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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但指尖并没碰到,便被苏探微扯着眉头不露风声地避过,扑了一空,李岫晴差点儿摔倒在地。

她近乎执拗,一手紧紧笼着毡毯,另一手细得仿佛只有骨头的食指,迷茫地去够他下垂的一截缎料华美的衣摆。

帘幔后,姜月见也拧了娥眉。

“探、探微……”

“明大人,下官不认识此人。”

他从来不会对她置之不理,就这么无视过去,李岫晴的心尖疼得仿佛被什么贯穿,留下一道漏风的血洞,心头血豁干了,结成一道难以愈合的狰狞伤疤。

一声回话,在寂静的大理寺明堂之上回荡。

记忆里,探微皮肤极白,长得极为秀气,一笑起来宛如三月枝头衔蕊而绽的春桃,楚楚昳丽,温暖得直抵人心。

不认识此人……

这一眼,让李岫晴目光呆滞。

李岫晴倏然睁大了眼眸,两只眼眶底下,遍布猩红的血丝,怒意凛然。

品月色广袖海水江崖暗纹襕衫,鞶带将他掐出一截窄劲的腰身,足蹬银累丝忍冬缠枝云头靴,高臀长腿身量巍峨,伴随一道道稳而轻的足步声,他一眼也没掷落,薄唇微敛,目色深寒,周身结着冷峻如冰的气息。

滚烫的清泪从那双说得上精致漂亮、内勾外翘的眼中簌簌地滚落,她瞪着苏探微,意外,愤怒,不信,怨恨,复杂交织,她颤声道:“你说什么?”

李岫晴唰地抬起脸,正见到姗姗而至的男人。

不认识?

耳边传回差役的声音。

总角之交,多年相识,情投意合,山盟海誓。

“大人,被告上堂。”

最后,就只换来他的一句——

他可知道,这几年她在碎叶城,究竟过的什么样的日子,带着他的孩儿,吃了多大的苦头!她甚至不惜,不惜为了一口口粮食,不得已委身屈就……

不认识。

但她来,仅只是想弄清楚,当初对她承诺矢志不渝的男人,为什么一朝富贵在天之后,便转头将她抛在脑后。

“公堂之上,休得喧哗!”

那声音,威严冷漠,不近人情,更无一丝怜悯之意。

明卢一声喝问,阻止了李岫晴继续责问。

“你本是罪民之身,尚在戴罪之中,流放于西北,本朝虽无罪民不得伸冤上诉的条例,但今日案件审理,无论结果为何,你都要继续回去服刑,本官事前,要与你讲得通透明白。你,可有异议?”

旧时欢爱,历历在目,郎君却已反目,翻脸无情,被父亲一语成谶。

头顶传回明卢的训话。

当初,她不顾家中反对,抛弃了父母为她定的亲事,毅然决然地要和苏探微好。父亲知道以后,对她大发雷霆,放话那姓苏的小子靠不住,她要是执迷不悟,就与她断绝父女关系,她也休得再进李家的大门。

“李氏。”

是她不听劝告,一意孤行地与他私通,还怀上了他的孽障。

不敢再看。

他风光得意,不愿再提旧事,为了讨好太后,媚上欺下,将她抛诸脑后,她可以不怪。可他们的孩儿,是她当初想要打掉,他再三用承诺哄得她昏头,答应帮他生下的,他总不能不顾他的亲生骨肉。

李岫晴肩膀上披着来自那个女人的恩赐,可她只能心情复杂,九转回肠,用力压紧了毡毯,蔽住了因为笞刑而裸.露的皮肤,隐藏在污秽黏湿的发丝底下的脸颊逐渐红透。

彼时都还年轻,她居然真的相信了他的鬼话。

那道帘幔,是隔在她们中间的一座无法逾越,也不可以妄图企及的高山,对方是尊贵的天下第一人,是高处之上俯瞰众生的太后娘娘,自己连她的裙袂都碰不上。

父母严命如山,只得生下一儿半女,将来用米已成炊,说服李家二老许婚。

既已攀龙附凤,如何还记得一个卑贱的,被流放的糟糠之妻。

父亲一直看不上苏探微,道此子轻浮,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敢调戏女子,还致使受孕,即便将来凑巧了蟾宫折桂,也一定是个难登大雅之堂的薄幸郎暴发户。李岫晴才知道,父亲是对的,她是错的!

他们说,她的夫君,如今是太后娘娘裙下宠臣,有着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别说李家的冤屈还能否昭雪,苏探微已经忘恩负义至此!

