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种经历表明,宁晚歌确实没有敌意,之前一切,更多是意外。
而且,他也要防备,自己对宁晚歌的手段判断有误,若是宁晚歌有意为之,而又能瞒过他的感知,那其居心和能力便都极为危险。
眼前这个女子,除了关于自己身份的探寻以外,对旁的事情,基本都不怎么放在心上,性子疏散得很。
汪林手段虽然酷烈,对敌向来不留活口,但敌友难辨之时,他并不会盲目下杀手,只不过最高级别的戒备警惕必不可少。
而且其人宽和,心地甚至有些柔软。
但他没有中止,想索性确定宁晚歌的身份和来意,破除宁晚歌幽梦幻境,见到宁晚歌的一刹那,汪林已经觉察之前误入幻境,并非宁晚歌有意为之。
在其心境投影的幻象中,汪林平安救回了杨清等人,没有一人折损,没有出现任何牺牲。
他破除宁晚歌幽梦幻界的同时,将这个幻境结合自身神通法门与瀛洲仙山天地古阵之力,反向施加于宁晚歌身上,也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对于那个灰袍人,也更多是探究其身份,而非斩杀。
汪林这时说道:“但最终结果,出乎我预料之外。”
方才梦境中的灰衣人,并非汪林设计,而是就像幽梦幻界中的白袍人源于他自身,那个灰袍人也是宁晚歌自己心中对手的投影。
知晓柝空大圣和杨清等人的存在,则源于此前他们也陷入宁晚歌的幽梦幻界,虽然彼时宁晚歌自己没有察觉,但在苏醒刹那仍然会有反馈。
最后那一幕,同样出乎汪林预料之外。
幻境中的经历,投影出了她内心深处一直牵挂之事,那就是她失去的记忆,她的出身来历,她遗忘的过往。
那仿佛是深埋于宁晚歌心头最深处,连她自己也没有发觉,或者始终下意识回避的存在,却在这个幻境中,成功映射出来。
宁晚歌微微仰首:“你的这个幻境,竟然反弹融合了我的幽梦幻界,令人自身心中所想,予以投影映射……”
但因为太过突然,反而和宁晚歌一贯以来的心境产生冲突,幻境无法对宁晚歌突变的心境给予合理的回应,于是也让宁晚歌一下子从幻境中惊醒。
汪林端坐于地,这时站起身来,双手背负于身后,看着宁晚歌:“我从你的梦境之道中醒来,你也立刻从似入定似沉睡的修练状态中苏醒,但就在这一刹那间的时间中,我展开了我的神通法术。”
那个灰衣人的存在,其实也在暗示着宁晚歌一直以来的疑问,她一直所探寻的缺失的记忆。
“并非你解开了法术,让我从沉睡中苏醒,而是我自己从你的梦境之道中醒转。”
并非双胞胎姐妹一类的事情,那个灰衣人,是暗示宁晚歌自己!
汪林淡淡说道:“不错。”
她最大的对手,是她自己,她缺失记忆的根源和最终解决,也都着落在她自己身上。
宁晚歌点了点头:“从我睁眼之后看见你的第一刻起,我已经置身于你的法术之中了?”
宁晚歌目光有些复杂的望向远方,喃喃自语:“我检查过很多次了,我的神魂之上并没有被人,或者说被从前的我自己施加封印,可是这一幻境中的暗示,为什么会反映出那样的景象?”
他摊开手,就见掌心有一些碎石,似乎是一块晶石碎裂开来的模样。
她突然转头看向汪林:“我也曾经将自身投入幽梦幻界,试图唤醒自己内心最深层的意念,但却没有成功,在纯粹梦道投影的力量上,我的幽梦幻界应该比你方才那个幻境更强才对。”
汪林神色平和,难得耐心的摇头说道:“并非如此,我们现在身处你所居住的幻境并没有移动,是我借助家师所留宝物,接引了瀛洲仙山古阵之力到这里。”
汪林坦然点了点头:“不错,针对心境意念投影,你的法术更强,更善于发掘,而我的法术,强项在于外界限制,令人无法挣脱。”
“瀛洲仙山本来就离这里很近?”宁晚歌问道。
他看着宁晚歌,沉默了一下后说道:“我的法术中,融入了轮回宿世之力,可以粉碎人的宿世记忆,又或者唤醒人的宿世记忆。”
更重要的是,汪林破解她法术的同时,使得幽梦幻界的法术之力也与古阵之力融合,反作用在她的身上,宁晚歌近乎开门揖盗,以至于毫无所觉间就着了汪林的道儿,但这些宁晚歌还能接受,她只是奇怪,汪林如何把她带到瀛洲仙山来?
