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林琴南轻拍雷悦的手背。
雷悦舒了口气,“郑律师人品还是可以。”
“这……汤岭说这是你们两口子的事儿,让我别插手。”
“郑越钦说的。”
这倒使氛围有些尴尬。
“你怎么知道的?”雷悦压低声音。
“两位会滑单板吗?需不需要租两套双板?”那位蓄着胡子的周蔚问。
“我知道她是郑越钦前女友。”
“没事儿,我们能学。”雷悦勾住林琴南的肩膀。
雷悦有些犹豫的模样。
众人往上山缆车走。
“那个女孩呢?”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们是大学同学,小宋是我刑侦专业的师弟,我们现在都在警队。”周蔚戴着黑色毛线帽,蓄着一点络腮胡,“乔司,我妹妹。”
“吃过一次饭,很壮的那个是小宋,我也不知道他全名,有胡子的叫周蔚。”
林琴南偷偷看了一眼跟在周蔚后面的周乔司,酒红色滑雪套装,脱了眼镜,眼皮上的珠光眼影亮晶晶的,橘棕色的口红衬得肤色很健康。
“另外几个人你都认识吗?”
她难免在意郑越钦和周乔司的互动,但目前为止二人完全没有交流,保持着五米以上的距离。
林琴南有些尴尬地关了屏幕,示意雷悦闭嘴,郑越钦一行人停完车正走过来。
“别看了,看我吧。”郑越钦突然走到林琴南偷瞄的方向,将其视线全然遮挡。
“这张不错。”她凑过来翻看林琴南手机里的照片,划过头便看见郑越钦在飞机上的睡颜,“唉你真是,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跟他在一起连我都瞒着?”
不知从哪传来一阵笑声,小宋没什么眼力劲,大大咧咧地说:“原来嫂子知道了啊,那我们也不用假装不知道了吧?”
“好美啊!”雷悦穿着玫红色滑雪服,抱着单板让林琴南给她拍照。
“你活腻了?”周乔司抄起滑雪板拍在他大腿上。
晴朗的天气里,雪后的卡兹别吉吸引了众多扛着滑雪装备的游客。
林琴南无地自容的样子让汤岭很是愉快,三杀的八卦场面正是他最爱看的。
即便穿越彼此身体又别离,他们注定还要相遇,因为他们灵魂的纹路严丝合缝,在互相吸引的环形轨道上日复一日无限靠近着。
抱着滑雪板跳上缆车,高高挂在雪松上空,山风刮过脸上滑雪镜和毛线帽之外露出来的一小块皮肤,清爽极了。
“他们十分钟之后就又在一起了。”
“谢谢你带我来。”林琴南摸了摸郑越钦的手,下半张脸露出一个相当乖巧的微笑。
“嗯?”
隔着手套反手握住,郑越钦凑过来亲了亲她的脸,护目镜相对,映着对方的脸。
“十分钟而已。”郑越钦似乎知道这个雕塑。
突然,钢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缆车在一次猛烈的晃动后开始往反方向疯狂倒退。
天地间,一次短暂的交集之后,两个孤影背向而驰。
“抓紧!”郑越钦将林琴南的手紧紧按到把手上,然后回头去看后方的情况。
“这个移动雕塑叫Ali and Nino。原型小说里主人公尽管没有家庭的阻碍,还是因为信仰的矛盾而分开。”
远处靠近出发点的人纷纷跳了车,有一丝犹豫便被甩进雪地,然而在高速的倒转中开始有空车脱离滑索倒插在雪地里,后面的车座便一辆接一辆狠狠撞在体积越来越大的车堆上。
郑越钦等了一会儿,“怎么不读了?”
郑越钦刚想开口,林琴南已经反应过来大喊:“要跳吗!”
读了一遍概览性介绍,林琴南看到了一张景点照片,“哇,我好喜欢这个雕塑……”
“跳!抱住头!”郑越钦当机立断把手里滑雪板丢到另一边,然后抱着林琴南跳下了缆车。
“念吧。”
下一秒,钢索断裂,悬在空中的金属座位飘飘忽忽地落下深空,在满山的雪地之中掷地无声。
“你无聊吗?要不要我给你念念攻略?”她举着手里的旅行宣传册。
林琴南陷在雪地里,左眼被红色糊住,勉强能看见郑越钦仰面躺在她旁边。
他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我这人讲究有来有往。”
她支起酸疼的上半身,顿时觉得不对劲,郑越钦胳膊垫在她头下面,此刻毫无反应。
“你真记仇。”
“郑越钦!”她把他脸上的滑雪镜挪开,他闭着眼,脸上毫无血色,“你醒醒!你别吓我!”
