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婆训练有素地将一块锦帕折叠整齐,放到子青嘴边,“夫人,咬住了,免得伤着舌头。”
卫少儿轻柔抚摸着她的额头,她还是头一遭见这么能忍耐的人,生孩子那种疼痛绝非常人所能忍受,光看她紧紧抠住床沿的手就知道她有多疼,可这孩子硬是吭都不吭一声。
子青依言咬住。
“好孩子……”
疼痛一波又一波,潮水般涌上来,间隔更短,每一次都像是要将身体撕裂开来一般。
子青点着头,虽是初春,但她浑身上下都已经被汗水浸透,湿漉漉的,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尾跃上浅滩的鱼。
卫少儿就坐在子青旁边,看着稳婆的示意。
“再忍一会儿,”卫少儿替她擦着汗,柔声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我说用劲的时候再用劲。把气力用对了,生孩子就一点都不难。我生去病那会儿,就不懂,白费了好多气力,最后差点就没气力了。”
“好孩子,我数到三,你就用力啊!”
子青的眼睛被汗水浸湿,眼前的世界是模模糊糊的。
子青死死咬着锦帕,望着她点头。
婢女端着盛满热水的大铜盆进来。
“一、二、三,用力!”
被管事请来的稳婆急急地进房内去。
子青挣命般的使劲,仿佛看见浅滩上的那条鱼用劲全身力气,高高地蹦跶到半空,然后又重重地摔回浅滩上。
霍去病无法,只得起身,被卫少儿推出门外,自是不敢走远,就立在门口处等着。
一次又一次……
子青疼得直皱眉头,还得腾出手来推霍去病:“你听娘的话,我没事……”
门外的霍去病能听见母亲的声音,稳婆的声音,还有婢女的脚步声,但在所有声音之中他唯独听不见子青的声音。
“娘……你让我陪着她。”
而正是因为听不见,才让他愈发担心。
卫少儿拿自己儿子真是没法子,伸手就去揪他耳朵,“快出去!你在这里帮不上忙,还碍手碍脚的,杵在这里做什么。”
他几乎能看见她咬牙硬挺的模样,这个丫头,他宁可她能喊出来。
“我的女人我的娃,有何晦气。”霍去病不动。
初春的细雨飘着,他在湿润的石阶上坐下来,还不到半盏茶工夫,他复站起来,在廊上来回踱步。
“又犯傻了,”卫少儿自是拽不动儿子,端出母亲的威仪,“产房晦气,男子不可入内,这是规矩!”
生孩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对此完全一无所知,只能猜测着,大概是比受伤还要严重的事。
“我得陪着她!”霍去病双目就没有离开过子青。
子青原来受过那么重的伤,会有影响么?他惶惶不安地想着。
卫少儿拽儿子,只是拽不动。
骤然之间,从里屋传来一个崭新而陌生的声音,近似嘹亮的啼哭。
“你快出去!“
他刹住脚步,迟疑地看向门内。
到了内室,他尽力轻柔地将她放到床上,握住她的手,举袖替她抹去额间的冷汗。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喜得麟儿!”稳婆推门出来,朝她笑道。
子青勉力朝他笑了笑,但笑容很快被身体内传来的疼痛击得粉碎。
“青儿呢!”
“还好,还受得住。”
“母子平安,将军不用担心。”
“很疼么?”他边走边看着她颦起的眉头。
稳婆话音未落,霍去病已经闯了进去。
霍去病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子青打横抱起,大步往内室的方向走去。
子青疲惫而安稳地躺在床上,旁边是小小的襁褓,里头躺着一个同样安稳的生命。
“噢,我来我来!”
“将军……”
“你个傻孩子,总得让她回屋去生吧。”卫少儿白了一眼儿子。
“丫头。”他俯身过去,摸着她汗湿的头发,终于能够亲眼证实她平安无事,这让他觉得分外踏实,“……我在外头听不见你的声音,下回你出点声音好不好?”
霍去病眼看子青疼成额头上全是汗,不明白母亲怎得还要挪动她。
子青笑着点点头,然后示意他看襁褓。
“娘,你干吗?”
襁褓中有一团粉嫩粉嫩的东西,霍去病皱着眉头细瞅他,奇道:“他怎么皱巴巴的?”
卫少儿瞧自家儿子到这时候已经全然乱了分寸,暗叹口气,庆幸自己正好在这里,忙将管事唤来,请稳婆、烧热水等等诸样事情有条有理地吩咐下去。然后她再唤上几名婢女,要去扶子青。
刚说完,他就被卫少儿自身后拍了一下。
“孩子要出来,孩子要出来了……”此时的霍去病已有些慌乱,着实不像个将军,神情紧张到语无伦次,“那我得赶紧让她们准备东西,孩子出来得穿衣服是吧?对了,还得先准备热水沐浴……”
“刚出生的娃娃都是这样。”
“你莫紧张,”子青倒先宽慰他,“我想,可能是孩子要出来了!”
“都这么丑?”霍去病狐疑地看着孩子。
霍去病回首,看见子青眉头深颦地扶着肚子,顿时紧张起来,扑到她跟前急问道:“怎么了,什么地方不舒服?”
子青闻言,有点黯然,“丑吗?”
“将军……”
“别听他胡说八道,”卫少儿又给儿子来了一下,“他刚出生那会儿比这还丑呢,还好意思说自己儿子。”
子青撑起身子,刚想开口说话,肚子就猛地疼了一下,她倒吸口气,以为又是孩子在踢,也没大在意。谁知,紧接着又是一下疼痛,疼得她冷汗直冒。这样一下又一下,子青突然意识到什么了。
“不丑不丑,”霍去病瞧见子青眼圈发红便有点慌,急忙道,“他是我见过的最端正的娃了,我的娃嘛!”
霍去病知道子青现在连腰都弯不下去。
可惜他这话说得有点晚,子青的眼泪已经渗了一滴出来,他忙替她擦了,不明白她怎得一下子变得如此容易伤感。
“可她这样,进宫还得施礼,规矩一套套的,不行不行。”
“好孩子,不能哭啊,月子里头哭对眼睛可不好。”卫少儿忙道,又去骂霍去病,“你这孩子,当将军八面威风的,怎得连句话都不会说了。对了,你该饿了,我得去吩咐庖厨给你弄糖鸡子去,对奶水好。”
卫少儿嗔怪了儿子一眼,“你什么不懂,她现下就该多动动,生娃的时候就能少受好些罪呢。”
卫少儿急急出去。
霍去病听着就皱眉头,“她这样子,怎么能进宫?”
霍去病望着子青,摇头笑叹道:“都说女人当了娘就不一样了,还真是这样……”
这日卫少儿喜气洋洋地过来,要接子青入宫,说是皇后娘娘卫子夫亲手给孩子缝了一双虎头鞋,子青该进宫去谢恩才对。
子青只低首看着孩子,“你是不是不喜欢他?”
除了上朝之外,霍去病几乎寸步不离地盯着她,子青不得不常劝他出去走走。
“谁说的!”霍去病挨过来,头抵着她的,一块儿看着孩子,“我就是……还有点懵,这就算是当爹了……”
子青坐在榻上,计算着临盆的日子。现下她的肚子已经越来越大,反胃的状况倒是好了许多,只是身子却是愈发懒得动。
子青看着孩子,神情也有些恍惚。
元朔五年,春分。
三日之后,刘彻亲自给孩子赐名,单名一个嬗字,寓意传与,盼着这个孩子能够传承到霍去病勇冠三军的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