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青衣书生装扮的“柳三郎”先开口,歉疚道:“阿兄,我晚了。”说着,又叹道:“难为阿兄扮作女子,为不义的妹顶替在闺阁。”
这两个“柳三郎”站在一起,乍一看,实在是亲近的人也一时要眼花,以为是一人□□。
穿着宝蓝色道袍的柳三郎则是摇了摇手,哈哈一笑:“我平日梨园里厮混,惯常扮作青衣上场,要压过一干真婵娟。近日不过是取一段固定时间,扮作亲妹,安静地在家里练一练词曲。何难之有?”
里面等着的赫然是另一个“柳三郎”,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道袍。
“倒是玉烟你,顶了我个浪荡子的坏名头,今日在外读书辩论,我却怕你初出闺阁教人为难了去。”
柳三郎走走停停,穿过自己院子后面的一条小道,进了一间平日偶尔读书用的厢房。
做男子装扮的柳玉烟兴致勃勃道:“阿兄多虑,经济一道,妹不曾输人。何况今日与几个举子同行,人多势众,寻常肖小也不敢上前。只是这半日的畅快,却还要多谢了阿兄你的手艺和那位鹃娘姐姐的巧手。甚么喉结描眉,假作青紫伤痕,竟都是信手的功夫。果然是凡尘多奇人!”
“也许。哼哼,也许。”老仆人说着,退到檐下雨吹不着的死角靠着,嬉皮涎脸向着年轻仆人伸手:“来来来,小子,给一些烟草嗅嗅。”
柳三郎笑道:“我只是学到了梨园手艺的皮毛罢了。鹃娘才是个中好手。那日教你借还愿去了庙中,借道胡同附近;我则是装作又被父亲好打了一顿,好要章台买醉,往胡同去。恰恰到鹃娘别居互换身份。都还是多亏了鹃娘机巧,串起你我二人。”
“听说最近是改了的。读书专心了。”一阵风夹杂着雨气扑来,年轻仆人缩了缩脖子,觉得凉丝丝的。
兄妹俩说话,柳玉烟一时又有些犹豫:“阿兄,你昨日去往胡同的路上,可曾发生什么意外,见了一高一矮两乞儿?”
年长者脸上的皱纹尤其堆在三角眼的眼角,看起来有些苍老和市井里的滑头,闻言瞟了一样年轻的仆人,嘿嘿地笑了一声:“姐儿爱俏,那些章台梨园里的名伶魁首,可不比你那下等街巷里站街的相好。那些风尘里有了名的,一个个做起排场,除了那钱财子弟,还要既俏又要能酸叽叽的少年郎。这位三郎,若没有些腹里文章和好脸蛋,岂能叫那些风月中人缠上?”
“去往胡同时,按着鹃娘所说,我稍稍磨蹭拖沓片刻,等你车马赶到。谁料磨蹭时,我却忽听到有悦音妙弦出自一家酒楼,便进去了吃了一觥酒,与一琵琶娘子唱和一曲。并不曾见什么乞儿。”
等这个有些瘦弱的背影转过了影壁不见了。年轻仆人才吁出一口气,对一旁年长的仆人说:“看着也不像是婊子堆里的花柳客。”
“哦。”柳玉烟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没说出来,只是皱起眉,又似可怜什么,又似微微叹息。
只是身形有些瘦弱。
有生之年,第一次能走出闺门,远离那车马厚重的帷幕。
,面色上却很精神,很振奋地含着笑。
用脚,亲自去丈量土地的厚重与宽广;能走入市井,亲眼去见一见书上的经济一道,是如何活在街头巷尾百姓的日子里。
一个年轻仆人偷偷打量这个少年浪荡人:春山眉天然一段缱绻,面盘很是白皙。身上有些雨渍,衣服下摆湿答答垂着,也许是被雨打湿的
哪怕每日只有固定的一段时日,并只能局限于京师附近。柳玉烟也十分满足,因而万分感激柳三郎。
守门的仆人只是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便低眉顺眼开了门。
她好像出牢人,头一次见了日光。这苍白的神态与瘦弱的体态,竟然一日日有了血色与勃勃生机。
走了一阵,终于到了柳家后院的门前时,他才收了伞,抖了抖油纸伞上的水珠,整了一整下摆,才慢慢走上台阶。
然而,随着她的脚步越远,她渐渐从耳闻的书里的激愤,到真正以自己的眼睛与头脑,觉出了这个人间一部分残酷的东西来。
柳三郎布鞋踩在积着水的街面上,布鞋很快可以拧水了。他勉力撑着伞,还是被雨打湿了天青色的衣袍下摆。
那一日子,柳玉烟冲回府里的时候,面色苍白而摇摇欲坠。遣散了所有奴仆,把房门紧紧锁了。
这一日天色早早阴沉了。不多时,天地间就被哗哗的雨下成了湿漉漉的。
翠幔扣着门,要送一些点心给五娘子柳玉烟。
只是到底如何,恐怕也只有这对兄妹自己清楚了。
吱呀一声,门猛地开了。
府中柳家爷们听了,哼着冷笑一声:“倒是懂事了。”
翠幔抬头一看,被少女脸上超乎往常的厚重脂粉惊骇了一跳,托着的盘盘碟碟都险些碎了一地。
倒是府中幼女,混人柳玉烟开始镇日紧锁房门,大门不出院中,绝少了满嘴的胡诌,做起闺秀来。
少女厉声道:“我甚么都不要!这府里的我都不要!”