当年汪林初悟黄泉诸法,其中第一法黄泉路,凝练比良坡,就有此作用,只不过效果如何,要视汪林自身修为和对手修为双方面而定。
但是汪林方才的幻境,除了自身神通法力以外,还以瀛洲仙山无名古阵之力,牵绊了她的神魂,并且阻隔了她和脚下这个幻境之间的联系,双方之间的地利优势不仅逆转,在神通法力上,她也遭到削弱。
在现如今随着汪林修为越来越高,对道法神通领悟越来越精深,类似法门也在渐渐融入其他神通法术之中。
她和汪林,在真假虚实变幻之道上的造诣,基本上在同一个层次,真要说起来,她可能还要更胜一筹,所以之前她无心中营造的幽梦幻界,与瀛海固有幻境结合后,无意识情况下借助地利优势,也能困汪林许久。
他方才营造的那个幻境,便有此效力。
察觉自己被瀛洲仙山无名古阵之力笼罩,宁晚歌便不奇怪自己为什么一开始怀疑一切都是幻境时,尝试破解却没能成功。
汪林也能隐隐感觉到,宁晚歌并不是被别人或者自己封存了记忆,而是她的神魂仿佛出现了断裂缺失。
宁晚歌轻轻蹙了蹙眉:“你如何将我带到瀛洲仙山呢?还是你操纵瀛洲仙山来到这里?”
宁晚歌说道:“四千年前,从我有记忆以来,我便已经是合道境界了,并非刚刚转世降生的孩童。”
汪林点点头:“不错。”
她目光有些怅惘:“即便与我前生有关,但自我降生起,到我修练至合道境界为止的事情,我也都没有任何印象。”
宁晚歌并没有动怒,整个人气质高华,仍然淡泊平和,她只是脸上带着几分怪异之情,微微侧首打量汪林:“刚才,那是你的法术?”
“各种生活常识,一身道法修为,只有这些还记得,但除此以外,其他任何东西却没有留下丝毫踪迹,便是现在这个名字,也是我自己后来起的。”
汪林盘膝坐地,双手平放在膝头,一头白发在背后披散开来,看着面前一身白色宫装,清秀淡雅的宁晚歌。
汪林听了,也微微蹙眉,听宁晚歌所描述,她合道,就仿佛一次转生似的。
“这是瀛洲仙山的无名古阵阵法之力……”此时她心中恍然,转身望去,就见一个身着紫衣的青年正盘膝坐在一旁,神情平静的看着她,正是汪林。
但如此法门,世间从未有过,与宁晚歌自己现在的幽梦之道,也完全不搭。
宁晚歌在瀛海隐居多年,与世无争,瀛海三山出世,她也从不参与,但关于瀛海的许多事情,她都有所耳闻。
若说是大乘级数法宝的元灵脱劫转生,那也要从头修炼,断不可能一转生,就从大乘级数法宝变为合道境界修士。
自己仿佛浸泡在水中,眼前一片黑白,没有色彩,没有声音,与空间之间的接触,也没有明显的触感。
宁晚歌转头看向汪林:“你师弟他们呢?”
宁晚歌能清楚感到自己的视觉、听觉等五感,乃至于神识波动都变得衰弱,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制住。
汪林说道:“已经苏醒,在我的法力所营造的小世界中。”
只是她一向用来居住的幻境,此刻变了模样,让她难以识别,一切都变得朦胧,难以辨识。
宁晚歌静静看着他,突然问道:“你觉得,现在眼前这一切,是否真实?方才这一切,你从幽梦幻界中苏醒,然后将我摄拿入你的神通之中,之后我再脱身,然后我们彼此之间的交流,这一切,是不是又一重幻境?”
身处之地仍然在瀛海,却并非方才追及那灰衣女子所在的方位,而是仍然置身于一开始所在的地方。
“之前一切,是否全部都是假象?”
当她再睁开眼时,眼前景象已经完全变了。
汪林淡淡说道:“真假虚实变幻莫测,当一切心境诉求都能得到合理全面的回应时,这个世界是真是假,差别很大吗?或许我们整个天元大世界都是虚假,都是人为创造,我们都生活在他人编织的梦境之中。”
宁晚歌看着这一切,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自己的双眼。
“但这个念头,也是我们的幻想,我们可以幻想这个世界是他人编织创造,那个创造天元大世界的人,同样存在于我们的梦境幻想之中。”
转头看去,身旁的汪林这一刻也变得便无表情,身形同样变得虚幻,彷如梦幻泡影,渐渐碎裂开来。
宁晚歌看了他一眼:“你这想法有些自欺欺人。”
头顶上方的瀛海虚空在破碎,脚下的大海在破碎,身体周围环绕的白色云烟也在碎灭。
此刻的汪林没有丝毫冰冷狠辣之气,神态平和而又淡然,甚至隐约带着几分少见的微笑:“编织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他又是不是生活于别人编织的世界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