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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乱

车子开回来,不见人影,林琴南下车查看,人已经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里,兀自撑着额头,叫他也没反应。

林琴南见他看着没什么异常,便径自跑向停车场。

只能在大堂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把他架上车。

递出遥控器。

林琴南想,合着前面全是强撑,倒还得体周全,果然是专业人士。

“走不动了,把车开过来。”语调平稳。

点开车上的导航,自动定位到了上次的小区。

相视无言十秒。

开着开着她发现了问题,如何将其送进家门呢。

站在冷风中,脱了外套,松开领带,转过来居高临下看着林琴南。

这时候不省人事的郑越钦突然开始说话:“20幢2802……指纹锁……”

那高大的背影没理她,目送奔驰离开,又打电话叫来喝得七荤八素的刘律师的助理,将其送上车子。

这时候还能记得报门牌号,真的专业。

闭窗驶离,林琴南扭头想问方才被调情的男主角是否真答应这荒唐要求。

林琴南扶着方向盘侧头看过去,他眼睛都没睁开。

探头来了句:“谢谢招待了郑律师,”眼波流转其身,“周一保你们拿到东西。至于她那里,我想你们知道该保密吧?咱们这局可要玩下去。”

到地方停好车,扶他下来,能自主行走,方向也挺准,就是说不了话,神志不清,半身重量压在林琴南身上,鼻息喷在头顶,满是酒味。

黑色奔驰开过来,金忱还有自己的司机,摇摇晃晃坐上车,临走又打开窗。

林琴南瞄了眼电梯里的摄像头,自觉尴尬。

一直喝到十点才散了,三人送她上车。

平日里喝了白酒都要回去加班的人,原来也扛不过洋酒。

林琴南觉得金忱的眼神里有一丝调情的意味。

抓着他的手指打开门,按亮灯。

她随性地看着郑越钦,脸上的笑容没停过。

大平层,精装修,恒温系统,果然是有钱人。

金忱有些自虐性地喝着酒,两个律师也陪着喝。

郑越钦自然地坐在换鞋的木头椅子上,又不动了。

林琴南在这个荒唐诡异的酒池氛围中很不自如。

林琴南叹了口气,帮他脱了鞋,又扶起来往卧室去。

三个人喝酒跟喝可乐似的,林琴南看着心惊,之前酒席上已经喝了不少红酒,桌上的菜都没怎么动,这个敬完那个敬的,现在又开始灌洋酒。

房子虽然大,却空荡荡的——客厅里摆了张墨绿色皮沙发,墙上挂着巨大的电视和一幅洒满了冷色系颜料的画。餐厅和厨房连着,中间被整理台隔开,一水儿的金属色。餐桌外面是一个很大的露台,太黑了看不清楚。

郑越钦随即调了酒单,很快洋酒杯子、冰块、几瓶林琴南不认识的酒被端上桌来。

途径书房,最里是主卧套间,只有落地灯和一张巨大的床垫,铺着灰色床单和浅色毛毯。

金忱不置可否,笑开了。

林琴南吃力地将郑越钦扶到床上,盖上毯子。

刘律师接过话茬,显然是同意了。

她累得快厥过去了,发丝间的汗都要挂下来。

“听说您爱喝洋酒?咱们今天就喝点洋的如何?”

收拾妥当准备走的时候,她出于本能又去看了一眼书房。

郑越钦和刘律师交换了个眼神。

三面墙满满当当的书架,中间是圆桌和幽灵椅,桌面上还摆着几本眼熟的卷宗。椅子对着落地窗,外面通向餐厅边上的露台。

“听说你们所指望这个案子冲业绩呢?喝点儿酒,买点儿水军就能解决的生意,不合算吗?”

她随手戳了个开关,外面绕着边缘的一圈地灯倏得亮起。

郑越钦脸上还挂着很官方的笑容。

露台外围是半身玻璃,从室内就能看见城市灯光夜景,地上铺着草坪和石板,米色的太阳伞下是一张实木躺椅。

服务员过来提醒她不能抽烟,她便把只燃了小半截的烟扔进了水杯。

真美啊,有钱挺好,她这样想着。

“但那女人也不能好过,就这么简单。”

对着夜色发了会儿呆,雷悦打电话来问她晚归情况。

她浅靠在高脚椅上,一脸戏谑,老练世故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二十多岁。

“人呢?还在加班呢?”