偶尔柳老爷遇到柳三郎,看见他还拿着书在用心的模样。
翠幔退了几步,稳住身子,定了定神,装作没听见,还是低头把话说说完了道:“五娘子,这是府里派送的点心,说是宫里传出的精致样式,府里花了多少心思才做出来几笼。一做出来,二夫人就叫送您这里一笼……”
府中就有传闻说柳三郎改邪归正了,放了心思在读书上。
少女即使脸上涂抹了厚厚的脂粉,仍旧是可见神色苍白憔悴,她冷冷道:“ 二嫂有心了。只是我却不爱吃。你拿去,给那几个新入府的小娃娃。”
但是柳三郎与同辈交游,读书的传闻却越发多。而烟花柳巷,章台走马,也都少闻柳三郎的事迹了。
翠幔低着头:“娘子真是慈善人。只是那几个女娃娃昨日刚进府,年纪小,又都是乡里乡气的粗使婢子,哪里配吃这样专供主子的好东西。”
一次谈话后,柳三郎就常去家不归。
柳玉烟听了,深深吸口气,语气里的积怒深重:“她们哪里不配?她们受了这样的苦,还要来给人当奴婢。吃点东西便不配了?再精贵的东西,原料也是老百姓手里劳作出来的!”
柳玉烟惊异地看着他。
翠幔不知这个混人五娘子今日为何怪里怪气,火气这样大。府里一贯有人说这个混人五娘子是真善人,也有更多人一贯说她是真怪人,脾气无来由的。
柳三郎含笑道:“玉烟不是一直想到外边走走?我近日,恰恰学了一门手艺,认了一位高人。”
但她身为别院下人,也只能匆匆谢罪,哀哀地跪到地上:“是奴婢嘴拙!是奴婢犟嘴!娘子切莫气坏了自己!”
柳玉烟送走秀莲,道:“阿兄今日来这里,似乎很是愉快。”
柳玉烟见她猛地跪下磕头,那一跪,忽然让柳玉烟心底的那些痛苦的火焰都冷了下来。
说了一会,秀莲看到三郎君过来,就自动告辞走了。
朝无辜人发了火,有甚么用呢?
少女只是摇摇头。
狠狠在心底骂了自己一通后,少女惭愧地去扶翠幔:“好姐姐,原是玉烟今日心绪不宁,将邪火累及无辜。你这样,倒愧刹我了。”
“这也好。娘子用的衣食就更好些了。”秀莲懵懵懂懂。
柳玉烟接过她手里的托盘,又搀扶她起来,低声下气:“姐姐就当玉烟发的臭脾气,千万不要见怪。”
说着,说着,少女又叹了口气:“家里送来的地租又足量了。最近二嫂高兴了。家里的用度又好了,松了多。”
翠幔忙说不敢。
秀莲只好依着少女的意思说外面的情况。
柳玉烟见她如此,沉默片刻,拉着翠幔走近几步,自袖中拿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给翠幔,低声对翠幔说:“姐姐不管心里原不原谅我的无礼,只是都请多照顾一下那几个新入府的女娃娃。我知道姐姐是二嫂院里的心善人,又和那几个孩子是同乡的邻居家,恰好管着那几个女娃娃。”
“不要说这些,秀莲。我不爱听这些了。”少女笑道。
翠幔听了,惊疑不定地抬头看着面容憔悴的少女。
“娘子,您不必理这些流民的肮脏事,那是爷们的事。您看您瘦了,脸都黑了……若不该好好养回来肤色…”秀莲说。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垂下头:“诺。婢子知了。”
她就改口,又说:“秀莲,同我说说好嘛?今年是不是流民又多了?上面有甚么新的对流民的政令?”
柳三郎看着妹妹脸上浓浓脂粉,重重香尘,被熏得连打了三个喷嚏,顿时苦笑:“玉烟,你这是要把自己涂成个面团?”
看秀莲茫然看着她。
柳玉烟闷声道:“晒黑了,有泪痕,都需脂粉挡着。”
少女喃喃:“这样好。” 她说着就黯然:“……都说是我吃用都是用柳家的。我倒要说,我吃用都是你们的血肉。柳家的吃用都是你们的血肉。”
柳三郎皱起眉:“玉烟,你老实说。最近你都干什么去了?”
秀莲红了眼眶:“总算保住了今年过得去。爹也不说卖阿妹了。”
柳三郎已经有好几次见柳玉烟回来,都是鞋上衣裳粘着泥,面容一片疲惫之色,眉宇间越见积愁。常常是兄妹刚互换了衣裳,她便锁自己在房中不发一言。
少女笑笑:“不说我。秀莲,你家如何了?”
