没有见到那么大的场面了!”落座之后,阇罗迦卢在萨蒂耳边说,她还是显得很兴奋,作为将湿婆和萨蒂带进欢乐城的人,她似乎得到了特许,可以坐在萨蒂身旁。“大地上所有的龙王都来啦。这都是托您和魔醯首罗的福。”
这场欢宴持续了很久的时间,身体残缺的龙王们在饮酒之后狂态毕露,不再显得拘谨;他们大声说笑和交谈,殿堂里充塞着那迦们嘶嘶的说话声;就连阇罗迦卢也喝了很多酒,在萨蒂身边叽叽咯咯笑个不停。她失态了,萨蒂能感到周围的龙王们朝这个举止莽撞的龙蛇姑娘身上投来的不满的视线。
有人只有一只手,有人没有脚;有人没有手指,有人丢掉了耳廓。有人削去了头冠,有人嘴巴里没有舌头。有人皮肤像是被剥去了一层,有人没有嘴唇;有人瞎了一只眼,有人双目皆盲。在这堂皇的殿堂里,在他们昂贵的首饰和衣装映衬下,这些缺陷越发显得触目惊心。看着这些身带残疾的龙蛇之主们聚集一堂,所有瞎或未瞎的眼睛热切都注视着她和湿婆,萨蒂心惊胆战。这些龙王们难道全都曾经在战场上失去了肢体吗?或者,这是性情怪异的龙蛇们的一种习俗?
不过萨蒂并没多想。她今天走了一天的路,经历了许多的事;现在她的脑袋已经开始麻木了。音乐和喧闹已经开始叫她眉间隐隐作痛,她只能强打精神坐在那儿,接受着龙王们的恭维。
但是,当他们被迎入大会堂的时候,萨蒂才发现瘦得可怕的婆苏吉其实是所有龙王中最正常的一个。成千上百衣着华贵的龙王从宝座上起立,朝他们合十敬礼,就和街道上的人一样显得万分兴奋和喜悦;可这些强壮的、背负着大地、守护着不为天神与阿修罗所知的财富与智慧的龙蛇们,几乎个个都肢体不全、带着可怕的残疾。
婆苏吉很文雅地喝了一两杯酒之后就什么都不吃了,他依靠在他的宝石座椅上,苍白瘦削的脸上浮起两抹不健康的红晕,显得很疲累。萨蒂忍不住看向他:她知道,许多年前,众神和阿修罗搅拌乳海寻求甘露时,这位婆苏吉曾是曼陀罗山的搅索,人们称颂他的力大无穷:他竟然能凭借自己的力量缠绕和捆住一座山脉。不难想象当初那位能够搅动整个乳海的龙王该有多么强壮,可他如今却瘦削单薄得像影子一样,那些曾经紧绷在强健肌肉上的皮肤如今松松地垂挂在骨头之上,就像是穿了一件过于宽大的衣裳。而当婆苏吉留意到萨蒂的眼神时,他便垂下目光,朝她露出那种谦卑得让人难以忍受的笑容来。
龙王婆苏吉亲自出宫来迎接湿婆和萨蒂。他额顶戴着宝石,个子很高,却瘦得有点吓人;脸颊和眼窝下陷,华贵的衣裳下露出根根突出的肋骨,双手合十时身体都在颤抖,黄金手镯在骨节粗大、却没有肌肉的手腕上晃荡着。他显得摇摇欲坠,像是一直在遭受病魔的折磨。这个瘦削的龙王朝湿婆和萨蒂露出了一个急匆匆的、谦卑得有点过头的笑脸,如果不是瘦得可怕,他的模样原本应当是很端正的。
饮宴达到了高潮;在会堂中献舞的龙蛇女们身影变成了一道道花影,塔布拉鼓和维纳琴的节奏宛如暴风骤雨。而萨蒂忍不住别过了头。
龙王的宫殿全然不像天帝或者阿修罗王的大会堂那么雄伟和居高临下;它占据了很大的地盘,但宫殿的装饰与龙蛇们的衣着风格一样,色彩鲜艳明亮,简直能叫人眼睛中毒,会让天神和阿修罗们都觉得艳俗。
就在这个时候,湿婆突然站起来了。
她背后起了一阵寒意,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身旁静默着的、只是径直朝前走的湿婆。但湿婆并没有看她。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注视着毁灭神。
萨蒂瞪着这些面孔;她有些明白过来了。
“到此为止吧。”湿婆说了整个晚上唯一的一句话。
白天村庄里要送她芒果的女人,要送她椰子的男人,招待她喝水的农夫;市集里向她送上鲜花和礼品的商贩,甚至还有那个要把情侣小雕像给她的褐袍老人。那老人留意到萨蒂向他投过来的视线,他羞赧地垂低了手臂,苍老的面孔上现出了红晕。
人们目瞪口呆。缺胳膊少腿的龙王们,仿佛此刻才想起来自己是在谁的面前大声喧哗吵闹,他们放下了酒杯,垂低了头颅,整个色彩鲜艳繁复的会堂顿时笼罩在一片叫人不安的静寂里。
就在这个时候,萨蒂突然在迎接的人群中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婆苏吉扶着宝座站了起来。“世尊……,”他开口说。
那些笑容和欢呼是有重量的,就像落到头顶的花瓣和挂在脖子上的花环一样,挠着人的肌肤,叫萨蒂非常不自在。可让她更不自在的是湿婆。自从进了龙蛇们的欢乐城后,他就一直一言不发。对龙蛇子民们对他献上的热情和欢呼,他恍若未闻,无动于衷。从四肢到表情,他不散发一丝一毫的热度;他漠然到仿佛连脸部和身体的线条都丧失了人性。就好像在萨蒂身旁的,只是一座会行走的神像;而神像内那个庞大的灵魂则不知所终。
而湿婆依旧没有理会他。他只是看了一眼身旁的萨蒂。“结束吧。她累了。”他简单地这么说。
“荣耀归于以世尊光辉为体的黛薇!”另外的人吼。
就像是戳破了一个气囊一样,片刻前的欢宴、音响和气氛转瞬间无影无踪,一阵风般全从会堂里溜走了;就连燃烧的烛光都显得不再明亮。人们一下子变得极其安静和驯服,闭上了嘴巴。只有已经喝得半醉的阇罗迦卢从胳膊上抬起头来,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荣耀归于遍在的世尊!”有人吼。
“送世尊和黛薇去休息的地方。”婆苏吉平静地说了一句。但他的声调里一定带着某种非常冰冷的东西,阇罗迦卢一下子清醒了。她跳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满脸通红地把湿婆和萨蒂从会堂里带了出去。
萨蒂头晕脑胀,她朝周围看去,只看到无数缤纷的彩衣形成了一道道碎彩拼就的波浪;波浪上浮动的清一色全是喜笑颜开的脸;所有龙蛇,无论男女,似乎都是一个表情、一种神态。
王宫被夜明珠照得灯火通明,那些构成宫殿的缤纷色彩仿佛在变幻的光晕中流动。他们走过环绕宫殿的池塘;踏脚石是池塘中露出的石头雕刻成的莲花。婆苏吉为萨蒂安排的住所在王宫一角,是座小小的金色宫殿。相比其他颜色艳丽的龙蛇建筑来说,算是很素净的,比较符合天界和婆罗门的品味。萨蒂心里又是一阵不安的狂跳。她觉得,龙蛇们很早就准备好了这座合乎她审美的宫殿,就为了迎接她今日的到来。他们已经筹备、等待了很久很久了。
阇罗迦卢高高兴兴地把她和湿婆带进了那宛如幻象一般的欢乐城,萨蒂一路上都觉得自己恍如在梦中。她看见了那坚固的深红色城墙,城墙上陈列着闪亮的长矛,还有随风飘扬的绘着头冠和衔尾蛇图案的千百面旗帜,它们都被远方那庞大瀑布发出的光亮映照着;那黄铜所造的、雕刻着群蛇盘绕图案的大门为他们打开了。随即,花朵如同雨一样朝他们头顶洒落下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城里所有的龙蛇们似乎早已听到了风声,他们聚集在城门口的大道两旁,用疯狂的热情欢迎萨蒂和湿婆。依照龙蛇们的习俗赤露上身的妇女们冲上前来,在他们面前摇晃着吉祥如意的油灯,向他们献上花环;他们所走的道路简直要被人们抛洒的花瓣和檀香粉淹没了,而阇罗迦卢一脸的洋洋得意,替他们在前面引路,绀青色的发辫摇摆着,铃铛欢快地摇个不停。
宫殿的卧室一侧有一个露台,正好可以俯瞰仿佛宝石缀成的棋盘般的快乐城,也能看到包围着快乐城的那面巨大的瀑布。它照亮了半个天空,可是与傍晚时那叫人深感不安的赤红的颜色,现在它散发的是银白色的柔和光辉。
萨蒂无论如何没有想到,这竟然会是她对统治地底财富和沼泽的诸位龙王们最深刻的印象。
萨蒂走到露台上,注视了一阵被瀑布所围成的天际线。过了一会,她感到湿婆从背后朝她走来,悄然无声地环抱住了她。萨蒂靠上他的肩膀。
诸多的残废。
“那瀑布是什么?”她轻声问。
残废。
“波陀罗。”湿婆回答。
阇罗迦卢转过身来,在萨蒂和湿婆前深深地再次合十鞠身行礼。这次,她再也没法压住心中的兴奋了。“欢迎二位来到龙蛇们的都市,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快乐城!”这年青的龙蛇女欢欣地说。
萨蒂一愣。“波陀罗?”
