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中开,黄熟沉香幽幽细火,挑着一抹余烬,散发出最后的一丝韵味。
绫锦院的衣衫均为御制,色泽花式太过于华丽,宜笑没心情打扮自己,挑了一身温和柔润的裙衫,与楚翊一同前往坤仪宫。
宜笑郡主手里牵着陛下,一同先迈左脚,跨入殿内。
宜笑郡主将他放在了地上,目光逡巡过面前一排排辉煌烂漫的锦绣,口中笑着:“你有这个心,姑姑心里很安慰,没事儿,不就一个男人么,走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快,带姑姑挑一身现成儿的衣衫,我们一起去见你母后。”
怪道要焚香,原来屋中正在煎药,屋子里药味正浓,向南窗设下的红泥小火炉,正由一名青年太医手掌蒲葵看顾火势,葵扇慢慢悠悠地晃悠,伴随凉风卷动,药香随着烟气一同扶摇而起,宛如直上青天。
楚翊不答应,觉得就这么算了,实在便宜那小人了,咬牙道:“朕好气。”
宜笑郡主本该立刻就要向太后见礼,但她实在有些被吸引。
宜笑郡主曲指,点了一下陛下的小脑门,“我要的不是威吓之下的妥协。姑姑要的,是他全部的真心和爱。既然他做不到,勉强为之,将来他得恨我。所以,不如算了。”
猝不及防,掌中牵着的幼嫩的小手已经脱掉了。
楚翊闷闷不乐,牙齿里发出嗬嗬声,仿佛那三心二意的房是安就近在眼前。
小皇帝奔向了太后。
“朕是为你出气。”
宜笑的目光还停在太医身上。
童言无忌。宜笑郡主忍笑道:“别犯傻。”
瞧装束,一眼便能认清身份。
提及房是安,楚翊瞳孔泛红,犹如冒火:“房是安那厮,哪里配得上朕的姑姑!你放心,他要是敢纳妾,朕就重重地打他的屁股!”
然而宜笑是禁中的常客,她出阁以前,从未在宫里见过这人。
宜笑幽幽叹气,“不是,姑姑相信你。是姑姑自己的夫君,没有做到。”
男人侧过脸向窗外的一树玉兰,被扶疏的枝条漏进的阳光斑驳地晒着,那墨眉星眸,清隽秀逸,单论容貌气质,实在太过出挑,让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楚翊咬牙:“姑姑你不相信,朕能做到吗?”
宜笑郡主明眸轻轻地眨了眨,泛起了细碎的波浪,她转过眼,看向太后。
“小皇帝啊,你真可爱。”
太后稳如一碗水,不见半分触动和意外。
宜笑郡主忍俊不禁,皓齿露出了几粒,手心摸了摸他圆溜溜的脑袋。
不能算她多心,宜笑心中立时便涌起了旖旎猜测。
楚翊闻言,攥紧了拳头,重重点头:“肯定会的!”
毕竟,皇兄已经驾崩两年了,太后娘娘也是寻常的有需求的女人,她另觅俊俏男子是人之常情。
“小阿英,你长大了以后,会和你的父皇一样,一辈子就只有一个皇后吗?”
宜笑走上前,向太后行了一礼:“宜笑见过太后娘娘。”
宜笑姑姑眼睛里有璀璨的光亮,在逐渐地剥离,她轻轻叹气,抱着他,眼神递过来,温柔而宽容。
姜月见向她招手,“宜笑,快过来坐,自家人客气什么。”
楚翊的小手抓着宜笑郡主的袖口,不动声色地小心翼翼扯动着。
太后将罗汉床一侧让给郡主,并着人送上了青凤髓茶,翡翠毕罗、樱桃糕与芙蓉酥饼几样点心,张罗宜笑先垫一下肚子,待宜笑拿起点心品尝,姜月见温言道:“有日子不见了。”
可姑姑又和一般的女孩子不一样,姑姑向往的,是父皇和母后这样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中间不容其他。可是能做到父皇这份儿上的男人,实在少之又少。
宜笑嘴唇弯起了一缕弧痕,咽下口中糕点细腻的粉末,笑着回话:“以前不见,以后,就留在岁皇城,太后娘娘若想,天天都可以见。”
虽然当初姑姑远嫁的时候,楚翊很不舍,但他也知道,姑姑再厉害,也只是女孩子,女孩子不能违抗父母的意愿,说嫁给谁便得嫁给谁。
姜月见观察她的神情,宜笑又已低头,有意无意地避过了太后的探寻,继续品尝坤仪宫香甜可口的糕饼。
母后跟他说过的,姑姑不想让姑父纳妾,两个人过不下去了,所以姑姑想和离,母后才将他们调到岁皇城,开解若是不成,姑姑这婚姻就算完了。
姜月见叹气:“宜笑,你真的想好了?”
陛下无视了这些飞刀,反而充满担心地对宜笑郡主皱起了小小的眉结:“姑姑,你是不是要和姑父和离了?”