“从她打开车门的那一刻起,就是陌生人了,以后也是。”
林琴南不敢乱动他的身体,甚至觉得他展着的胳膊已经脱臼了,一时对着他手足无措,她慌张地四处张望,此刻周围除了林立积雪的松树什么也没有。
“那你们现在还联系吗?”
忍着膝盖的剧痛,她扶着树站起来,找出对讲机调大音量。
“她跳槽去做法务了,据说是觉得律师太辛苦。”
“有人听见吗!我们落在树林里了!现在郑越钦他……他没有反应!有人吗!”
“我没见过她,她现在不在律所工作了?”
对讲机传来一些电流声,却没有应答。
林琴南回头对着汤岭的睡颜小幅度地翻了一个白眼,她知道汤岭现在对她并无好感,大概是因为她向雷悦转达的关于其取向的事为他或多或少带来了麻烦。
林琴南大口呼吸着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复又跪到郑越钦旁边捧着他的脸。
“别急,我也是到了机场才知道。要是实在生气,就问责后面那个张嘴睡觉的人吧。”
“郑越钦你醒醒!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如此反复着呼喊,在林间回响着,却得到不到回应。
郑越钦明白林琴南此刻的表情代表她严肃了。
郑越钦恢复意识时,小姑娘正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断断续续地道歉。
“本来懒得提了,你如果真想知道……她在另一辆车里。”漫不经心随口一说。
“对不起……我好像有点不祥……你遇到我之后总是遇到这种灾难……对不起……求你不要有事……我一定带你下山……我们一定能回家的……”
“你们怎么认识的?同学?同事?该不会是律所的哪位律师吧?”
然后似乎又站起来举着对讲机哭哭啼啼地大喊:“救命啊谁来救救他!救命!雷悦!汤岭!你们能不能听见!”
“你想知道什么?”
接着又蹲下来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可能是在确认他是否有骨折。
林琴南拍了拍自己的脸,喝了口水,大概真的醒了:“你还没跟我说过你的前女友。”
郑越钦闭着眼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上应该是没有什么伤,就是下来的时候被林琴南的滑雪板闷头砸到,此刻被线帽覆盖的额角分明有些潮湿的刺痛感。
“你睡吧,我没问题。”郑越钦瞄了一眼林琴南努力睁开但又不断合上的睡眼,和有些语无伦次提出的话茬,知道她是想陪自己说说话。
这样反复了一阵,她应该是觉得求助无门了,呜咽着开始试图把自己背到身上。郑越钦觉得好笑,二人都穿了很多衣服,按照她的力气和自己的体重身高,以及积雪的深度,她不太可能成功把他背起来。于是,出于人道主义考虑,他稍微助了点力,顺势趴到她的背上,任凭她挣扎着往山下走,虽然他的脚几乎可以踩到地面了。
林琴南睡了没多久就强迫自己睁眼,她想起来郑越钦从前在这种路况下出过车祸。
茫茫雪地里,两个黑色的身影以异常缓慢的速度挪动着,郑越钦的脚在后面的雪地里拖出了长长的的两道轨迹。林琴南一边抽泣着,一边深一脚浅一脚,一步也不敢停地往前爬。
而只有郑越钦在飞机上补觉的后果就是,在漫长的山间公路上只有他一个人清醒着。
没走多远,郑越钦觉得小姑娘实在哭得太伤心了,便开口说:“放我下来吧。”
同行的除了他们四人还有林琴南不认识的几位,大概是郑越钦和汤岭的共同好友,一个肌肉男,一个胡子男,一个黑框眼镜的都市丽人,总共七人,租了两辆SUV,车顶的行李架上绑满了滑雪板和行李。
“不行,我……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听见背上的人醒了,她哭得更加厉害。
“你睡了就行了。”他森森一笑,展臂伸了个懒腰,雷悦从他身边探出头来,和林琴南对上线,二人傻傻地咧嘴笑。
“我能走,骗你的。”
“你路上没睡会儿?等会儿还要开车。”他皱着眉望向走道另一边的汤岭。
“你别说这些了,我不会被你骗的……”声泪俱下。
郑越钦凑过去,说了声确实挺美,然后摸了一把林琴南冰冰凉凉的脸。
然后那双在雪地里拖行的腿结结实实地站了起来,林琴南觉得背上一松,惊诧地转过身来。
林琴南回过头,指着外面说:“你看!”
