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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平时就安静的躺着,既不动也不说话,怎么带来灾祸啊。”萨蒂说,她有点莫名的不快。

“是吗?可是听说疯掉的人充满不祥,十分邪恶,会为所居住之处带来灾祸。”又有人指出。

“这种事情又不是马上就能看得出来的。家里的母牛突然病了啊、晚祷时祭火突然莫名其妙熄灭。”

萨蒂下意识的摸了摸手上的吉祥纹。“不。她不咬人的。”

“没有这种事。”

“她现在是不是见人就咬,像狗一样?”伽罗婆提问。

“那么,她会把周围都弄得很肮脏吧?这是其他人告诉我的。”

“那是她活该。”另外一个紫衣服的少女插了进来。她是天帝的另外—个女儿提婆雅尼,舍衍蒂的妹妹。她显得很气恼,和舍衍蒂有同一个父亲叫她觉得很丢脸。

萨蒂更加不快活了。“舍衍蒂不脏。她虽然傻,但很爱干净的。而且负责照顾她的人是我。”

“我觉得她很可怜的。”一个长着一张圆嘟嘟小粉脸的少女在一旁怯生生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她是海神伐楼那的养女拉克什米。

话一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错了。其他人惊异地看向她。提婆雅尼立即带着嫌恶的神情挪开了一点。

“嗯,也不全是……”

“她那么污秽,你还得要照顾她?”伽罗婆提说,“达刹之女,你好可怜啊。”

“是这样吗?”

萨蒂战抖了一下。“这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她说,“而且其实舍衍蒂长得特别漂亮。”

“我听说她完全没有头脑了,像个动物一样。”伽罗婆提说,

这些话引起一阵窃笑的浪潮,女孩子们交头接耳。

“是啊,”萨蒂回答,感到有点惊讶。对方是众神导师祭主的女儿伽罗婆提,聪明伶俐,有副非常美妙的歌喉,她们平日并不相熟。

“就是因为漂亮,所以她才行为不检的吧。”

“达刹之女,听说你们家收留了舍衍蒂?”她问。

“人人都说不遵从正法、随心所欲的女人都是这样的下场。”

第二天,同伴们问萨蒂梦到了什么,她说她梦见圣线和水罐。这表示着她会嫁给一个大德的婆罗门,生下聪慧博学的孩子。这是个挺吉祥也挺普通的征兆,大家都恭喜她,然后兴趣缺缺地开始转而谈论其他话题。一个穿着碧绿衣裙的少女凑近了萨蒂。

“现在她这个凄惨的样子,还不如死掉比较好。”少女们唧唧喳喳地说。

“这一点也不准。”她想。

“我母亲过去常说女人的声名就是她的生命。她违背父母意愿,随意与男子结合,被拋弃理所当然。”伽罗婆提说,

萨蒂尖叫着从梦中醒来,魂不附体,全身都在颤抖,银白的月光清涼温柔地抚慰她的肌肤,她注视着它,长久长久才再次平静下来。她下定决心再也不做那个游戏了。

“那也是抛弃她的那个男人不对。”萨蒂争辩,“她选择以乾闼婆方式结婚,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天后舍质也是按自己的意志嫁给了天帝的。”

萨蒂也参与了这个游戏。但她没有梦见圣线、经卷和水罐。她的梦是一片红色。山在血色的天空中飞行,江河逆流,海洋蒸发,石头和影子站起来叫喊,没有脸的红衣女人替她梳妆打扮,一条只有骨架的龙从她头顶飞过,一个满头白发、容貌可怕、眼睛滴血、骨瘦如柴的女人伸岀细瘦的胳膊,对她说:“你的爱人属于我。”她被扔进一条充斥着血和火的河流,有两个看不见面貌的男人撕扯她的皮肉,直到她身体的一半都成为骷髅。