轰然一声,就像是一口巨大的盖子从天而落,转眼之间,刚刚露出星辰的深蓝色夜空、山峦和森林消失不见;赤黑的天幕笼盖四野,天顶没有星辰亦没有日月;在东方,一面从天上落下、高度和宽度都不可思议的巨大瀑布环绕着大地。水流从天际咆哮着落入大地边缘,即便相隔如此遥远,也能听到它发出的轰隆隆的巨大声响。不知道是由于什么缘故,瀑布水流像融化的金属一样赤红发亮,照亮了整个世界,简直就像是一面接连着天地的弧形火墙。而萨蒂朝山丘下看去的时候,也再看不到田野、村落和远方的市集;取而代之地,她看到了一个宏大的都市,那城市仿佛大得没有边际,闪烁的璀璨灯火一直延伸到目力所不能及的地方,这景象叫萨蒂屏住了呼吸。
“不是地界都城那个波陀罗。”湿婆说,他的声调若无其事,就好像是他片刻前并没有在众多龙王面前表现得活像是个泥塑木雕的假人一样。“波陀罗的意思是‘落下’。你看到的是全世界的水。它们在江河湖海中奔涌,最终都会来到这里,然后经由此处流向更深的地界,再回到天上去。看到那些光亮了吗?那是因为水冲刷和带走世上的一切东西。很自然地,它落下时也带走了一些日月星辰的光辉。不见天日的阿修罗们很妒嫉这一点,所以曾经和龙蛇打了很久的战,就为了和它们争夺波陀罗带来的光亮。”
“我应许了。”他说。
萨蒂听着,她想起很久之前掉进天海和与湿婆一起掉落层层地界的经历,那像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仿佛发生在她的另一个生命里。她忍不住一笑,挨湿婆挨得更紧了一些;而湿婆的手指滑过萨蒂披散拳曲的头发,轻轻拨弄着她的耳环,然后漫不经心地爱抚着她耳垂和脖颈相连的肌肤。
湿婆垂下了眼帘。
“你知道吗?”他突然说,“你听不到你血液奔流的声音。就在这里,你的血从心脏通向你的脖颈。你本来是应该听得到的,因为它离你的耳朵那么近,就像成千上百细小的河流一样。”
“我的愿望就和我所有的同族一样,”她恭恭敬敬地、虔诚地说,压低了声音,“魔醯首罗,请您和您的伴侣务必到龙蛇的都城里,做我们的客人。”
萨蒂愣了愣,“为什么?”她说。
阇罗迦卢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不敢笑了。她垂下了秀丽的脸,规规矩矩地在湿婆面前合十行礼。
“因为你的血是一直在流淌着的。”湿婆说。
“说出你的愿望来。”湿婆又说了一遍。
萨蒂只觉得莫名其妙,但湿婆也经常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所以她并没有怎么在意。
“哈哈哈!那老巫婆说的果然是真的!我做到了所有人都没能做到的事情!”她满心欢喜地说,得意洋洋地简直要手舞足蹈了。
“那你能听见吗?”她问。
阇罗迦卢现在满脸喜色。因为高兴,她甚至莽撞地站了起来,完全忘了面前的人是谁。
“我的血管中并不流淌鲜血。”湿婆不以为然,“我的名字和形体是梵天给予的,他希望我接近人与神,所以我看起来像是人和天神;但我身体的温度来自于瑜珈力,而不是像你一样来自血液。”
“说出你的愿望来。”湿婆说。
有片刻,他们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有那瀑布远远散发的光辉照亮了他们的脸。
阇罗迦卢睁圆了眼睛,“魔醯首罗知道我的名字?”她开开心心地问。
不过末了,萨蒂还是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
“现在是黑半月第十一日。”他说,声音依旧可畏。“你救萨蒂命的时候,太阳尚未完全落下去。按照法则,为了报偿你的这一举动,我必须要满足你的一个愿望。说吧,龙蛇女阇罗迦卢,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龙蛇们有求于你?”她说。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把目光投向了跪在他面前的龙蛇姑娘身上。
湿婆回答时并无犹疑。“没错。”
“而且并不是寻常的毒。那是耆婆耆婆迦的果子。”湿婆说,“即便你血中有魔龙的火焰,咬了一口那果子也会丧命。”
萨蒂又叹了口气。看到集市里那些熟悉的面孔时,她已经猜到事情的八九分了。
“那果子有毒,”她轻声说。
“他们有求于你,可是又见不到你。所以……才利用我把你引诱到这里来?是这样吗?”她又问。
萨蒂转过头去寻找那枚从自己手里掉落的果子。她看到它在树下的浅坑里,周围的草全都发枯了,倒伏了一片;而果子本身也变成了漆黑的颜色,就像一枚焦炭。萨蒂脸色变了。
湿婆再次点了点头。
龙蛇姑娘不发抖了,她抬起头来,注视着湿婆,又看了看萨蒂。“我救了她的命?”她说。
“你不愿意实现他们的愿望吗?”萨蒂转过头来,看着湿婆问。
“她没有骗你。”湿婆说。萨蒂禁不住抬头看他;那是他作为自在天时所用的口吻,语调森严。“因为就在刚才,你救了萨蒂的命。”
湿婆这次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来。
“请宽恕我,魔醯首罗。”那龙蛇姑娘伏在草丛里,浑身战抖不休。“我不晓得她就是您的伴侣黛薇。如果我知道,我说什么也不会咬她的。都是那个老巫婆骗了我——”
“那么……如果他们有求于你,为什么不在宴席上开口?”
