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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妇人篇

但是因为两家交好,陈家老爷相信林嗣宗,陈七郎又仰慕绮年,陈家这才答应议亲。

陈家对这桩婚事,是有疑虑的。因为绮年早年丧母,他又未曾续娶,丧母之女,人家怀疑她的教养。

现在陈家这样拖拖拉拉,由不得林嗣宗心里不发急。

只是不知怎地,陈家这个时候,竟然拖拖拉拉起来,急得林嗣宗的病又重了几分。

而且有传言传出,说林嗣宗想在死前给女儿找好婆家。

他开始加快了和陈家的议亲。

要不然何以这么急呢?长兄都还没正室娶妻,却先给妹妹说上亲了。

林嗣宗的病越来越重,渐渐大夫出入的消息都撑不住了。

族里竟然也知道了这个消息,屡次派人来探视林嗣宗,说是“探病”。

不知道笑什么。

送走宗族中人,林嗣宗叫来了儿子,冷冷地:“寿永,你自己说,是谁去告诉族里为父病重?”

在婆子们驾着她要回府的时候,却听到醉醺醺的她,一路放声而笑,喊着:“可笑!可笑!”

林寿永抬头,那张英正的脸上满是恭敬:“长辈问,儿不敢瞒。”

府里人在家门边找到林绮年的时候,都松了一口气,还好她没跑太远。

林嗣宗气得喘了一口气,大怒,道:“你不要想着在你妹妹的亲事上与宗族中人通什么鬼!”

壮士弄剑志难酬。

林寿永忙说不敢,退出去了。

照着烟波里舞剑的孤独人 。

在出门的时候,他和林绮年擦身而过。

万里长空,悬着一轮孤月。

林绮年最近又消瘦了一些,那身道袍看着更宽大了。雪白的脸上有些青黑。

她乘着酒意,在芦花舟上开始舞剑。她自小体弱,因此父亲找人教过她一点强身健体的剑术。

林寿永看着她,想起什么,忽然笑了笑:“妹妹怎么还这样穿?议亲的人了。”

月光照在满池的枯荷上,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好像一层梦中的银白薄纱笼下来。

因他挡住去往父亲院子里的路,林绮年不得不看他一眼,漠然道:“喜欢而已。”

不知道她酒晕了多久,渐渐地,月亮已经升上来了。

林寿永讨厌她这样的态度。这个妹妹,总是傲慢与不可理喻。她有什么可傲慢的呢?

穿过府门前的竹林,她看见荷花池边系着一芦花舟。她踉跄地上了芦花舟,拿剑削断绳子,就跌坐在缓缓飘开的芦花舟上,开始很汹的提起酒壶就灌。

背着手踱了一步,他笑道:“婚事将近了。绮年不要再看那些男子的东西了。记得好好去看看烈女传和女诫。”

她就这样,一路跌跌撞撞,出了府门。

少女的眼像霹雳的雷电,看他一眼,拂袖绕过他走了。

手持凶器,又是府里的娘子。哪个下人都不敢拦她,只怕砍到自己身上。

林寿永看着幼妹走进父亲的房门,哈哈笑了起来:“好得很。好得很。这才是正道。再好得很的一个人,也是一个女人!逃得过命吗?”

她喝道:“滚开!”她举起剑,奶嬷嬷看她这酒疯子样,赶紧让开了。

他背着手走了,一直到了应氏房里。应氏笑着迎上来:“今天什么好事?郎君心里这样高兴?”

林绮年眯着眼,雪白的脸颊上晕红若霞,手里的剑拿得歪歪扭扭。她平日里傲慢,今天才发现,往日里自己以为的特立独行,只是全仗了阿爹的庇佑。

林寿永笑道:“一个女人要出嫁了。”

府里的下人可吓坏了,一个劲要拦着这位姑奶奶。奶嬷嬷苦劝道:“大娘子,您已经议亲了,可要收敛一些。平日就有人说您是恃才傲物,老爷苦苦压着这些人的多嘴。今日您要是这样女子打扮,还拿着剑出去逛一圈,还哪来的名声可言?老爷都压不住了。”

应氏糊涂道:“是――是大娘子?哦,哦,那是好事。”

这一个傍晚,在落日的余辉里,林绮年在院子里喝得醉醺醺,换下道袍,穿着女儿装扮的襦裙,一手拿起一把做装饰的剑,一手提着一壶酒,就要出府门。

林寿永看着她这副温顺的样子,满意道:“对,好事。一个女人应该有的好事。”

傍晚的风鼓起她宽大的衣袖。她抬头看着落日,凝视许久,终于闭目:“世事负我。”

应氏也赔笑:“听说姑奶奶定的亲是陈家的。陈家听说是老爷的世交――”

大门外空无一人,草丛堆里有虫鸣。

林寿永愣了一下,哈地笑了一下:“陈家――?”

天边有黑点穿过散漫的红云,是鸦叫声声,嘶哑而凄凉。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叫应氏拿了小菜和温酒,格外痛快地吃喝了起来。

在推开父亲院子大门的时候,橘红的夕阳已经开始垂落。

十里红装,嫁小女。

她听了,没有再说话,只是推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只是林嗣宗没有挨到那一天。

林嗣宗苦笑:“儿啊,我可以拿家业大半都来当你的嫁妆。可是林家到底还是要传承香火的。”

陈家不知为何,总是在拖延。他亲自发信,去催促了老友数次,信也总是石沉大海。

她转身要出去的时候,听到父亲在背后喊她,无奈:“儿啊……你莫要再和寿宗争执了。以后……府里的家业和户主,到底还是你大兄的。”

而林嗣宗的病越来越重。咳嗽出血已经是寻常了。

她抬手:“儿告退了。”

就在这晚,他病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林绮年根本顾不上什么婚事,连夜都在守着他,让所有的家人都要时刻备着喊大夫。

半晌,少女抬头看一眼父亲,她眉细而上扬,乍一看,就有点傲慢的错觉,然而这幅傲慢的表象下,是极度的疲惫:“父亲,你不必说了,好好养病。让儿再想想。”

这是一个凄风苦雨的夜里,门外风雨乍作,呼呼地刮着门。

林嗣宗担忧地望着低头不语的女儿。

林绮年正待请半昏半睡的老父吃药。

林绮年垂着头,不说话。少女那双白得透明的手,因为握得太紧,手背里的青筋正用力崩着。

门外却传来一个老管家的喊声,喊声透过风雨传来,无端带着凄苦,已经模糊了:“老爷――老爷,陈家的音信来了!”

现在,却是她最敬重的父亲,要她嫁人,要她低头。要她到男人后边的那个内宅里去,以保性命。

林嗣宗强撑着睁开眼,叫了一声:“信……”

她学着父亲,去分析借债对百姓的影响,去怜惜百姓。

打开的房门,刮进混着雨丝的风。雨声打在石阶上,风吹得门板咯吱响。

她也曾在岭南,与父亲讨论南方重巫鬼的风俗,看着父亲的老友烧毁淫祠。

进门的管家衣服被淋湿了大半,满身雨气,满脸凄惶。

她少小时曾在黄河边,看着黄河汹涌,听父亲与人商讨如何根治黄河水患。

林嗣宗看着他,动了动嘴:“说……”

她少小时曾在江南,在父亲的带领下,向江南的农桑高见之士,学习江南的水田如何治理。

林绮年觉得有些不妙,她不在乎什么亲事不亲事,只怕她爹动了情绪,因此厉声喝道:“管家!不许在这打扰爹养病,出去!”

林绮年自小,就从父远游。

林嗣宗死死盯着管家。管家还是垂着头说了:“陈家……陈家来信,说是这桩亲事,还是……还是不要提了。”

她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呼啦啦在烧着自己。只是身上这具躯壳像冰一样冻住了它。

林嗣宗脸色一白,忽然灰败了几分,他闭了闭眼,道:“果然是――”

林嗣宗目露悲意:“惜儿到底是女儿身。”

他吐了一口血。

他有些恳求一样说:“绮年,你一向看不起天下儿郎,为父也知道你性情豪侠而孤高,一向有慷慨长歌,打抱不平的济世之志。但是你……你到底是个女子。如果你执意不嫁,国法家规,哪一条都不会轻易饶过你。何况林家宗族本来就因佃户一事,与我们积怨颇重。到时候,不要说实现志向,就是保命,都是难事。”

这时候,风雨中又有一盏遥遥欲坠的灯靠近了。远远传来林寿永的喊声:“爹――亲事能成了!”

林嗣宗苦笑道:“不论如何,不管你怨不怨为父,婚事都是必须的……否则为父西游后,你的婚姻大权只怕落到宗族和你大兄手里。”

可是陈家不是说亲事不再议了吗?

她问道:“陈家再如何宽松,能容忍女儿在外行走?陈家再如何宽松,能忍得下女儿脾气乖张?陈七郎再怎么倾慕我,能忍得下女儿压过自家丈夫一头?”

管家手里的是陈家老爷亲笔无疑,尚有印章在。

林绮年叹道:“父亲,你欣赏一朵鲜花,和把自己埋给那丛花当养料,是全然不同的。”

那展灯渐渐近了,才发现林寿永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族人――林嗣宗的堂叔。

但是……

林绮年觉得不对劲,她挡在父亲身前,冷冷问:“大兄请出去说话。”

她虽然视天下须眉若蠢物,却并不妨碍她欣赏其中姿容美好者。

林寿永身旁的堂叔喝道:“长辈商谈婚事,哪有你一个女子说话的地方!该出去的是你!”

她曾坦然对林嗣宗说:“食色性也。男子爱青春,女儿自然也爱少年,此乃人之常情,有何不可对人言?”

少女闻丝不动。

她多情得坦坦荡荡。

林嗣宗在女儿身后,有气无力地开口:“绮年,出去。”

等到男子抬头寻觅,她看足了春光里的俊美面孔后,便脸上带着些欣赏美好鲜花后的红润,微微笑着合上窗。

林绮年还不走:“爹,你的身体……”林嗣宗勉强地挥挥手:“出去――”

偶尔,看见美丽的男子从窗下走过,她就戏谑地丢下一朵自己折起来的纸团,恰好砸在男子的头发上。

林嗣宗很少疾言厉色,林绮年这才无奈道:“儿就在外边的厢房,一有动静就来。”

在一个春风和缓的日子里,她坐在一个酒楼的雅座窗边,举着酒,大笑着高歌道:“我爱美酒,我爱少年们。”

等她出去了,林嗣宗强撑着一口气,问道:“什么亲事?”

相反,她从不否认自己是一个多情的人。

表叔压下满腹的不满,这才笑道:“是门好亲事。齐家老爷有意求娶绮年。齐家是近年来新搬来京城的江南大族,这位齐大人更是圣眷正浓,任职礼部。”

林绮年虽然视天下许多须眉都是蠢物,但是那并不代表她就是个冷心冷肺,心如铁石的。

林寿永也笑道:“爹,齐大人为人知礼而儒雅,一向最有规矩,府里也是干干净净,绝没有宠妾灭妻之事。”

林绮年想起那几个俊美的男子,她扯了扯嘴角,冷淡道:“我的确是爱他年少美姿容。”

林嗣宗瞪大眼珠子,那把瘦骨头竟然忽然有了力气,一把夺过身边案几上的药碗,碰地扔向林寿永。

说着,林嗣宗笑道:“陈七郎就是最俊美又多才的一个。你从前有一次偶尔见到他,就回来告诉我:我见了一朵美丽的鲜花。”

林寿永意想不到,被砸了满身的褐黄药水。

他想了想陈家的几个儿郎,道:“陈家七郎和六郎也是顶顶出彩的人物。自小倾慕你。趁着为父的病还没那么重的时候,你赶紧挑一个陈家儿郎,快些嫁到陈家去……”

“爹――”他刚喊了一声,林嗣宗就冷笑道:“你当我久不理朝堂争斗,就甚么都不知道了吗?齐家,齐家的确权势正隆,可那个齐子成――他去年刚死了原配。今年比我都大了两岁,恰恰四十有三!”

他欣然道:“为父的老友陈家,是一贯的慈善之家。陈家气氛宽松,与我家世代交好,陈家说他家的儿郎随便你挑。”

他像是被怒气惯得脸色红润,竟然忽地能自己坐起来了:“你妹妹即将十七。今年也不过二八之龄。嫁过去,给一个儿子都娶妻了的人当填房?”

听到女儿终于松口了,答应不再打自梳的主意,林嗣宗松了口气。

一旁林嗣宗的堂叔忙出来打原场:“侄子,齐家与我家若是成了亲家,我族就――”

面对老父的哀哀之情,面对宗族的可怖,林绮年终于退步了。

“呸!”林嗣宗恨道:“你要嫁,就嫁自己的女眷去罢!”

室内的光,透过木窗上的镂空图案,在地上投着。

堂叔被啐了一脸,登时也怒气来了,冷冷道:“实话同你讲。结亲是结两姓之好。我族里就你家的一个嫡系的嫡女正当婚龄,嫁给陈家那个已经朝中无人的落魄家族,于我族无益。这桩婚事,就算你一个人同意了,它原本也就成不了的――整个宗族都不会同意!”

她终于,无声无息地熄灭了自梳的念头,叹了一声:“罢了,罢了。阿爹,你说罢,要我怎么做?”

他说话的时候,天边忽然一道惊雷滚过,雨声又大了一些:“林嗣宗!你为族长这么些年,只想着那些下等人,哪里照顾过族里的利益!而今,难得你女儿还有些用,能教齐林两家结秦晋之好,你还不肯小小牺牲一下吗?”

长明灯下,族规之下,以鬼神祖先的名义,可累着重重尸骨呢。

从堂叔一开口,林寿永一直缩在一旁不说话。

宗族会对一个得罪族里,又失去父亲的女子做出什么事来,她都不会惊奇。

林嗣宗拍着床,道:“好一个宗族!今日既要论族法,我便论与你听!凡女许亲,必要上告族长与家长,得了族长与家长许可,方得成事。今日老夫既是家长,又是族长,怎么还嫁不得自己的亲女了?”

所谓宗族,所谓族规,在林绮年看来,终于凝固在了那年,凝固在了一盏盏长明灯里。

堂叔眼一翻,嘲笑道:“侄儿未免高看自己。你自请工部,多年来又因屡屡救灾而不放赈银之事,早已得罪朝中,连累我家失势。何况你多年来照顾佃农而轻宗族,有乱族之举。就在前几日,听说侄儿病重,祠堂里数百族人依照族法,开了一个宗族内的大会,德高望重的族老们一致决定为替侄儿分忧,临时教人暂代族长了。”

幼年的林绮年,无论父亲怎么解释长明灯这个风俗的来源,都一直坚信:那盏长明灯,一定是用小男孩的尸油点起来的。

暂代族长——林嗣宗的眼光飘到了林寿永的脸上。那是一张带着对父亲病的忧虑,看起来英正的脸。

醒来的时候,还依稀听得到那声回荡在祠堂里的,孩子细细的、天真的喊声:“族规———”

他忽然明白过来:“逆子!暂代族长的是你!怕是去与齐子成商量婚事的也是你!”

而林绮年回去以后,就做了三宿的噩梦,一场大病。

堂叔在一旁笑了笑:“这是理所应当。寿永是你嫡亲长子,年少有为,进士功名在身,又是通情达理的人。”

因为被族里事务耽搁而晚了一步的父亲,最终被气得拂袖而走,拒绝参加祠堂的族中大会。和族里的隔阂,就这样开始了。

林嗣宗凝视着大儿子,气得直发抖:“好一个忤逆子!我一状告上朝堂,一个不孝的罪名,你可顶得起!”