“话我就放在这儿,今儿要是喝满意了,东西就给你们。”

“没,有个应酬,这就回来了。”

林琴南暗自打鼓,回想起先前见到莫虞飞时她文静严肃的模样。

“怎么回来呀?末班车都没了,要不要我来接你?”

话毕点了根细烟,吸上一口,抬眼望向郑越钦。

“没事儿,我叫个车就行,律所能报销。放心吧,早点睡。”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很平静,摆弄着金灿灿的手镯,嘴角还有笑意。

“行,保持联系,注意安全啊。”

“不过呢,我不仅要让他学术不端的事情被捅出来,”她顿了顿,“我还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们俩那些恶心事儿,但我不能让他知道是我干的,我没必要威胁自己的地位,你们明白吗?”

“好嘞。”

郑越钦和刘律师相视一眼,但都没开口,似乎在等金忱的后话。

挂了电话,她打开叫车软件,等待应答的几秒钟里,余光瞥见书架上的一张照片,周遭愈发沉寂。

“不过我没她心肠坏,做艺术的,谁不想让自己的作品声名远扬呢,我也看不惯那老头窃人家的作品。”

一眼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琴南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莫虞飞。

照片里的两排人都穿着学士服,手里抓着卷轴。

金忱低低地笑了:“她从前是我室友,本科四年去哪都在一块儿。后来我要跟他结婚,第一个我就告诉她,她狠狠地骂了我一顿。后来怎么着?先是通过我的关系让他行方便,收了她当她博导,后来都跑到他床上去了。现在吃了亏想告他了?自己做的坏事难道不该付出代价?”

第二排右边第三个是郑越钦,除了笑得过分灿烂和现在几乎没什么区别。

“我想,您肯来就是想好了吧?”刘律师语气笃定。

边上就是章山月。

“所以…我为什么要出卖这些好处,帮你们扳倒他呢?”

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头发短得被学士帽全然盖住,没戴眼镜,眯着眼看向镜头,嘴角抿着弧度向上,就他而言已经算是很开心的表情。

说着她扫视三人,微妙地笑了。

再过去一个就是陈怀沙了,她总让林琴南想到俏丽一词,但也令她心悸。

“那又如何呢,就当我也没感情算了。至少我顺顺利利读到博士了,在外面还能有这么大面子。要是他挂了,东西我都能分一半,有什么不好?”

这是章山月人生中她参与不了的部分,如今却也物是人非。她垂下眼睛,满心悲怆。

“可到头来,是我自以为是了,我不过就是他的发泄对象,是他带出去炫耀的玩具。还是他自以为用权势的关照就能换来的那种。”

过往章山月的点滴模样,无法抑制地在她脑中闪现。

“那些流言我为什么要听,我喜欢他才跟他在一块儿。”

这时候,卧室里传来一阵东西落地的杂乱声音。

两个男律师似乎也并不解风情,安静地听着。

她收回思绪,急忙跑过去,发现郑越钦坐在马桶边上,吐得满脸通红,见她进来匆匆忙忙按下冲水键。

“从前周围有人劝我别像卖了自己似的,还有人不知内情,就当我是在委曲求全了。在学校里见着我,眼里总有点儿同情,又有点儿畏惧的。”

洗水池架子上的瓶瓶罐罐七零八落地掉在桌面和大理石地砖上。

嘈杂的人声中,金忱借着酒意坦然地讲着自己的事。

“郑律师在找什么?我帮你?”

原来不是她所想的那个意思。

林琴南蹲下来捡东西,发现散落的杂物中除了护肤品还有些药罐子。

散席之后刘律师、郑越钦、林琴南和金忱一同去了行政酒廊。

郑越钦迷迷糊糊看着她,皱起眉头。

郑越钦点头,注意到林琴南微妙的表情,不着痕迹地白了她一眼。

“你怎么在这儿?”

林琴南暗自惊吓,心想如今职场果然水深,资深男律师也难逃命运。

“我送你回来啊,正准备走。”

当着众人的面,金忱直截了当。

郑越钦于是若有所思地点头,有点小学生听讲的意思。

“方不方便一会儿去楼上谈谈?”

“吃哪个?”她把瓶子摆在郑越钦面前。

“是的。”郑越钦泰然自若,似乎早有打算。

有胃药,消炎药,以及一瓶全是英文的橙色药瓶。

反水?