“让我看看你的脚。”湿婆说,却是对着萨蒂说的。萨蒂心里有些慌张,还是一瘸一拐地朝他走过去,湿婆弯下腰,手指抚过她青肿的伤口,那痕迹立即愈合了。
湿婆抬起了头,看着那面环抱住整个龙蛇都市的瀑布。
她扔开萨蒂,拜倒在了湿婆脚下,浑身发着抖。
“你喜欢这座城市吗?”他突然莫名其妙地这么问。
那姑娘的脸刷地就白了。“魔醯首罗!”她低声叫道。
萨蒂呆了呆。“什么?”她问。
萨蒂和那姑娘一起抬起头来,湿婆站在她们面前。在地平线上挣扎的太阳此刻完全落入了地下,从东方初升的星辰映照着湿婆头顶的新月。他皱着眉头,那是极少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
“龙蛇们的食物合乎你的口味吗?空气让你觉得舒适吗?水甜美吗?人民叫你感到自在吗?”湿婆又问,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叫萨蒂更觉得摸不着头脑。
“萨蒂。”
“我们才刚刚到这里……”她愕然地说,又顿了顿,“不过我觉得没什么不好。”
那姑娘朝她眨了眨眼睛,笑了起来。萨蒂看到了她分叉的舌尖。“似呀。”她说,“我当然似龙蛇了。要不然我怎么能咬你呢?唉,唉,真是抱歉,我确实不是故意的。”
“那就好。”湿婆说。
“你是龙蛇!”萨蒂说。
萨蒂还是呆然地注视着湿婆。“我不明白,”
她絮絮叨叨地这么说着,萨蒂突然打了一个寒噤。她听过这样奇怪的带着嘶嘶声的口音。她仔细打量对方,看到了这姑娘头上的顶冠;拉着萨蒂的那双手也是冰冰凉的,全不似人类血肉的温柔。
“因为我们很可能要在这里待很久。”湿婆说,“婆苏吉和他的龙王们有的是时间,所以他们完全不必急于开口。”
她急急忙忙跑上来,把萨蒂扶了起来。“真抱歉!”她说,手忙脚乱地替萨蒂拍打粘到衣服上的草叶和尘土,那模样让萨蒂觉得这姑娘平日里肯定也是大大咧咧的。“我一定搞错了。咬疼你了吧?不过没关系!我没有用上毒牙。只要伤口愈合你就没事了。真似抱歉!”
萨蒂睁圆了眼睛。“这是为什么?”
“哎呀!”她说,“哎呀!怎么会这样!”
“这里存在着一个束缚。”他回答,“很强大的束缚。那也是来自于某个人的愿望。从我踏进这座城市开始,除非我完成了龙蛇们要我去完成的事情,否则我将一步也不能离开这里了。”
萨蒂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那里有几个细小的血洞。她心里一凉,抬头去寻找那条咬自己的蛇。可是她只看见一个年青姑娘站在自己面前,穿着黄衫,绀青色的发辫垂到腰部,系着奇特的铃铛。那姑娘掩着嘴巴,脸色发白地盯着萨蒂。
萨蒂张口结舌,看着湿婆。
就在这个时候,树下的草丛里窜出一道黄色的闪电,直奔萨蒂的脚腕。萨蒂只觉得脚上一痛,果子从她手里掉落下来,她也失足跌倒在地。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想要避开他们。过去有许多次,他们都想要这样做,但他们没有成功过。”湿婆说。
她抓住一颗枝头上垂下的果实;那果实就仿佛自动掉进了她手掌里,近看它显得更加美味,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奇香。萨蒂张口便朝它咬去。
萨蒂垂下了头。她很清楚湿婆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什么。如果没有她在湿婆的身边,龙蛇们永远不可能捕捉、束缚到这变化莫测的魔醯首罗,不能操控他的意愿,不能让他踏足这座城市。可是现在,她成了他的黛薇;他依旧是不可捉摸的,但她不是。她和湿婆不同,是能够被预测的,是有弱点的。所有的那些布置,美好得像是戏剧的村庄、讨她欢喜的集市、友善的人们,甚至包括这座宫殿,全是针对她而来。这是如此明显的事情。
萨蒂着了魔一样朝那树走去;她实在是太饿了。
而最后,龙蛇们果然成功了,尽管看起来只像是一个意外。
站在小丘上朝着西方看去,夕阳又露出了一点头,没有完全落入大地之下,就像是一线烧融的黄金在地平线上燃烧,借着那丝余辉,萨蒂看到不远处的山顶上有一棵矮小的树木。那树木模样奇特,分为两个树杈,树上沉甸甸地结满了金黄饱满的、萨蒂从未见过的奇异果子,形状好像熟透的杏子,却比杏子更大、更好看,一看就让人嘴里生出唾涎来。
意识到萨蒂的沉默,湿婆再次看向她。
萨蒂点了点头。东方的天空上开始出现星辰,她走进树林里,看看是否能有可以充饥的野果。她一边走一边查看四周,不知不觉地,她爬上了丘陵。
“但是你不必感到在意,因为我不在乎。”他说,“时轮运转,即便是我也未必能全然揣测出事情会怎样变化。你会去吃耆婆耆婆迦树上所结的果子,是我没有提前警告你。这就是龙蛇们做事的方式。他们对你友善时,总是别有所图的,虽然这没什么不好。反正你也觉得并不讨厌这座城市,那不妨在这里住得久一些。”他顿了顿,依旧显得无所谓。“如果你什么时候呆得厌烦,那你可以自己离开,因为你并没有和我一样受到束缚。所以……”
湿婆没有说什么,他转过身,朝着西方,注视着那轮落日,直到它没入地平线下。“去吧,”他说,直到此时才放开萨蒂的手,“如果你渴了,我去给你找水。”
他的手轻轻盖上了萨蒂的额头。
“我饿了,”她对湿婆说,“我得要找点东西吃。”
“不要再皱着眉了。”他低声说。
走到山丘下的时候,萨蒂感到又渴又饿,她已经一天都没有吃什么东西了。周围山峦和树林的影子变得越来越浓重,夕阳只剩下地平线上撒放金红光芒的一道圆弧。
萨蒂抬起头来。她不晓得要如何回答他。
太阳开始朝着西方落下去,落日的光辉拖长了人影,远处商贩们的叫喊吆喝听起来变得越来越绝望而沙哑,然后变得稀稀拉拉,最后销声匿迹,就像是一把泥沙在水里逐渐沉了底。房屋和人都变少了,市集消失在道路尽头,前方再没有村落,只有一座山丘矗立在道路尽头。
湿婆把她抱了起来。越过他的肩头,她看到天花板上装饰着尾巴交缠在一起的蛇,它们的眼睛用宝石缀成,栩栩如生。这图案她在所有的龙蛇宫殿和建筑上都看到过。就和她与湿婆踏入龙蛇国度之前,在榕树下看到接受供奉的石雕一模一样。
“不要问了。如果知道真相,你会后悔的。”隔了一会湿婆说。
第二天早上,萨蒂是被吵醒的。她正在迷迷糊糊做一个含混的梦;在梦里,那段仿佛着了火的河流般的旋律又回来了,在她胸口盘旋。正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乒乒乓乓、什么器皿砸落到地面上的声音,然后是阇罗迦卢那很有特色的惊叫声和一阵铃铛乱响。
“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她问。
歌声和旋律消失无踪,萨蒂睁开了双眼,又看到了天花板上尾巴缠绕在一起的蛇。一如既往,她独自一人躺着,房间里光线明亮。萨蒂起身走到露台旁边,看到瀑布已经转变成了太阳光金灿灿的颜色,虽然不像真正的阳光那么明亮耀眼,但也足以照亮龙蛇之国的天空了。日光下的快乐城比夜晚更加色彩斑斓,每一所房屋、每一处街道都被装饰成了不同的颜色,但是萨蒂皱起了眉;她发现了一些昨天没有留意到的东西。有什么东西不对劲,非常不对劲;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缺失了。可她却想不出来那是什么。
萨蒂和湿婆走出市镇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了谨慎的敲门声。“我可以进来吗?”阇罗迦卢的声音问到。
短暂的静默只持续了片刻,随即人们又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作自己的事,刚才那一瞬间的暂停就像是幻觉,从未存在过。可人们看起来显得无精打采,垂着肩膀,道路上扬起的风沙刮花了彩绘的墙壁,落在绸缎和香料上。再没有人努力向萨蒂吆喝了。
萨蒂走过去打开了门,她看到阇罗迦卢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金盘子,上面盛着各色水果和糕点;旁边还有一只银壶,但却是空的。这姑娘满脸堆着笑,就是那种为了掩盖自己刚刚犯了错或者出了丑的、耳朵发红的笑脸。“没有打扰您和魔醯首罗吧?”她对萨蒂说,“我把早餐带来了。真是对不起,我刚刚笨手笨脚地把牛奶打翻啦。不过我这就给你再取一些来。”
她的声音并不高,可是这句话就像是一阵狂风,刮走了集市上每个人的笑脸。所有动作都静止了,所有的声音都沉默了。所有人突然看起来都脸色灰败,眼神里写满了深深的沮丧。
“你是位公主,”萨蒂又惊讶又不好意思,“你不必亲自做这些事情的。”
萨蒂忍不住别过了脸。“对不起,”她说,“这里的东西,我什么都不想要。”
阇罗迦卢笑了起来。“不,”她说,“我才不是什么公主呢。您看我像公主吗?”
