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公公,不是巳时(上午九点到十一点)进宫议事么?”郭绍随口问道。
泽州刺史长身而拜:“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敢言赏。”
曹泰道:“太后要提前单独见郭将军一面。”
郭绍听罢,对泽州刺史道:“张使君忠心可嘉,不与叛贼同流合污,又带来了重要的消息,朝廷定会论功欣赏、嘉奖张使君。”
“劳烦曹公公带路。”郭绍道。
就在这时,便见宦官曹泰走到了厅堂门口,一甩拂尘,拜道:“太后召见郭将军,即刻进宫。”
曹泰好像想起在殿前司见到史彦超得到的斜眼“礼遇”,忙道:“郭将军太客气了。”
张永德究竟想过什么,有没有想做皇帝;郭绍无从得知。但一个人的想法是无罪的,因为人们常常都会想很多事,也许想过很邪恶的犯罪,也许想过中彩票,也许想过让某人的漂亮老婆陪睡……谁没想过不该自己的东西?想想罢了,绝大部分事都不会真去做的。
郭绍进宣德门、大庆门,到金祥殿,从高高石阶侧面的甬道进后殿。
郭绍当下便认定:张永德在关键时候没做错任何事,最起码在自己有权力时,荣华富贵应该给张永德。
到了之前几次见符金盏的宫室,隔着一道木架裱绸缎像屏风一样的薄墙,从里门看进去,只见符金盏身穿黄色袍服,正在雕窗前踱步。
泽州刺史愣了一下,不知如何接郭绍的话。
郭绍进来,众女子纷纷退出来,到了宫室大门内侍立。
……“一个人说什么、想什么都不要紧。”郭绍忽然开口道,“最要紧的是看他在关键时候做了什么。”
“臣叩见太后。”郭绍依照礼节行叩拜之礼。
而且张永德的做法是很机智地跑了。
符金盏转过身来,一张雪白美艳的脸,被黄色鲜艳的绸缎衬托得愈发尊贵。但她的脸色似乎不太好,说道:“你起来……李重进和李继勋太无耻了!”她把一张纸丢到桌案上。
不过郭绍又寻思:东京兵变时,赵匡胤想逼张永德龙袍加身,究竟是想利用和害他呢,还是报张永德的恩?
“是李继勋的檄文?”郭绍不动声色问道,“我已经看过了。”
张永德对赵匡胤的恩情,不比那义社十兄弟薄。
符金盏沉声道:“他们编造谣言,说我和你……”说到这里,脸上情绪复杂,羞愧、愤怒都夹杂在了一起。
张永德对赵匡胤有知遇之恩一点都不为过。赵匡胤是柴荣信任才重用的,但当年高平之战前后的事郭绍十分清楚……没有张永德先看重赵匡胤,赵匡胤连禁军将领都不是,还干着开封府马直的官;没有张永德多次在皇帝面前为赵匡胤不遗余力地请功说好话,柴荣连赵匡胤是谁都不知道,还谈什么重用提拔?
以前、现在,郭绍从来没见符金盏在别人面前表现过多少情绪,她本来就是个能把握自己情绪的人,其临危不乱的气度连周太祖都大加赞赏,比当时豪杰只胜不差……但这并不是说她没有感觉、什么都看得开。
郭绍想了好一会儿,现在拿赵匡胤一点办法都没,除非先灭掉李继勋。不过他又想起了另一个还在东京的人:张永德。
以前她只是没人能说,只有靠自己。现在,她愿意把自己的情绪在郭绍面前表露,这本身就很难得。郭绍知道她要的只是几句安慰的话,让她好受而已。有资格安慰她的人,世间绝无仅有。
赵匡胤在东京兵变后几乎是彻底失败,世人已经不再关心他。但郭绍却有种特别的执着,没法忽视这个人……现代的历史知识让他产生的症状。唐宗宋祖,谁不知道?
正如上次的谈话,符金盏最后也挑明了:只想听听你的甜言蜜语,你却和我扯什么道理。
泽州刺史仍旧在滔滔不绝禀报各种消息,但郭绍基本没听了……李继勋想干嘛,他早就猜得到。郭绍现在最关注的人:赵匡胤!
不过对于符金盏这样聪慧的人,完全没道理的话无法安慰到她。郭绍用力琢磨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道:“太后读过骆宾王《讨武檄文》么?”
……刺史的消息,最重要的作用,让郭绍猜测:赵匡胤投了李继勋!