长明灯依旧闪闪烁烁,一片幽暗里,好像是死人透过这摇曳的灯光,窃窃私语。

林寿永向父亲作了个揖,抬起头,情真意切道:“爹,儿的确觉得齐家是个好亲家……您若要告我不孝,儿的前途自然是没了。林家香火的前途,也没了。”

青烟缭绕中,他们念念有词,向代表着祖宗魂灵的长明灯,扣拜。

这个青年咬字清晰:“爹,你儿子的前途将彻底毁了,你儿子将是个废人!”

族里的保甲和族老们,在祠堂里,又点了一盏长明灯。

两个“儿子”,咬得特别重。

小男孩吸饱了水的青紫腹胀的尸体,浮上池塘的时候,

林嗣宗听了,先是要大怒,听了两个重重的“儿子”,却浑身一震,久久望着着林寿永出神———这是他唯一的儿子。

就在那天中午,按族规处置———这个熄灭了一盏长明灯的小男孩,被溺死了。

要传承家业香火的儿子。

然后,就在第二天,她知道了这个小族弟的下落。

他再偏疼女儿,再思想开明,难道就要因此毁了儿子的前途,断了血脉的传承,断了自己这一支的香火前途?

她想着:这个可怜的调皮小族弟,一定要挨板子,打屁股了。

可是绮年……绮年……他多可爱的女儿,难道就……?

林绮年爬出来,觉得又阴森又不好玩,破规矩还多,打破一盏灯,那个族叔就要骂人。

唉,可怜绮年钟灵毓秀,却偏偏是个…是个女子。传不得香火血脉。

那个叔叔捉住小男孩走了。

堂叔也劝道:“偏爱幼女,我也能理解。只是嫁谁不是嫁?难道侄儿你还要为了女儿,而毁了儿子前途?陈家那几个毛头儿郎,难道就一定比齐老爷好?侄儿你若仙游,到时候长兄如父,替侄孙女决定婚姻的,还是寿宗和宗族长辈。与其忧心身后事,不如现在,我们商量一下,看看齐家的诚心,能不能令你满意。”

回荡在祠堂里的,都是这声天真的族规。

林嗣宗终于退步了。他不再提要告林寿永不孝的话,只是气色一下子更加灰白下去,咳嗽得要命,微弱道:“再教我想想……想想。齐子成…齐子成是个什么样的人,教我再想想……”

小男孩被吓了一跳,但是这个天真的孩子,又觉得这种拖长了的阴惨调子有趣,学了一声:“族规———”

林寿永看了父亲的态度,脸色竟然红润起来,有一种满足:“您先想,儿再去打听打听齐家的态度——儿告退了。”

然后一阵咆哮声响起来,一个低哑哑的声音在阴惨惨的祠堂里回荡:“你敢熄灭了祖宗的长明灯!你犯了族规———!”

开了门,风雨又刮进来了。天地间又是骤然一个惊雷。

她赶紧缩回去,她记得爹说女子不能进宗祠的,更不能叫人知道。

原来是林绮年在隔壁听到林嗣宗拼命的咳嗽,她提着飘摇不定的灯笼,过来了。

林绮年刚想爬出去叫这个族弟,忽然听到外面有人砰地一声推开门。

风夹杂着雨丝,打湿了她肩头。林绮年提着灯笼,任由风急急鼓起她的衣袖,任由雨丝水汽打在雪白莹润的脸颊,她只是匆匆进了门,顾不上看擦肩而过的林寿永一眼。

铜做的长明灯砰地掉在地上,闪烁几下,熄灭了。

林寿永倒是抬眼看了看妹妹的侧脸——连侧脸都是出色而神秀,却仿佛带着一点对什么不知名东西的不屑。

在一片寂静里,砰地一声,小男孩碰倒了什么东西。是一展长明灯。

然而,往常这让他觉得羞辱一般的不屑,在此刻这凄风苦雨中,却让林寿永的脸色又饱满红润了几分———只要想起父亲的态度。

因为年纪小,他似乎还认识不到这里有什么可怖,看到那一列列阴森的牌位,他也是笑嘻嘻的看了一眼。

这桩婚事到底是怎么成的。京城的人谁也不知道。

小男孩身材瘦小,很天真的样子,穿着一身绣着鱼的布衣,蹬着虎头鞋,四处的看,细细地、奶生奶气地喊:“小乖,小乖,你出来?”

反正刚到京城的齐子成,需要一个继任的妻子——一个只要稍稍过得去,书香望族门第,出身嫡女的妻子。好教他那些儿女不至于担一个没娘教养的恶名。可是哪个名门的嫡女,肯嫁到这种长子都老大了的人家?

她发现那是一个小男孩,比她还小一些的样子。

初来乍到的齐家也需要一个对京城知根知底的老牌家族,好互相扶持。

她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头去看一眼——松了一口气。

而有些落魄的林家,需要一个正当隆盛的家族扶持依附,需要换一个一心向着宗族的好族长。

徘徊了片刻,吱呀一声,那个身影还是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林寿永初入仕途,也需要宗族向心,需要在官场上有个照顾的人——

一个身影映在木窗的纱上。

反正就是定下来了。

一个细细地声音响起来:“我……我明明记得小乖爬进来了呀?”

病得越来越重的林嗣宗,对一桩婚事,只是沉默以对。

她有些怕了,就想跑出去,忽然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就赶紧捂住嘴,躲到帷幕后面。

他病得太重,已难以起床,操持婚事都是林寿永和林家族里的叔伯长辈。

而长明灯后的神主牌位,一列列排上去,渐渐高到屋顶。无来由,一阵森森寒气,好像有无数透明的东西在窃窃私语。

与齐家的婚事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两家都想尽快――得赶在林嗣宗西游前。否则,眼看林嗣宗病愈发难以回天,未嫁女守孝可是要守三年的,三年都不得婚嫁。

一点点幽幽灯火,闪闪烁烁。好像是死人的目光透过这摇曳的灯光,射出来了。

林绮年已经是形同被软禁。

原来是长明灯。

反常的是,她对一切都沉默以对。

一片阴暗里,有鬼火闪闪烁烁……呀!

老父拉着她嚎淘哀戚,昏病中也喃喃哀叹对不起。

厚重的帷幕垂下一片黑。

林绮年只是一言不发地吹凉了烫滚的药汤。

刚一钻进去,她就浑身一个哆嗦,觉得骤然有一股寒气。

她眉宇间越见郁然。

守祠堂的叔叔伯伯,都已经在昏热的天气里偷起懒来。她就仗着自己身形娇小,从栅栏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到了要迎亲的那一日了。

这栅栏隔着的祠堂,黑乎乎的,她觉得有些冒险的刺激。

林寿永怕出意外,叫的是最强壮的婆子去看着妹妹。

她从小就有些叛逆,父亲虽说不许,她反好奇。

府里人苦劝,林绮年也只是岿然不动地守着昏迷的父亲,丝毫不理会要给她整妆的女子,丝毫不理会即将到来的迎亲队伍。

祠堂是寻常不许女人进去的,女人除了受罚在祠堂执行外,就只有在新妇嫁入的第一天,和族里族人嫡女成年,登记族谱的那一天,一辈子才能进去这一次。

下人一急,就去找了林寿永。

就把她放在祠堂的门外,嘱咐她稍等,只是绝不许跑到祠堂里去。

林寿永来的时候,袖着手,说了一句:“绮年何必?”

直到那一日,父亲有事,回来拜访族中保甲。

他温和地劝道:“父亲也是认了这门亲事的。你不要教父亲在病中也不安心。”

而她因为时常随父远游,也不大明白宗族是什么,就是以为是一群叔叔伯伯在家庙里谈天说地,讨论事情而已。

此时门外隐隐有锣鼓喧天,似乎迎亲的队伍快要到了林家的这边。

但是那时候,九年前,她只有七岁的时候,族里对父亲还没有积怨深重,只是偶尔要说几句酸话。

林绮年回头,钉了他一眼。

宗族以名望职位等,分寒族望族,她家曾是望族,却因她父亲自请调职工部,又照顾多有林家的广大佃户,而使族里怨声载道。

林寿永还没反应过来,铿锵一声,一把雪亮的剑对准了他。

她还记得年幼时的一件事。

林绮年以迅疾的速度,抽出林嗣宗房内一把装饰的宝剑,把它锋利的剑尖,指在了林寿永的胸口。

林绮年默然,她知道父亲说得,族里人是做得出来的。

她拿着剑,轻蔑地,又叹息地开口:“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

哪怕是在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宗族的族老也是长辈,长辈要以忤逆不孝,处置一个家族里的女子,那是圣人都不好多说的。

少女的眼光如电:“林寿永,你听着。这是世间古来轻女子,而不是你有甚么可得意的。”

其严厉之处,国法犹有不及。

林寿永被吓得退了一步,却看到林绮年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叹道:“养育之恩何其重。儿不怪您。只是时事千古使之然,阿父也是尘寰人。”

时下皇权不下县,宗族在民间是庞然大物,一个普通老百姓的生生死死,婚嫁丧娶,都可被宗族决定。

剑花忽然一转。

“自梳女被以她为耻的族人,逼着嫁人,或者发卖,这样的事,也决是不少。”

一把剑,忽然猛地朝雪白脆弱的脖子横去。

“如果你自梳,以对自梳女德行的苛刻要求,这种不轨是随便宗族捏造的。宗族随便安你个忤逆的名头,就可以你‘不轨\',教你沉塘,或是活埋。何况一旦为父……为父西游,你的婚姻大事,就全掌握在宗族和你大兄手里。”

血花蹦了出来。

林嗣宗凄凉起来,道:“我原想……罢了,罢了,生死不由己,都是天意难侧。你快快断了自梳心。 自梳女虽然自绝家门,却也是也宗族中人。”

然而终于没有陨灭。

林绮年低头不语。

门外的丫头婆子乍听动静就扑进来了。

林嗣宗眼圈有些红,骂道:“逆女!你教为父……教为父,怎忍心想及你死后曝尸荒野,葬身鱼腹的凄凉之景!”

那道剑光,只是在少女雪白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浅淡的血痕。

林绮年默然,许久,才道:“我不管身后事。就是曝尸荒野,活着时也是痛快的。”

最终,林家的新妇是昏迷着被送上花轿的。

世道待寻常女子苛刻,待自梳女,更是鸡蛋里面挑骨头。

那锣鼓吹吹打打,四角垂着金铃的花轿里还是往齐家去了。

林嗣宗望着爱女,目有悲戚:“我早知你年纪尚小时,随我见了岭南风俗后,就隐隐有自梳意。你可知,照俗例,自梳女不能死在娘家或者亲戚家里,父母亲眷也不得敛尸。好一点的,由其他自梳女用草席,抬到荒郊野外埋葬;更多的,就是被抛入河海,埋骨鱼虾嘴里。”

对外,对齐家,只说新妇孝顺,不忍离了病中父亲,因此哭闹不休,累得昏了过去。

林嗣宗挥开她的手,沉声道:“南方一带,若是谁家有了个自梳女,就是举族之耻。按照俗例,自梳女一旦梳起了辫子,爬起了发鬓,就不得后悔,日后若有稍稍不轨行为,就会被乡党宗族所不容,会遭到酷刑毒打,被装入猪笼投河溺死,或被活埋。”

据说,拜堂时,都是丫头婆子扶着她拜。

林绮年忙上前扶着他道:“是,女儿狂妄。爹爹莫气坏自己。”

花轿离家的时候,天边落日。正是黄昏。

他扶着床沿,又喘了口气。

就在红事后的第二天,给齐家浣衣的婆子,看到有一个丫头捧着疏衰裳,齐,牡麻纸,布带,疏履这一整套白丧服过去了。

林嗣宗气得笑了,恨道:“半懂不懂,口出狂言。”

“呸!这是哪个不吉利的,新夫人刚入门,就送了这一套过去?”婆子搓着衣服,问丫头。

林绮年沉声道:“我有手有脚,不是耐不住清寒的娇娇女。也可自此学纺织,不妨长做岭南人。”

丫头答道:“是新夫人的亲爹去了。”

林嗣宗冷笑:“自梳女,得益于南方个别地区,蚕丝业盛行,有一些女子靠纺织就能勉强养活自己,所以才能有条件做了自梳女,可以走出深闺,自立门户。若为父……若为父……你自小不学女红,学的是经史子集,山川地理。百无一用是书生,何况女子不科考,你靠什么养活自己?”

“荷哟!”婆子好像听到什么似地叫了一声,压低声音:“昨晚?三年?”

林绮年随父远游的时候,曾亲眼见过。

丫头诡秘地比了一个指头,说:“这位好运!是嫁进来了后才晦气,只要守一年呢。”

是女子在世事所逼,礼法重负下,为求走出深闺的无奈之举。

婆子荷哟的又笑了一声:“那昨晚?”

自梳女的风气起于蚕丝业兴盛的南方珠江一带,有畏惧礼法苛严、婚姻可怖的少女,矢志不嫁,自梳鬓发做已婚状,自此独居,以纺织养活自己。

丫头摇了摇头:“晦气!老爷嫌晦气,转身就去姨娘的房了。”

她垂着头:“终身不嫁,自己养活自己。”

婆子懂了,就讪笑着不再开口。

林嗣宗喘了口气,才发抖地指着女儿:“你曾随我,居住过岭南。可知岭南盛行的自梳女,是个甚么情况?就敢说要做自梳女!”

林氏是昏迷着被抬进洞房的。

林绮年捂着脸,震惊地看着父亲。

但是洞房也没能成。因为就在那一晚,风雨乍作的时候,林家传来消息:林嗣宗西游了。

说着,他却抬起手,狠心打了女儿一巴掌。

齐子成留着长长的胡须,头发里有银丝,身材胖盘,皱纹边是丹凤眼,气度威严。

林嗣宗浑身一抖,有些艰难地坐起身来,道:“你果然是为父最得意的孩子。猜甚么都这样准。”

他听了消息,也不意外,转身就出去了。离开前,对着刚刚苏醒过来脸色苍白的林绮年,很是和颜悦色地开口:“夫人不要哀毁过了。”

她从来很少哭。

新妇既入夫家,就是夫家的人了。所谓女子不二主。

她不由伏倒床前,眼泪打湿了床沿:“女儿不嫁须眉郎。愿作自梳女,从此侍父疾。”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见到果然是面色有青灰,病容惨淡的父亲时,她想起父亲多年身有旧疾,数次操劳救灾事,积劳成疾,却还强行瞒着众人,给她操心婚事,向宗族低头。

女子在家的主是父亲,因此未嫁女要为父亲守三年丧。

在林绮年一声声喊的喉咙嘶哑的时候,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开了。

而已嫁女的主是夫,所以要守夫家的规矩,为夫家翁婆和夫婿服三年重孝,而为自己的娘家父亲,却只能服一年孝了。

林寿永无趣地走了,走前像模像样地喊了一声请父亲好好养病。

新妇林氏,却坚持要服三年丧。

少女不理他,只是拍着门大喊,哽咽求道:“阿爹,你的心思女儿知道――知道!”

齐老爷听到这个要求,是很不悦的。

他最近不知为什么,倒对幼妹温和了许多。只是一开口,那股言语,就让少女从心底发厌。

然而到了西苑门口,他一只脚刚抬起来,又缩了回去――他想起来,这是一个刚死了亲爹的女人的院子――不吉利。

她拍着门的时候,林寿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妹妹,你还是读读女徳女戒罢。”

他皱着眉,叫婢女去喊。

铜环被她扣的震天响,里面依旧无声无息。只有一个老仆人在门内回她:“娘子,老爷说不想见你,教你去休息。”

喊了几声,他看到房里被几个婢子簇拥着,慢慢走出来一个身着高领,披着麻衣,身材文弱,面容清丽却苍白异常的少女。

她从来聪明,稍一细想,就大惊失色,不顾父亲要自己禁足房内的禁令,去拍林嗣宗的院门,大喊:“爹――你让女儿看看你,爹!”