他抛弃了她,旧日山盟,化作泡沫。

李岫晴痛彻心扉,双眸灰败寥落,无力地跌倒在地。

他们说,夫君已登科,授以殿元。

明卢再问:“李氏,你要诉告的,可是此人?”

李岫晴自入岁皇城,还未得人如此关怀,她震惊,秋水双瞳滚圆,怔怔望向金色帘幔之后,那道若隐若无的妩媚高贵的影。

李岫晴晕晕乎乎,仿佛什么也听不到,明卢问,她便点头,“是。”

帘帷后,姜月见蹙了眉,见状不忍。同为女子,她心生垂怜之意,便让身侧翠袖,为李岫晴取了一张毡毯,教李氏披在身上。

明卢眯眼看向苏探微。瞧不出,人模狗样,在太后面前邀功献媚,原来是阳奉阴违,暗中早有糟糠,实在教人不耻。

李岫晴哆嗦着身子,双臂紧紧抱着胸前散乱的衣,唇瓣发颤,朝前一跪到地:“民、民妇李氏,拜见青天老爷……”

这桩案子若是做实了,想来太后娘娘也不会保他,明卢心道,倒是可以放心大胆地判,秉公办理。

原告一介弱质女流,在案件受理之前,已经挨了几道刑罚,浑身上下血痕斑驳,已经无法独立行走,拖着一条半残之躯,于衙役二人押解之下,艰难地爬上了公堂。

明卢道:“李氏,你说,此人是你夫婿,你们之间,可有媒聘?”

上位者之心,难以揣摩,倒把明卢弄得不会了,只好等待太后娘娘垂帘入座以后,登堂敲木,拉长高音:“传原告,被告上堂!”

这正是李岫晴痛处,她呆呆地抬起眸,木然地朝着苏探微看了一眼,对方拂袖在侧,看她的眼神,俨然陌生人。

意思是,他不得偏私?

李岫晴心痛难抑,既然你无情,我便也只好无义了。

明卢胸口狂跳,抬起头,正撞见太后娘娘微微启眸,沉静地凝着自己,目中暗含告诫。

李岫晴举起了颤抖的香肩,幽幽摇头道:“并无。”

明卢的心念已经转了几个来回,仍未厘清个头绪,到底要如何结案,才能在大面上说通,又能教娘娘满意,正为难之间,上首已传回一道声音:“照常审理就是。”

明卢失望地叹息。若是没有婚书文定,也没有户籍造册,那实质算不得什么婚姻,李氏告的案子,自然也就不成立。

只是这个女人已经领受了钉板和笞刑,看着是有备而来,身怀幽愤,是否肯以钱结,这说不定准啊!

帘帷后,翠袖将一壶暖手的茶汤捧于太后指尖之下,太后娘娘皓月般的素手接过,低头啜饮。

这悔婚不娶,在大业立朝以来,罪名是可大可小,如男方在这件案子中能赔偿钱帛,致使原告满意,那么仅需领上二十笞杖,便可以做结了案。

暖阁内画屏斜挂,缂丝勾勒出青鸭凫水图,身后婢女从容不忙地打扇,凉风淡扫,太后鬓边璎珞珠玑金步摇曳晃无声。

明卢心道:若今日被一纸诉状告到大理寺之人不是那个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苏殿元,而是别的什么臣子,太后娘娘决计不会为了一件可算得上后宅不稳的小事,就亲临大理寺,毕竟他一年到头能得见太后娘娘凤颜的机会,也不足几次。看样子,娘娘心中是真真看重那个苏探微,既然如此,臣等少不得要保全娘娘心仪之人,不得太过为难。

公堂上,李岫晴的声音不断地传回来。

姜月见道:“哀家隔帘听审,有些好奇。”

“大人,民妇和苏探微,是私定终身,当时没有问吉纳征,也没有媒人说合,家中父母不愿,民妇便身犯忌讳,与苏探微暗中互许。”

当然,娘娘是为了苏探微的案子而来。

时值大业民俗尚算开放,私定终身虽然法理不容,但也不会处以刑罚。若有既定的事实婚姻,满三年之后,也可以改籍登册,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妇。

明卢不敢细问,率大理寺一干人等向太后娘娘行稽首大礼,礼毕,方道:“娘娘凤驾亲临,不知……”

明卢又道:“可有证物为凭?”

莫非传闻中……确有其事?