她粗略一扫便看到显眼的pressure一词。

林琴南随之紧张起来,捉摸着把被告人的妻子请过来吃饭是什么操作。

“胃不舒服……”

“对了,听说两位律师这次接了个案子?”

郑越钦含糊地喃喃自语,又靠在淋浴间的玻璃上侧着滑下去。

林琴南小口小口吃着菜,密切关注郑越钦的指示。

林琴南从手臂下面架住他,咬牙把他挪回床上。

几瓶红酒下来,气氛热起来,但似乎仍未进入正题。

把浴室东西摆回架子,拿着药瓶出去找水。

评价了一句,就转开眼神,又说别的去了。

找到直饮水龙头,又怕太凉,用烧水壶烧热,才送进去给郑越钦。

“看着挺年轻。”

吃了药又吐了几回,药片也吐了出来,再喂。

金忱细细打量着她,林琴南微笑,不自在地喝了口茶。

等郑越钦躺下来发出轻微的鼾声,已经凌晨两点,林琴南边穿鞋,边盯着叫车软件的光标,已经转了几十圈都没司机接单。

“这位是我的助理,小林律师。”

给雷悦发了条短信,她没回,大概已经睡了。

“这位小姐是新面孔?”

困得不行,于是她决定索性在沙发上睡会儿,到五六点应该能有车,在郑越钦醒来前离开,神不知鬼不觉。

聊了一会儿,金忱突然将目光停在林琴南脸上。

一沾沙发就睡着了,真实而深刻的梦境席卷而来。

林琴南暗暗观察着,气氛虽有些尴尬,众人倒是司空见惯的样子。

梦里是和章山月一起走过的码头,他在微亮的天光里眯眼看她,那个瞬间她感觉到他的心动,也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

“他跟从前一样,工作多得很,好着呢。”

章山月绵绵密密地轻吻着她,香皂的味道和海风里的咸味涌入鼻腔,耳边渡轮离岸前的鸣笛声渐渐远去。

“金画家还是谦虚啊,方教授身体还好吗?”

梦境太过真实,她不可自抑地流下泪来。

金忱不顾旁人的尴尬,又说:“我不忙,平时出去旅旅游,想起来就随便画画草稿,哪有所长您忙呢?”

身上突然有了重量,继而是暖意,在黑暗中醒来,脸上湿润。

“别叫我师母了,我承受不起,您可比我大一轮呢。”众人应声笑笑。

朦胧间她看到有人给她盖上毯子,正欲起身。

“师母最近在忙什么呢?”一个金丝边眼镜的男人给她倒上茶。

她仍沉浸在梦境里,心里喊着别走,下意识地钩住那人的后颈,仰头亲了上去。

“让大家久等了,今天路上太堵了。”她落座,脱下薄外套,露出纤细的胳膊和肩颈。

那人反射性地往后退,抓住她钩上来的手想扯开。

仔细看了那人的脸,林琴南意识到这就是那位教授的年轻妻子,画家金忱。

她无声地流着泪,微微颤抖,尽力想留住些什么。

一片殷勤,在林琴南听来倒有种讽刺的意思。

眼前的人感受到她的低泣,突然僵住,不再大力反抗。

“快请坐,快请坐。”

于是,像章山月从前教她的那样,林琴南生涩地亲吻上唇,辗转向下,介入其间,深深呼吸。

“哎哟,师母来了。”

她整个人都贴上去,用力地啃咬着对方的唇齿,另一只手伸向他的耳廓,抚摸扎手的短发,顺势落在脑后,让两人之间更加紧凑。

半个小时之后那位才来,年轻女孩,涂着红唇,一身黑裙。

那人似乎是刚漱了口,嘴里凉凉的,又有些阑珊的酒气,夹杂着香水味道,在她温热的接触中呼吸渐渐乱了。

聊天内容与案件无关,都是恭维话,林琴南听着有些走神。

开始回应。

主位边上空了一席。

先是微微张开嘴温柔摩挲,继而热切起来,绷直的上臂侵略性地占据主动,伸手环住她的腰,让她全然依傍其身。

冷菜上来,众人都只是寒暄,并未动筷。

匆匆走向卧室,交织的呼吸声充斥房间。

酒局不大,除了律所三人便是五个学究般的中年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