到外打听。现在,人人都说“柳三郎”怪了,这个昔日的浪荡子,竟然往城池外不远处的郊野乡下跑得勤起来。
因此再见到五娘子的时候,秀莲难过说:“娘子,你、你瘦了。”
“玉烟,你到底最近都在做些什么?”柳三郎有些疑虑,又说:“阿父大兄最近已经在盘问我为什么老是往城外郊野和乡下跑。”
“府里……也就是这样。爷们似乎说娘子不识相了,所以……唉,我到底不懂。”
柳玉烟抬头看着窗外烈日炎炎:“看府里造的孽。”
“难过?”
柳三郎变了脸色:“不要胡说。”
柳家的下女听这问,都凑过来,一个个说:“娘子最近难过。”
柳玉烟惨笑一声,忽然低低道:“阿兄,你知道府里今日领进来几个七八岁的女娃娃吗?”
她拉住一个相熟的侍女就急急问:“娘子怎么了?”
“哦,是新来的婢子?”
秀莲回来的时候,听说五娘子的身子最近有些不好。
“今年她们那个乡大旱。府里因为自己用度都不足,便不肯减租,照常收租。她们家里的交不出府里要的地租,府里派去收租的人就在她们家翻箱倒柜,还打起了那个家里的父亲。‘’
婆子只好退了。
说到这,柳玉烟浑身一个哆嗦,本就苍白的面色又白了几分:“她们的哥哥……是个少年人,看府里催租的差役打自己的父亲,便奋起抓伤了差役的脸。”
这位五娘子一贯和善。但这样的表现,这和善人似乎是极厌恶了这赏赐恩典。
“然后……他……他被栓住头发吊起来毒打,直到头皮从脑顶上撕裂,人栽倒地上,失血过多而死。”
听了婆子的话,她浑身一抖,竟扶着桌子,一味只是说:“拿走!”
‘’那个家里实在太穷,是用土胚起的墙,铺上了稻草就算屋顶。家里值钱的东西只有一个瓦罐。几个孩子也都面黄饥瘦,瘦骨伶仃。‘’
少女还是扭着头,似乎看一眼这宫花,就脏了眼睛。
‘’于是这家的女孩子,在哥哥的尸体还倒在血泊里的时候,就被差役押着签了卖身的契子,拉着送来我们府里,服侍我们这些娘子郎君。”
婆子只做不闻,笑道:“娘子,这是宫里赏下来的,说是老爷和大郎君献策得来的,圣人的赏赐荫及后宅。爷们疼您,特意让您先挑呢。”
“那几个府里的差役前脚走,我后脚到了。我到的时候,那家的女主人因为死了独子,家中又被搜刮一空,不知道怎么过接下来的冬天,就和丈夫商量,一起去跳崖。”
少女看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似地,她看也不看,只是说:“拿走!”
柳玉烟白着脸:“这几个女孩子都是这样来的。”
说着,就把那个篮子捧到少女面前。里面是一揽子的华美各异的宫花。
柳三郎想安慰她,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得紧紧握住她的手。
婆子听不懂,只是稳稳地,又谦卑的笑道:“五娘子,奴婢给您送宫花来了。”
他发现少女的手在日光下仍旧发冷。
一个婆子进来了。就听见少女坐在院子里的石凳子上黯然喃喃:“幸而,这策论还是间接能帮了一些苦人家。这样就好了,就好了。”
柳玉烟回府的时候,几乎全都在暴怒与恐惧中渡过。她眼前挥之不去那些死去的人的影子。
所以大兄和父亲用她的策论用得毫无愧疚。因为连她这个人,也是他们的。
府里一次收租,逼死的农民和贫苦人,有多少呢?
既然如此,
柳玉烟闭了闭眼,叫道:“是我害死了他们啊!”
既然女子本身是资源。她们所有的所有东西也都是家里的。
眼前浮光掠影,闪过一张张人脸。
在家从父,从兄。女子就是家族库房中会动会说话的物品之一。
府里,长兄做官,二兄读书在外,都要人情往来,要吃酒花用,要公子哥的派头。
“你身上用的穿的东西哪样不是柳家的?我们家得了利,也就是你得了好处。”
嫂子们和姊妹们新订了云罗坊的云锦,要照着宫里传出的时新样式裁衣裙。
“你一介女流,就是做了顶好的策论又有何用?你能拿出去用来治国?反正在你手上是废纸。”
父亲的妾室一个个花枝招展,要吃鲍生翅肚,要争奇斗艳。
然后,七叔公等族中长辈,关她进祠堂的时候怎么说来着?
她自己呢?虽然对秀莲她们说得好听。但是平日要读书写字,她非上好的纸墨笔研不用。
然后?
