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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委以重任

“那……”

他吃饱了撑得半夜跑去吹风!

“陛下还令我兼任鸿胪寺左少卿。”孟清和夺过沈瑄的茶杯,一口饮尽,“什么时候把会同馆里的那几位送走,才能卸任回大宁。”

孟清和抓抓头,“我是真有高兴事,陛下已命我官复原职,仍镇守大宁。收回官印,我第一个就想让侯爷知道。不然也不会冒雪等在路口。”

“所以?”

沈瑄仍是不说话。

“所以才想找侯爷说说。”孟清和砰的将茶杯放下,觉得不解气,又抓过沈瑄亲了一口,“这件事,除了侯爷,我没旁人可以说。我想请侯爷帮忙,更想见你,不行吗?!我……”

孟清和急了,一下抓住沈瑄的手腕,恶狠狠道:“我说不是!“

余下的话,孟清和说不出来了。

“十二郎不必多言。”沈瑄轻轻摇头,收回了扣在孟清和下颌的手。

唇被堵住,他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都说了些什么。

“不是!”孟清和忙摇头,这误会太大了,“我不是……”

轰的一下,后颈和耳根一起红了。

“十二郎的事,即是瑄之事。十二郎可明了?”

脑袋轰鸣的结果是,压根没发现,侯二代托着他的后颈,嘴角渐渐弯了起来。

孟清和眨眼。

第一百二十九章计划开始

“十二郎言喜事,请瑄过府,瑄本心悦。”低沉的声音在耳边流淌,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不想却是如此?”

永乐帝元年十一月戊子,天子召北京行部,留守行后军都督府上下,及随驾北巡的官员入承运殿听宣。

孟十二郎的心率又开始飞飙。

当着群臣的面,永乐帝宣布了不日南归的消息。

修长的手指挑起孟清和的下巴,俊雅的面容迫近,黑色的双眸中清晰映出了孟清和的影子。

“朕临北久矣,闻有海寇侵福建宁波等地,心忧甚。”

一声轻响,茶盏放下。

原本,听到皇帝要起驾南归,随行大臣还很高兴。

不知道还拒绝得这么干脆利落?

总算是要回南京了,再不回去,怕是真要在北平过年了。

“不知。”

不等笑容挂到连脸上,又听皇帝提起海寇一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互相递个眼色,莫非皇帝在北边没打成仗,要回南边去打?

良久,孟清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侯爷,你知道我请你帮什么忙?”

大臣们的担忧是有理由的。

沈瑄单手托着茶盏,悠然自得。

若非鞑靼和瓦剌以光速派出使臣,怕是边军早已经在皇帝的率领下冲出国境,冲进草原了。以今上的行事,草原没冲成,想从南边找补回来也不是不可能。

孟清和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但想归想,却没人敢轻易问出口。

“……”

皇帝或许正在酝酿,没体验下定决心。贸然开口,说到不该说的地方,绝不是个好主意。

“不能。”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七绕八绕,就是没一个率先开口。

“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殿中寂静无声,朱棣不着急,也没生气,习惯性的用手指敲击着膝盖,嘴边竟还带着笑。

“嗯?”

刚刚官复原职的孟清和站在武官队伍中,小心翼翼的抬头瞄一眼,立刻垂目,大气不敢出。

“侯爷。”

天子虽然在笑,却笑得人心里发冷。

然后不再出声,继续喝茶。

这个时候,充当布景板最安全。

看一眼孟清和,接过茶杯,抿一口,点点头,“好茶。”

群臣的反应让朱棣很不满意。

沈瑄坐到桌旁,倒好的茶水立刻奉上。

肩上的金色盘龙似也感受到了他的不悦,昂首咆哮,威严慑人,仿佛能随时腾云,猛扑入殿中,择人而噬。

饭后,孟清和又拉着沈瑄消食,转悠了几圈,直到送上的茶水变温才停下。

良久的沉默之后,北京刑部左侍郎壮着胆子出列,言道,虽有海寇侵扰,却非卫所官军之敌。不上岸则可,一旦上案,非死即被官军所擒。

一整头羊羔,大半都进了沈瑄的肚子。

话落,立刻有兵科都给事中郑遂附言,“有司奏报,上月壬子,海寇侵福建,巡海指挥李彝领兵御之,虽未擒贼首,却得贼船八艘,斩首三十余,生擒数十,不日将械送至京。足见海寇乃癣疥之患,不足惧。”