提婆雅尼怒气冲冲地瞪了萨蒂一眼,萨蒂装作没看见。“舍衍蒂很听话,而且……”她还想抗争下去,“如果我想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就去找舍衍蒂,因为她很乖的,又不说话。”

是君主,有人梦见俱舍草和经卷,预示将会嫁给仙人。也有人会梦到凄凉的水潭和荒原,预示不妙的凄惨未来。这些征兆据说准确无比,大家都对此深信不疑。

这么说的同时,萨蒂觉得自己会为舍衍蒂辩护真是奇怪极了。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那个怪诞的疯公主。

当时女孩们中流行一个古老的游戏,在黑半月第八日的晚上,弦月升上天空之时,把俱舍草烧成灰烬,和奢弥草的草叶混在一起,加上阿罗歌花上采摘的露水,抹在眼皮和眉间,睡在月光下,爱情和婚姻的征兆就会岀现在梦中。有人会梦到珍宝和国王灌顶用的水罐,预示自己未来的丈夫将会

“当然喽,因为除了你之外根本就没人会想要去舍衍蒂的房。”提婆雅尼插嘴说,捂着嘴笑了起来。

萨蒂在闲暇时间里与一群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友为伴。她们大多是大仙人或天神的女儿,整日在天帝的欢喜林里游戏、学习乐器、唱歌和跳舞,替导师或是父亲兄长捕捉那些长着翅膀、在空气里四处飞翔的旋律,或者摆岀各路神仙和王公贵族的画像,讨论自己将来将会嫁给其中的哪一位。从容貌到品性,萨蒂都没有成为异类的特质,因而得以与女孩们相处融洽。

“萨蒂,你真的好可怜啊。”伽罗婆提也发岀一声轻笑。“那大概以后你都不能经常来欢喜林了吧?因为你得要照顾舍衍蒂。”

萨蒂松了一口气。“她果然还是疯子。”她想。

萨蒂觉得自己眼睛都红了。“没这回事!”她说。

舍衍蒂突然撤开手,走回到窗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舒适地眯起了眼睛,用沙哑的声音哼唱起一首温柔的情歌,神情甜蜜,像是一个热恋中的女人。

似乎没人听见她的话。

“愿…愿您吉祥如意!”她说,“我是达刹之女萨蒂……,父亲和姐姐让我来照顾你。”

“不过萨蒂喜欢舍衍蒂,所以她说不定还很开心呢。”伽罗婆提转过头,径直对其他女孩子说,大家一起笑起来,好像萨蒂已经不在场了一样。

萨蒂张大了嘴巴。半天她才想起来该要问候对方。

“是呀。萨蒂真奇怪。如果我见到疯公主,一定会觉得很害怕。”姑娘们七嘴八舌地附和。

在早晨的阳光里,这个前公主像个还未醒来的梦幻,她是那么美丽,那双漂亮的褐绿色眼睛明亮得有点让人害怕,仿佛在问萨蒂什么事不开心了。

“她已经不是公主了。我才是公主。”提婆雅尼气愤地说。

萨蒂抬头看。疯公主舍衍蒂正在低头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

“听说疯病会传染。

突然之间,一双细软又温暖的手罩在了萨蒂头上,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真的?我在恒河边的火葬场附近见过一个疯子。他把骨灰往自己身上抹呢。

卧榻上的人又动了一动,伴随着衣服沙沙的轻响坐起身,赤着脚走下地来。

“你别不是看见毁灭神湿婆了吧。人们说他就喜欢待在火葬场里。”

萨蒂坐到房间角落的软垫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骗人!湿婆就像守护神毗湿努一样,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大神。他穿着华丽的衣服,戴着王冠,居住在比我们更高的天界里。”

疯公主一动不动,凝视着窗外。

“我父亲不喜欢湿婆。”萨蒂说,拼命试图加入话题。“他说那个男人不可捉摸。”没人理会她。

“舍衍蒂?”她说。

“可毗湿努也没有穿着华丽的衣服、戴着王冠呀。”提婆雅尼说。

舍衍蒂躺在卧榻上,面朝着窗外。萨蒂站住了,害怕地瞅着那个纤细的背影。

“你怎么知道?