老人正抖抖索索抽出一张上好的麂子皮,想要把那雕像包好递给萨蒂。可他手一抖,雕像从他指缝掉了下去,在地面上砸了个粉碎。
“可是,你说龙王爱罗婆多是你的哥哥……”
就像有一滴冰水落在胸口,风吹灭了香火,那并不痛,只是让萨蒂的心微微抽了一下。
阇罗迦卢笑得花枝乱颤,发辫上的铃铛也响个不停。“是呀,他是我的哥哥,”她说,“可是无限蛇舍沙也是我的哥哥,婆苏吉陛下也是我的哥哥。所有龙王都是我的哥哥。这没什么了不起的。”
“是的。我已经说过了,这样做对你和我都没什么坏处。那样做倒霉的会是他们自己。记得这一点吧。”湿婆说,他甚至也没朝她手里的小雕像看一眼。
萨蒂呆然地看着她。所有龙王都是她的哥哥?
萨蒂愣了一愣。“真的?”她说。
“有那么多个哥哥,总是难免会有爱罗婆多这样的人。”阇罗迦卢叹了口气,“他又专横、又霸道,总是仗势欺压百姓,一不如意就滥杀无辜,大家都怕死他了。”
“如果你的喜欢这个,渴望到不得了的地步,那你接受这礼品也无妨。”他说。
“是吗?”
他努力掩饰他声音中的绝望,可祈求的情感却像是墨水透过纸背一样渗透了出来。萨蒂的心在狂跳,她低头注视着老人掌心里的雕像,那对情侣那么温柔地依偎在一起。她又转头看向身旁的湿婆。湿婆脸上依旧什么表情也没有。
“不说这个啦。”龙蛇女摇着手笑,“说起来特别讨厌!”她偷偷摸摸朝房间里看了看, “魔醯首罗到哪里去了?”她又问,提到湿婆的名字的时候,她就情不自禁地放低了声音。
“您看,可这不是无缘无故的,”老人说,“您和它是有缘份的,求求您,请您收下它吧。”
“我不知道。”萨蒂摇了摇头。他现在一定在这个城市里的某个角落,不知是否还是在以那无动于衷的表情注视着龙蛇的子民。
萨蒂害怕起来,她后退了一步,差点撞上身后的披着褐袍的老人,他竟然一直跟着她。他还捧着那对情侣雕像,眼巴巴地注视着萨蒂。
阇罗迦卢转了转眼珠,放下了金盘,朝萨蒂合起手掌。“那么,黛薇,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这个嘻嘻哈哈的姑娘突然变得表情严肃起来,“请您务必要答应我。”
萨蒂心惊胆战,继续朝前走。当她朝任何东西表露出兴趣的时候,那些人都会显得兴奋不已,眼里简直像是要涌出海水吞没她;她有感觉,只要她开口,这些人能把这集市上任何一件东西送给她,哪怕是他们之中谁的性命也无所谓。
萨蒂跟着阇罗迦卢走在快乐城的街道上。阇罗迦卢还是得意洋洋,就连她那摆来摆去的辫子也显得神气非凡。萨蒂好奇又不安地在她身后。
他们全都看得见湿婆,却装作看不见。
那迦们的街道笔直好看,越过建筑的尽头,能看到远处的波陀罗瀑布。它就像是一面闪闪发亮的高墙围住了这城市,让人觉得好象是走在一个又大又阔又平坦的、用镜子做井壁的井底;而遍布在这井底的建筑,也全都像是积木一样精巧和错落有致。
她感到湿婆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掌,她抬头看他,他似笑非笑地朝她点点头,又把目光投向四周。萨蒂朝周围看去,所有人都仿佛在一瞬间偏转了视角,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他们的欢庆。
“如果您和魔醯首罗在一起,我就不敢请您出来了。”阇罗迦卢一路嘴都没停下来过,“我觉得他真是吓人,一看到他,我就浑身筛糠,脚都动不了。就好像是见了蛇的青蛙似的,嘻嘻。您不怕他吗?”
“不,”她说,急忙后退了一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接受。”
萨蒂摇了摇头,“不怕。”
就在这个时候,萨蒂突然看到女摊主很快朝她身边望了一眼,随即又慌慌张张地收回了视线。萨蒂心里一惊,她意识到,这女人其实是看得见她身旁的湿婆的。
隔了一会儿她又轻声说:“怕。”
女人站了起来,手里捧着蓝色的小瓶子。“是的,我不卖它。”她说,“可是我可以把它送给你。分文不要。”
阇罗迦卢得意地扬起下巴来,“我就说嘛!……世上谁不畏惧世尊呢!”
萨蒂垂下眼眸。“既然如此珍贵,它应该很昂贵吧。”
萨蒂转过头,打量着周围的房屋和人群。走近了看,才发现快乐城并不如远远观看那么鲜艳漂亮。有些房屋成片成片地破损,墙壁倒塌,房梁倒地;有的彻底成了废墟,却无人清理。萨蒂觉得那些倒塌的建筑并不像是维持不善而坍塌,更像是最近一段时间被破坏掉的。还有些曾经富丽堂皇的建筑,现在却已经没有人居住了;大门敞开着,墙壁的颜色已经变得黯淡,黑洞洞的窗户像是被挖空的眼睛。整座快乐城就仿佛是张画着浓妆的漂亮脸蛋,粉掉落下来,露出了一片片叫人伤心的疤痕。就像是那些位高权重的龙王们身上的残疾一样,这副景象莫名地叫人不安。街道上的气氛显得冷清得奇怪,没有集市和商铺,也没有神庙和大树下聚集闲谈的人群;行人很少,都在急匆匆地赶路;昨天晚上那场盛典好像只是一场梦,这城里好像也只有走在萨蒂前面的阇罗迦卢显得兴高采烈。
“没错,因为现实里有无法实现的愿望,所以能叫人看到不可能之事的梦才弥足珍贵。”女人说,“这世上仅此一瓶。”
“这里……”萨蒂最后忍不住了,“曾经发生过战争吗?”
