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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姜月见没想太多,披上锦衣起行。

她腹中饥饿,起身动了动,身体没有任何不适,癸水未至。

入夜后,投壶比试早已结束,此刻各营帐已经吹熄了灯火,陷入了漆黑昏暗中。

太后娘娘独自于王帐里单独支起幔布围成的净房里更换了月事带,美美地躺上行军床睡了一觉。这几日太过疲累,太后娘娘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过来时,已经到了子时。

姜月见想起隋青云,倒是可以趁着今夜将人丢出去。

曾有一身她最爱的裙衫,便是因为猝不及防来了癸水弄脏以后,从此她只能忍痛割爱,再也没穿过。

苏探微将隋青云供认不讳之后,当时姜月见便动了杀心。

姜月见推算自己的小日子不是今天便是明日,她通常会提前穿戴月事带,以免发生泄露,引起不必要的尴尬与麻烦。

她倒是不在乎人言可畏,但隋青云看到的东西,是她不能容忍传播出去的。得知偷窥之人是谁以后,姜月见的杀意最先涌出来。

翠袖为她送了饭食,伺候用膳,体贴地为太后准备了月事带。

随后被苏探微扑灭了:“臣想让他替臣办件事。”

姜月见因伤了脚踝动弹不灵,借故没有现身,只让楚翊主持大局。

出于信任不移,她没多问。

晌午有投壶比试。

他是个做事有分寸的人,关于这一点足可以让姜月见信赖。他这样说,姜月见只能容忍了。

但这毕竟只是太后一厢情愿的想法,苏探微了解儿子,楚翊大概不会接受一个外姓男人做他的父亲,即使他忘记了亲生父亲长什么样,也没有那份孺慕之情。

但她没有见到隋青云,太后所到之处,无不是目光所及之处,因此当姜月见迈出帘门的第一步开始,这一路就不可能畅行无阻。

看样子,他是得做一阵楚翊见不得人的小爹了……

要是被人看到太后私入太医的军帐,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桃花官司又得惹起,姜月见放弃了过去,一瘸一拐地走到篝火旁,就杌凳落座,玉环服侍娘娘身侧,替她往火里煨了一只地瓜。

苏探微想,太后娘娘约莫与他这个假身份来真的。

火钳子往里插了几下,零星的火屑纷飞起来。

姜月见冷眼睨他:“也会是你的——便宜儿子。”

玉环大着胆子笑道:“娘娘每到亥时就要入眠,从不点灯熬油的。”

苏探微缓缓道:“娘娘对自己的宝贝儿子,看起来很有信心。”

姜月见也不知自己怎么一回事,可能是有些烦躁,她皱眉道:“或许是癸水将至,哀家心里敏感了一点儿。”

对于自己亲生亲养的儿子,姜月见还算是有那个自信。

特殊时刻,或多或少会有些焦虑。

姜月见确信。楚翊毕竟只是一个小孩儿,短时间内注意被转移以后,他就再也想不起来这件事,再说,她也用祥瑞之说敷衍了过去,等他从刚刚得了父皇宝剑的欣喜鼓舞之中醒回神来时,早就已经不记得了昨夜里发生的事了。

玉环伺候太后久了,对娘娘的月事一直算得极准,听说还没来,恍惚了一下,但立刻恢复镇定:“娘娘不用心烦,也许睡一觉起来就好了呢?不过大狩其间,住的帐篷娘娘有些不习惯,娘娘又有些认床,夜里睡不着也是正常的。”

苏探微握住了太后娘娘翘起来的玉指,“娘娘确信么,陛下不会再追究深查下去?”