郑越钦松开抱在她胸前的手,吃痛地拉开帽子探了探额头上的口子。
睡了一路的郑越钦此刻也醒了过来,伸手揉了揉窗边那颗兴奋又专注的脑袋。
林琴南的泪痕和泪珠还挂在脸上,眼泪和血迹混在一起,脸上一片殷红。
清晨,飞机入境后在低空盘旋,林琴南透过舷窗看着深蓝色山峰上耀着金光的白色沟壑,先前对雪的隐约恐惧也逐渐消退。
“你受伤了?”郑越钦收敛笑意,走过去想看她伤口。
“好啊。”其实铺天盖地的雪某种程度上令她害怕,类似童年阴影的东西。
“一点也不好笑。”她抹了一把血泪,甩开他回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
“落地签,方便。”
“前面有人掉了滑雪板,我们滑下去吧。”郑越钦大跨步跟上,捡起散落的两块滑雪板,又从自己口袋里拿出另一个对讲机,一番操作后说:“我们在下山了,你们都没事吧?”
“为什么去格鲁吉亚?”
那边立刻有了反应,周蔚说:“我们没事,搜救队在往山上去了。”
“正好,汤岭问要不要一起去格鲁吉亚滑雪?”
郑越钦转过来对林琴南晃了晃对讲机:“你刚才讲话的时候按错按钮了。”
“躲到哪里去?”
林琴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继续闷头往前走。
“这事儿警方会解决的,你要是不放心,我们可以出去躲躲,顺便避一避家里的长辈。”
“滑下去吧,雪太深了,踩到石头容易崴脚。”他一把拉住林琴南,她倒抽一口凉气,异常地被他一点力气就扯了过来,轻飘飘地倒下。
“于邝的事情,你准备怎么办?”语气里不乏担忧。
郑越钦登时着急起来,“你还有哪受伤了?”他立刻蹲下来,才发现她脸上除了泪痕满是虚汗。
“你在想什么呢?”出乎他意料的,林琴南迅速钻进了他的毛毯里,埋首于其怀。
“南南?你哪里疼?”郑越钦注意到林琴南左腿别扭地伸直着。
虽然她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但瞬间的记忆也足以使她脸上绯红到被旁人发现。
林琴南什么也不说,用最后一点力气想挣脱他。
林琴南不由想到前一天他因为发胶被揉乱而湿漉漉的头发,在酒精催化下微微泛红的脖子,被她胡乱拉扯而松开的衬衫领口,以及他的手落在她身体上时有些粗糙发烫的触感。
“别动!”郑越钦不去理会她的反抗,拆了手套,把她黑色的滑雪裤从脚踝向上拉开,膝盖向下泛起一整片淤青前的红肿,“估计是你那块滑雪板砸的,以后遇到地震,千万别拿东西,人能跑出来就不错了。”
坐在巨大的阳伞下,暖炉传来温热的空气,橘黄色暖光笼罩着郑越钦的脸,自然垂下的碎发和弧度柔和上扬的明亮眼睛让他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他看了看林琴南,脸上毫无笑意,嘴唇抿成一条线,简直是面如死灰。
灰蓝天空,一道太阳光束从云层里透出来,远近密集的屋顶上盖着薄薄一层白色,车流交错在风雪里,世界被调低了音量。
“别憋着了,我知道你在跟我较劲呢,生气就说出来吧,我保证不反驳。”
“下雪了。”他挥挥手示意她出来,然后用躺椅上的羊毛毯裹住她。
下一秒,热乎乎的眼泪落在他手背上,再朝上看,悲伤决堤。
比如一觉醒来看到齐家名下的企业大额偷税漏税被举报的新闻,而郑越钦正无事一般坐在露台上喝茶,旁边还给她留了一杯,茶盏放在暖炉上冒着热气。
郑越钦也笑不出来了,愣愣地把她抱住,怀里的人颤抖地哭泣着,在水雾里浸泡过一般的声音喃喃说着:“你……别再吓我了。”
林琴南偶尔会有觉得非常爱郑越钦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