“只是做梦而已?还是不能成为现实。”
“没有呀,”阇罗迦卢回答,脚步一刻也没慢下来。
“能让你做梦。”女人说,她的笑容突然变得有点悲伤,“能让你无法实现的愿望在梦中成为现实。什么样的梦都可以。你能看到逝去的人,聆听已经消失的声音,重温一个怀抱的热度。只要你睡前饮下一滴。”
萨蒂看向那些被弃之不管的建筑。她再次看到了装饰在墙壁和雕刻底部的尾巴盘绕纠缠在一起的双蛇图案。
“它……能做什么?”
“那个究竟是什么?”她问阇罗迦卢。
“那是,”女人温柔地说,“母亲在第一眼看到自己刚出生的孩子时流下的泪水。姑娘,这可是珍惜之物。”
阇罗迦卢朝那雕刻看了一眼,随即就笑了起来。“那是图腾。”她对萨蒂说,“它是我们视为神圣的东西。”
萨蒂看见一个天蓝色的小瓶子,晶莹剔透。“那是什么?”她问。
“图腾?”萨蒂问,她不是太明白这个词汇的意思。“我在很多地方都看到它了。在人间的榕树下也摆放着同样的东西,还有鲜花和牛奶的供奉。”
“各式各样的水,”女人用醉了般的声音说,“从乳海到芳香海的海水,因陀罗降下的第一滴雨,沐浴过星辰的天海的水,吉罗娑山峰下的融雪,江河的源头,我这里全有。”
阇罗迦卢看着她,笑脸开始有点暧昧起来。“哎呀,那是人类对我们的崇拜。”她说,“人类经常跑到我们王国的边界对着图腾顶礼膜拜。他们觉得,这样能让他们的收成增加,土地和女人的肚子都变得肥美丰腴。”
“您这是在卖什么?”她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感,低声询问道。
“这是为什么?”
“您想要点什么?”她说,萨蒂的心又是震动了一下。这个女人眉眼间依稀与塔拉有些相似,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有点像。
阇罗迦卢的笑变得更加促狭了。她凑近了萨蒂,近到萨蒂能闻到她发辫上香油的芬芳。
萨蒂情不自禁朝那个娃娃走了两步,她的胸口又闷又疼。女人抬头看着她,露出一个笑脸来。
“这样问可能很唐突,”她说,“不过,魔醯首罗还没有给予您子嗣吗?”
路边还有个女人在卖各式各样的瓶子,从宝石到石头都有;上面画着曼妙的图案。她一边哼着歌,怀里还抱着一个布娃娃。那娃娃眉间镶着一颗星星,说不出地逗人喜爱。
萨蒂的脸腾地就红了。“没有,”她低声说。
她避开了老人的视线,慌慌张张笔直地朝前走,想要加快步伐,可是市集里的人太多,无论如何也走不快。就像是湿婆所预言过的那样,这市集里所有东西都是她所喜爱的。那绸缎是她钟爱的颜色,布匹是她喜欢的花纹,镯子和首饰的模样都能让她爱不释手,水果和食物也统统都是她所喜欢吃的。就算她想要埋头朝前走,可是视线还是会无意识地掠过一两样能让她驻足的东西。
阇罗迦卢又转了转眼珠。“这可真叫我惊讶。”她说,“为什么?您不希望为他生下孩子吗?”
萨蒂吓了一跳,急忙把雕像放回老人掌心里。“不,”她说,“我不能无缘无故要您的东西。”
萨蒂别过了脸。她开始觉得这个龙蛇女的喋喋不休和俗气有些讨厌起来了。“我不明白这和图腾有什么关系。”她低声说,“还有,您这是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呢?”
“不不,”他说,声音都有点发抖了,“这是我们家祖传的宝贝,我一直在为它寻找合适的主人。如果您瞧着喜欢,我可以送给您。一分钱不要。”
她的表情让阇罗迦卢立即意识到自己越界了。她赶紧收起了那大大咧咧的笑意,“抱歉冒犯了您,黛薇!我……我并不是故意的。请您不要对我生气!如果您去到我要带您去的那个地方,您就会明白的。我没有别的意思。”
老人立即跳了起来。
她们继续在街道上走着,但气氛变得很尴尬。萨蒂只好抬头朝四周看;看着那些奇怪的、被破坏了一半的房屋和街上寥寥无几的行人。有些人似乎认出她来了,但他们都只是充满惊讶地站着,然后远远的、充满敬畏地朝萨蒂合十行礼。
“您卖这个吗?多少钱?”她问老人。
不远处的一处房屋废墟前站着一个女人,披着黄褐色的袍子,身形谦卑地站着,头垂得低低的,像一棵没有枝桠的孤伶伶的树木。萨蒂看了她一眼,突然认出她来了:那正是昨天她在集市上看到的售卖“世界上所有的水”的那个有点像塔拉的女摊主。
她不由自主地朝拿起了那小雕像,把那对情侣捧在掌心里,看了又看;她说不出地喜欢它。
萨蒂朝那女人走了过去。“您好,”她轻声说。
萨蒂的心一动。
女人抬起头来,表情显得很惶恐。她合起了手掌,“黛薇,”她说,“请您原谅我……!”
他摊开了掌心,原来那里躺着一个小小的情侣像,男子的肢体是用白色象牙做的,女子则是用的色如蜂蜜的玛瑙;虽然雕像很小,看不清面目,可两人却亲亲热热挨在一起,仿佛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把他们分开。
“您无需请求我的原谅,”萨蒂说。
有一个身披褐色袍子的老人站在街边朝萨蒂招手。他嘴边含着一个急切的、谦卑的笑,一手紧紧握着一个东西。“来,姑娘!”他说,“我这儿有个好东西。你一定会喜欢它的。”
“可我们营造出虚幻的景象,以此欺骗了您。”女人垂下了头,肩膀在颤抖着。“我们知道这是莫大的罪过。将来我们必然会为此受到惩罚。但是现在,请您以慈悲的心垂怜我们。请将您的慈惠给予快乐城吧。”
萨蒂等着下文;湿婆却没说下去。他们手牵着手走向市集。这里的人们看起来就和村庄里的牧民们一样生活殷实富足,摆放在摊位上的都是来自世界各处的货物,镶着宝石的螺号,色彩柔和的绸缎,五彩缤纷的、用金属和玻璃制作的手镯。人人都面带喜色,仿佛在庆祝一个永无休止的节日。商贩们大声地朝过客吆喝着,向他们炫耀着手里的货品,萨蒂被这些吆喝声给包围了。一如既往,他们只朝着她叫喊,却完全无视走在她身旁的湿婆。人们热烈地要求她看看自己的檀香粉、来自海国的香料、从北方运来的贵重的毯子,用蜜蜂和牛奶烤出来的甜饼和奶油球,还有各式各样的奇异小玩意儿。
萨蒂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看到了女人眼角和嘴角细细的纹路,那是愁苦和岁月共同雕刻出来的结果,这女人已经有了点儿年纪了。她奇怪自己为什么当时会觉得她和塔拉有点相似。从眼角眉梢到脸的轮廓,这女人分明和塔拉半点也不像。
湿婆轻轻摇了摇头。“我已经说过了。”他说,“不会对你有什么危险。不过……”
“我并没有为此责怪您,”她低声地说,“就算您的那些好看的瓶子里面什么也没有装,它们也依然很好看。”但她又想起了女人装成商贩时手里抱着的那个眉间有星星的布娃娃。所有事情里,唯独那个娃娃叫萨蒂难以释怀。
萨蒂越来越觉得奇怪了。“为什么?”她问,“如果接受他们的好意,会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情吗?”