她走得很轻,好像元气大伤一样。

而父亲说是小病,却又说这病较缠绵,需要静养一段时日。许多日父亲都不见她。

少女到了门前,以很漠然的眼光看过来。那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有几个族老,看到她,就得意又鄙夷地笑一笑,似乎掌握了某种隐秘的胜利。

齐老爷倒是眼前一亮,看见她细细的柳叶长眉,年轻鲜润的面容,雪白的皮肤和文弱袅娜的身材――

而今,家里却隐秘地有陌生的冰人进进出出。还有宗族中人,也开始陆续来了府里。

他扫视了一圈这青春的躯体――比他家那几个姨娘还要貌美年轻。

长在父手十六年,林绮年未曾听闻过议亲事。

他动了动眉,扯了扯皱纹。因为这年轻润泽了他的眼,开口的时候,语气都温和许多:“夫人,你这样是礼法不通的――齐家也需要你主持。但是你有孝心,这很好。我家是通情达理的人家,你可以守一年半的孝。”

林嗣宗怜爱小女,林绮年曾发誓说不嫁天下蠢物。他只是笑道:“我在一日,留儿一日。”

但是脚下还是牢牢站在院门之外。

一切都很反常。

少女没有说话,好像很厌恶他这样的眼光,只是冷冰冰地看他一眼,挣脱几个婢女的手,扭头就走,回房去了。

只是回身前,听到林嗣宗一声声喃喃:“天耶,天耶。”

少女身后一个婢女连忙上前向齐子成赔罪:“老爷,夫人她哀毁过剩,神智有点……”

但她也只好退下,想着去看看哀儿也好,就往林寿永的宅院那边去了。

这是林家大舅子特别从自己房里,陪嫁给妹妹的婢子中的一个――林绮年原本就没有甚么贴身婢子。

爹并不愿意多见那个热爱小脚,又自称风雅的大兄,今天……?

齐子成刚刚显示了大度,这个时候是不能小气的。他不痛快地,颇有威严地:“既然如此,这几日就好好照顾夫人。”

她欲上前询问,林嗣宗却挥挥手:“绮年,爹今天累了。休息前,叫你大兄过来。”

――只是婢女们不敢这时候就告诉齐子成:他这位新夫人,曾数次自尽。幸而因为林大郎君的嘱托,她们几个下人拿自己的贱命苦苦哀求她,才暂时打消了新夫人寻短见的念头。

林绮年蹙眉道:“爹,你今天怎么说……这样的话。”

只是――这位过去的林家娘子,现在的齐家新夫人也真怪。为什么要因为她们几个下人以命相求,就极为不甘地妥协了呢?

林嗣宗仔细看了看她,忽然有悲意:“你像你娘。最钟灵毓秀不过,可叹身为女儿身。”

不过她们家人的卖身契还在林家手里。照林郎君――哦,现在说林老爷的话做就是了。

林绮年进去的时候,道:“爹,是女儿一时激愤,出言不逊。您不必为女儿,向宗族低头。”

齐家的新夫人林氏,在嫁过来的头一年,除了在头七去林家奔丧,返回齐家后就是在守丧中独自默默在西苑里的――老爷是不会进守丧人的院子的。

只是到底那只收三成租没有改,借钱给佃户,据说爹据理力争,最后终于退了几步步:族里可以收息,却不能逼佃户们以增加来年地租强还。

何况照规矩,岳父仙游,齐子成也是要服缌麻之丧――就是服最轻的三个月丧。

她只知道族老们勉强地走了,爹脸上也不见笑意。

但是三个月过去后,齐府人人都说这位新来的夫人何其古怪。

那天到底怎么样了,林绮年独坐在房中,并不知道。

她院子里的许多婢子,都纷纷熬不住这样清冷,一个个想着法子离开。

林嗣宗不看她,喊起来:“管家,管家,找个婆子来送娘子回房!”

新夫人也只是轻轻巧巧就放了。到后来,西苑院子里只剩了几个林府陪嫁过去的下人。

林绮年从小没被打过,她不可置信,但是又有点明白他爹的意思,因此只是叫了一声:“阿爹――”

这位夫人却混不在意。

林绮年刚喊了一声爹,林嗣宗就打了她一掌:“我教你听到长辈来,就通报。忤逆女却不听劝!回去闭门思过!”

也许真是大孝之人,哀毁过剩?

然后门被推开了。一阵咳嗽声。

府里再怎么言论纷纷,时间还是一点点的过。

就有人要上前动手。

慢慢的,一年半终于到了。照礼,新夫人可以掌家了。

“押了去向林嗣宗讨规矩!”

西苑里面却还是深居简出。

她话音刚落,许多人一起大喊起来:“贱女子焉敢辱骂尊长!”

这天,齐老爷和同僚在章台喝了点小酒,喝得醉醺醺回来。

她语气冷下来,一字一句:“那些瘦得可以一条条数清肋骨,活骷髅一样的贫苦人,也是一条条人命。与诸位长辈的命,没有什么两样。请长辈,为我林家积德。”

他转了一圈,看了些婢妾女人的旧脸――都是不变的惊喜神色,柔顺卑弱的姿态。白惨惨脸,红通通唇,也不大新鲜了。

林绮年想起那些从父调查时,那些满目绝望的“活骷髅”,还有那些阖家饿死的农民。里面有幼童,也有老人。

“败兴,败兴。”他喷着酒气,踹倒一个胡凳后,在酒热中,独自踱着步往一个有荷塘凉风的方向去了。

族老的一个大腹便便的壮年儿孙,冷笑道:“佃户死了,大可以再招外地的流民。只要族田在,何愁佃户不来?只是堂弟如今连我祖父的百年人参的月供,都给削没了大半。这是不孝罢?”

荷塘边踱了一会,齐子成看到荷塘边一个院子的门口,一个婢子自作主张地把一盏白灯笼换下了。

年轻人不为所动,只是说:“诸位长辈的来意,是要为族里的缩衣节食讨个公道。只是依小辈的意见,族里省一点口粮,就可少逼死几村人家。何乐不为?”

哦!他想起来:这是他那至今没有近过身的新夫人的院子。

叔祖身后一个年轻些的族老,冷哼一声:“林嗣宗教女无方,养出个抛头露面的玩意儿。”

这时候凉风一吹,齐子成清醒了一些。他想起新夫人的青春躯体和鲜润的面容,不由抬脚往西苑去了。

年轻人不让,拢着袖子,低头道:“您老的来意,小辈都知道。爹最近真的病了,处理的事,都是托给我了。您同小辈说说,也是成的。”

齐子成进来的时候,少女披着一件单衣正在读书。

抬胡须的童子忙上前脆生生喊道:“让了!”

经过一年半的静默,她似乎恢复了一些元气与血色。

叔祖用老树枝一样的手赶了赶:“一个赔钱货……边去……”

暖色的烛光下,她读书的时候,雪白莹润的侧脸专心致志。

年轻人笑了笑:“小辈名绮年。是您的侄孙的女儿。”

真是新鲜美好的*。

族老凝神端详片刻,狐疑道:“你是哪个?”

“夫人――”齐子成叫了一声。

听见这个族老的喊声,瘦高个的年轻人站起来,抬起斗笠下雪白的脸,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父亲病了。叔祖,您请回。”

少女站起来,和齐子成等高――这让齐子成很有点隐秘的不悦。

林嗣宗院子门口却没有一个仆人,只在台阶前坐着一个戴斗笠,穿道袍的瘦弱年轻人。

“你来做甚么。”少女啪地放下书。

一个拄着拐杖,穿着一身棕色绸缎衣裳,白胡子拖到地上,专差一个童子捧着胡须的族老,登登登敲起地:“叫我那不孝不义的败家侄孙出来!”

胖盘而有皱纹的齐老爷,目光在她单衣下外露的一点雪白的肌肤上梭巡,在她年轻而微微起伏的胸脯上徘徊,嘴里喷出一股酒气:“来看你,夫人。”

他们是来找林嗣宗的。

少女哈地冷笑一声,似看穿什么,有点反胃,扭过头去,不愿多看一眼,十分不恭敬地说了两字:“丧期!”

过了七八日,族里一群族老驻着拐杖,带着子孙,找上门来了。

然后,她向门外喊:“请老爷回房醒酒!”

然而林嗣宗这一病拖的也有点久。

没有做声。

小脚女人颤微微接了。又开始哭,然后向林绮年拜了拜。

齐老爷那副士大夫的样子落下去了,升起来的是嫖客的嘴脸:“夫人,你只需要守一年。我们是夫妻。是夫妻,敦伦是人之大礼。婢女怎敢拦呢?”

婢妾怯怯望着她不敢接。少女抬眼看她一眼:“哭得口不干?”

少女不愿同他多说,拿起一幅蜡烛架子,吹熄了,居高临下地,拿烛架子尖锐的头比划了一下:“出去!”

少女随手递给这个女人一杯茶,嗤之以鼻:“要不然?看着一个大活人被像货物一样卖到肮脏地?爹,儿做不到。”

齐老爷瞪着她:“你――!女徳不曾学吗?”丈夫的需要,妻必须满足,谓之顺。

林嗣宗叹道:“儿啊,你这是与你大兄又隔了一层积怨了。”

少女蔑然地重复了一遍:“出去!”尖锐的架子比划得更近。

林绮年皱着眉,厌恶又无奈:“能如何?他每卖一个婢妾,我就收一个侍女呗。大兄当年既然买了这些女人的人生,焉能腻了,就随手转卖?”

挥舞的架子划伤了齐子成的粗肥臂膀上一点油皮。

看见女儿领着一个局促的小脚女人进来,林嗣宗显然也听见了外边的事情,笑道:“绮年打算如何安置?”

齐子成被吓出一头冷汗,悻悻转身快步走了。

林绮年这才转过身,冷冷说:“烦请李叔转告,这些人如果大兄不要,就请发配给妹,当府里的侍女罢!”

――然后?

婢妾傻乎乎地顺着她雪白的手,站起来。

然后第二天,西苑里就布满了欺齐府家生子,个个都是蛮横力壮的婆子。

林绮年走下台阶,走到婢妾跟前,伸手:“起来!”

而齐子成手上的伤,府里都传开了:一个不肯让丈夫近身的妻子。

婢妾吓得打了个嗝,止住了。

府里的窃窃私语简直沸反盈天。

少女雪白的脸上,眼下有些青黑,这是没休息好的缘故。她揉了揉眼角,不耐烦地朝那婢妾喝了一声:“哭!哭能救你?”

一个女人――哈,一个女人怎么有资格拒绝丈夫的亲近?

似乎她是叫自己被卖的罪魁一样。

齐子成很不满地去见林寿永的时候,说了这一事。“亲家!你的好妹妹!”

那婢妾还在哭,凄厉着,哀怨着,朝着林绮年哭。

林寿永披麻戴孝迎接这个大了他近二十岁的妹夫。他现在重孝在身――他得守三年。

林绮年被气得笑了。她把手垄在袖子里,鄙夷地哼了一声,风一吹,宽大的道袍显得有些空荡荡。

听了齐家的事,他想了想,叹道:“妹妹从小就跟着父亲,学得有些清高,恐怕这夫妻一道,不大懂。”

管家低着头:“郎君说玩腻了,想卖了,何况……何况娘子既然要府里一切从简,这婢妾卖几个,也是省点用度。”

齐老爷瞪起眼,听林寿永说:“唉!唉!所悲我家门不幸,自幼丧母。亲家莫急,我请人去劝劝。”

林绮年问道:“为何发卖?”

说着,林寿永又慢条斯理劝道:“要折服一个女人。一个已经是亲家你妻子的女人,还能有甚么手段?这都是老法子。亲家当明白的。”

管家最近吃油水少的东西,吃得愁眉苦脸:“禀娘子,是大郎君要发卖了这个婢妾。”

这天晚上,齐子成又辗转反侧,想着那个少女鲜润美丽,又傲慢的神色,和她新鲜干净的*。

“怎么回事?”

年纪越大,对这种青春和干净,心里头就越想。

拉人的管家苦着脸,看几个府里的家丁正用绳子套着一个涂着胭脂,跌坐在地嚎啕大哭的小脚女人。

想得睡不着。最近府里的姬妾都没滋味起来。

林绮年站起身,走出去,蹙眉问道:“阿爹病中,哪一个喧哗吵闹?”

齐老爷坐起来,摸着自己发福腆起来的肚子,砸了砸嘴:“一个女人而已――!”

正说着,就听院外一阵哭喊声,嘈杂声。

他又迈向了西苑,带着身强力壮的下人――他可怕了上一次的遭遇。

林嗣宗闻言老怀大尉,却又叹息道:“我平生,就一个女儿最是得意。”

“夫人,昨晚是为夫醉了。今天我们来谈谈,谈谈。”

林绮年摇摇头,满不在乎,傲然道:“粗茶淡饭亦足已。”

林绮年在周围婆子的瞪视下,慢慢环视一周,哼了一声,忽然开口道:“谈什么?”

林嗣宗爱怜地抚摸女儿的发顶:“近日府里一切从简,绮年可怨为父苦着你?”

见她语气里的意思似乎松了下来,齐自成满意起来,命下人们站到门外去守着,不要走远。当然――他早就先叫下人把房里所有尖锐的都收走了,烛台也换成了钝的。

林绮年听了,脸上露出沉思的神色。她近日为父奔波,替那些借债的佃户记账,累得消瘦了一些。此时仍旧穿着一身旧道袍,越发显得身形文弱。

他坐到少女对面,笑道:“听闻夫人是饱读诗书的才女。为夫不才,也读了一点书,当与夫人共话千秋。”

林嗣宗叹道:“百姓借债,往往是为了应付丧葬、疾病、春荒等紧急的生死大事,并不是用来打井、置牲口来增加收入。因此借债后,百姓的生活与收入并无改善。可叹族里明知这一点,还是逼他们还双倍钱。若是不能按时还债,族里照往昔的例,就要加收地租。这在荒年,岂不是草菅人命?”

齐自成目光一直徘徊在她执着书的修长手指上,嘴里说:“夫人看得是甚么书?”

“来借债的佃户也多是面黄饥瘦,扶老携幼。”

少女道:“手札。先人治水的手札。”

林绮年蹙着眉,面色肃然而忧虑,低声道:“女儿已经拟了父亲的令,传下去了。只是……我家减租到三成,又外借无息的债,却还是听说有整户饿死的百姓。”

齐子成一时愕然,抚须道:“夫人怎么看这……”

他问女儿:“如何了?”

“不然呢?”她掀了掀眼皮:“读什么?”

林嗣宗年过四十,却已经两鬓有霜,卧在床上,病容里脸色带着一些灰白。

齐子成道:“这等书,我寻常清贵士子都不看,乃是与匠工打交道的小吏要钻读的。夫人正是好年岁,读这岂非败兴?我房里还有些烈女传一流。还有一些四书――”

林绮年伏在老父床前。

“你说的我不爱看。”少女冷笑一声:“史书我倒是看得进几章。”

因为他病了。

“哦?哪几章?”

但是这场族里的大会,林嗣宗并没有到场。

“陈胜吴广,黄巾起义,则天皇帝。”

祠堂飞檐下挂的铃叮咚翔,混着骂声哭声,活似一场滑稽戏。

齐子成听了,脸一下子青起来,道:“都是大逆之辈。”

一个白发族老捶胸哭道:“乱族之人!乱族之人!当年便不该推他这败家子为族长!”

林绮年不以为意:“哦,你齐家三代在江南,根深蒂固,广占良田。怕老百姓学黄巾起义,无可厚非。至于则天皇帝,天下碌碌须眉,对其朱笔杀伐得也从来不少。”

若不是林嗣宗是族里这一辈目前官位最高的……

齐子成喝道:“不要胡说,夫人!”

这摆明了是等于直接施钱给那些下等人!

少女又冷笑一声:“道貌岸然。既然说要共话千秋,又何必动怒?”