“但愿。”

姜月见舒了一口气,对身旁依然保持沉默,只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笑的男人恶狠狠道:“若不是哀家找了一件事打发了陛下的兴致,他一会儿刨根起来,哀家若是圆不过去,便只能拿你是问。”

姜月见也不想把情况往最坏的方向去揣度。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去。

不再说话,地瓜烤了许久,香气四溢,玉环用火钳子将它拨出来,取了干净的帕子将地瓜捂了端给太后娘娘,隔了一层绢帕依然烫手,玉环直抽出手来摸耳朵。

小皇帝承剑果然是高兴的,立刻就忘记了要对母后“交代”的事情,欢喜地翘起了小辫子:“好,老太师你跟朕来,朕要去试试锋芒。”

姜月见想到了一件旧事,莞尔道:“哀家小时候,有一次离家出走,在外边饿了两天肚子,偷了人家的一个地瓜吃……”

冰冷的剑刃上,赫然雕镂着古体字“玦”。

玉环听得怔怔的。

银色闪灼,寒气逼人。

太后娘娘伸手接过,免除了玉环的煎熬,滚烫的地瓜握在掌心,熟悉的甜香沁人心脾。太后的眼神中涌起一阵思量。

小皇帝将宝剑接了过来,小手握住剑柄,稍稍出鞘。

就在离家出走的前一天,赵氏刚为了姜岢在外边斗蛐蛐输了钱的事大发雷霆,用竹条儿将她的皮肉抽得伤痕累累。

微生默颔首:“是。天下只有陛下可承得起这把宝剑。”

姜月见已经十四岁了,长时间的忍耐和逆来顺受,终于将她逼到了一个顶点,就要爆发宣泄出来。她忍了毒打以后,收拾了包袱,头也没回地便逃出了家门。

楚翊纳闷地道:“那现在你要给朕了吗?”

迄今为止,她仍不知道赵氏和姜岢当年有没有因为她失踪的事哪怕皱一下眉毛,因为从那天以后,他们的虚情假意实在已经无足轻重。

“当年宝剑淬染鲜血,由老臣带回岁皇,太后觉剑不利,一直没有如同其余遗物送入禁中,留在了老臣的京郊大营。”

姜月见身上的盘缠不多,她唯一的谋划便是逃离岁皇城,到雍州投奔二叔。可惜半道上还遇到了响马,被劫走了钱财。

微生默将剑面呈君王:“回陛下,老臣听闻陛下箭开大狩之后,特意携剑而来。此剑,剑铭为玦,乃是先皇昔日所佩之剑,剑下斩敌如云,所向披靡。”

现在想想,多亏她当年机灵,在国公府时为了不惹主母的眼,一直打扮得灰头土脸,出了门为了保身将这条准则一以贯之——平庸是福。

上次见,还是三月,当时被老太师气势惊骇,他怕得两条腿发抖,如今,陛下已经可以负气双手,虽然身材矮小,依然可以眼神傲岸,呈睥睨之势看向微生默:“太师不是在家中颐养,怎么出城而来了?”

响马只劫走了钱,没有看上她的色,姜月见得以脱身。

楚翊看见太师的掌心托着一柄剑,视线一顿,令其起身后,他举步来到了太师面前。

正当这时,马队里传来一阵焦躁喧哗,有人报信,说看到一队骑兵卷过了山岗,正朝着他们的营寨而来,响马似被震慑,即刻拨转马头逃之夭夭。

片刻后,微生默步入王帐,四下一扫,周遭除了陛下太后,便是侍疾的太医,太师毫无迟疑,跪地请安。

马蹄扬起的灰尘纷纷洒洒扑了姜月见一脸,她喷出嘴巴里的沙砾,在泥地上卷了几下衣袖,正准备起身,耳朵里又传来急促如鼓点般的马蹄声。

她淡淡微笑:“请。”

姜月见还以为是另外一支响马队,急急地就想逃跑。

姜月见一点也不意外,因为正是她昨夜里传书太师,让他过来的。

她跑走的方向,正是响马队逃离的方向,可徒劳无功,人的双腿如何能跑得过四肢健全的汗血马?

这时,营外传来通报,说老太师亲至求见太后。

耳中那一串马蹄声愈来愈近,就在耳膜之后,姜月见一颗小胆子差点吓破了,忽然一只手,从身后捉住了她的背。

楚翊呆呆地听完这番话,内心涌起一种倨傲之情。

那只手,稳而有力,一用力便将她从地面旱地拔葱地拽上了马背。

人说,天降祥瑞,圣君入世,这代表着上苍对天子的褒奖。

马背上震荡之间,姜月见投降地举起双手,差点儿被他晃下去,连忙道:“好汉饶命!我,我没钱了!”