“读过。”符金盏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四个细节,如果都没做到,想炸塌城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当初郭绍炸寿州城,用上了记忆中能用的现代见识和知识,并拼命过量用药才成功。一个古代人,哪怕是张良转世,没有这些法子、想拿火药一下子就炸塌城墙,郭绍琢磨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郭绍道:“武则天看到后,不起反笑,赞骆宾王的文章写得很有文采。”
第四,气密性。火药是燃爆,不额外注意封闭夯实,爆炸威力很小。
符金盏幽幽道:“我又不是武则天,我没那么大肚。那些人骂我,我就生气、也感到很羞辱!而且……”她小声道,“你也知道的……我没法问心无愧。”
第三,火药颗粒化,加水舂合、搓碎筛粒。郭绍当初亲自试验过,颗粒化的火药比粉末状的燃烧速度高三倍以上……不进行颗粒化燃爆威力降几倍。
郭绍道:“天下人都不信这等骂言,太后还在意作甚?羞愧更是大可不必,我们就算一直以礼相待、恪守礼教,李继勋还是会这么骂,因为他谋反了,不必担心激怒太后;也不是因骂人而承担责任、而是造反。
第二,分类实验法找原料混合比例。方子是死的,法子是活的。别人只得到了鱼,没得到“渔”。
反之,就算我们真如檄文上写的那样秽乱春宫,神人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天下人还是不会骂。首先人们不知道宫闱内的事,其次骂了要承担严重的责任。
第一,中学化学实验的法子提纯硝石。溶解过滤、蒸煮结晶法除杂质,再用筛子大致筛除大小形状不同的硝酸钠晶体。没有提纯的法子,朝廷掌握的火药不纯,进一步影响原料混合比例,威力便打折扣。
所以我们做什么或不做什么都毫无作用,仇者不管事实,只要张口就说;旁人也不管事实,因为又不关他们的事、也不影响他们的利益。除非做得太明显了,有好事者捕风捉影、野史映射,那承认了便是,又没伤天害理,这算什么神人不容?”
当时郭绍面对柴荣的威压没办法,不过也留了一手;几年前他就琢磨赵匡胤是能做皇帝的人,以后会不会和自己为敌,所以有几个细节没有抖出去……
郭绍又好言道:“古人就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别人爱说什么防不住、也计较不过来。没有真凭实据的歪曲谣言,只有愚蠢的人才会信,太后不必过于在意了。”
当初在寿州之战后,柴荣威逼利诱叫郭绍把方子献了上去,方子没有扩散,但赵匡胤是柴荣身边的核心人员,赵匡胤知道……因此赵三郎指使刺客在客栈谋刺时,才弄出了火药想炸死郭绍。
郭绍自己也制造过谣言,赵三奸杀案,不过他干得比较仔细,有很多真真假假的实据可以佐证……当然最大的“证据”,是赵匡胤失败了。这种事儿就是立场问题,就那么一回事而已。
赵匡胤知道炸城的火药配方!只有郭绍在寿州试验出来的火药方子才有点军事价值,这个时代本有的火药就是吓唬人的玩意。
符金盏听罢果然神情稍安,她沉吟片刻,看着郭绍道:“你说没关系,我好像就好多了……”她柔声道,“郭将军一个武将,为什么在你身边的人会那么舒心呢?”
道士用的“伏火药”和烟花用的火药都是古人自己捣鼓出的玩意,配方很粗劣,虽然唐末就曾用于军事、但基本没啥用。李继勋拿火药来干甚……郭绍立刻想到了赵匡胤。
郭绍小声道:“因为我对太后,是用心来对待的。那赵匡胤、李继勋等人会觉得我舒心么?”
“硝石、硫磺?”郭绍顿时注意了这个细节,他对这些东西比较敏感,因为火药除了道士和烟花商贾用,官府很少使用的。
符金盏被逗得微微一乐,笑道:“李继勋现在怕是恨得你咬牙切齿。”
“两个月前,李继勋就放了三城囚犯,干涉州县地方政务,到处征发工匠、壮丁。收刮钱粮、铁器、硝石、硫磺……”
“或许他们恨的不是我,以为我只是一个工具;恨的人是太后。”郭绍道,“现在天下蠢蠢欲动的人,都很忌惮太后。太后摄政后表现得相当有艺术。”
皇城南部的礼馆内,郭绍见了泽州刺史。
“我的理政举措还过得去?”符金盏轻轻问道。
郭绍刚回到东京,就听说了李继勋发檄文起兵的事。怀州刺史“叛逃”,在李继勋起兵前夕,就携子奔回东京告密了。这世道,文官比武夫好驾驭,绝大部分文官是谁在京城坐皇位、就听谁的。
郭绍赞道:“非常高超、非常英明,现在这等世道,英雄豪杰在政权交接时也稳不住,所以五十年才换了五朝五姓;相比之下大统王朝的皇权更替只是等闲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