这还不算,林嗣宗还强要族里,借钱那些农民过旱渡灾,还是借的无息的债,不必强还。

烛光下,她肌肤越发润泽,即使是冷笑,也同样青春逼人。

呵,简直是闻所未闻!

齐子成何时被女子这样不恭顺过,顿时大怒,只是因那点留恋*,才强忍道:“夫人,诽谤夫家,是要论罪的。”

苍天呀!哪怕是百年一遇的蝗灾,谁听说哪家豪门宗族为照顾下等人,而只收三成租的?

林绮年懒洋洋道:“诽谤?你觉得我哪里诽谤了?你不是还曾向圣人哭诉说家乡宗族占的那些水田,其实都是百姓不要的荒地,与其给百姓养鱼,不如由你家造福乡里,把这些废田养肥后再给百姓种?“

人人大骂林嗣宗以族长之名,将归附林家的佃户的租子,活活减到了三成。

齐子成倒竖起眉毛:“住口!你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的这些诽谤之词!胡言乱语,关心江南的农桑水田作什么!简直是母鸡打鸣!”

祠堂的种种哭诉,最后祸头子都栽到了林嗣宗头上。

林绮年看起来可不想住口,她决意激怒齐子成似的,挑起眉毛:“不料老爷竟然是个起光之徒。”

绸缎衣裳,更是要穿去年旧的,甚至是去去年旧的。

起光之徒是一本经典的民生杂谈里讽刺过的著名庸官典故。

那白米面,也没法将吃剩下的倒满门外的沟渠了。

一边欺上,一边瞒下。

那大鱼大肉,是没法隔天有了。

熟料齐子成顿时两眼一茫然。

那些次一等的中等族人们,就哭自家越发落魄,

显然没听过。

那些为官的富族人,哭诉自己家,用度紧张,家中的子女妻妾,吃用都次了一等,用不得最时新的云锦,办不得最精致的珠玉金银头面,出去交际,人家都笑自家的家眷落伍了。

林绮年看他这样,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哭诉的人挤满了林家祠堂。

这个曾在江南劝农桑的礼部官员,恐怕是从来没看过这种事关农桑和民生的书籍杂谈了。

显赫的也不少。只是这一年,林家就连中等族人的日子,都不大好过了。

少女吟道:“碌碌得志向,高明居下堂。”

林家是个大家族,族人众多。

最后这句诗,齐子成是听明白了。他为这个贱女子的傲慢而羞恼异常,勃然起身,道:“再高明,你也是个女人,夫人!”

如同江南所迁过来的柳家,就是不肯亏损自己用度,以照顾下等人的。

齐子成走近她,眼光徘徊在她的胸口:“夫人并无亲生子。还是赶紧生一个儿子,再来高谈阔论。”

更多的则是丝毫不肯减租。

“儿子?”林绮年止住笑,轻蔑的眼光一扫而过:“你不配。”

各豪族官僚中,有些目光稍稍“长远”一些的,将收八成的地租,减到收七成。

她忽然拿起烛台:“钝器不能过于伤人。但是蜡烛却能起火。”

京城附近部分乡里大旱,无论是自耕农,还是佃户,都收成惨淡。

齐子成哼道:“婆子和小厮们就在外边。贱婢来不及伤我,倒是要连累府里的下人挨罚。”

在林绮年十六岁这一年的春天,天气格外干燥。

林绮年倒是又笑了:“我烧得不会是你――!”

少女沉默许久,低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哀儿。”

哎呀,齐子成惊恐地看着她把蜡烛上的火往自己雪白的脸上倒去!

“姑母,姑母?什么东西烫烫的?”哀儿沾着液体到嘴里尝了尝,趴在少女怀里喊起来:“咸的。”

荷哟!这尚未享用的身躯便要毁了吗?

直到她累到抱不动为止。

他胖盘的身躯扑上去,一把扑过去,打翻了烛台,火一下子在地上熄灭了。

人们总是能看到,一向傲慢的林绮年,时常耐心地抱着一个女童到处走。

齐老爷胡须被烧焦了一些,看着被闯进来的下人们擒住的林绮年,恼羞成怒:“疯婆子!”

林绮年沉默地走上前,抱起她:“想去哪?”

林绮年被擒住,也没什么特别神色。只是仰着头,只是傲慢地微笑。

女童不明白自己已经不能快步走路了。

满意惯了的齐子成,终于意识到:一个女人,一个女人……

女童腼腆的,乖巧的,走了一步,前后晃动,险些跌倒。呵,有了林寿永满口称赞的“楚楚蒲柳之姿”了。

一个女人嘲讽了他,傲慢于自己应该服侍的丈夫!

那一天,林绮年去看她,女童叉着手,靠着门,喊了一声“姑母”。

这个发胖和发皱纹的男人,喘了一口粗气。他脸上有有油光,有皱纹,也有精明和威严。

整日只能扒着门靠着,再也不能满园乱跑。

然而也有嫖客不能得逞一样的不可置信――

她也终于和她的母亲一样,走路颤颤巍巍,没有人扶就摇摇欲坠。

他喘了一口粗气,吼起来:“来人!把她锁起来!”

这个年仅六岁的女童,终于也有了一双碟子里的小粽子一样的“金莲”。

这天,齐子成的火气十分之大。府里人都战战兢兢。

那一天,因为裹脚而寸步不出门的哀儿,终于再一次怯怯地出现在了应氏的房门口,扒着柱子向外看。

但是这天夜里,睡在齐子成旁边的姨娘,摸到齐子成辗转反侧。

持续了好一段时间,直到最后,哀儿的四个趾骨都折断变形,流血出脓,脚趾上的肉都烂到再也流不出脓水。

“老爷――”她卑顺似幼猫地喊了一声,把自己年轻美丽的头颅,在那布满苍白软肉的老肥肚子上蹭了蹭,低低道:“您怎么了?”

每天都要凄惨地嚎叫着。

齐子成把已经开始皮肉松弛的手覆盖在妾室身上,忽然狠狠掐了一把。妾室含着泪水,却只是更靠近他,更加柔顺的――她还没有孩子,任何一个齐子成光顾的机会,她都期盼着。

但是哀儿,也最终裹起来了。

这个才是他熟悉的女人。

一片闹剧,幸而林嗣宗赶来制止了。

齐子成满意了。

林寿永则是火大地喊起来:“来人――叶婆子!叶婆子!你们几个拉娘子回房!”

只是――夜半的时候,姬妾睡熟了。齐子成摸着柔软的躯体,睡不着。

情景凄惨,活像她是分开母女的罪魁祸首。

他在思考。他没法理解林氏这个人――他需要一个合乎他认知的解释。

哀儿懵懂无知,也在林绮年怀里,向应氏伸着手哭泣道:“不要。哀儿不要离开姨娘,哀儿要姨娘。”

次日,一早。齐子成又去了一趟林府。

但应氏却在背后哭起来,眼睁睁看着女儿,泪流满面。

“大舅子――你家得给我一个解释。”

林绮年不理睬,只是抱着哀儿要走。

这次齐子成冷静下来了,他说:“虽然婚姻是两姓之好,那个人是不大重要的。但是这种……这种女子……”

林寿永铁青着脸迈进来,喝道:“你逾越了!”

林寿永听了,突然脸色也青起来了――那凄风苦雨一样的夜晚,从父亲的态度那得到的满足感,一下子从他的面孔上消失了。

但是林寿永还没正式娶妻,绮年便也不管了。

他看见一个始终站着的林绮年。

无缘无故地,把庶女养在丧妻的祖父膝下,这是不像话的。

林寿永冷冷道:“她……她大约是从先父在外游历多了。走过的地方太多了,读的书太多了,有点野和知道点事是正常的。你看,她走过岭南,去过江南,到过西北边塞,居过蜀中,治理过黄河……”

看着女童的眼泪和哭喊,林绮年放在两侧的手在发抖,半晌,她低下头,用颤抖的手摸了摸哀儿头顶的发旋:“走。我去求爹爹养你在膝下。”

他的脸色更铁青了,一时说不下去。

到时候,甚至其行动不便,还胜过小脚了。

因为林寿永发现连自己都没去过这么多地方。

他们能狠下心叫哀儿受双重的折磨,林绮年却不能――安大夫说哀儿的脚若是再这样折断又扳回来,扳回来再折断一次,就真是彻底废了。

半晌,林寿永低声道:“亲家不要急。我上一次就说了,我会叫人去劝劝她的。一定让她做一个正常的女子。”

父母都狠下心肠的时候,旁人是比不过的。

林绮年被关了几天,终于被放出来了。她被关的时候,甚么食物都不肯轻易吃――她是个机警的人。

她就是时不时过来盯着,甚至请了爹爹去劝,只是这些怎敌得过日夜相处的哀儿父母横下心肠?――林寿永和应氏总找得到时机给哀儿裹脚。

她被放出来,是因为有客人来见她。

林绮年死死盯着她,觉得心里揪得成一团。一向傲慢,不把世间蠢物放在心里的她,第一次觉得力不从心。

是郑家。郑家是林绮年和林寿永的舅家。

有一天,林绮年来看她的时候,女童幼小的躯体趴在地上,死死抱着林绮年的大腿,哭喊:“姑母,姑母,让我裹罢!让我裹罢!”

在林齐这桩婚事里,郑家没冒过头。

小小的,不过五六岁的女童,终禁不住这样的双重折麽。

都是林家的儿女,郑家的外甥。郑家何必为了一个外甥女,得罪有为的外甥呢?

晚上,应氏就在林寿永的询问里,只得再次裹起了林哀儿的脚,再一次折断。

何况齐家这样的人家,郑家看来,也是不差了。

白天,林绮年为她请了大夫来板正趾骨,涂药。

林绮年不知道她们为甚么要来。

但是林哀儿的脚,还是裹起来了。

然后她在一众富贵的女眷里看见了极其局促的应氏和哀儿。

于是,第二天,林绮年找了父亲林嗣宗,再去劝林寿永。

郑家来的这几个是没有裹脚的,因此显得要丫头扶着的她们格外显眼。

她靠着床头,月光穿过纱窗,照在她汗湿濡的额头。

大约是妾室庶女没有主母,不方便出来。因此才跟着郑家来的。

这天夜里,林绮年半夜起身,做了个噩梦,浑身大汗淋漓地起来。

哀儿长大了一岁,越发怯弱。身形总是摇摇摆摆,站不稳。看见许久不见的姑母,她倒是很高兴,血色不足的脸颊兴奋起来――只是不能跑过来。

应氏有些迷茫地诺诺地应了。

林绮年看到那双蹄子一样的小脚,总是觉着心抽着疼。她在齐家,也常常记着那可怜的侄女哀儿。

说着,林寿永又道:“哀儿这个年纪,到处乱跑,没个规矩,裹脚了就懂女徳,会乖巧了。”

因此对于郑家,刚刚出了牢笼而消瘦的她,也微微地有一些好脸色了。

林寿永威严道:“休听她妖言惑众。她这是嫉妒。荒唐大脚女,怎知楚楚小脚弱柳扶风美。”

郑家舅母带着她母亲未出阁时的一件绣品来了,发感叹道:“绮年还是年纪轻。不知道同夫君举案齐眉是个甚么样的神仙画境。想当年,小姑和姑爷真是好一对恩爱夫妻。”

只是等林绮年一走,应氏抱着女童,怯怯喊了一声郎君。

林绮年不言语,觉出一点郑家的用意来了,道:“爹娘是少年夫妻,志同道合。”

恐怕某些提倡小脚的雌雄蠢物,自己也知道一旦脱了袜子,拆了裹脚布,看到了“三寸金莲”真身,会有多倒胃口。

舅母噎了一下,笑道:“年纪大一些是男人才疼人。”

只是那些裹了脚的女子,在床上也有个规矩,就是不准脱袜。

林绮年不再回话,任她自顾自说着,只是举着消瘦的手腕拉哀儿过来低声询问现状。

时下有男子,喜欢把玩女子的三寸金莲。

自说自话说了一会,郑家舅母也觉得无趣,找了一个借口,说要出去逛逛。

然后举手道:“妹先告辞了。”

倒是应氏,竟然十分犹疑地没有跟上去,局促一会,还是偷偷留下来了。

想了这一层,她这样的性子,居然咽了下去满嘴的讽刺,只是冷淡道:“妹言语冲撞,不该。只是儒家有个叫格物致知的规矩,兄长既然参儒,也应该格物致知一下。先看看裹脚布下女子的脚到底是怎么样的,再夸所谓三寸金莲。”

林绮年看向她,应氏上前含泪道:“姑奶奶。贱妾虽然身份低微,但也知道感恩。虽然当初裹脚……裹脚你不让。可是妾身知道你一向对我们这些人好,对哀儿也好。”

男人被亲妹妹当着卑贱妾室的面落了脸,倒霉的是哪个?

应氏抹泪道:“妾知道天下哪个女儿失去了陈家的少年夫妻,却当了齐家的填房,恐怕都是心里不舒服的。可是您……您听贱妾斗胆说一句:再怎样的男子,都终究是要变老的,孩子才是傍身的。您岂能为已经过去了的事赌气,而把丈夫往外推?”

――这是一个生杀都掌握在林寿永手里的可怜妾室。

应氏是情真意切的。她的确在以她的想法为林绮年着想。

林绮年刚想讥讽回去,眼角却瞄到应氏抱着女童,看着他们争执的惊恐神色。

林绮年看她半晌,笑了:“赌气――大约,你们都是这样想的?”

林寿永听了,那点酒红慢慢涨起来,眉头耸高了:“林绮年,你忤逆――”

哀儿七岁了,也懂一点事了。她拉着绮年的袖子,怯怯道:“姑母――那些人,那些人不好。他们说姑母过得不好。”

少女这才冷笑一下,傲然道:“妹以为喜爱三寸小脚的人,不配提孝悌。”

很有一些人可怜林绮年。可怜她的丈夫从新婚起,就一直睡在妾室那里。

林寿永冷哼一声:“长兄为父。这孝悌二字,绮年是不认了吗?”

林绮年摸摸她的两个鬓角,叹道:“可怜!”

林绮年转身看了他一冷眼,没有理睬,只是袖手立着。

哀儿不知道姑母在说谁。

林寿永踏着木屐,一身宽袍广袖的名士打扮,还带着点醉醺醺的晕红,脸色却是乌沉沉的,踏进小妾应氏的门来了。

也许是在说自己?

就在这时候,忽然院子外一阵嘈杂声,一个阴沉沉的声音布满了院子:“我后宅中事,不知绮年有何见解?”

小女娃低头想了很久,怯弱的孩子下了安慰姑母的决心,道:“姑母,不可怜。不可怜。吃饼,吃饼――啊――”

少女看她这样,深吸一口气,冷冷道:“罢了。只是不要裹了。你们几个自己裹了,已经是一生残疾。难道还要哀儿这样的孩子也要一生残疾?京城一带,与别地不同,很少有人喜欢这小脚。明天我请安大夫回来,看看哀儿的脚,把骨头接回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着的饼子,递到林绮年嘴边。

应氏不能理解她说的话,又被她突然的怒意吓了一跳,又唯唯诺诺起来。

那是歪歪裂裂的。初学者的手艺。

林绮年怒道:“他们喜欢?只为了这些须眉蠢物一时的欢心,便要陪上自己一生的残疾?”