留于岁皇,不归幽州。
楚翊倒不怕姑姑取笑,反正他们姑侄俩相处一向就这样。好端端地,姑姑也会突然从嘴里飞刀子,精准地扎上他幼小的心灵。
若房是安不肯妥协,那就是和离的结局。
宜笑捏捏他的小肉脸,轻拍:“姑姑正要去见你母后,怕你太想,所以先来了你这里,一年不见了,我的小肉球,你长高了好多啊。”
宜笑顿了顿,她放下了手中的毕罗,接下玉环递来擦拭的帕巾,将沾染糕点碎屑的手指一根根擦净。
受挫的陛下,一脸隐忍的激动,将小脸埋了下去。
“皇嫂是知道宜笑任性的,事已至此,他不肯低头,我亦不能妥协,何必继续?反倒良缘终成怨侣,到那时,才是真真正正地辜负太后娘娘一片心呢。”
“……”
姜月见听得出来,宜笑对婚事已经很不满意,但这桩婚毕竟是她赐下的,她这么小心谨慎,只是为了说服自己,放她去和离。
“咦?”宜笑掂量一下,困惑,“胖了不少。”
姜月见道:“也许,房是安只是愚孝,不能顾全两头?宜笑,如若这样,哀家给他一个旨意,让他以后就留在岁皇城做官,不回幽州了,到时候房家两老无论怎么唠叨,到底是传不到你们耳朵里边去。”
喊罢,陛下迈着小短腿一摇一晃地奔去,近前,要张开臂膀,好好地安慰安慰自己的堂姑,谁知,小手刚一张开,便被宜笑郡主抓住了小身板,一下高高地抱了起来。
宜笑郡主失笑:“皇嫂,你知道他们背地里怎么说我么?”
楚翊欢欢喜喜,大声嚷道:“姑姑!”
姜月见一怔,宜笑郡主又道:“生不出儿子,那些最恶毒,最下流,最恶心的污言秽语,宜笑只怕说出来,都会污浊了娘娘的尊耳。”
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己的姑姑。
那些话姜月见是从未听到过,但她见识过赵娴柔。
宜笑身上是幽州时兴的缠枝花色湘绮罗裙,石榴色云纹半臂,外挽豆绿底攒金线团窠对鹊纹披帛,华贵,骄傲。
当赵娴柔发现自己一出生就是个不带把儿的女儿时,那种嫌弃与痛恨,早已埋下了根源。生女如此,若没有生,所受的刁难和非议更加无从想象。
楚翊一扭头,只见一道窈窕细长的身影,立在日光赤金色的影里。
然而,宜笑嫁到房家,也仅仅才过去了十六个月。
“英儿。”
小皇帝在母后温暖的怀中,翘着木屐里头的两只大脚趾百无聊赖地晃悠,听到母后与姑姑的交谈陷入沉默时,他仰起了小脸,望向母后,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困惑:“母后。”
忽然,听到一道如金声玉振的嗓音。
姜月见垂下眸,“怎么了?”
宜笑姑姑就不了解了,楚翊正在犯难。
小皇帝不解地问道:“要是父皇还在,他想纳妾,怎么办?”
母后的喜好很简单,永远是活泼鲜亮的颜色,为了衬托她的青葱高贵,永葆年轻。
南窗下,正摇扇看顾火候的一截腕,停滞了。
小皇帝继续挑选绸缎,这次却不是看自己的了,他在一排桃李艳美的华锦前反复琢磨,不知道姑姑喜欢什么颜色。
南风摇曳玉兰婆娑的树影,宛如誊写的孟夏的音讯,静谧地洒落窗棂,洒落男子秀雅的泛着玉石光泽的侧脸与耳垂。
孙海知晓陛下和宜笑郡主关系亲密,去年郡主出阁之前,陛下还趴在小枕头上哭了半宿,别别扭扭地不肯去送嫁。
药气拂卷,火候已至。
而且楚翊听闻,宜笑姑姑是和她的夫君房是安闹和离,被母后懿旨传回岁皇城的,如此,就更不能让宜笑姑姑没有漂亮衣裳穿,到时候郡主姑姑打扮得靓丽华美,一看就是有人撑腰的,可以把那个房是安气也气死了。
姜月见没想到自己竟被儿子问得怔了一怔,竟难以措辞回答。
岁皇城比幽州溽热,越到夏季,越是湿热难耐,幽州的衣物在岁皇城已经不大适宜穿了。
显而易见的是,宜笑郡主对这个问题也似乎很有兴趣。
楚翊撇嘴:“不行,朕现在就要见到姑姑,你去传朕的旨意,让宜笑郡主先上朕这儿来,说朕要送她几身衣物。”
姜月见被两路目光夹着,求助一般地瞥了一眼正在滤药渣的男人,半晌后,得不到一点儿回音的太后娘娘叹了口气。
孙海笑吟吟的,“在禁中等候了,说是先探望了太后,再过来。”
“第一,你父皇是谋天下于胸,不在意这些情爱小事,他没那想法,”太后娘娘竖起了第二根玉指,“第二,就算他要重开大选……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楚翊喜上眉梢,激动地道:“真的么?人在哪里?”
太后娘娘不急不缓地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乌眸婉婉,望向窗边的模样恍如出神。
“陛下,宜笑郡主回来了。”
“咱们家,有皇位要继承。”
小皇帝正在绫锦院挑选中意的布料,孙海佝偻着腰,从身后的巨幅绸绡后转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