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蒂抬起头,对一言不发的湿婆露岀了微笑。
但湿婆只是倾听着她的话语,既不肯定,也不谴责。他凝视着她,眼睛犹如头顶的夜空般深而安静。她说完之后,他既无好言劝慰,也无信誓旦旦。他只是一语不发带她去了友邻王的国都,然后让她等在那里。
“我觉得那时能找到你真是很幸运,”她说,“就好像你一直停留在这附近。”
她原以为湿婆会再度开口,质问、索要、拒绝,他的手像他目光一样无情地抓紧她,她想那并无所谓,只要他帮她,她什么都给他。
“我的确一直留在这神庙附近。”湿婆说。
她想起了那个重逢的夜晚,当她向湿婆跑去时,原以为自己会跪在他的足前,或是低头合十行礼。
“为什么?”
“尽管你可能不需要感谢,但我还是要谢谢你。”萨蒂垂下了头,轻声说,“为你做的这一切。”
“我想,如果要是离开,你回来的时候,也许会找不到我。”湿婆说。
最后一滴雨水从萨蒂的眼睫毛上滑落,沿着她的下巴落在她胸口。她微微抽搐了一下。疲劳和悲痛那双头蛇依旧紧紧盘在她胸口。湿婆看了她一会,抬起了一只手,指尖从她额头滑过。他的指尖微凉,奇迹般地,她感到一阵清凉,胸口的烦闷像是被他的触碰带走了。
萨蒂看着湿婆。
“是的。”湿婆说。
他站在雨中的样子是那么自然,这个世上真是绝无仅有。他看起来和雨、和山崖、和天空、和身后的森林是那么融洽地融为一体。他深色眼瞳黎明天空般不可思议地深和广。
“是你带我来这里的吗?”隔了一会,她轻声问。
“雨停之后,”湿婆说,“我就送你回去。”
她抬眼对上了湿婆的视线。白鸟的翼翅从他们眼中划过。雨水的声音哗哗响着。
萨蒂沉默着,握着双拳。她的指腹在握紧的掌心摩挲着新月形的伤疤。
“是啊,”萨蒂说,“我也这么以为。”
“我会送你回你父亲身边去。”湿婆说。
“我很高兴你不再哭了。”湿婆又说,“我原本以为你会哭到死为止。
“我不回去。”萨蒂突然说。
“是吗……”她喃喃低语。
湿婆看着她。
“三天。”湿婆说。
“对不起。可是我不能回去。我不想回去。至少是现在……”她说,“我不想回去。别把我送回去。”
“我睡了多久?”萨蒂问。一开口她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难听。
湿婆皱起了眉头,似乎犹豫了霎那。“那你想去哪里?”
“你醒了?”他说。
他问。
萨蒂走了过去。雨水打在她的头发和赤裸的手臂上。湿婆回头看她,雨突然转变了下坠的直线,顺着萨蒂的轮廓落向地面,就像是水在游鱼身旁分开。
萨蒂伸岀胳膊,抱住了他。
湿婆站在悬崖边,注视着脚下的古老森林在雨水中呼吸。有一瞬间萨蒂好像产生了错觉,觉得他似乎和另一个人站在一起说着话,而那个人惊人地像毗湿努。但她一眨眼湿婆还是独自站在那里,雨水在他黑如鸦翼的头发周围形成一道薄薄的、散放着淡蓝色光辉的光晕。
雨水突然又开始滴落到她身上了。
她躺在大天神庙的神台上。石头冰凉地触碰着她的肌肤。雨水从破损的屋顶上落下来,在石板上聚集成水洼,倒映出灰色的天空。她坐了起来,朝神庙外走去。
她紧贴着他的肌肤,闭紧了眼睛,感到雨滴滑过眼皮
她的头还很沉重,但是她听着雨声,觉得心里清醒了些。梦的残影慢慢从她眼皮底下消去了。
“你……你能带我走吗?”她极轻地说,“什么地方都好。你去哪里,我就跟着你到哪里。”
她在雨声中醒了过来。
有一瞬间,湿婆看起来似乎有点想笑。
萨蒂看着他笑了。尽管泪水仍在溢岀她的眼眶。
“可你知道我的居所在哪里,萨蒂。”他轻声说,“人烟罕至之地。荒原。野兽岀没的山岭。就算我在人间游荡,也只是在废墟、坟场和火葬地徘徊,你真的要跟我去吗?你难道真想看我在死人尸骨上起舞吗?”
“不要哭了。”他依旧这么说。
她仰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要破涕而笑。
她看着他,可是泪水还是不断滚落。“看,”湿婆突然轻声说。他抬起一只胳膊。从他的皮肤上伸展出一双雪白的翅膀,一只白色的鸟儿从他身上飞出来。她张大眼睛。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从他的指尖开始,他的手、肩膀和身体正像岩石化为流沙那样分离成一群白鸟。在微风中,他的躯体摇曳消散在群鸟的翼翅之中,它们轻盈地扑动翅膀,在那紫蓝天空里飞翔起来,姿态优雅,仿佛以飞行起舞,她吃了惊,抬头张望鸟群,害怕它们就此飞远不见,但那群白鸟只是空中回旋了一圈,就又落回在她身前,明亮的翼翅划过她的眼前,而她眨了眨眼,湿婆站在她的面前。
“好啊,”她说,“荣幸之至。”
“不要再哭了。”他说。
湿婆看着萨蒂,她依然昂首注视他,等着他的回答。
这时她看见湿婆朝她走过来。他身形闪烁着。一会儿是头顶新月的雄牛,一会则还是人的模样。
雨还在连绵地下着,他俯首吻了她。
当她睁开眼睛时,她躺在黄金草原上,孤独安静,云朝着她头顶飘。金色草海里,巨大动物的遗骸宫殿废墟般威严矗立。她站起来,朝四周张望。就在这个时候,悲痛再度涌入她心里,就像是伤口再度流血。她又开始哭泣,泪水带着血般的腥咸滑过脸庞。
萨蒂闭上了眼睛。这个吻的滋味和雨混杂在一起,这是没有言语的新的承诺,新的契约。
梦里,身如雪山的雄牛驮着她,在八方护世天王天界金色海洋般的草原上行走。天空深邃高远,远处山峦起伏,宛若银蛇。隔了一会,她又觉得是湿婆在抱着她走,长草拂到了她的衣裙,他步伐轻快如风。
就好象雨线把苍天和大地连在一起。
萨蒂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