今日真真切切民间走一遭,才知自己平日所用一张云州纸的价,就是那几个女娃娃家阖家的人命。
她曾昏了头,竟跑到家族长辈面前质问。
府里的用度年年都是不够的。二嫂年年都要愁。
她坐在石凳子上,痴望着花开的一丛一丛。
可是并不曾见府里的日子哪一日拮据了。
她央请侍女们都去做的事或休息,让她独自坐会。
这些奢华的用度,最后都要归到府里所属的那些贫苦佃农交上来的地租上。
少女回到自己的院子,神色恹恹。
所以哪怕是荒年,府里焉肯少收多少租子?
郑氏开窗看了那背影走远,一向有些刻板的她,忽然叹了口气,没有把花照丈夫的吩咐丢掉,只是放在了一个匣子里。
若是那些“乡下人”不死几个,府里的吃用怎么维持呢?
少女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木簪子,素净打扮,只是越发苍白,精神气都弱了许多一样。
几时泪眼又蒙蒙了。
只是那个送花的少女只在大房院前站了片刻,就走了。
她听见自己哽咽说:“阿兄,我不要用别人的命来当自己的富贵娘子……我想出去做个可以帮乡亲们的人。做官,我想做个能救百姓的好官。”
那朵开得最美的花,还是如期送到了柳家大媳妇郑氏的案前。
她乞求一样看着兄长:“阿兄,你帮帮我,帮帮我。”
少女看着他的背影,却无声无息流下泪来。
柳三郎一直不语。到了此刻,才叹息着用衣袖去擦妹妹的眼泪,半晌,终究低低说出一句话来:“玉烟,不成的。”
说到这,他似乎觉得自己已经表现得十分慈父了,也安抚得有十分了,便问了几句身体,踱着步子走了。
他犹豫片刻:“你……唉,你终究是女子。且不说考前搜身一事。若是女子冒充男子去参加科举被发现,这便是欺君!我们阖家都要被问罪。何况……何况爹前些日子,刚给你看中了一门亲事,现在可能正在商量。”
又说:“圣人为了这次柳家献策有功,正降了封赏,福及女眷。宫里娘娘也赏了名贵的宫花与数匹锦绣下来,你且去挑几支戴着玩,挑几匹裁衣裳。”
柳玉烟呆呆地松开了扯着兄长的手:“阿兄,所以这段日子你才这么纵着我?”
柳谨行背着手,踱了几步,忽然有了几分同七叔公脸上一样的和蔼:“烟儿,我家世代门第,那么多先人的牌位都列在那里,多少人都是与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看,家里好了,你将来就是嫁了,凭我家的门第,谁家敢不尊重你?”
柳三郎苦笑着不说话。
少女低着头:“……是女儿的不是。”
玉烟的愿望终究是实现不了的。
这才转过身,背着手,问柳玉烟:“祖宗面前可曾悔悟了?”
那让她趁着还有些女儿光阴,欢喜一下又何妨呢?
柳谨行喘了一口气,对着幼子的背影骂了一句:“只会弄戏子的玩意!”
只是,唉……
柳三郎看了一眼妹妹的神色,还是走了。
半晌,柳玉烟轻声问:“是那个李家吗?我记得李家是恰恰和我家能互补的大族。只有一个适龄的郎君。”
柳玉烟立刻往前一步,瘦弱的躯体恰好挡在道中间:“阿兄!”
那个郎君倒是很受柳老爷青眼,又是古板人,平生最恨不规矩的女人。据说很仰慕颇有规矩的柳家。
他一向对这个不成器的幼子,是不吝啬打骂的,也不理会读书人斯文的。这下抬脚就要踹。
柳三郎不忍说话了。只是一同沉默。
柳谨行大怒,斥道:“逆子!难不成我还害了玉烟不成!你前日为了个戏子得罪赵家,我还没同你算帐!”
雀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叫。
柳三郎不动,低头说:“五妹刚从祠堂出来,走路有点儿不稳,我……”
它力小翅弱,飞不出这片天。
等七叔公说了几句话后走远了。柳谨行就直起身子,说:“三郎,你下去。我要同玉烟说几句话。”
没有多久,府里就发现了兄妹俩的这一点小把戏。
柳谨行连忙道:“是。侄儿明白。”
是一个二少夫人府里的粗使婢子透得口风。
中年儒士就是柳玉烟和柳三郎的生父。
连还没彻底定下的亲家都听到了一点风声,派人来隐晦地询问――询问这家的小女儿真的抛头露面在外面行走过了?
谁料七叔公竟然和蔼起来,责备起来中年儒士:“谨行,孩子年纪小,可以教诲的自然要教诲。”
府里的长辈都大怒。忙不迭向亲家解释了只是谣言。
中年儒士恭恭敬敬:“是。这是我的三郎和五娘子。都是出了名的混人。”
然后转头把柳三郎狠狠打了家法。
等柳玉烟和柳三郎到了他们跟前,七叔公说:“这是那两个不规矩的孩子?”