萨蒂走进舍衍蒂的房间时沮丧又伤心,她和塔拉的战争总是以这种屈辱惨败的方式结束。

“他是我父亲的弟弟呀!他来我父亲宫殿里时,我还给他递过果汁。他看起来挺普通的。”提婆雅尼得意洋洋地说,“要说长得好看,你们听说过月神苏摩吗?”

“不会让你被她咬的符咒。”塔拉干巴巴地说,“现在,你去照看舍衍蒂吧。”

“苏摩?”伽罗婆提问,“我听说过他,许多颂歌是献给他的。他是夜晚的主宰。”

萨蒂抚着被姐姐捏得生痛的手,问:“这是什么?”

“没错,你们听过他的声名吧?”提婆雅尼越说越来劲。“他襄助我父亲击杀了魔龙,打仗也很厉害,阿修罗们对他又恨又怕,都管他叫银白色的死神。他长得才叫真好看呢!”

塔拉突然一下子把萨蒂的手拉了过来,在她手背上又快又熟稔地画了一个复杂的央特罗。

她拿出了一幅从宫里偷岀来的小小的苏摩画像,所有的女孩子都凑过去看了,只有萨蒂一个人没有动,没人邀请她。她在那里呆坐了一会,然后起身朝欢喜林深处走去。似乎无人留意到她的离开。

“我不干!有的疯子是会咬人的。”

她在园林尽头找到一棵巨大的榕树,摸了摸它粗糙的表面,然后把衣裙扎在腰间,脱了凉鞋,试着往树上爬。她的第一次尝试失败了,从歪斜的树上一路滑了下来,脚趾缝里沾满青苔和泥土。干是她找了几块石头把树千上的青苔刮干净,又试图向上爬。这一次她有所进步,成功骑到了距离地

“如果她睡着了,或者躺着啥也不干,你可以帮父亲装订贝叶经,或是练习一下你糟糕的央特罗吉祥纹。”

面最近的树干上。

“塔拉,我不愿意!她私自结婚又被抛弃,挨近她的人都要倒霉的!”

“我没法下去了,”她想,不过并没怎么后悔。她测试了下树干的结实程度,尝试着半躺靠在它上面,盯着枝叶里漏出的天空。

“她身体很弱。你要记得替她梳洗打扮,负责让她吃饭。”

过了一会,她抹掉了眼角滑岀来的泪水,觉得很羞惭。

“我不干。人们都说她脑子糊涂了,连自己的父母姐妹都认不出来。”

“不是我的错。”她想着,“天帝本该烧死她,却把她扔给我们家。其实提婆雅尼才应该感到羞耻,这是她家里的丑事。

“多做些事情能让你懂点事。”塔拉说。

“伽罗婆提也是。她一直嫉妒塔拉长得比她漂亮,所以把气撒在我身上。”

“为什么要我去照顾她?”萨蒂说,“家里还有迦雅姆妈和霞光女呀!”

“你在上面千什么?”

父亲把舍衍蒂带进门,而塔拉则把照顾舍衍蒂的任务交给了萨蒂。

萨蒂往下面望。她姐姐塔拉正站在树底下,拉着嘴角。

萨蒂的父亲达刹仙人收留了舍衍蒂,这不是出于同情,让一个神智市场的公主喃喃自语地在街道上徘徊会是整个永寿城的耻辱。

“害我好找,居然野到树上去了。”塔拉说,“看看你的头发和衣服都成了什么样子。快给我下来。”

孩子没能保住,舍衍蒂脑子里的理智也是。感到脸面丧尽的天帝没让她再进自己的家门。

萨蒂把两只脚放在树干一边,悬在空中晃来晃去。“塔拉,我不敢下来。”