看哀儿的期盼神色,林绮年也知道是谁做的了,她不禁失笑,咬了一口。

女童乌黑的大眼睛也静静地看着林绮年。

刚咽下去,她脸色就变了。

她喃喃道:“可是――可是,大娘子,郎君他喜欢这样的脚,岭南那边许多的男子,也都说三寸金莲是美的,最近听说京城里也有人喜欢这样的脚了,哀儿若是不裹――”

眼前开始昏昏沉沉起来。

妇人听了,神色茫茫然。只是不知怎地,心里似乎松了一下,忽然就不太怕这个据说傲慢又刻薄古怪的林府千金了。

――――――

少女叫她们站直,又给她们拍了跪下时候沾的灰,才冷冷说:“你姓应?你是个人,你女儿林哀儿也是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不能裹脚,也不要动辄跪拜磕头。”

齐府里西苑的婢女下人都是喜气洋洋。

妇人呆呆地看着这少年女子。

老爷终于到夫人这里过夜了。

谁料这个神色傲慢的少女却只是低下头,弯下腰,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妇人膝盖上的灰尘,又拍了拍女童衣服上的灰。

一个进去收衣服的丫头,一眼瞄到红帐里,

她这样的薄命妾室,哪敢和传闻中林家的心尖尖千金反抗,妇人已经护住了女童的头脸,准备替女儿挨了。

胖盘而松弛的男人躯体,覆盖在了青春的雪白女体上蠕动。

妇人抱着女童哆嗦起来,以为这傲慢又刻薄,蛮不讲理冲进来把她女儿裹脚布扯开的林家千金,要对她动手。

松弛而褐黄的皮肉垂在少女紧致的小腹上。

妇人惊恐地看着,正要嚎啕大哭着再磕头,却被林绮年一把拉起来,迫她占直。

对比鲜明到恶心。

穿着道袍,身材瘦削高挑的少女,却一脚踢开了裹脚布,狠狠在脚底踩了几脚。

红帐里垂下一只雪白而修长的手臂,不断抽搐,似乎垂死挣扎。

说着,妇人就爬了几步,要伸手去够那腥臭的裹脚布。

丫头一眼看红了脸,抱着衣服匆匆出去了。

那妇人听了林绮年这三句可怜,神色一动,赶紧拜倒哭道:“姑奶奶,这是许哀儿裹脚了?”

只是到了门口,发现天空骤然昏暗了下来,黑云阴沉沉地压着,一道惊雷划过。

林绮年看她这副神情,又看了看女童趾骨活活折断的脚,闭了闭眼,叹道:“可怜!可怜!可怜!”

这场雨下得天地间一片淋淋。和哭声似的。

好像她是十恶不赦,迫害她们母女的罪魁祸首。

回到林家的应氏很高兴,真心祈祷:“姑奶奶总算得了夫君的宠幸。保佑姑奶奶一举得男。”

妇人被吓得含泪看着她。

哀儿听了,也兴奋地拍着手,懵懂道:“那就像爹说的,那些人就不会说姑母可怜了?”

林绮年喝止她:“够了!我不需要别人给我磕头!”

西苑的婢女脸上都有了喜气。她们总算能在别院面前抬头了。

其状凄惨,好像是林绮年要杀她母女两个。

林寿永也高兴,他醉醺醺地痛快喝着酒。

一个矮小的妇人搂着一个女童,蜷缩在边上,忙不迭地向林绮年磕头:“求姑奶奶饶过贱妾,饶过哀儿,贱妾愿结草衔环!”

郑家人也很欢喜:“这下也对得起外甥女了。”

不,那甚至说不上是白布,因为上面满是黄色的脓水,混着黑红干涸的血水。

快五更的时候,雨声叮叮咚咚,似乎在给天地间所有人以醉醺醺的幸福与喜气。

地上扔着一卷细长的白布。

除了齐老爷。

在东边的一个侧院里,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腐烂的血肉味混着腥臭的脓水味。

只有齐老爷提着亵裤,露着那身松垮的皮肉,很不足地出来了,喃喃自语:“原来――这种女人……也是一样的躯体――和其他人没两样。”

婢子来报告,只说是大娘子在府中闲逛的时候,听到大郎君那边一个侧院里传出女童的凄厉哭喊,大娘子因听哭声实在凄厉,过去看了一眼。谁知就神色大变,忽然冲了进去。

他很不高兴,觉得自己费劲力气,只是占到一个凡人女子的躯壳。

林嗣宗听说兄妹两个对峙的时候,已经是晚了。

在雨声中,嘟嘟囔囔地走了。

只是越发不痛快起来,只得甩袖出了府门。

那一天晚上,在外面的凄然而哗哗打着的雨声里,红罗帐里一阵腥臭。

她虽然痛恶陋习,却不至于泻火给受害者。

她醒来了。

却不料林绮年只是扶着那个跌倒的女子坐到一旁,冷冷说:“你们慢慢走。这样的脚,走快是要命。”

丫头进去收拾的时候,看见少女伏在床边,裸着雪白的女体,哇的一声呕吐起来。

老婆子听人说起过这位大娘子的傲慢与刻薄,胆战心惊,就怕她嘴里要说什么。

吐到胃里再没有一点东西,她直挺挺又躺回肮脏的床上,抬起布满吻痕的手臂仔细看了看,忽然虚弱而苍白的冷笑起来,喘出一口气,喃喃道:“都是蠢物——!林绮年,你还看不透吗!何苦绊住自己!”

“哈!”林绮年冷笑一声。

她爬起来,忽然喊起来:“来人——我要吃食!”

岭南之地,女子众多,又水灵。林寿永读书时买了不少婢妾。

林绮年又肯吃东西了,又要读书了。只是暂且还不肯理齐家的家事。

林寿永这次从岭南老家回到京城府内,是还带着自己的一干姬妾的。

所有的人——那些有关无关的,都觉得,这一回,西苑里应该正常了,看透了。

老婆子知道这位娘子是最痛恨这些的,因此垂头诺诺道:“是……是大郎君的婢妾。”

一个在她的丈夫身下臣服过了的女人,岂还能不正常呢?

林绮年冷冷问:“她们是什么人?”

只是世上总是有一些预料外的东西。

裹脚的风气还没有蔓延到京城,岭南等南方一带近年倒是越盛。

当一个人下决心死的时候,还有什么能阻止她呢?

“小心!”林绮年扶住她,眼一瞄,瞄到女子一双小脚,菱角大小的绣鞋。

她需要为那个死的决心积蓄力量。

林绮年走过来的时候,其中一个绿襦裙的女子狠狠绊了一跤,一声惊叫,正要跌倒。

好吃,好喝,然后积蓄力量——死!

老婆子听到有人喊她,一看是大娘子正走过来,忙应了一声,又催促身后的女子快些走。

脸色开始红润起来的林绮年,她慢慢积蓄了力量,积蓄起了人们所不注意的东西。

领着那些女子进来的,是一个府里的老婆子。

三个月后,一个夜里,放松了警惕的丫头们在外面说起话来。

据她所知,府里已经不进婢女许多年。他们父女经常在外,也都不是喜欢人伺候的,享受什么前呼后拥生活的。

林绮年立刻反锁了院门,含笑在内间,抚摸着藏起来的那一截绳子,笑叹了一声:“罢了罢了——死都是一样的。”

“这些——是?”林绮年蹙着眉打量。

只是……她摸了摸脸:“学过的这么些东西,眼一闭,就用不着了。”

一个个脸上戴着帷帽,大夏天衣服还一层叠一层,走路一步三晃,好像要摔倒。

她有些可惜。

她抬头看去,看见府里的侧门,鱼贯而入一串衣着艳丽清雅各异的少年美女子。大都年龄与她相仿。

然而终又没有死成。

她打算出去荷塘吹吹清风散火,正转过一个走廊,忽然闻见了一股平日里最不喜欢的脂粉香油味。

她一个人的孤单的密谋,没有抵过多人的明暗的眼睛。

林寿永在房里深觉被羞辱的同时,林绮年却带着几分不快出了书房。

婆子们被关在院外疯狂地拍着喊着,要进来的时候,一个极为机警的从乡下采买来的丫头,已经轻巧的运用爬树的好技巧,翻过墙,一把扑进来,把少女拉得轰的连人带椅倒在地上。

徒留林嗣宗在身后叹气。

林绮年摸摸还有勒痕的脖子,和被撞出一点血来的额头,忽然笑起来,冷眼问那个眼睛忽闪如小鹿一样的丫头:“你们缘何要拦着我死呢?”

因此林绮年只把最后半句话咽下,拂袖道:“儿告退了。”

这个侍女年纪才十五六岁,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夫人,您一死,府里出了大事,俺们这些看顾您不力的,也都要死的!要被卖的!俺家下一年的租,林家也是要加倍收的!”

只是她虽然傲慢,却从不轻易讥讽亲人。何况是相处不久的亲人。

林绮年喝道:“放手!你们死不死同我有甚么干系?”

林绮年听明白了,顿时蹙起入鬓细眉,不快道:“既然是我血脉至亲,便当有不俗的脾性。却不料,原来又是……”又是须眉中的蠢物。

侍女被吓了一跳,呆望着她。

如果女子做起名士派头,所谓的“风雅中人”,他们就又要恼羞成怒,搬出礼教来了。

林绮年慢慢地用眼光钉着她:“你说,同我有甚么干系?”

时下所谓名士也大多如此,他们讲风雅,讲风流,讲潇洒,可不是同女子讲的。

侍女吱呜一声,半晌说不出话来。多少府里的人都是这样的,娘子要私奔便私奔,夫人要上吊就上吊,郎君要出走就出走。

林嗣宗苦笑:“你大兄是讲风雅的,也喜欢拜访名士。但是他从不同女人讲风雅。”

他们是痛快了,自己身后的那些近身下人什么下场都是不管的。一个人到底是自私的。

林绮年楞了一下:“羞辱?我以旧时鼓瑟之礼,真心迎之。听说大兄平生最好风雅之事,这怎么是羞辱?”

而下人们本也没有资格要求主子去顾及他们。

林嗣宗在书房,正搁笔,皱眉说:“你如何招惹你大兄了?他气得直说你羞辱他。”

亲友都时常不相顾。何况主与奴?

本来听说老父带着嫡妹游玩回来了,他虽然不屑,仍旧打算回府时慈孝以待。不料这个妹妹已经被荒唐的父亲也带得荒唐了!

林绮年看着说不出话来的侍女,忽然笑了:“啊……同我有甚么干系呢?”

当听到林绮年三个字,当时林寿永愣了半晌,才瞬间木成了个呆头鹅。

侍女被她这疲倦而厌烦的笑惊呆了,一时不由自主放了手。

想起自己先前片刻的欣赏,他不由有一种被骗的深深恼怒感。

一个人下定死的决心的时候,什么拦得了呢。

甚么名士风度,原是个荒唐女!

林绮年坐在地上,厌倦的道:“良心这种东西,是最烦的。我也想一剑杀了那个蠢物,我也有隐忍几年而谋害了侮辱我的人的决心——”

林寿永回到府内,气得在房里大骂一通:“不成体统!”

侍女吓得说不出话来,哀求一样看着她,忽然使劲磕头,磕头磕得脸上流出血,她爬了一步:“夫人!求您!发善心!活着,活着总是对大家都好的!”

这人哈哈笑了两声,笑出一口白牙,朗声道:“妹林绮年,今日在此,替父迎兄!”

林绮年看着那张满是血的脸,却不看她了,也不再说话。

林寿永又是欣赏此人风度,又是疑虑,拜谢道:“多谢阁下。不知阁下是――”

她曾想拿着利器,想了结一个窥探她的所谓丈夫。

风鼓起来人的袍袖,这人抬了抬斗笠,露出一张文弱却鲜润美丽的面容:“林家儿郎今归家,鼓瑟迎之。”

但是这恶心的东西,却是齐家许多孩子的父亲,是那些妾室的君主。

铿锵鼓瑟罢,这人站起身来。

这种时代,一个家里,没了父亲,没了一个丈夫,剩下的女人和孩子的命运,只会更加地变得和噩梦一样,和浮萍一样。

林寿永拱手道:“在下林延年,不知阁下――”

她想抛弃这个负她的世间,但是那些婢女一声声的哭。

一个穿着道袍,戴着斗笠的瘦削身影在竹林的石子路中央,盘着腿,坐在地上,雪白的手正在鼓瑟。

主子一死,她们会有什么命运?被打死,被卖到脏地方去沾染花柳病,她们家里都要被连累。本来就重的租,恐怕又是能逼死人的一年。

瑟声越清。

良心!

风穿过竹林,竹叶簌簌声。

良心,良心有甚么用?

他跨入竹林,竹林疏影,阳光斑驳地落在石子路上。明明暗暗。

半晌,少女冷笑一声:“鬼东西!”

是哪个名士在此作乐?

她幽魂似地站起来,哈哈笑着,疯了一样的走出去:“好,好,好!我林绮年是个窝囊废!我不敢死!不敢!我等着!”

林寿永走了几步,他一向喜欢这些风雅的东西。

等着她那个叫良心的鬼东西被磨得消失得一日,大家再一起死!

“哟哟鹿鸣,食野之萍――”

很快地,齐子成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他讶异,他不解。

他刚下了软轿,被这热度逼得额头出汗,刚想叫婢子替他抹汗,忽然遥遥一阵带着荷香的风拂过,隐约的鼓瑟声传来,有人在唱:

他很快地把西苑布置成个铁桶。府里的强壮婆子整日盯梢一样守着西苑的房里,稍稍有个动静就要严防死守。

林寿永刚到了家门前不远的地方,那里正有一个荷塘,荷塘边有一片竹林,竹林里是一条石子路。

连睡也睡在林绮年床下。

林绮年笑道:“理应如此。”

西苑的婆子开始总比丫头多。

林嗣宗摇着头嘱咐:“你休傲慢。你与你大兄从小少见面,这次又是数年初见,当记得亲近迎之。”

然而总不见动静。

林绮年哼哼笑道:“天这样热,谁还管它甚么女儿风度。罢了罢了,我就去看看中了进士的人是个什么威风?”

被一个鬼东西连累到不敢死的林绮年,从不理院外的事了,在房里总是喝得酩酊大醉,整日酒气熏熏,不是狂笑就是吟些谁也听不懂的词句。

看她姿态不雅,潇洒得样子,林嗣宗故意虎起脸:“哪个女儿会撩起衣服下摆扇风?莫怪人家胡传。”

只是齐子成最近被一个耻辱缠上了,根本顾不得这“不理家”的无用妻室。

林绮年懒洋洋地随手撩起道袍下摆,摇着散热:“家里嚼舌头的多。”

这一天,林绮年又喝得醉眼朦胧,丫头婢女们一个个地苦劝,不见这醉鬼丝毫听得进去,只得放她在屋里醉卧,自己去做事了。

林嗣宗整理完宗卷,叫她:“前段日子传来捷报,你大兄中了进士,今日就要归家了。你去理一理东西,随我家去。”

她们在外面做事的时候,远远地听到一阵暴怒的吼声。

只怕――

然后就是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一路像条死狗一样被几个壮汉拖着经过了荷塘,像要出齐府。

偏偏又有一股侠气。旁人若是行了不义的事,她是绝容不下的。冷嘲热讽,还都是轻的。

一个婆子认出这是一个妾室,心里好奇,要上去隐晦的打听几句,壮汉瞥她一眼:“不该问少问。老爷说这要拉到族里沉塘去的贱人。”

又格外看不上天下男儿,觉得蠢物居多。

荷哟!沉塘!婆子眼里一下子射出了兴奋地光似的:这是勾搭野男人了。

她对着贵族世家中人,总是傲慢自许。

那个妾一直垂着头,这时候忽然抬起头来,高声骂:“我凭什么得一辈子槁木一样伺候那样一块软猪肉?!我是人!是人!我还年轻,凭什么!”