“有。”

太后娘娘没琢磨透,大理寺卿更没有想到,仅仅只是审理一桩起居郎的案子,竟然太后亲临。

李岫晴慌不迭要取证物。

往昔苏探微在岁皇城为官时,他的家世都化作了一张白纸,调查得清楚明白。

苏探微眉心微捋,一瞬不瞬地沉凝着这个妇人。

但姜月见好奇的是,这个女人,究竟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

李岫晴掏出了一枚指环,着衙役呈递大理寺卿,并解释道:“这枚指环,是民妇和夫君约定婚姻时的信物,我这里有一枚,他身上也有一枚,民妇手上这枚指环,刻的是‘尔昌尔炽,嬿婉良时’,他手上那枚,则是‘宜室宜家,同心和合’。民妇没有说谎,请青天老爷明察!”

无风不起浪,好端端的,一个女人,敢滚钉板告状,这是何等绝望,若不是有着确凿证据,谁胆敢诬蔑朝廷命官,以身犯险?

“不错,”明卢将指环旋转,瞥见内侧所篆刻文字,与李岫晴所言一字不差,他皱眉,转问苏探微,“被告苏探微,身上可有一枚指环,如李氏所说,刻有‘宜室宜家,同心和合’八字?”

姜月见清冷地扯着唇:“是不是冤枉,案子审了自然知道。”

“没有。”苏探微的口吻稳固淡定,岿然而屹。

苏殿元举手立刻,双臂高高越过颅顶,言之凿凿:“臣发誓,臣冤枉!臣没有朝三暮四欺瞒娘娘——”

李岫晴不相信,她愤怒地起了身,“你怎么可能没有!你说过,你会一辈子揣在身上的!”

苏探微动作略迟滞,总觉太后娘娘似在嫌弃,他惹出这么大一篓子,还得她来善后。又或许,娘娘是不信任他,觉得他欺瞒了她,在外边,真有什么不三不四的粉红官司。

“肃静!”明卢见女人有可能要公堂撒泼,先一步将其制止,差役也随时待命,防止李岫晴突然动手,伤及朝廷命官。

将要出门时,姜月见脚步微微一顿,看向身后,已慢吞吞从床榻上下来,正在脚尖勾履的男人,唇角浮出冰冷的淡笑。

在案件水落石出之前,苏探微以官身,不得受损,此是铁律。

太后娘娘当机立断,声音干脆果决。

否则,李岫晴就算是所言无虚,也不占理,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摆驾。”

明卢接着问:“李氏,起居郎言自己身上并无指环,你可还有其余证物?单你一枚指环,不足为凭证。”

玉环哆哆嗦嗦,偷瞄了一眼被太后娘娘抛在病榻之上的男子,小心翼翼,万分忐忑:“大、大理寺……”

李岫晴眼眸滚圆。

太后冷冷不留情地长身而起:“案子在哪里审?”

“大人,容民妇斗胆,可否搜身……”

她侧身背脸,看不见神色,苏探微有些心急,正要伸手去拽太后娘娘的衣袖,扮可怜也罢,装柔弱也罢,当务之急是让她信任自己,可惜指尖才碰到太后娘娘描金刺绣的凤袍,便唰地被甩脱。

“大胆!”明卢喝止,“苏探微乃是官身,文渊阁供职的起居郎,与陛下亦是同卧同起,岂可听一则指控便要搜身!”

当事人也莫名其妙,但他更着紧的还是太后娘娘的态度。

李岫晴听出了官官相护的味道,眸中溢出一丝愤恨。

从哪里,又突然冒出一个苏探微的妻室,不仅乍现,还一纸诉状,递上三司。

她不再有任何顾忌。

苏探微从前以往,并无婚配,无妻无子,家中只有一个残疾的老父,因为学问好,才名远扬,上苏家说亲之人多如过江之鲫,几乎踏破门槛。

“民妇还有人证!”

她一直认为,苏探微口中那个“妻”与“儿”,不过全由杜撰,并无确凿其事。耒阳老家传回的消息,也证实了这一点。

明卢眼眸微眯:“哦?呈上来。”

姜月见微愣一瞬。

李岫晴大声道:“臣妇和苏探微有夫妇之实,还有一个儿子,就在岁皇城!”

更不提,是太后近前伺候着的,宠爱有加的红人。

“噼啪”,屏风之后,太后娘娘掌心暖手的瓷盏摔落在地,裂成了满地碎片。

大业涌现过不少贞洁烈妇,也曾有状告夫君的先例,然而却没一人,是以民告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