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就是不安。
可这些事她又如何启齿?这只是她的梦罢了。
她本想忘掉这个梦,可到了这里,看着章山月的黑白照片和杨湖憔悴失神的模样,她就想起几年前那个惨淡的日子。
她走在悬崖边上,耳边的风呼啸而过。章山月就站在十米外的地方,她正想靠近,却骤然看见那单薄的身影被推下山崖,就那样飘飘然落下深谷。
姑姑因为替父亲担保,被高利贷团伙步步紧逼,最后趁她在外读书,独自锁了门开着煤气就睡去了。
那梦境变了,不再是宁静的秋日城墙。
她收到消息,匆匆忙忙赶回去,见家门上泼满了红漆,便能想见姑姑所受折磨……
然而之后的某日,她在下着瓢泼大雨的夜晚惊醒,匆匆忙忙关上窗户,搓着落了雨水湿漉漉的手臂怔怔地坐在地上,想着刚才的梦。
心里猛地一阵抽痛,她忙收回思绪,生怕又陷入先前的泥淖。
几乎每天都这样跟他走上一整夜,然后在清晨四点半准时醒来,像是结束了一场矜持的约会。
郑越钦见林琴南露出痛苦的神色,又慌慌张张深呼吸起来,倒有些无措。
这似乎是她曾隐隐向往而不可得的东西,她能在那些梦里感觉到初秋的阳光环绕着小腿,感觉到他不近不远的目光,余光里他一身黑色,阳光似乎太耀眼了,她抬起头却睁不开眼,看不清他的表情。
“林小姐,如果你不舒服,我现在就送你回酒店?”
但她贪恋那样的时分,在彻夜的梦境中,他们走在绕城河畔古城墙下飘飞的金黄银杏叶间。
“不用,我就住在对面,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她猛地站起来,拎起包就想走。
她知道梦里的章山月是不真实的,尽管梦境本来就是虚幻。
郑越钦伸手挡住她,递上名片。
只是章山月走了之后,林琴南开始频繁地梦见他,重复着同样的场景。
“需要帮忙就联系我。”
林琴南叹了口气,她当然明白。
林琴南没有抬头,接过名片道了声谢,就匆匆出了门。
“你和山月多久没见了?”郑越钦没表露出什么情绪,喝了口茶,见林琴南低下头去,又说,“你既然是书记员,应该也见过不少案子了,你知道没有证据是不能指控的吧?更何况,你从何确定这不是意外呢?”
郑越钦也没再坐下,结了账,透过玻璃看见她穿过车流,进了对面的快捷酒店。
“你还知道什么?”话一出口,林琴南意识到自己有些咄咄逼人。
推开店门,夜里的凉风扑面而来,他顿觉疲惫,将领带扯得松些,见快捷酒店旁边就是万豪,于是干脆将车留在原地,去万豪开了一间房。
“陈怀沙去伦敦读书了,早定下来的事。他们感情很好,她没有理由害他。”
匆匆淋浴,检查好第二天所需材料,郑越钦订下六点的闹钟,躺下来揉了揉眼眶。
“我不知道,但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查,我想知道他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是不是因为林琴南说了那些神神叨叨的话,那天晚上郑越钦也做了噩梦。
“你怀疑陈怀沙?”郑越钦也放下餐具。
那梦是他二十五岁冬天的那场意外,他驱车出差去山区收集被告工厂的材料,海拔高处比山脚冷得多,雨后地上结了冰极容易打滑。一路上他都开得小心,回程却被几个闹事员工开着卡车挤下了山路,车子翻了几个身倒挂在半山腰,他被卡在座位间不得动弹,也不敢动弹。
林琴南擦了擦嘴角,不准备再吃了,严肃地问:“你有办法联系陈怀沙吗?她去国外做什么?”
他眼睛糊上了血,睁开来是一片红色,玻璃大概都碎了,耳边山风瑟瑟吹着,他闻着汽油味道,寒风中脸就像是被刀片一道道刮着,他的意识也因此极度清醒。
郑越钦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那十几个小时就是一场清醒的噩梦,以至于他再次梦到那个场景都分不清真假。
“书记员,在一个偏远的基层法院,没编制的,”然后似乎想到什么,放下勺子,“章山月帮我找的工作。”
没睡多久便在闹铃中醒来,郑越钦头疼得厉害,肩膀上的疤都似乎有些作痛。
“林小姐在重庆做什么工作?”
收拾妥当,退房离开,天还没亮,路灯仍亮着。
他本想开口问关于章山月的事情,抬眼见着林琴南红肿的眼,却又觉得在餐间提这事会触及她的痛点,于是问起了不相关的事情。
他远远就瞧见,林琴南拎着行李站在车边等他。
郑越钦边吃边等着她开口,但她只是低头喝着粥,似乎也是饿了。
夏末,清晨海岛上的风已经很凉,林琴南环着手在路边踱步,想必已经等了一阵。
店面挺小,却坐满了人,两人靠窗坐下,林琴南熟门熟路地点了一大碗砂锅粥。
他心里有数,小跑过去就开了车门招呼她上车。
“前面左转有一家潮汕菜。”
“林小姐起得很早啊,也去坐渡轮?”
郑越钦明白过来,于是岔开话题:“我有点饿了,晚上没来得及吃晚饭,林小姐熟悉这里吗?”
“是的,不好意思,岛上七点前没有公车。麻烦郑律师到对岸随处把我放下就可以了。”
林琴南住在一家便宜的快捷酒店,她想开这个车的人是不会住那种地方的。
“小事,客气了。”
“我住的地方很差的。”她声音轻下来。
路上空荡荡的,郑越钦注意着时间,开得很快。
“好,那我明早再出发,林小姐住在哪个酒店?”
“林小姐怎么回重庆呢?飞机还是高铁?”
“六点半。”
“我……暂时不回去了。”
“罢了,明早最早几点发船?”
“那你的工作呢?”
郑越钦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傍晚开完庭审匆匆赶来,竟忘记注意摆渡时间了。
“我辞职了。其实,我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就是想躲着他们。”
“现在九点五十,最后一班船是十点,从这里过去至少要二十分钟,你赶不上渡轮的。”
郑越钦反应了一会儿,突然明白过来这个他们是指谁。
“我明早有个会议,晚上要赶回上海。”
“我以为他们要结婚了,我想我该断了心思,章山月和阿姨帮了我很多,我不该胡思乱想……毕竟我什么也没有。”
“郑律师,你是今晚离开还是明天离开?”
礼仪使郑越钦没有对此追问。
林琴南没有回答,锁眉盯着郑越钦。
“那你在上海有什么打算?”
“那我直接送你去宾馆?”
“我去朋友家暂住,找好工作再搬出去。”
“我在重庆工作,这几天住在宾馆里。”
“若有需要我帮忙的,林小姐不用客气。”
许久,车子停在红绿灯前,郑越钦开口:“林小姐住在哪里?”
“谢谢。”
车子在沉默中缓慢开着,林琴南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众多没有明确根据的疑问排在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只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从窗边滑过。
到了上海,在地铁站放下林琴南,郑越钦目送她拎着行李包有些吃力地下了楼梯。
郑越钦的车里很干净,有新车的气味,没有配饰,没有开音响。
而后习惯性地用手指敲了敲方向盘,抿紧嘴唇,架上墨镜,迎着初升的太阳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