林嗣宗笑了――这个小女儿。

几个听了的婢女婆子,立刻用惊悚的神色撇过头去了!荷哟,软猪肉……老爷?这联想使她们大惊恐,又忍不住隐秘地浮现一点笑影,因此立时转过头去了。

林绮年哼了一声,轻慢地说:“既然无才,还自诩高贵。听说其中有一个,是甚么江南才子。前些日子还说才女是败坏风俗呢,污蔑自己的发妻。”

壮汉立刻狠狠给了这女人一个耳光。

林嗣宗摇头:“傲慢。”

扇得女人歪了嘴。

她举起荷叶晃了晃。

要继续拖走的时候,西苑里面传来一些声响,喝得醉醺醺的林绮年似被吵醒了,摇摇摆摆走了出来。少女苍白的脸上被酒熏得红彤彤,敞开着领口,懒洋洋得,似乎不在意人世里一切除了酒外的东西。

林绮年摘下荷叶,放到手里扇了扇,笑了:“今天在亭子里躲凉,却见了一群蠢物。我可不想他们的唾沫喷到脸上,又不舍得那凉风,就……”

她斜眼望着这一幕,打了个酒咯:“这、这是哪一出…啊?”

林嗣宗仔细一看,顿时失笑:“绮年,顽皮。”

一个青色衣服的矮而有力的婆子,说:“拉去沉塘。”

一顶荷叶移动着靠近了他。

林绮年哈地笑了一声,醉醺醺的摇着手:“沉塘…?不好,不好。这个吃人的把戏我从小就看腻了……怎么还是这一套呢?不新鲜,不新鲜!”

他眯眼看去,才发现是荷叶上的水珠折射的光。

一个壮汉说:“夫人,我们不吃人。只是拉她去受家规族规。沉塘不好?那活埋或也可通融……”

忽然,阳光一闪。

林绮年又睨他一眼,喷着酒气傲慢的骂道:“我说吃,就是吃!活埋也不新鲜……”

林家的别院里,林嗣宗正在整理过去一月带着女儿下黎乡的时候,记录出来的百姓的请求。

这到底是正头夫人,壮汉低下头:“是。那您说——?”

留下身后一片大哗。

林绮年摇晃着去拉跪在地上的女人:“我可要想想!想!唔……等我想出来再去沉。”

走出凉亭前,那顶滑稽荷叶又转过来,荷叶下的脸瞥了一眼其中最为唾沫横飞的一个:“对了,前面你讨论诗词时,说到的那首自创的诗词,我记得是梁朝一个女诗人做的――”

说着她打了个酒嗝。

扫了他们一眼后,穿着道袍的这美容颜的人,颇为自得地昂起头,整了整挡太阳的荷叶,冷冷笑了一声,卷起凉席,大踏步走了。

醉鬼的话哪里可信?就怕耽误了老爷急于发泄的绿帽子怒火。

“一群蠢物。”这个主人脑袋上顶着有些滑稽的荷叶,神色却很傲慢。

那几个拉人的和婆子婢女刚想拦着她拉走这个妾,就听到她说:“你…打!”她笑嘻嘻地凑近壮汉的拳头。

荷叶顶在乌发上,衬着这张文弱却美丽的面孔,又有十分鲜活。

想起前几天那根悬在梁上的绳子,和额角出了血的那个乡下来的侍女。婢女婆子一个个都打起了颤,只怕她发疯。

那是一张雪白的面孔,细眉入鬓,眼珠的颜色很淡,却很澄澈,鲜润的唇讽刺地弯起。

那个青衣婆子没法,劝道:“你听夫人的一会,去休息一会?夫人正犟着,谁也不听的。等她酒醒一点,我们就送这个女人出来到你手里。”

他们顿时横眉竖目,正想反驳,一看来人,却呆了一呆。

几个男人面面相觑。

能读书到京城来的,家里都不穷。大都是士绅出生。

青衣婆子走上近前,恐吓道:“夫人的脾气时好时奇怪的。前些天刚发了事,一个丫头磕得一脸血,你们可不要因为一时的忤逆招惹了她发疯!那可比耽误会时间更要命!”

那个穿着道袍躺在凉席上的人,终于不耐烦地掀开脸上的荷叶,坐起来就是一顿冷嘲:“士绅无辜?我想来,恐怕他们才是逼得农民造反的罪魁祸首。”

壮汉几个互相看了看,还是拱手走了。

渐渐争论声大了。

林绮年好像什么不知道,只是笑哈哈的,醉醺醺的,半拉半扯,扯着那个妾室进了西苑。

书生谈天下,常常是争得脸红脖子粗。

齐子成上朝回来,知道那个妾室逃跑的消息时候,已经晚了。

他们也不与理会,自顾自讨论自己的。

听说是拉往宗族的时候,那个妾塞给了执行人相当一笔银子,因此免了当天的沉塘,改判第二天。

正经的方士,可不会就这样躺在地上。

结果就是这一天的耽误,那个妾室又用银子打通了看门的,偷偷跑了。

几个读书人瞥了眼,认定这是一个粗鲁的野道士。

齐子成问起银子的来历。他知道族里人有一些见钱眼开的德行。因此他明明是让家丁搜过妾室的身上没有夹带府里的金银,才给拉去宗族的。

这个人理也不理读书人们的讨论,只是拿一卷大大的荷叶盖着脸,躺在凉席上打盹。

家丁只好回了那天一小会的西苑耽搁。

凉亭另一边还铺着凉席,躺着一个身材瘦削高挑,穿着道袍的人。

所以最後齐子成怒气冲冲到西苑的时候,林绮年没有一点意外。

他们大声地、愤慨地声讨那些乡下人,抢那个贪官也就罢了,竟然还抢劫了无辜的士绅。

她又喝了点酒,醉醺醺的回答:“哦?噢。她说‘软猪肉\',我听了觉得这是好词,好词!好文才,得赏!”

一群衣着不菲的读书人正在凉亭里讨论最近黎州的起义。

齐子成啪地踢翻了她的酒壶。

夏日最痛快的阴凉。

软猪肉是那个妾室在和野男人偷过情后,在床第上讽刺他的。

荷塘边却有凉亭,风穿过荷塘,带着荷香与水汽吹过来。

齐子成听到这个,就气成猪肝色。他阴着脸,森森道:“不守妇道!”

这天,夏日知了叽叽喳喳,荷塘里的淡粉的荷懒洋洋摇曳在金色的阳光里。

被酒溅了一脸,林绮年反倒哈哈大笑起来,高举起另一酒杯,大声地:“我爱美酒,我爱少年!”

林家的长女叫做林绮年。

从来只有男人嫌弃挑剔女人老丑庸碌,女人怎么……怎么敢嫌弃挑剔自己男人的老丑?

由此可知,林家的长女,是有多受宠。

这样的都是□□,都是不守妇道!

因此林嗣宗只要一有空,就不理会大儿整日的劝诫。只带着自己唯一的女儿,到处游玩。空闲时间,都扑在了教女上。

下人捱得罚倒不重,但林绮年更挨了一顿毒打。

平日很是看不上父亲不顾世家高贵,和下等人打成一片的德行。

齐子成是自诩威严,自诩斯文的,他不爱打女人。但是对于触犯了家规(敢于哪怕是在言语上不贞的妻妾)的,他是不但打,而且要狠狠地打的。

他的大儿子是个典型的儒生,正在老家科考。

他自诩是这些女子的主人与教导者。容不得她们犯错。

林嗣宗却不管这些。

消息传到林府,则是应氏去上酒侍立的时候听到的,齐老爷发怒得拍得木桌似乎要散架:“贤惠又多才的小姐?亲家,你可坑我了!”

如果不是因为林嗣宗是林家这一代做官做的最高的,恐怕他的嫡系地位,都要不保。

林寿永则是说:“啊呀。亲家,妹妹有些病的。她总是觉得自己高了男子一等,这岂不是病吗?我恐是父亲的死叫她得了这种臆症。你不要怪她,她只是臆症,若是吃些药,再有了孩子,便也好了。哪一个母亲不为孩子着想呢!总得好起来的。”

还不许族人再侵占良田,不许再加收百姓地租。因此惹来族中一片骂声。

齐老爷一时仍有怨气——林家的女子这样的狂。何况这是第二个妻子,与林家合作的木偶之一。不能轻易病亡的。亡妻过多,要担恶名。走仕途的人不肯担这个命。

林嗣宗没法。只是从此不关心朝政斗争了,自请调到工部,一心为各地的救灾和水利出谋划策,赈济百姓。

但他一时又很欣赏林寿永这大舅子。他觉得这句“她总是觉得自己高了男子一等,这岂不是病吗?”

连圣上也爱惜才臣,不许他请辞。

简直是说到了他心坎里。

族里一片反声。

倒是应氏侍酒回来,想起齐老爷口里的林绮年,就垂了泪。

中年丧妻,他当场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毅然辞去圣恩正隆的官职,带着尚且年幼的唯一女儿,去周游天下。

哀儿似乎也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偷偷问道:“姨娘,为何故母吃了饼子,却仍不好,还要挨打呢?”

人到中年,竟然发起疯来。

应氏含泪道:“女人犯了错,有了病,男人才要打她。这民间多少年都是这样的。”

林嗣宗是个疯子。

她真心实意地给菩萨磕头:“菩萨万要教诲姑奶奶,教她不要再犯错,教她病快些好,好叫不要再挨打。”

但是这家开始没落起来,就是因为这家这代的当家人――林嗣宗。

然而,林绮年到底有无悔改呢?谁也不知道。

林家是书香门第,是世家大族。

只知道齐子成又叫强壮的婆子按着她,强在西苑里留宿了几次。

而西苑内室的榻上里,林氏陷在一片迷梦里,开始昏昏沉沉,做起来年少时的梦了。

然后府里又延请起了医药,要替夫人看病。

一边的小厮赶紧跟上去打伞。

慢慢地看病,林绮年这个名字慢慢地没了。

齐老爷背着手出了西苑,看着一片黯淡的蒙蒙地雨天,格外不痛快起来,哼哼着走了。

大家都习惯地叫齐林氏。

仆人们都垂着头应着。

就在第三年的冬天,齐林氏怀孕了。但是她的臆症似乎也越来越厉害,整日里想捶自己的肚子。

他走进去,吩咐仆人们:“照顾好夫人。否则绝饶不了你们!”

幸而西苑里防得和铜墙铁壁一样,到了第四年的秋天,这个孩子总算是生下来了。

齐老爷想起往年的一些事,又想起仕途,重重喘了口气,才劝自己:她只是有病。要治罢了。

但是生下来的那一日……林氏的病厉害了。她一时看着那张皱脸恍惚,一时冷笑。

亲家可坑苦了他!这便叫年少又多才贤惠的闺秀?

一时喊阿爹,一时冷笑道真像齐子成。

只可惜林氏……唉……!

这个孩子,齐子成不敢给有病的林氏养,很快抱走了。

一些朝中的对头,就要幸灾乐祸请方士来提前测测他的八字了!

“你有病。”

若是林氏再一个不好,恐怕人们怀疑的目光就要落到他身上……

“我没有。我没有!”林氏总是这样喊着。

除了早死的发妻苏氏,林氏是他第二个妻子。

但是药送得多了。渐渐的,府里的人也都拿看病人的眼光看她了。

齐老爷不想要这个名头。

听说,连哀儿也在问姑母的病到底如何了。

到时候,仕途都要受影响。

少年时的迷梦做得许多许多。齐林氏――林绮年终于从昏昏沉沉中喊了一声,流出一身冷汗,醒了过来。

在这个年头,若是连连早逝了两个以上的妻室,是要担上克妻的恶名的。

眼前是一盆早早枯萎得像尸体的花。

他重重地喘出了一口气,才接着叹道:“唉,真是家门不幸!”

门外是阴沉沉的天,和西苑乌漆漆的大门。

他不由瞬间黑了脸:“这么多年!”

原来这场噩梦依旧没有醒。她轻轻地,像落叶一样忧郁地抚了抚胸口,原来还记得十年前?

齐老爷到了西苑门前,听见她昏迷中,还在一声声地喊:“我不是齐林氏!”

……原来她的心还没有磨成石头。

林氏却受了风寒,发起了高烧。

齐林氏大病醒来,似乎仍同往常一样,只是常呆望着天上的云,精神似乎更糟糕了。

齐玉麟被余家的人又接走了,带回江南去。

而猴子到底也没能看出什么名堂来。只是常傻坐在西苑边的树上百无聊赖地捉虱子。

那扇乌漆的大门,在阴沉的天空,蒙蒙的雨雾里,渐渐隐没在了他们身后。

春来秋往,慢慢,到了第二年的夏天,倒是齐府里最近有成双的喜事。

齐玉麟顿时把刚刚的一点凄惶都抛到了脑后,哈哈地笑起来,拍着小手,觉得雨丝都爽快了:“我这就回去吓姑奶奶一跳!”

一者喜事是齐家的大娘子齐芷,渡过了二十载春秋,到了人人都暗地里叫老姑娘的年纪,却终于要出阁了。

奶嬷嬷微笑:“姑奶奶说想你了。说是郎君总是不寄信,可伤心了。”

齐芷婆家总算不再拖延,满口应下婚事就在这一年的夏末。

哦,病!齐玉麟点点头,又问:“表哥他们可提到姑奶奶了?”

下面的妹妹,总算也不用叫大姊的婚事压着,一旦齐芷出阁,她们就可以谈婚论嫁了。

奶嬷嬷低声说:“郎君,夫人只是有些生病……等你再长大一点,就会明白的。”

二者喜事是齐家的幼子,在江南余家的姑奶奶怀里长到了七岁的齐玉麟,终于要回家长住了。

齐玉麟有些凄然和惶恐地问奶嬷嬷:“阿姆,那――那是娘吗?”

猴子看齐萱最近心不在焉,连读话本和诗词,都走神发木。

这个时候,他的奶嬷嬷却到了,从仆妇手里接过他,警惕地看了这西苑的仆妇一眼,然后低声对齐玉麟说:“郎君,老爷说余家的人来接你了。”

问她,她只说:你哪里知道亲人离家的苦痛?猴子,嫁人简直是世上最残忍的词之一,我阿姊就要走了。”

齐玉麟见了,听了,有些惊恐。

“走去哪?”猴子挠着毛。

那扇乌漆的大门,再次紧紧合上了。

“走到很远的地方……走到另一个家庭里去。”

林氏的乌篷伞在仆妇的拉扯下,终于没入了西苑。

齐萱叹一口气,出神地看着窗外茂盛的草木:“我……大约也快了。”

仆妇见惯了,手里不停,继续把林氏往门里拉,习以为常地低估起来:“昨天张大夫说的不错――夫人的……是又重了。”

猴子不懂人间的婚嫁之事,它挠挠毛,学着齐萱叹了一口气。

她开始挣扎起来,在雨中大喊:“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齐林氏,不是!我是林绮年!”

天逐渐昏黄起来,齐萱拿簪子拨了拨灯芯,炸出一下火花。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带着喜气喊起来:“到了!到了!”

林氏忽然笑起来,自言自语:“有病?我没有病。”

门外开始人声鼎沸起来,不住有往来的热闹动静。有人过来敲齐萱的房门,喊:“二娘子,小郎君到了!”

这是她和齐子成的孩子!

噢,是那个幼弟?齐萱眼前模模糊糊浮起一个影子。猴子化为玉簪重新别到她头发间,齐萱推开门出去,几个婢女围着她,说老爷要她也去迎接幼弟。

哦,齐子成!

然而齐萱去往迎接的路上,看到了齐芷,并几个庶出的低眉敛目的弟妹,还有几个有一些脸的妾室,独不见林氏。

爹?爹!

这样大的震动,当然是瞒不住西苑的。

齐玉麟有些难过,喊道:“娘,爹说你身体不好。玉麟以后再来看你!”

齐子成跨进西苑的时候,先是命令:“好好吃药,夫人!”

林氏本来是垂着头,任由自己被仆妇拉开。闻言,遥遥看了他一眼。

林氏冷淡地睨他一眼。

他喊起来:“娘?夫人,您是我娘吗?”