女人垂着头一言不发,依旧微微颤抖着,仿佛知道萨蒂心里在想什么。阇罗迦卢跑了过来站在萨蒂身边,好奇地看着他们两个。萨蒂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情绪,想要转身离开,可是临了她却忍不住再次开了口:“那个……那个母亲在第一眼看到刚出生的孩子时流下的泪水,能让人做想要的梦的水,也是假的吗?也是骗人的吗?”
“记得我的话,”湿婆俯身低声在她耳边说,“在这城里也一样。最好不要接受任何人平白给予你的任何礼物。要小心,因为他们知道你会喜欢什么。”
女人抬起头来看着萨蒂;她那仿佛被泪水洗淡了颜色的眼睛闪闪发亮。就在那个瞬间,她突然看起来又像塔拉了。
道路前方出现了村镇。这里的房屋就和村庄里一样漂亮,只是更加高大、涂成了更加夺目的色彩;道路平直宽阔,撒着黄土,会叫国王也艳羡不已。道路一侧用红砂岩建起来的神庙前正大肆庆祝,商贩们占满了街道两旁,看来今天是集市的日子。走着走着,萨蒂突然感觉男人结实的臂膀揽住了自己的腰。她转过头一看,湿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回了人形。
“不,黛薇。”她说,“只有这个不是谎言。”
这真是让人难受。被人的恶意包围固然痛苦,一再回绝他人的好意同样让人心中难安。等他们把这些出奇热情的村民都抛在了身后,萨蒂心里已经塞满了内疚。
她轻轻从衣服里拿出了那个小小的天蓝色瓶子,双手捧给萨蒂。
他说得越是热情,萨蒂越是加快了步伐,把大声嚷嚷的汉子也抛在了身后。可是这里的人们真是非同一般地好客,小孩跑过来要送给她香花,手里捧着银杯子的少女要请她喝水,老人坐在家门口,大声地邀请萨蒂进门坐一会儿;缠着鲜艳头巾的牧民,手里牵着好看的小母牛,要请萨蒂留步尝尝新鲜牛乳。这些好意,萨蒂全都依照湿婆的话一一回绝了。
“请您收下它。”她说,“作为对我欺骗你的罪行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如果您有充满了渴望、却又知晓自己不应当期盼得到的东西,那就让它给您一个梦。在您最痛苦的时候,也许它会加深你的痛苦;也许它也能给予您与过去一刀两断的勇气。收下它吧。请您再次原谅我。”
萨蒂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摇摇头。可汉子并没有像女人那样轻易放弃。他捧着椰子追了上来。“不要客气!”他朝萨蒂喊,“招待客人是我们这里的美德。请务必接受我们的好意,不要令我们蒙受冷落来宾的恶名!”
萨蒂有点茫然,但她还是接过了那个天蓝色的小瓶子。女人郑重地朝她行礼,然后收拢了头纱,迈着缓慢而沉重的步伐,消失在了那片废墟之后。
“小姑娘,从哪儿来?”汉子说,他就和那女人一样亲切,“渴了吧?要喝点椰子水吗?这是从南方来的上好椰子!”
“哎呀,我认识她。”萨蒂身边的阇罗迦卢突然出声,“她是马纳莎。从前我们还曾经一起去森林里朝拜过女尊者呢。”
没走几步,她又遇上一个在罗望子树下乘凉的汉子。他面前放着一堆椰子,其中有几个已经破开了,散放出非同一般的香气来,萨蒂忍不住望了一眼,椰子里的清澈汁液真叫人喉咙发痒。那汉子立即跳了起来。
“女尊者?”
她绕过了那妇女继续朝前走。从眼角的余光里,萨蒂看到她露出失望的表情来。
“没错,恰门陀女尊者。她非常厉害。就连我咬你也是她……”阇罗迦卢意识到不对,赶快把话题收了回来,“总之,这瓶……这瓶什么东西可能也是女尊者给马纳莎的,是她原本打算自己用的。哎,马纳莎,她真是倒霉。她一个也没有了。”
她将那饱满好看的芒果捧到了萨蒂面前,而萨蒂后退了一步。“不,谢谢。”她礼貌地说, “我还要赶路。”
“什么一个也没有了?”萨蒂问。
“您是哪儿来的?走了很长的路吧?”她亲切地对萨蒂说,就像萨蒂曾遇到过的所有凡人一样,她对萨蒂身旁的高大白色雄牛视而不见。“您一定有些饿了吧?请尝尝这里的果实。我们这儿的芒果可是让财神俱毗罗都艳羡不已的。”
就在这个时候,她们在一座低矮的建筑前停下了脚步。这座建筑虽然不高,但占地很广;走进去是个宽敞无人的大厅,稀薄的光线从开得高高的气窗透进来,萨蒂看得见建筑的墙壁、支柱和屋梁上,全都雕刻着那双蛇交缠的“图腾”。四周悄然无声,大厅里的空气静谧安稳。
一位妇女笑意盈盈地朝他们走来,手里挎着青藤编织的篮子,里面是萨蒂在欢喜林中也从未见过的漂亮芒果。
“请您跟我来,小心您的脚下。”就连阇罗迦卢也一样,她似乎声音也跟着变了,变得更加稳重和柔和。“我们还要向下走一段路。”
萨蒂下了地,一手扶着雄牛,朝前慢慢走,她迷惑不解地打量着这让人陶醉的田园景致,这里的人们生活幸福得就像是生活在戏剧里一样。
大厅里还有五道门,雕成榕树的模样;门里是一路向下盘旋的楼梯。阇罗迦卢拿出一颗夜明珠来,为她们照亮了通向下方的道路。她们一前一后在那幽暗的地下阶梯走着,地下很阴凉,湿意轻轻粘附在肌肤上。萨蒂朝两边看;每隔一段路,阶梯就会变成平台,四周开凿了数个洞穴。洞穴的里面有什么白色的东西,但是光线太暗,她看不太分明。
这些村庄真是个个富庶,村头开满了鲜花,房屋刷着白灰,还描绘着五彩缤纷的图案。村头都有着青石砌成的大石井,田中耕作的牛强健漂亮,农人一个个都精神饱满,健壮高大,戴着鲜花花环,女人们头顶好看的水罐,身上穿戴着珠宝。少女们手中捧着鲜花和瓜果,欢声笑语地走在村间的道路上。
最后,她们终于在其中一个洞穴前停下了脚步。阇罗迦卢把萨蒂带了进去,她把夜明珠放在洞壁上;夜明珠淡淡的光芒照亮了萨蒂脚下的东西。她大吃一惊。
他们走过了那棵大榕树,萨蒂看到铜盘子里的花颜色都变成枯黄的了。道路就变得宽阔起来,树木变得稀疏开阔,空气里满是湿意,不久之后,前方又出现了溪流。沿着欢唱的溪流一路朝前走去,森林变成了平坦的、绿油油的田野,人的痕迹也逐渐多了起来。还没到中午,他们就看到了散布在田野和牧场之间的村庄。
地上原来是个大大的沙坑,还铺放着苔藓。而沙土上一枚一枚放置着的,全是白色的、半个椰子大小的蛋,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沙坑中,自身仿佛也散发着银色的幽幽光芒。
“不是对于你的危险。”湿婆说。
阇罗迦卢轻轻地走过去,俯下身抱起一枚蛋,把它紧紧贴在胸口。在夜明珠光辉下,萨蒂看到她的脸上浮起了浅浅的红晕;她低头看着那枚蛋,表情柔和、充满了怜爱。她看起来是这么幸福,萨蒂从未见过哪个女子显得如此心满意足和甜美。
萨蒂吃了一惊。“会有什么危险吗?”她问。
不。
湿婆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平静,听不出任何喜怒。
她见过的,见过一次。
“萨蒂,你听好。从现在直到日落时分,无论是任何人给予你或者我款待,给予我们善意的馈赠,无论那是食物、水还是香花,哪怕只是一粒稻米、一片花瓣,你都尽量不要接受。”
“这……这是……”
“不过?”