把柳玉烟再次关了起来。
七叔公看了一眼,皱着眉说:“过来。”
要把这两人的婢仆全都拉出去卖掉。
前面的小路上站着的是德高望重的七叔公,他正在和一个美髯须的中年儒士说话。
最后救了那些婢仆的是柳玉烟的一翻话。
然而,他们走到前边的小路上,就一下子站定了。
她被关在房里,面色苍白,头发披散,死死抓着一根尖锐的簪子,抵着脖子:“女儿想:女儿的命或许还有一点用。”
他们说着话,渐渐出了祠堂所在的院子。
这是柳家唯一的嫡女。刚和大族李家谈妥了一些亲事的档口,若是这个嫡女自尽而死,却只为了几个婢仆的流言传出去,柳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柳玉烟在阳光下站了一会,逐渐镇定下来,她转头看了一眼重新合上的祠堂的门,重复了一句:“木头牌子。”
因此最后,也只是把服侍过这对兄妹的婢子,都扁作了粗使婢子。
柳三郎知道那是一个什么地方。他低声说:“不要怕。那些只是木头牌子。”
柳三郎也被放了出来。只是因为伤势重,要卧床。
人在沿着阶梯向下的时候,带动的风忽得灯光一闪一闪,好像无数死人的眼睛透过这牌位前闪烁的长明灯,窃窃私语。
只是气得柳老爷狠狠在柳玉烟门前骂道:“卑贱女子,还妄想女扮男装去科举!逆女!逆女!若是教你得逞,我家门第清誉,就毁了个干净!指不定要摊上欺君的大罪!”
世代香火的柳家牌位,一列列沿着阶梯往地下幽暗处排,每个牌位前都列着长明灯。
说着,柳老爷气得破口:“你还去和那些差役动手,只为了几个下等人?败坏门风,败坏门风!”
祠堂里常年幽暗,阶梯深入地下。
那天晚上夜半的时候,月光皎洁,透过木窗镂空的雕花图案,照在一个囚徒的身上。
柳三郎去搀扶她,发现柳玉烟在浑身发抖,她脸色一片惨白,用游丝一样的力度握着柳三郎的手臂,颤着嗓子说:“阿兄……那全都是死人!死魂灵盯着我!鬼火都责备我!”
她抱着膝坐在墙角,看着千百年不变的流银,泻了一地。
出来的时候,少女面容现于日光下,苍白的几乎像是幽闭的魂灵出了坟墓。
“月光如女子,夜里才能悄然出现。千年皆如是。”
她跪了两天,食物与水都不被允许送进地下的祠堂。柳三郎也被人看住了。
“五娘子――”木窗开了一条缝一个放着吃食的包裹悄悄递进来。
柳玉烟被罚跪了祠堂。
她听见窗外有人说话,声音颤抖:“娘子,不是婢子告的密。但是,婢子、婢子对不起你……”
她哽咽着,抹了一把泪,却无论如何都止不住,她说:“阿兄,那是、那原是我的策论啊。”
是那个送过点心的翠幔。
却发现,这个一贯有些疯与直率,却又有些说不出天真的幼妹,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柳玉烟只是笑了笑:“是那几个女娃娃?”
“玉烟?”柳三郎觉得不对劲,几步上前扯住她,扳过她的肩:“你怎么了?”
窗外的声音没有消息了。半晌,才听得那声音低低道:“她们糊涂,娘子,你是好人,她们只是糊涂。二夫人哄骗她们,只要说出来,就免她们家下一年的租。”
柳玉烟却只觉得眼前发黑。她连说了三个好字,笑了三声,然后把抵报一扔,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玉烟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月光。
柳三郎笑眯眯,自豪道:“圣人可连在邸报里都暗夸了爹和大兄的智计呢。他们献上的这个计谋,据说解决了好几个地方的造反,那些老百姓得了地耕,就不闹造反啦,都赞圣上英明。”
千百年不变的月光。
柳玉烟一把夺过,正要笑嘻嘻看几眼,一眼看过去,忽然面色一变,失声道:“这、这是……”
静默的。轻飘飘的。
是最新的邸报。
一如女子总是卑弱的身影。
他笑道:“烟儿,你瞧,知道你喜欢这个。”
一如贫苦人家总是轻飘飘的命。
柳三郎就回来了。
她轻轻说:“我不怪她们,真的。”
正送了秀莲出去。
柳家的小女听说吃坏了东西,病了一阵子。
秀莲红着眼眶收下了。
但是京师两个大家族的联姻,还是就这么要成了。
她似乎憋久了,一开口就一大串,看秀莲茫然不懂的表情,她叹口气,就笑着推了推秀莲说:“哎呀,不说了。你不收这阿堵物,这就是不听我的话。”
柳玉烟被许给了李家。
少女摇摇头:“我虽被人嫌疯傻,但是不是真傻子。我家豪富。可是无论是浣衣房的姐姐们,还是你一家……若没了你们伺候和服侍,我家的人,连我在内,浣衣都不会。那点庇佑?我们动动嘴皮子,就坐拥你们的劳作结果。你们为了我们这群懒人,却镇日日晒风吹,送来辛苦一年的口粮任我们享用,到头来卖儿卖女……”
做女儿,还可犯犯痴。
“娘子,不可说这话!柳家何等世家,我等卑贱,虽说献地是被迫,但也受到了庇佑……”
做媳妇呢?做媳妇,就是不许有任何多想的东西了。
少女笑一笑:“什么私银不私银。那地,也本来是你家被迫献给府里的。我的钱,也都是柳家的。是吃你们肉,喝你们血,化来的。你拿我一点,有甚么大不了?”