齐子成命令完,改换了温和的恩赐的语气:“今晚,我让人领着玉麟来拜你一拜。玉麟去年在姑母家已经进了诗书了,是知事董礼了,说照礼要拜生母。”

他定睛看了片刻,终于在蒙蒙地雨中,依稀认出了西苑两个字。

他又严厉:“只是,夫人,你也要拿出母亲的样子来!药,是一定要吃。话,不许说疯话。”

齐玉麟被拉离了那顶乌蓬蓬的伞,凉凉的雨丝又打在了他的身上。

林氏轻飘飘地笑了一笑:“我不稀罕。”

另一个婆子则是抱起齐玉麟:“小郎君,婢子知道路。婢子送您回去。”

齐子成盯着她,抖动胡须:“你又犯了病了?”

随即,林氏就被仆妇半拉半抱开了:“夫人,您要回去吃药。”

林氏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睬他。她知道自己开口会得到甚么反驳。

糟了,夫人恐怕又要犯病了!仆妇忙喊起同伴。

这些年,一旦有什么出格的话,就要关,就要打。然后就很可怜她似地请大夫来治她的“臆症”。

男孩瞪大眼。

齐子成威严道:“你听着,玉麟七岁了,进学了。你这个生母,好歹不要让他觉得丢脸。”

齐子成是齐老爷的名讳。

他叹道:“可怜麒麟儿,这样聪明懂礼的一个孩子,有这样的……”他没说下去。

林氏低头看着他,有些恍惚:“像……父亲。”然后又冷冷起来:“更像齐子成。”

林氏没理他。

这是哪家的小郎君?随即,仆妇反应过来,不由惊恐:这就是老爷叫不要接近西苑的齐家小郎啊!

齐子成最后甩袖走了。

孩子迷惑地仰头,这个清瘦文弱的女人,垂下的头发丝打在他脸上,有些痒:“我不认识路,和奶嬷嬷走散了――您是?”

林氏慢慢喝了一盏茶下去,忽然念道:“麒麟儿?”

她看见穿着墨绿色衣服的男童迷迷茫茫地在雨里走,林氏走到他身旁,打起伞,轻柔地,声音透过雨雾传开,好像是飘忽不定的迷梦:“迷路了吗?”

她望着黑下来的天,又禁不住想起一年前荷塘边的小男孩,她还是那样轻轻的,叹息一样念:“麒麟儿……”

喊声戛然而止。

齐玉麟被好几个婆子领到西苑的时候,还是很有一些惶恐。他还记得一年前的荷塘边,那个文弱清瘦,拿着一把黑伞,在雨里幽魂一样走来的女人。

“夫人,您去哪?老爷说,养病的时候,您不能瞎走――”

这是生母。

但林氏却忽然撑着伞,轻轻地脚步,向池塘边走了过去。

他想起自己四岁就开蒙,去年开始陆续进学,今年更读了一点圣贤书,就对自己说:“那是娘。夫子说要孝。”

她还在等着林氏回答。

他到了。

婆子狐疑地问:“池水?池水怎么了,夫人?”

那扇乌漆漆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林氏文弱的身躯在丝丝的雨中,有些朦胧。她只是凝视着留着枯荷的池塘。半晌,才说:“那池水――”

林氏凉凉的的目光飘荡到了齐玉麟的脸上,这回,她没有说什么怪话,只是说:“进来吧。”

婆子站在她身后:“夫人,您回去。要受凉的。”

一旁的几个婆子婢女都松了口气。

林氏打着一把乌蓬蓬的伞,倚在西苑的门口,望着远处的池塘里被雨溅起来的涟漪。

走到院子里,漆黑的天上渐渐有星光了。

雨丝丝的凉,混着秋爽爽的清。

林氏让男孩坐在院子里的石凳子上。齐玉麟很拘谨地低着头,玩弄着衣服边。

但是在第二天,一个下雨的日子里,细细的蒙蒙雨。

林氏也坐下来,问他:“热么?”

几个婆子知道,他说的是不许向林氏透露小郎君回来的消息。

齐玉麟低着头点了点。

齐老爷也觉得无趣,扫了一眼四周的仆妇:“你们。你们当知道本分,不许里里外外乱嚼舌头。”

夏天的夜也闷热。林氏站起来,没有吩咐婆子,自己去推开院门,让西苑对面荷塘的荷香与凉风吹拂过来。

林氏哈地冷笑一声。就不再理睬他了。

只是夏天的荷塘水边,也多蚊虫。他听到嗡嗡嗡,觉得手上脸上痒起来。

齐老爷瞪起来:“林氏!”

一个婆子忙说要去拿蒲扇。林氏却少有的温和笑了笑:”不必

林氏轻飘飘地飘来一句:“理甚么家?老爷,你得知道,这不是我的家。”

。”

他顿了顿:“方能理家。”

她走到荷塘边,弯下瘦弱的腰,寻找了一叶最宽大的荷叶摘下来,走到齐玉麟身边,轻轻地喊走了蚊虫。

齐老爷最不耐烦她说自己没病:“你这臆症还是须吃药。可要好好吃药,待治好了,方能――”

星光下,带着清香的荷叶的微风,还有女子扇走蚊虫的清瘦手腕,男孩难以自抑地喊了一声:“娘——”

林氏放下书,拿出巾子,捂着嘴咳嗽:“我没病,老爷。”

林氏恍惚了一下,慢慢升起一点莫名的,从不曾有过的柔情,刚想应,忽然见齐玉麟仰起脸,那张脸上的眉目,在星光下,在夜色中,竟隐约是个年轻一些的齐子成。

齐老爷皱起眉:“又是这种书?读过多的书,可是不利于你的病的。”

年轻的齐子成是什么样,林氏不知道。但是十年前那个比现在年轻一点的齐子成,她见过。

林氏正捏着一卷书在读,似乎是山川游记。猝见齐老爷进来,她抬起眼瞥一眼,又轻轻移开了。

淋淋的雷雨,迷药,红帐,黄褐松弛的躯体和雪白青春的女体。

安顿下离西苑最远的一个院子当了幼子暂时的居所后,齐老爷抬脚就去了西苑。

她的脸色霎时变了,觉得一阵反胃。

他像模像样的父从子孝:“孩儿明白了。”

她扬起手——这么多年来被磨出的压抑的疯狂在叫着掐罢,灭了这个孽种。

齐玉麟年纪虽小,在诗书礼教的余家,已听满一耳朵的教化。

但是林绮年那害人的良心,这么多年来,一如既往地冷冷地盯着她:就算再犯恶心,这也是一个无辜的孩子。

齐老爷板着脸,看着从小被姑奶奶养大,几乎可当自己孙子的最小儿子,才挤出一个笑脸:“你母亲身子骨弱,好孩子,别劳累了她,还是再等几年吧。等她好些了,你再去见她。”

林氏像要窒息一样紧紧揪着胸口的衣服,大口喘气,终于放下了手。她在婆子婢女们紧张的盯视中,极疲惫地说:“你走罢。齐子成该催了。”

他对林氏这位生母,充满了好奇。

齐玉麟看她瞬间变脸,想起父亲说得她的病,到底有些怕。但是又想起余家那些先生教导的,书里图画上劝母的孝子。因此还是鼓着勇气说:“母亲……您,您当好好吃些药,保养身体,治愈了病。”

从齐玉麟还在襁褒之中,就被远远送到了江南。

他不敢直说臆症。

他小脸蛋上满是好奇。

林氏一震,忽然笑起来,低声说:“原来……你也觉得我有病吗?”

齐玉麟仰着小脸:“爹,我想见娘。”

齐玉麟被她这一笑,忽然莫名害怕起来。旁边的下人见势不妙,似乎林氏要犯病的样子,就忙拉过齐玉麟,推搡着:“小郎君,夫人要休息了。您先回吧。”

齐老爷无奈地暂且迎回来幼子。

齐玉麟难为的看了一眼,还是拜道:“母亲,儿先告退了。”

“姑奶奶说让我们带着小表叔来府里看一看。”余家表哥的长子这样说。

被下人们簇拥着走出西苑大门的时候,他只听到池塘里蛙叫声声,还有背后的女人疲惫的轻语:“可笑……”

齐玉麟是随着表哥一起上京的。

齐家也是科举出身的好门第,因此家里几个年纪小的庶子与族人,都开始进学了。

但就在这一年的清秋时节,齐家来了一位“贵客”。或者说是意想不到的主人――齐家幼子,齐玉麟。

齐玉麟也开始在学堂里进学,跟着父兄读书。

猴子的观察还在继续中。

他渐渐听多了下人的议论。知道了生母的病到底是怎么样的不光彩的离经叛道。

气得齐萱又喊起了泼猴。

有一次,他偷偷往西苑去,刚好撞上林氏发病。

然后照样跑。

清瘦的女人被几个仆人死死压在地上,还在诅咒齐老爷:“我没病!齐子成,你不配!”

但是猴子只装作听不懂人话:我是一只天真纯洁的“畜牲”。

而齐老爷越见苍老,吸着气,沉着脸:“多少年了,孩子已经进学了,你还说些鄙夷男子的疯话。来人,服侍夫人,吃药!”

尽管被齐萱耳提面命不许瞎跑,更不许往西苑瞎跑。

齐玉麟偷偷地从奶嬷嬷那听说,母亲不承认自己是齐家的齐林氏,看不起大多的男子,看不起齐老爷,整日说些不守妇道的疯话。

“小可怜。”她叹息着喃喃。

说道这里,奶嬷嬷还隐秘地笑了笑,说:“小郎君,你也是个须眉郎,是老爷的亲生子,夫人恐是也恨你呢!”

然后她又愣了一会,才俯下身子,轻吻了一下那枯萎的叶子。

他觉得十分难过,又想起书里面说的丈夫顶天立地,而女子幸福地依附在丈夫身下。

她从袖里掏出一个小皮囊子,把里面吸透了药水的皮纸和药渣,一起倒尽了花根部的泥土里,再轻轻盖上。

只是母亲怎地反倒看不起这顶天立地的丈夫?

室内独自坐着了。发了一会愣,林氏拿雪白的手,开始拨起花盆里的土。

对了,爹说母亲有病。一定是母亲病糊涂了。

她走了,猴子还留在那隐身继续观察。

年纪小的齐玉麟觉得自己读书后通情达理许多,只是觉得自己与这疯病的母亲之间,可能有些隔阂。

她匆匆应付着,然后匆匆就走了。

而夫子渐渐开始教更多的圣贤书了,给学生们讲纲礼伦常。臣从君,子从父,妻从夫。

齐萱不觉得。她看了一眼那些枯枝败叶,觉得林氏审美可能有些问题。

齐玉麟听了,在学堂上开始坐立不安,每次当夫子讲到妻从夫,他就总觉得脸上发烧,不自觉地偷偷看四周——男孩总觉得有同窗定是在暗地里讥笑他家。

说着,林氏抬头向齐萱笑了笑:“我的小可怜。萱儿,你看看它,多美呵。”

一个正在礼教儒学教化下慢慢明白一点事的男孩子是要面子的。

语调轻柔,充满怜惜。

他开始觉得这样一个离经叛道的母亲是令他颜面无光的。

林氏却抚着那花的枯叶,极爱惜地抚摸着,像是抚摸自己的孩子:“多美丽呵。我的小可怜。”

终于,有一次,他从怀疑的窃听中,确切地听到了有一个同窗在笑:“齐家……啊,你知道的……”

那花枯得很难看,尽管还勉力开着,但枯藤黄叶,简直像是一株植物的遗体。

然后几个孩子并小厮扭打做一团。

不一会,仆妇拿进来一盆已经全数枯得蔫蔫得花,放在林氏跟前。

彻底打乱了学堂秩序。

仆妇只得去了。

齐家幼子麒麟儿犯了家法进祠堂挨罚的消息,林氏听说了。

“我就要它。拿来。”

她眼前疏忽的闪现了幼年时的那一盏长明灯。

“夫人,可是,那花……”

她恐惧起来。本能里母亲的心发作。明明知道齐家不可能会溺死自己的嫡子,她还是第一次主动而焦急地出了西苑。而下人们都像活见鬼一样看着足不出西苑的文弱哀静的主母,撒腿往祠堂跑着。

“墙角那盆。”

一路下人要拦,却都跑不过她。

“哪盆?”

祠堂的门口,里面就和林家的祠堂一样阴森森的,麒麟儿正跪在长明灯前,被齐子成训斥着。

林氏却叫住她:“将我的那盆花拿来。”

听到声响,他们都回头看。

仆妇这才恭敬地要退出去了。

眼看一个女人就要无端地踏进祠堂,要侮辱了祖宗。

林氏蹙着眉,叹了口气,端起碗,还是以袖掩着,一口喝尽了。

齐子成忙喊:“来人,拦着夫人!”

仆妇不为所动:“您喝着。”

齐玉麟因听先生与长辈教导过的女人不能进祠堂,只怕这一次他母亲闯进了祠堂的丑事传出去,他又要在学堂抬不起头,被先生和同窗小看。因此大声而慌忙地喊道:“不能进,母亲!”

林氏忧郁的捂着嘴咳了一声,喘出气来,才说:“屋里这样,哪有倒药的地方呢?”

他瘦小的身影身边站着的高大的齐老爷,然而这些高矮的影子经过祠堂前的阳光,一齐投在祠堂干净的地上,都依稀是一个模样——都是男人。

仆妇恭顺道:“老爷说,一定要看着您喝完。”

林氏住了脚。她看着那两张慌张得一模一样的脸,忽闪现了一个笑。

林氏蹙着眉,淡淡道:“放一边罢。”

那是一种讽刺的笑。

林氏正要说话,内室的帘子忽然被掀开了,一股发臭的药味涌进来,一个高大的仆妇端着一碗还发着热气的药,低眉道:“夫人,您该吃药了。”

是多年不曾出现过的林绮年的笑。

齐萱低着头,慢慢磨蹭到她跟前。

他们站在祠堂的堂里,而隔着栅栏,林氏站在祠堂外的太阳下。

今天林氏却没有再说什么挖眼睛的疯话。她只是说:“好孩子。过来――我看看从江南回来,可瘦了没有。”

仆人们陆续过来拦她了。

它居然跑到林氏的居所来了。齐萱偷偷往那个声音发出的方向狠瞪了一眼,转身恭恭敬敬面向林氏:“女儿给母亲请安。”

林氏看着祠堂里那些隐隐的牌位——供奉的是齐家的男性祖宗。

她刚进去,就听见一声常人不易察觉的哎哟声――是猴子!

夫人的疯病似是又犯了,竟然只是一个劲笑:“你看罢!这是谁的儿子?”