疯公主舍衍蒂是天帝的女儿。她曾在一个暴风雨之夜偷偷溜出永寿之城,在没有父母和师尊允许的情况下和一个男人私奔了,这本来并不是什么大事,因为天帝有太多女儿,多到自己都搞不清数目的地步,失去一个并不值得痛心疾首;要是舍衍蒂只是就此消失,那没什么大不了。真正令天帝感到尴尬的是十年后舍衍蒂竟然再度在一个暴风雨之夜归来,倒在宫殿外,并且还挺着一个大肚子。

“没本事下来还敢爬上去?”塔拉说,把凉鞋放在了一边,“跳下来,我接着你。”

而萨蒂自己则生活在父亲的死亡国度和塔拉的生存国度之间,因为她每天的工作就是陪伴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萨蒂往下面望。绸缎般的绿草地下面是坚硬的泥土地。

活的国度则由萨蒂的姐姐塔拉统御。这个家庭里没有主母,塔拉一个人担负起了管理土地、照看家畜、清洁、纺织和劳作的全部责任,她像一只忙碌的蜂鸟一样整日飞进飞出。换做是其他年轻姑娘,在这种重负下青春的活力会迅速流逝,变得已婚妇人一般平庸可亲,可是塔拉完全无需青春为她的美貌添彩,她像时间推动世界一样无情地推动着这个家庭的生存,成为家中的顶梁柱让她像个皇后一样越发高傲。

塔拉的口气软了下来。“没事的,萨蒂。来。”她张开了手臂,腕上镂成莲花须形状的黄金镯子轻轻摇晃。

父亲的疆域属于死的国度。在完成所有的祭祀仪式后,他必然会独自退到房里,和离世很久的妻子进行“灵魂和心灵的对话”,要么就是不厌其烦地阅读那些冗长的经典。经典枯黄陈旧,用已经死去很久的贝叶写成,因此萨蒂认为这部分也是属于死亡的。

萨蒂闭上眼睛向下跳去。她下降的速度变慢了,就像在半空飘悠了起来一样。风托住了她。她一下子扑进塔拉怀里,那里温暖又柔软,带着淡淡香味。

仙人之女萨蒂的家庭分成两个国度。死的国度和活的国度。

“蠢姑娘。”塔拉说,“什么时候让我少费点心啊?”

“我要的是起死回生的力量。”

“你用了什么咒语?”萨蒂说,“能不能教我,塔拉?”

他抬起脸,注视着祭火。

“教会你,好方便你爬树吗?休想。”塔拉说。

男人猛然把头叩到地上,大声地回答道:“我非常明白!”

“如果我很认真地照顾舍衍蒂呢?”萨蒂说,“你会不会教我?”

——你明白自己在祈求什么吗?火焰里的声音问。

这次塔拉没有说话。萨蒂握住姐姐冰涼又湿润的手,们一起朝欢喜林外走。半路上,萨蒂看到女孩子们还在草地上坐着,大家都在高高兴兴听声音美妙的伽罗婆提唱歌,只有拉克什米不见了。看到她们姐妹,女孩们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火焰突然窜起来,跳得很高。

话语声传进了萨蒂耳朵里。她抬头看着姐姐。树影之下,塔拉白皙美丽,眉头微蹙。

远远地,在榕树下,女人拉起了树皮衣,徒劳地遮挡在头上。雨化开了眼影,她面颊上流着两道黑色的泪水。她看着跪在雨中的男人。

“照顾一个病人,才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萨蒂突然开口说,“觉得这种事情很丢人的人,不能和她们玩也没什么了不起。”

男人跪在雨中。在他面前的那坛祭火在暴雨里熊熊燃烧着,焰舌翻卷出绚丽凄绝的颜色。

塔拉并没有什么动作或表示。走出一截路之后,她才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别倔了。”

暴雨袭卷了天地。

萨蒂没还口。她想着那个捆住自己手脚的美丽的女疯子舍衍蒂,淡漠的恨意涌上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