柳玉烟安静了好一阵子。
哪有拿府里娘子的钱,去付府里的租子的道理。
只是她身边的婢仆全都被换了。
玉秀莲低头:“娘子,可、可这是你的私银……何况,是府里给我家的地租……”
换作的是别院的下人,像看守囚犯一样。
她肃然说:“可不能再叫你爹卖儿女给我家为奴了。你姊妹都生得好相貌,进来是给人糟蹋。”
但柳玉烟却喃喃:“也好,也好‘’
邸报刚刚发下来的时候,柳玉烟正在私下与婢女说话:“秀莲,你一定要拿着。今年收成听碧奴说不好。官家派的租虽少了,但是我家中父兄似乎最近发大火,似乎嫌家里家用不够。指不定就要加佃户的租子。”
柳三郎也被锁在了自己房内。
窗外应了一声。很快,又只剩草木中的虫鸣了。
眼看婚期将近。
柳玉烟又觉得难过,又觉得心里酸楚而有一点暖意,柔声道:“你快些回去,莫要叫人看到了。”
大婚之日,十里红妆。
是那个浣衣房出来的小碧奴。
只是抬着花桥的队伍,途经衙门前,忽然花桥里面响动起来,猛地轿夫抬不住花桥的动静了。
外面那个怯怯的声音说:“娘子且莫伤心,你的学问一定是好的。我们姊妹从火堆里抢出来的时候,还没有烧尽,我们瞄到几个字,姊妹们都说娘子的字,多少男人都比不过的。”
花轿一倒,轿夫跟着跌倒。队伍里被轿夫和花轿带得倒了一片,顿时队伍骚动起来。
“谢谢……”柳玉烟接过来,紧紧搂在胸前,勉强抑制住哽咽,笑道:“谢谢。”
“啊呀!”人们纷纷喊叫起来。
外面那个声音怯怯响起来:“五娘子……这、这是您的……”
那个从花轿中爬出,跌跌撞撞起来,披头散发的女子是谁?
柳玉烟一看,就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里面是一捧捧的灰烬。她面无表情,眼泪却一下子流了下来。
一身的艳红,是新妇!
从窗外递进来一个小匣子。
那新妇,在一片哎哟倒地的混乱中,直奔衙门的登闻鼓而去。
忽然,有笃笃的声响起来,柳玉烟听到窗外有些耳熟的轻弱喊声。她开了窗。
登闻鼓响了起来。咚咚咚。
天完全黑的时候,烛火的光晕摇摇印在纸窗上,昏暗的室内,只有她坐着的案几边,有一点明亮。
衙门的人开了门一看,顿时被眼前的场面吓了一跳。
夕阳渐落,她的腿都坐麻了 。
那新妇艳妆浓抹,却遮不住憔悴,她敲罢,登地扔下木捶,喊道:“民女有冤!”
柳玉烟回到自己院子里,坐在房内,呆呆看着纱窗外的景色,一动不动。
京城的知府不好当。顶着柳李两大家族中人难以言语的目光,那知府咽了一口唾沫:“台下女子,状告何人?”
“……没什么。”柳玉烟还是垂首而出,离开了书房。
“一告柳家,草菅人命,逼死佃农无数!”
“嗯?”柳青蒽威严的居高临下看着她,好像是等着什么不恭的话,好让疾风暴雨落下来。
“二告柳家,強夺亲妹策论,弄虚作假!”
柳玉烟说话有些哽咽:“大兄,那烧尽的……”
“三告世道荒唐,不许女子科考,埋没英才!”
柳玉烟没有回应,只是低头站着。柳青蒽这才说:“好了。你出去。我不会告诉爹的,要知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女儿家不该碰的少碰些。”
知府想:“原是个疯妇。”
说着又严厉起来:“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一概叫下人收到我这来烧了!你若再隐瞒,就连你房内那些共你一起欺瞒的贱婢一起罚!”
这场闹剧,最后知府格外善解人意地让柳李两家把这个“疯妇”带回家去。并格外“宽容大度”地表示:鉴于此女子发疯,这登闻鼓便敲得不算数了。
柳青蒽看她一眼,突然和缓下语气:“也罢。都烧了后,饶你这一次。”
这样的新妇,李家说可不敢要。因此当晚第二天,就悄悄一顶小轿子,抬回了柳家,让柳家,自己“处理”。
柳玉烟闭着眼,清泪流出来:“既然如此,阿兄烧了罢。”
然后李家只是对外表示新妇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在内宅。
柳青蒽背着手,绕着她转了一圈:“你是怎么想的?你一个闺阁中人,素日疯癫不说,还做什么策论!难不成还想去做科举?这家国大事,也是你一个女人家胡说得的!”