慢慢地,书翻了一遍,再看也看不出花来,又听说那大夫已经走了,齐萱才不情愿地去往西苑。

这不是她的孩子。

齐萱想了一通,还是爬起来整妆,不情不愿地打理自己。准备先读一会书,挨到快中午再去。

这甚至不止是齐子成的儿子。

幸而她昨天刚发了病,今天请张大夫来看,要折腾大半天。所以自己可以到黄昏再去西苑。

他是这个世道的儿子,是礼教的儿子,是圣贤书的儿子。

这简直是折磨。

林氏最后还是被婆子们强送回了西苑。

她想到的另一件要命的事――是今天又到了去向林氏请安的日子。

这日的事情传遍了齐府。

因为久久不见它出过事,它又从不离开齐府,因此齐萱暂且并不担心它。

齐萱听到,发愣,竟然捂着胸口,说:“猴子,我无端觉得难受,觉得可怕。”

猴子准是又跑到了府里哪里去发呆瞎混。

只是到底是什么可怕,她说不上来。

齐萱这天起来,一摸枕头――发现猴儿簪又不见了。

齐萱生平第一次决定主动去看林氏。

“来人――重谢张大夫,果然是名医。”

只是到了西苑,却看见林氏失魂落魄地坐在西苑里,看见齐萱来了,林氏也没什么反应。

齐老爷听了张大夫的诊断,长出一口气,带着隐隐的、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满意:“果然……果然是臆症又重了。亏她还整日说自己没病。”

齐萱坐了一会,见她不像往常,竟然连话也不说。

几个仆妇连忙送他出去。

寂静许久,林氏才说了一句:“你走罢,此后都不用再来请安。”

隐身在屏风里的猴子,看着张大夫又一次怒气冲冲地出门了,临出内室,要见几个仆妇了,他才迅速换了一张忧愁的脸:“唉,夫人的臆症又重了。我开些药,再吃吧,能稍稍压抑几天。”

今天的林氏似乎格外清醒。

林氏像落叶一样,轻飘飘地啊了一声,竟然忧郁又凉丝丝地冷笑:“齐子成不就等着这个结果吗?大夫,这十年,您总是――总是我家老爷的知音。”

齐萱听到林氏叹息一样说:“你的眼睛真像我当年。”

张大夫被激怒了。他倒竖起眉,盯着林氏,眯起眼,抖了抖山羊胡,加重语气:“夫人,您又犯臆症了。”

齐萱愣了一下,还是告退走了。

她轻轻地笑了:“啊,齐子成说我是有病的。可是他也知道,我就是犯了病,也是看不上你这种的――大夫阁下。”

她转身的时候,林氏说:“萱儿,你是好孩子。不要学我林绮年的牛脾气。”

张大夫有些愕然地看着她,假笑:“您说什么?”

齐萱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一直有病的齐林氏,被人林氏林氏喊的女人,也有个很美的名字,叫做林绮年。

林氏把手袖着,丝毫不让他碰到,静静地看着他:“你当知道,齐子成――哼,那人为什么这么多年都让你一个男大夫进内室来?”

齐芷出嫁的日子,来得很快。

张大夫笑了笑,山羊胡一抖一抖:“您说了不算。要诊了才知道。”说着就伸手要去摸上林氏长年缩在衣袖里,而雪白的手腕。

齐萱经常哭,倒是齐芷绣着嫁衣,淡淡道:“哭甚么。你要父亲骂你不吉利吗?”

林氏终于开口了,她说:“我没病。”

喜乐声震天,但是没有炮竹的喜庆。因为那天下雨了。

张大夫看着沉默的林氏,开始心猿意马,小眼睛里射出的目光不住往她封得彻底的领口看。

蒙蒙的雨灭了一切声响,那顶红轿,在一片的锣鼓声里慢慢远了。

“您脸色苍白,似乎热得过了。怕毁影响诊脉的效果,不如松一松领口先散散热?”

但是锣鼓声没有鞭炮映衬,在阴蒙蒙的雨天里,也显得格外寂寥。

林氏冷眼看着他。

齐萱在楼上,一直哭。

“你有哪不舒服?”

齐芷的婚事是很多年前齐老爷定下的。根本没有林氏这有病的主母什么事。

林氏依旧不回答。

但是照礼,嫁女儿,嫡母是必须在场的。

“舌头可伸出来看看?”

林氏今天也穿了一身看着不那么丧气的衣服,被齐子成强迫着出了西苑门,在许多下人的监视里,她倚在门口远望着花轿。

林氏不说话。

花轿拐过一个街口不见了。

张大夫开始问起来:“夫人,您觉得头哪里疼呢?”

她苍白文弱的面容上似是悲悯,又似是叹息。轻轻哼起了什么曲子。

内室,屏风后,

齐萱红肿着眼从可以看花轿的楼上下来,在丝丝的雨里,凉意袭来,听到那曲调异常凄凉。

老爷都不说什么,她们也就没什么好说。

很多年后,齐萱才在岭南再一次听到,才知道,原来这是一首送葬歌。

据说夫人的臆症只有近距离望闻问切,仔细把脉,才看得清。

齐芷一走,齐家并无两样。只是似乎冷清起来了。

然而这样已经十年了。她们都习惯了。作为全家都篡在府里的家生子,更不敢乱嚼舌头。

然后不日,齐萱的婚事也开始提上了日程。

留夫人和一个男人在室内,这看起来是不妥当的。

齐萱眼看着规矩人的大兄,读书奋发的幼弟,还有诸多恭恭顺顺不常往来的庶出妹妹,她只能时刻小心着脸上的淑女,觉得凄凉起来。

几个仆妇互相看了眼,就轻车熟路地退了出去,退出了内室,站到了屏风后等着。

姊妹并蒂花,一朵已教别家摘取。剩下一朵,在这父慈子孝的宅院深深里,偶尔同不知人事的毛猴说几句愤慨又无力的话。

张大夫拈着胡须:“好说。老规矩。”

但就是这样的日子,也终究没有能够继续下去。

只有林氏身旁的一个仆妇,笑着迎上前去:“麻烦张先生了,我家夫人的老毛病,您是知道的。”

就在秋日的凉意开始重起来的时候,有一天,猴子跑出去在齐府乱窜,到了傍晚也没有回来。

张大夫进来了。林氏只是瞥了他一眼,是她惯常的那种静静地,凉凉地神色。却一句话都没有。

到了晚上夜深的时候,不顾婢女阻拦,齐萱硬是打着灯笼在凋落的树叶里踩着,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是一股莎莎声。

张大夫进来时,她正按着巾子,轻轻地、十分克制地擦着雪白肌肤上的汗。

她说自己丢了一根玉簪子。

坐在那的林氏,照旧例,穿着色调暗沉的高领长沃,密封得脖子一点肌肤都不露。

然而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终究没有找到。

林氏的院子里,从来是强壮的婆子多过丫鬟。

第五天的时候,疲惫的齐萱坐在房里埋头哭。

张大夫到了西苑,被带到内室,几个强壮的婆子虎视眈眈。

忽然有一股竹叶的清香飘了进来。

到了西苑,门吱呀开了一条缝。婆子客气地引了张大夫进去。

这样的深秋时节,哪来的这种清新至极,恍若初春的竹叶清香?

这个就是张大夫。据说这是个名医――最重要的是嘴极严。

那股竹叶清香从门缝里挤进来,由香气渐渐凝成了一片竹叶。竹叶缓缓盘旋着,恰好落到齐萱手里。

一个婆子引着他往西苑的石路去了。

竹叶上是一行黑色的小字:多谢女郎照料多时。此去无归,珍重。

天刚蒙蒙亮,齐府的一扇偏僻的小门就开了。低调而隐秘地请进来一位戴着葛方巾,留着山羊胡子,八字眉,年纪大约五十左右的大夫。

就和突然的到来一样,猴子的离去也是毫无预兆与痕迹。

猴子的观察,从第二天清早就开了。

就好像,只是齐萱在这深深的齐府里,因为寂寞而做的一个梦,梦醒了,甚么神也怪也,都化作了依旧沉闷的生活。

它决定开始观察林氏。

只是她年少时偶遇的一个神异的旧梦。

它对这种病也充满好奇。

穿青绸衣的青蛇,咬着牙飞蹿。

猴子因了白蛇与小狐狸,对人这种动物,总是满怀好奇。

一边跑,一边骂我:“每次来找你,都没好事!”

山林里的动物们没有这种叫做臆症的病,听起来是人才犯的?

我们身后是不依不挠的一道银色的剑光。

它看着林氏――或者说是齐林氏,总觉得好奇。

我抓耳挠腮:“青蛇,我还没有同齐萱告别——”

猴子只得闭了嘴。

青蛇冷笑一声:“你当我是你?早就替你想到了。没心没肺的猴子,一点离别情意都没有。”

看猴子还想问,齐萱虎起风流妩媚的脸:“不许再问!我要睡了!”

我缩了缩。她从前不会说这样像人的话。她以前更像一条蛇。

“反正她的臆症是犯了很多年了的。从她进门开始――大约很久了。爹从我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给她悄悄地吃药治病,总不见好。”

青蛇身上的蛮气已经退了不少,我再看她,只看得到她雪白的脸,以及耳垂上的一点翠色。

“泼猴,你是从妖怪改行悬壶济世了?”齐萱很是惊异猴子对齐林氏疯病的兴趣。她不大想继续这个话题――林氏从小给她的阴影太大了。

我哆嗦一下,听齐萱说这叫耳坠。是要生生在那耳朵上的血肉里钻出一个洞来的,然后再把那美丽的叫做珠宝的硬物镶进洞里。

“总是犯吗?犯了很久吗?”

我那时候觉得人类简直不可理喻。那得多疼?只为了襄一个硬东西,生生在肉上打个洞出来。

“就是神智不清楚了,说疯话――我不懂医,她犯病的时候爹也不让我们靠近。这是爹说的。”

上次见青蛇的时候,她走路还是蛇里蛇气,耳朵上也还没有耳坠。

“什么是臆症、疯病?”猴子挠着头问。

只是那道银光越来越逼近,青蛇也就飞得越来越快。风灌了我一嘴,我发不出声音,只得吱吱乱叫。我也就没有问她疼不疼。

看了看日头,齐萱说:“臆症,疯病,随便你怎么叫。”

人间化成了一片模糊。齐家在的那片城池,也早就没有影踪了。

“病?什么病?”猴子似乎是决意问到底。

我想:大约是青蛇说得对,我的确……哦,那个词叫没心没肺。

齐萱很是厌倦地,不大想谈这位继母。只是抵不过猴子纠缠,才不大情愿地说:“她――她一惯这样。今天大抵是又发了病。”

我到底还是不大懂人类的感情。

猴子抓了抓头上的毛,说了今天看到的事。

那道银色的剑光好像是咬住了东西的大虫,就是不肯松嘴。

听见猴子问起齐林氏――她的继母。齐萱才坐起来:“你问她做什么?”

很快,那道剑光就拦在了我们面前,化作了人模样。

“哦,你问她?”齐萱没精打采地趴在塌上。

青蛇见已经被拦住,索性牙一咬,也停住了。

最后的余晖里,乌漆的大门死死合紧了。

那道剑光落下后,是一个少年的男子,只是光着个头,竟然是个齐萱说过的和尚。

――嘎吱的关门声。

只是这是一个拿着一把剑的奇怪和尚。

婆子们对这种怪话已经习以为常,跟在她身后,关上了西苑的门。

少年和尚生得白玉一样,春山眉,目如秋水,未笑就含三分情。比青蛇现在的样子还要妩媚几分,只是面上却因十分的严肃庄重,把这些妩媚全都压下了下去。

然后以她没有重量的脚步,轻轻地飘一样进了屋去。

青蛇有些惊奇,嘴里说:“哈!我当追了我一年的剑侠是什么个狠人,却不料是个好看的小秃驴。”

她看着只余下半边在天际的落日,在橘红的余晖里,突然笑了一声,自语:“你也落下来了。总是――要落山的。不是吗?”

少年和尚阿弥陀佛一声,肃然道:“贫僧法海,多有得罪。请两位施主回头是岸,离开人间。”

林氏却自己慢慢爬起来了。

两位施主,我嘛?我挠挠毛,却听青蛇道:“秃驴,我记得人间有个俗语,叫做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婚。你听听这句俗语。你的佛法无边,在这人间的万家灶头,在凡人眼里,岂比得过画眉恩爱?指不定你自己都想还俗,凭什么就不许我们姊妹栖身人间。”

几个婆子互相看看,要去扶林氏起来。

原来说得是她和白蛇。

夕阳要落了。

和尚垂下长长地睫毛:“施主,你们是妖。人间不是你们待的地方。”

“照顾好夫人――不然!”齐老爷狠狠指着几个仆妇说了一句,捂着半边被抓了的脸,大踏步走了。

青蛇拎着我,不忿道:“妖又如何?我们不害人。我们甚至不吃荤。”

林氏垂下了头,不再开口了。

少年和尚听到她说这话,竟然叹了口气,像是慈怜:“苦海无边,可怜年年痴儿女。”

齐老爷蛮强地打断她:“就明天黄昏。你在屋里等大夫来。”

他手一翻,那柄剑竟然化作了一个钵。钵里面有金光。那股凌厉的剑气,忽然化作了佛法慈悲。

林氏低沉地:“我没病——你不要请他。”

青蛇嗤笑他少年老成:“你才多大咧?我们蜕皮就蜕了不知道多少朝代的起落。”

齐老爷说:“还是再看看吧。我明天请张大夫过来。”

少年和尚道:“那是你们当妖的年龄。当人的岁月,你们还是个婴孩。”

喉咙还是嘶哑的。想来是之前嘶吼的声嘶力竭了。

青蛇似乎觉得有趣,嘻嘻的笑起来:“小秃驴,佛法教了你满嘴的大道理。只是你说我们是婴孩,婴孩能赤身露体。你这样说,我便也露给你看。”

林氏从地上,慢慢抬起头来,从头发的缝隙里,像女鬼阴阴地窥世一样,静静看了齐老爷一眼,轻轻说:“好了。”

话音刚落,她浑身的青绸衣就退了个干净,露出雪白的女体,傲然的挺立胸乳在空中。青蛇缠绵地腰肢像蛇一样扭了扭,嘻笑道:“像婴孩吗?”

齐老爷阴云密布地走过去,却又不敢离得林氏太近,只是走到差几步的地方,尽量压抑以温和口吻说:“夫人,你清醒了?”

我觉得这时候,青蛇骨子里的那股蛇气又冒出来了。

听到这熟悉的咳嗽声,几个仆妇都松了一口气。疯病似乎过去了。

少年和尚看了一眼,竟然微微笑道:“像。”

然后,她开始咳嗽起来。

八风不动的眉眼,恰如齐萱的一张画里的平静佛陀。

她不再挣扎乱舞手脚,也不再喊叫。

青蛇觉得自己从人间那里学到的无往不利的一招,似乎失败了,她很不悦失败,疏忽又覆上了青绸衣,憋着怒道:“秃贼!你到底要如何?”

他们说着话的时候,林氏似乎慢慢安静下来了。

少年和尚肃然道:“贫僧只要两位蛇施主……”他又指了指我,继续说:“顺带着这位猴施主离开人间,回到自己修炼的地方去。你们都是难得有慧根的生灵,不要被十丈红尘耽误了。”

一个婆子哭着脸:“老爷,可是,可是夫人的药碗总是空着出来的。房里内外也没有药渍。”

青蛇自然不愿意。她和白蛇在山温水软的江南,还没有游荡够西湖的粼粼水波。

齐老爷走过来,随即铁青着脸骂道:“你们又没有给夫人吃药?”

她和那少年和尚斗法起来。

不知道在喊什么“我不是”。

我从不操心甚么搞不懂的修炼,因此被波及得吱吱乱叫。

她抬头看着齐老爷,胡乱地,又疯狂地尖利地喊:“我不是!我不是!”

青蛇抽了个空子,险些被金钵收进去。因此怒道:“泼猴,你叫得我心慌!”

林氏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雪白中衣,被按在地上,头发上和身上都粘着土灰。

她手里一掐,附了一层神通的青光在我身上。我觉得自己慢慢地变成透明了。

并将披头散发的林氏,不停挣扎的林氏按到地上。

然后施完法,她又将我这个拖累往人间一丢:“老规矩!待我再来找你!”

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轰然应和了一声,几个人一起狠狠拉开抓挠齐老爷的林氏。

我不由哇哇叫起来:青蛇的蛇性还是没改,随意的很。怎么又将我随手一扔?

“把夫人拉开!”他大喊。

只是叫不出来。不同于上次那根簪子,这次我好像透明的云,慢慢地飘了下去。

齐老爷捂着半边脸,脸色是铁一样的青。这层橘红色照在他脸上,就好象发了锈的铁面具。

大概是青蛇的修炼又有精益?我觉得比变成簪子的时候舒服许多。

夕阳将落的时候,黄昏的红云给大地铺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辉。

我像云一样飘,蒲公英一样落,慢慢地,我落到了一个小女孩胸口。然后我觉得自己转手像一个魂魄,融进了小女孩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