“这是我的一千个蛋。”阇罗迦卢说,她看起来骄傲又自豪,她的语气那么神秘,却又那么快乐;就好像她胸口藏着一个诺大的秘密宝藏,而她却又恨不得向所有人敞开怀抱,告诉他们这个宝藏的所在。
“不,”湿婆说,“算了。就朝前走。不过……”
萨蒂张大了嘴巴。
“怎么了?”她问,犹豫了一下,“我们是不是还要换一个方向?”
“你的……”
她听见身下的雄牛叹息了一声,这可是少见的情况。
“没错,”阇罗迦卢说,“他们是我的孩子。是我的一千个孩子。我还没出世的一千个孩子。”
又是一模一样的大榕树,树根粗壮盘曲,石板前供奉着牛奶和鲜花。
萨蒂愕然地看着她,除了头冠、分叉的舌尖和说话嘶嘶的口音,她本都快忘记阇罗迦卢是龙蛇了。不是人,不是神,是半是人身、半是有冰冷血液的爬行动物的龙蛇。
就在这个时候,湿婆突然再一次停下了脚步。萨蒂朝前看去,睁大了眼睛。
“我猜天神们并不生这么多孩子的,对吗?您看,所有龙王都是我的哥哥,因为我有足足一千个兄弟姐妹呀。他们是最初的龙蛇,而我呢,我在我母亲最后一次孵化的卵里面;所以我不是什么公主。我长大的时候,哥哥们都很老很老了,老到他们身上的鳞甲变得像岩石一样。他们都已经生了好多好多代的子孙,而这却还是我第一次产卵呢。”阇罗迦卢说,“求您为他们赐福吧!我带您来这儿就是为了求您这个。”
太阳已经快要升到头顶了,他们依旧在林中穿行。万物都显得生气勃勃,但很少见到野兽,也不见浄修的仙人。这真是个奇怪的地方,萨蒂心里想。
“……赐福……?”
湿婆只是又转过了身,“走吧,萨蒂。我们也不走那一边。”
“是呀!”阇罗迦卢小心翼翼把那枚孕育着自己孩子的蛋放回了沙坑里,朝萨蒂合起了双手。“您是世尊的伴侣,黛薇女神。您是摩诃摩耶,宇宙之母,所以从您嘴里说出的话必然成为真实;您的赐福也必然会实现。我所有的孩子都会得到您和世尊庇佑的。”
“供奉什么?”萨蒂问。
萨蒂很为难,可是看着阇罗迦卢那虔诚的脸,她无法拒绝她。
“人类的供奉。”隔了一会湿婆说。
“你要我祝福你的孩子什么呢?”她低声问。
湿婆再一次突兀地停下了脚步。萨蒂惊诧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榕树。“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她终于忍不住问。
阇罗迦卢歪头想了想。“我希望他们中的男子都是英雄,毒液凶猛,叫敌人生畏、力大无穷,光辉耀目;女子都有漂亮好看、宛如分叉闪电般的舌尖,都能产下成千上万的卵!”
他们继续在林中行走,远远地,从树林另一头传来沙沙的响动。那并不像是猴子或者是羚羊发出来的动静。阳光从头顶的枝叶间落下来,萨蒂手扶着雄牛巨大的犄角,眯着眼睛朝前看去。她突然又在他们道路的前方看到了一棵高高大大、枝繁叶茂的榕树,虬龙般的树根上摆放着雕刻着交尾蛇的石板和铜盘子。
过了一会她又赶紧修正了自己的话:“不、不,只要他们每个都能长大成人,平安度过一生就好。”
“今天我们不走这边。”湿婆突然说,掉头朝另外一个方向。
萨蒂看着她;那一瞬间,她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在某些时刻觉得马纳莎和塔拉有点相像;也知道了为什么阇罗迦卢的神情似曾相识。
“湿婆?”萨蒂问。
因为那都是母亲的神情,是她曾在塔拉脸上见过的神情。就在那个短暂的、蒙着血色的清晨;杜鹃鸟在发出啼鸣,茉莉花的芳香和血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女人的脸变得模糊了,混合在柔情和死亡的低语造就的光芒当中。
湿婆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按照阇罗迦卢的要求为她还未降生的孩子祝福,两人开始朝回走。阇罗迦卢开心地满脸发红,辫子上的铃铛响个不停。“真不晓得如何感谢您好!”她说,“等我的孩子们都出世了,我要把这些事都讲给他们听。我们会为您建一个神庙的。”
前面的路边有一棵高大的榕树,盘曲的树根几乎挡住去路,树下摆着一块块石板,上面雕刻着尾巴交缠在一起的蛇。石板旁边还放着铜盘子,里面盛放的牛奶已经干涸了,鲜花也已经枯萎。
她把手放在胸口。“我不晓得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孵化出来。每个人的情况总是不同。有的总是要很长时间。我听说有花了一百年孵化出来的。还有传说说有人的卵足足孵化了一千年呢。不晓得最后孵化出来了什么东西……”
太阳越升越高,他们沿着河岸朝着东南方走。这附近地势平缓,到处都是潺潺的溪流,美丽的阔叶林生长在松软湿润的土地上。雄牛步伐悠闲地走着,垂满藤蔓的大树和开着鲜花的灌木恭顺地为他们让开了道路。
萨蒂忍不住打断了她。“如果不算失礼的话……您孩子的父亲都是谁呀?”她问,因为阇罗迦卢完全是姑娘的打扮。
“我还不晓得。”萨蒂回答,“也许我再梦见它一次,就能把它写出来,那时我就会知道了。”
阇罗迦卢耸了耸肩膀。“死啦。”她说,“我们是以乾闼婆的方式成婚的,还没正式出嫁他就死了。”
湿婆微微一笑。“那是属于哪个季节、哪个时间的拉格?”他问。
“这……对不起。”
萨蒂垂下了眼帘。她的梦里有许多东西,许多渴望,不过她知道自己不应当说出它们。“我梦见了一首歌,”她只是这么告诉湿婆,“在梦里听到它的时候,它就像一条炽热的江河在我心里流动。”
“没关系,因为他看起来就很短命。”阇罗迦卢叹了口气,“我那时候急着想要生下自己的卵,所以也懒得在意他的短命相。等我的孩子破壳而出,我就在去找一个男人好了。马纳莎的丈夫也死了。不过她比我倒霉。她所有的卵都毁了。”
“什么样的梦?”