满城百姓都好奇当日拿喊冤的新妇到底要喊什么冤。只是知道内情的柳李两家,都齐齐闭了嘴,严令当场的族人不许言语。
柳玉烟沉默片刻,轻声道:“策论。”
从此,这个少女便在两家成了忌讳。
柳青蒽冷笑一声:“女儿家读些诗词,识些字也罢。我柳家不是那等不让女儿识字的人家。只是,这是什么?”
身体虽然虚弱,却一直不至于卧病在床的柳玉烟,被悄悄地送到了一个偏僻的院子里锁着。
柳玉烟看他一眼,复又低头:“这不是糟践纸墨……”
据说开始病得厉害起来。
柳家的长子板着脸,看进来的幼妹,忽然碰地一把将一张纸拍在书桌上,旁边还有一叠的纸:“你糟践的是什么纸墨!”
那是在冬天的一个日子里。
少年在她身后嘱咐:“别说傻话惹恼大兄,想想你房里的下人们。”
冷得厉害。因此看守的仆人们都去躲懒了。
放好花,少女说:“我要去见大兄了。”
柳三郎费劲心思,终于在那一日悄悄翻了进去。
少年摇摇头:“我被人叫做浪荡子弟,可没资格评你。”
只是一见妹妹的面,他骤然大忪,几至泪下:“玉烟,玉烟,何至于此……”
少女苦笑:“阿兄,你说,我是不是个疯姑子?家里人都厌烦的。”
床上那是一床破烂的棉絮,躺在破烂棉絮堆里的柳玉烟形销骨立,病得几乎不成人形。看见柳三郎,她惨白的脸上竟然有一丝微笑:“阿兄,你来了。”
这下可彻底惹恼了那个出身名门,好面子的二嫂。
柳三郎又怒极,又是悲极:“我……我去给你拿我房里的锦被……”
听了二嫂不动声色的诉苦,玉烟这个傻女子,就掏出自己的私房钱,一摆在桌,求道:“二嫂,这些给姐姐们,给婆子们,添些柴火与油膏,当够不够?”
柳玉烟阻止:“不要。阿兄。是我说,我再不愿用柳家的那些所谓富贵东西。”
少年一时也默然了。他想起几年前,那时候更年少的玉烟,之所以被掌家的二嫂给冷言冷语,为的就是给浣衣房添热水添柴火钱一事。
她费劲力气要坐起来,却坐不起来。
少女摇摇头:“冬天,最冷结冰渣的时候,浣衣间的姐姐们,婆子们,都是这么多年洗下来的。她们的手……”
柳三郎连忙上前,把她靠在自己肩膀上。脱下外袍裹在她身上。
少年一时惊骇:“你犯的什么傻!”
她的面容惨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嘴唇青紫,目光却极黑极亮:“阿兄,我痛快。我痛快。终于当着所有人的面,喊出了我要的。”
少女说:“阿兄,去年冬至了,你知道我把手伸进冰水里的时候,感受到的是甚么滋味吗?”
柳三郎颤着声音:“你太傻了。”
从前她自己洗衣裳,她房里的婢子却被家里狠狠罚了。少女便再也不敢了,唯恐又牵连无辜。
柳玉烟笑道:“阿兄,你还记得我小时候那一年吗?阿母带我们去看庙会。”
少女叹出口气,有些低落:“是……到头来,这衣裳还是要她们洗。”
柳三郎听了,发愣。半晌,低低说:“自然记得。”
少年嗔道:“偏你衣裳多,其实都不爱穿。但到头都要送浣衣间。”
他们与大兄是一母所出。他和玉烟是龙凤胎。然而他们兄妹出生的时候,爹正欢喜一个外头的女人。
少女见此,笑道:“那些姐姐这一季是刚刚新发的衣裳与栗银呢。她们衣裳都是有定数的,还要省吃俭用,要去补贴家人。何况花一样的姐姐妹妹们,虽然是为人奴婢,但这样的好时节,她们难道就不想同我们这些所谓娘子一样打扮自己吗?我怎好为搬花,去脏她们的新衣裳。”
阿母难产惨叫,几欲身死的时候。爹却正在为那女子描眉,一派恩爱。阿母刚从死地里挣出命来,爹就就装作去关怀爱妻的模样,旁敲侧击,问接这女人入府的事。
少年看着那欲开未开的花,拍了拍少女肩头的泥。泥簌簌落下。
因此阿母生下他们,自此就对爹心冷了。连带着,也不喜欢他们兄妹,在接二连三的妾侍进来后,阿母更是堪破红尘,住到了柳府的庵堂里,镇日吃斋念佛。
少女就笑:“也是。大家都说我们兄妹皮厚。”
除了没剪头发,就和出了家没甚两样。
与少女一样有着春山眉,却形容更为温柔多情的少年不以为意:“罚的不是一次了。”
他们兄妹的事,很少过问,都是交给奶嬷嬷。
少女回头一看,站起来说:“阿兄,你又进内院了。仔细爹爹和大兄罚你。”
他甚至记得小时候,玉烟还偷偷管奶嬷嬷问过:那位偶尔来看他们兄妹,神色却总是冷冰冰的师太,究竟是什么名号?