太后的胡说八道,却取信了楚翊,不然他也想不出母后有什么理由脱离了营地一个人出去了,他的小脑袋瓜仔细编织了母后口中的那种虚幻的美景,觉得确实有几分像是祥瑞。

“吁。”

姜月见想了想,又道:“鹿蹄涉水而过,水面泛着萤石一样的光芒,在黑夜里尤为清亮。英儿,这一定是天降祥瑞,你父皇那朝时从未有过。”

那人悬住马缰,驱使汗血马停驻。

楚翊皱眉:“那又有什么稀奇的?”

周遭被阳光照射泛着金色的沙尘渐渐落下,还山林空寂的翡翠色。

“嗯对。小鹿踏溪而过,姿态曼妙。”

姜月见感觉到身后的胸膛好像震了震,他似在笑,她迟疑地举着小手,黑乎乎的煤炭似的小脸上,只有一双清澈至极的眼睛还看得出漂亮灵动,她慢慢地扭过头,正对上少年如日灼灼的眸光。

“小鹿?”

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一张脸。

姜月见暗瞥缄默的男人,他神色持凝,淡薄无异,又是那种清风霁月、岩居谷饮的山中高士的形象,她真是牙痒,自知指望不上,太后慈爱地抚了抚儿子的头,“母后也不是故意的。昨夜,母后嫌热,出门纳凉,正好碰见一只小鹿。”

意气飞扬的少年脸上,有着最璀璨、最夺目的眼睛,只要看他一眼,就不可能会忘记,终生都不会。

这……

“你是奸细?怎么就这么点大。”

正要将此事搪塞过去,小皇帝嗅觉敏锐地道:“只是,母后怎么会突然脱离营地,向山上那边去了?大半夜的,母后去作甚么?”

那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语调戏谑,好像嫌弃,但不知为何,有种撩人心的桀骜温柔。

她讪讪应是。

姜月见非常肯定,当大选之日,他冷漠地坐在御座之上时,他早已不记得她了。

别的事也就罢了,她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还能带护卫?

一梦阑珊,姜月见从行军床上醒了过来,天色已经炽亮,她极少会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身,捂着被刺痛的眼睛,从床榻上下来时,姜月见拖动着肿胀的脚踝,试探地走了几步。

儿子这样懂事,姜月见很是惭愧。

她紧紧皱了细长的眉梢。

小皇帝看了一眼母后红肿的脚踝,走上前,将苏探微挤开,自己坐到母后与苏探微中间,手指将母后上了药的肿胀处碰了一下,低落地道:“还是朕不好,让母后受惊了。母后日后出门,一定要带足卫队,朕也可稍稍放心。”

已经到最后一日了。

姜月见微笑道:“母后正要跟你说,没什么大碍,只是跑的时候一不小心摔了一跤,上了药好多了,也没伤到骨头。”

她的月信,居然还没有来。

母后看起来并无大碍,气色也很好,楚翊稍稍安心,他缓了步子,沉沉地向母后走了过去,唤了一声。

虽然知道不可能,月事前几日即便行房,怀孕的可能也微乎其微,但一向准时点卯的癸水突然不至,姜月见的心漏了一拍。

楚翊什么也不怕,就怕母后的身子再出任何问题,他狂奔进王帐,正好看见母后坐在行军床上,苏太医侍奉在旁,为她擦药。

时间算好了,肠衣也准备了,不可能的。

孙海道娘娘昨夜山道上遇见了狼群,情况危险,幸得苏太医相救,因此并未受重伤,只是扭伤了脚踝,尚在休养。

姜月见为自己杞人忧天哆嗦了一下,颤声向外道:“玉环,将苏太医叫过来。”

小皇帝果然得知风声,一大早下了床榻便奔来寻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