萨蒂这才明白过来阇罗迦卢之前说的“她一个也没有了”是什么意思。这时候,她们已经走到了大厅里,气窗里的光线照在墙壁和地板上尾巴交缠的双蛇图案上。阇罗迦卢转过头来,嘴角啜着笑。
他们沿着河岸朝前行走,群鸟在他们附近的林中啼鸣欢唱,田园和山峦的轮廓逐渐被阳光镀上金黄光晕。“昨天晚上,”萨蒂告诉湿婆说,“我做了一个梦。”
“您看,”她开口说,“这图腾其实意味着繁殖和丰产,象征着子嗣繁衍、生生不息。人类也羡慕我们,希望他们的土地和他们的女人和我们一样多产,所以才会跟着祭祀我们交尾的图像。”
她放下手臂,转过身去。果不其然,身躯雄伟的白色雄牛站在河边的晨雾中等待着她,额顶银白的新月闪闪发亮。萨蒂拾步走上河岸,伸出手环抱住雄牛脖颈,脸颊轻轻贴着毛皮下坚实的肌肉。雄牛垂下头,他呼出的气息微微拨动了她耳垂上的黄金花朵,像是一个短暂的吻。就在那一瞬间,沾湿萨蒂衣裙的水汽无声无息褪去了。萨蒂爬上了雄牛的肩膀,倚靠在它宛如雪峰般的背峰上。
那个词叫萨蒂呆了片刻,但她随即就明白过来了,也明白了阇罗迦卢那些暧昧的笑脸和问题是由何而来。她的脸再次红透了;昨天晚上湿婆就在那对尾巴交缠的蛇的闪亮的宝石眼睛注视下拥抱过她。
湿润的风吹动了她的头发;萨蒂听见身后那近乎无声无息印在河边沙泥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她就知道湿婆来了。
“您不必感到不自在,因为这是我们的风俗。”阇罗迦卢说,“我们四处树立那图像,是因为我们总是希望孩子越多越好的。”
水从她掌中落下,落进河中。就像每个教养良好的婆罗门之女一样,她每日晨祷,重复从父亲那里学到的祷词和仪式。即便如今她跟随着湿婆,在广袤大地上漫游,依旧没有忘却这从小养成的习惯。
“可是……”萨蒂又忍不住了,她想到,所有的龙蛇都照着这方式繁衍,每个龙蛇女子都产生下几千枚、乃至上万枚卵,那大地岂不是早就已经被龙蛇给填满了吗?迟早整个宇宙都会充满着那迦们的嘶嘶声。“你们为什么要生那么多孩子?”
“吾等把冥思献于灿烂耀目的创造者之光,愿它指引我的思想。”
阇罗迦卢脸上的表情瞬间黯淡了下来。萨蒂眨了眨眼,随后才发现那是自己的错觉。是从高高的窗口和门口透来的光线变暗了。
萨蒂站在齐膝的河水中,面朝着东方和刚刚升起的朝阳。她把河水捧过头顶,嘴中默颂着祷词。
是天变阴了吗?不对。快乐城的天空中没有太阳,自然也不会因为乌云遮蔽而变得阴沉。那就是说,是波陀罗瀑布的光芒变暗了。
晨祷的时间快要结束了。
就在这个时候,萨蒂突然想了起来,她早上起来的时候这城市有些不对劲、仿佛少了些东西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
她听不见瀑布的声音。在昨天傍晚她和湿婆远眺快乐城的时候,明明相隔得那么远,她都能听到波陀罗发出的巨大轰响;而当她走进快乐城之后,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天竺奇谭番外欢喜城
阇罗迦卢的脸色越来越白;她嘴唇哆嗦起来了。而这次并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萨蒂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了?”她问。
“似的,一定似这样的。”她自信满满地说,火焰摇动着,照亮了她的分叉的舌尖和头上宝石般闪亮的顶冠。
就在此时,仿佛一口无形的大钟猛然罩到了她们周围,空气中的光线和声音猛然被抽走了。
她顿了顿。
萨蒂忍不住倒退了两步,下意识地去捂住耳朵,片刻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是想要抵御那种可怕的、空洞的静默。这是怎么了?就像是海洋中的水瞬间被抽干,像是脚下的大地转眼间变成了虚空。
阇罗迦卢眨了眨眼睛。“不会的。”她认真地说,“从前也从没人满足过您的条件,不是吗?可我做到了。我也能做到我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做不到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她想起了昨天湿婆说的话。
“我得要警告你,你这样做未必能带给你好处。”老巫婆说,“你要知道许下愿望可能会招致的可怕结果。”
你听不见你血液的声音,是因为你的血液一直在流淌着。
“但是?”
萨蒂顿时就明白了。
巫婆又朝她笑了,那张长满利齿的嘴把她的丑脸裂成两半。“是的,最聪明、最可爱的阇罗迦卢。既然是你从我这里寻求帮助,给予我馈赠,按照法则,我就得要告诉你问题的答案。但是……”
湿婆那个时候其实是想要告诉她,她的耳朵其实一直听得见瀑布发出来的轰响,但已经习惯了它,所以忽略掉了它。
“哎呀呀!听起来真奇怪。我平日里可是不咬人的。然后呢?这就能完成我想要做的事情?”她问。
而现在呢?已经习惯的东西消失了。一直存在的东西没有了。
姑娘睁圆了眼睛。
“瀑布……停下来了?”她问阇罗迦卢。
“在黑半月第十一日,你从南门走到城外去,”有男人声音的老女人说,“那里有一棵叫做耆婆耆婆迦的双杈树,树上结满了果子。你等在那树边上,从日出一直等到日落。这时间里,谁要是摘那树上的果子,你就咬谁。”
但阇罗迦卢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她全身都在颤抖,眼睛在惊恐中放大了,她满头都是冷汗。萨蒂怕她跌倒,赶紧上去馋住了她。
巫婆在火堆前坐下来,向里面扔毗罗那香草和芥子。火焰散发出怪异的香味。
就在这个时候,本来漆黑一片的建筑物外突然有了新的光亮;那是不同于波陀罗带来的日月星辰之光;颜色仿佛朝曦,但又比朝曦明亮百倍;太阳或火焰也没有这么光辉灿烂。
“那么,”姑娘说,“女尊者,您能告诉我那个问题的答案了吗?”
——光焰无际,普照天极。
姑娘走上前去,把那个鹿皮袋子递了过去。“收集这些可花了我不少力气呢。”她一边说一边想要解开袋子,但她慌慌张张地,一下子就把系绳全拉开了。一声怪异的尖叫从鹿皮袋子里传出来,触须一样的影子手脚挣扎着想要从袋子爬出来。那巫婆一把抓过袋子,毫不留情收紧口袋,把那影子触须给压了回去。“你这冒失鬼!”她用那老年男人般难听的声音说。
同时响起来的,是一声长长的、响彻整个快乐城的啼鸣;那鸣叫听起来音色是如此明亮、动听,可又是那么悲苦,就像是撕裂了天空那么巨大的绸缎才能发出的悲泣。
老巫婆转头看向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银亮的利齿。“东西带来了吗?”她问。她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嗓音尖细沙哑的老头子。
萨蒂的脸色也变了。她听过这样的啼鸣。她知道那是什么。
“女尊者!”那姑娘轻声叫道。
而阇罗迦卢则已经在萨蒂的怀中跌坐在地,战栗颤抖得像狂风中的草叶。
前方的灌木中闪出一线火光;林中空地上燃着篝火,一个年老的巫婆站在火堆旁边。她浑身赤裸,凸出的肚脐上画着一只蝎子,额头点着硕大血红的吉祥痣,火光映照着她吓人发白的瞳仁,把她额头和嘴角的皱纹阴影加倍地拉伸开来,她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时间化身。
“迦楼罗!”她充满恐惧地、语不成调地低声嘶喊道。
那姑娘沿着林中小道向前行走,涂红的脚掌踏着落叶。她穿着黄衫,绀青色的长发结成又粗又长的辫子,末尾拴了一个形状奇特的金色铃铛,在她形如祭坛的腰臀间调皮地摇摆着。她手里紧紧捧着一个鹿皮袋子,袋子里似乎装着活物,一直在挣动不休。这是半夜时分,黑暗静寂如死,阔叶林的影子密密地叠压在一起,就连空气也凝滞了,但她一点儿不怕,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注:崇拜龙蛇是印度南方在婆罗门和佛教之前就有的习俗,延续至今。朝拜它们据说能治疗妇女的不孕不育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