“烟儿怎么不叫婢子们帮忙?”身后是清亮柔润的说话声。
因此少有的和颜悦色的日子,便记得十分清楚。
她把花放下,蹲下看着花,裙摆还粘着泥。
何况那一日,从帘子里偷偷看出去。那状元郎一身锦衣,头戴宫花,身披红绸,骑着高头白马,朝着宫门而去,意气飞扬。
少女总算给那盆花找了个阳光充足的好地方。
玉烟年纪小,只是莫名觉得十分羡慕,看得出神了,脱口而出:“读书竟光彩至此!”
妇人这才回过头。这柳家虽然颇有几个下流风度的混人,但是世家大族,家里的规矩和婢仆都是有礼度的。
马车里却听见一贯淡淡无言语的阿母说:“读书再光彩,这也是和女人无关的光彩。”
婢子们毕恭毕敬,低眉顺眼,姿态恰到好处:“诺。”
幼时的记忆模糊了,只是这句话,依旧记得清楚。
妇人出身大家,知道这家的小女儿是个混人,见此扫了身边的婢子一眼,冷眉道:“别以为五娘子待你们和气,就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柳玉烟用力握着他的手,但实际力度轻得好像要飘开:“少女时,享家族的富贵。出嫁后;相夫教子,享夫家的富贵。那样是很多闺阁女子的人生。可是阿兄,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啊……”
说着,少女就抱着花几步走了,走了几步,忽又停下,扭头笑道:“等花开了,我簪一朵最国色的到嫂嫂鬓发上!”
她眼里渐渐有了一点湿润:“我受不了自己享的富贵是老百姓身上血肉里出来的。我也受不了自己一辈子都是父兄、夫君背后的玩意儿。”
见婢子们要来接她手里的花盆,她忙避开,连声对婢子们说:“我抬得动,抬得动。”
“齐家治国平天下。为什么我就不能呢?”
少女说:“好。我换身衣裳,就去见大兄。”
她的声音渐渐微弱了:“与其……一生违我愿,不如就这样痛快地走罢……”
因此妇人只是笑了笑,不再接口,换了话题:“不说这些了。五妹妹,大郎唤你过去呢。”
柳三郎惊骇,不由一边喊:“玉烟!”,一边去摸脉。
妇人知道这个小姑子是个混人,说不通这些规矩礼数。
柳玉烟被他摇得挣开了眼。她喘了口气,伏在他肩膀上,看着门外的天空喃喃:“下雪了……”
少女闻言,不笑了,低声说:“不是这样的。”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拉着柳三郎的衣服:“阿兄,要记得,替我向一位朋友道歉。我答应她的,其实我都做不到……”
“奴婢是畜生一样的玩意儿,五妹妹,你怎好将她们比姊妹年长者?”妇人说着,招手叫稍远处一直低着头的婢子过来,让她们去帮少女拿花盆。
声音渐渐虚无。
少女笑道:“婢子也都是爹妈生养的。她们比我岁数大咧,书里不是说吗?要敬年长者。”
窗外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妇人摇摇头:“好不好都是要做活的。倒是五妹妹你,那些婢子,那种下流命,受不起你一声姐姐。”
大雪纷纷而下。
说着,她有些吃力地把滑落的花盆向上提一提,问:“大嫂,那些姐姐们应都好了罢?”
柳家最小的女儿,就在这个冬天里,病夭了。
她刚想继续说什么,顿了一顿,就笑道:“我的那些侍女姐姐,都被我派去做活了,一时抽不出身。何况这花未开就这么美了,我就是要亲自照顾它呢。”
第二年的开春,京城里流行起排演一出戏,叫做女状元。
少女笑道:“这有什么干系?下等不下等,不是这样分的。”
京城里最出彩的一位男青衣,时常演着演着,就忽然泪流满面。
妇人蹙起眉:“你放下。你看你脸上和衣裳都沾了泥,像话嘛?这种粗活是下等人做的。你的婢子们呢?”
他始终记得,那个几个婢女偷偷来找他时,递过的一个话本。
她听到妇人喊,抬起头,就先微笑,兴冲冲地,精神地回答:“大嫂,花要开了!我给它捡个好地方。”
那个叫翠幔的婢子和一个叫秀莲的婢子,哽咽道:“这是娘子病得厉害的时候写的,藏在棉絮里……”
少女面容偏苍白,但春山眉若笑。浑身没有别的饰品,只有头上簪着木簪子,正抱着一盆花埋头走着。
那个寒冷的冬天里,病容惨淡的少女,央她们拿了纸和笔,颤抖着手,写下了一出《女状元》。
“五妹妹,你往哪里去!”一个妇人喊住兴冲冲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