没过多久,盘子就空了。

朱棣看向郑遂,直把对方看得冷汗潸潸头皮发麻,才道:“朕亦听闻,海寇侵福建,福州中卫有百户孙瑛领兵与之对战,与贼联舰接战,所部皆没。而巡海指挥李彝闻讯,非但不出兵增援,反而坐视孙瑛等力战而亡,待贼夺船遁去才挽舟邀功,并污孙瑛等出战不利,夺其全功!”

孟清和没准备酒,两人就只是吃肉扒饭。

“这……”

满满煮上一大锅,虽然没有辣椒,熬煮的高汤同样美味,香气扑鼻。

朱棣冷哼一声,“国家牧民,民以养兵。临战御贼,将帅当以身先!罪人李彝畏贼不前,睹麾下死战而不援,更欲夺下属之功,其行可恶,其罪当诛!”

冬天就该吃火锅。

郑遂忙道:“陛下,此事尚未有实据。福建都指挥使司奏报,巡海指挥李彝确有实功,而百户孙瑛不过斩首一级即因冒进被贼寇所杀,还望陛下明察!”

伯爵府内,锅里的浓汤已经滚了三滚,片好的羊肉和切成片的白菜萝卜摆了满满几大盘。冻成块状的豆腐直接小半桶。按照沈瑄和孟清和的饭量,这些还不一定能吃饱。

“卿以为朕所言非实?”

有兴宁伯中途劫道,定远侯自然没有回家。

“臣万万不敢!”

天知道。

“不敢?”

孟十二郎抬头望天,该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还是笨蛋会传染?

朱棣再次冷笑,大手猛的拍在椅背之上,发出一声钝响。

再看沈瑄的亲卫,也一样。

雷霆之怒,群臣顿时噤若寒蝉。

嘴角抽了抽,不觉得太刻意了点?

充斥着怒火的声音在殿中回响,“不要以为朕不在南京就会被蒙住耳朵,捂住眼睛!朕征战二十余载,想在朕面前诬罔为功,打错了算盘!”

视线扫过身边的亲卫,亲卫正一脸肃然,警惕宵小中。

话落,朱棣随手取出福建巡按御史和按察司的奏报,扔到郑遂脚下。

孟清和咧咧嘴,尽量控制住不去捂耳朵。

奏章摊开在地,上面的每一行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出言为李彝争辩的郑遂身上。

乌黑的眸子有瞬间闪动,沈瑄放开孟清和的手,顺势拉了拉他身上的斗篷,倾身,温热的呼吸拂过耳边,“如此看来,十二郎的心情果真是不错。”

拾起奏疏,看过全部内容,郑遂跪伏在地,道:“陛下息怒,臣愚钝,万死!”

“没有。”借着斗篷的遮掩,孟清和反握住沈瑄的手,指间划过掌心,笑弯了双眼,“只是没想到会下雪,幸亏侯爷回来得快。”

朱棣没再理他,任由他跪着,扫视群臣,当殿颁下敕令,派有司会同福建巡按御史覆验此战。死伤者加褒恤,畏缩不前,坐视同袍战死者正其罪,诬罔夺攻者罪加一等!

沈瑄挑眉,握住孟清和的手,“等了很久?”

兵科都给事中郑遂以奏对失措黜为沅州同知,升工部给事中马麟为兵科都给事中。

“等侯爷。”孟清和搓搓手,哈了一口气,“遇上喜事,高兴,想请侯爷过府一叙。”

对郑遂来说,再没比今天更倒霉的日子。

“怎么在这里?”

马麟却是难抑喜色,出列,叩谢圣恩。

一瞬间,暖流冲刷过心头,沈瑄拽紧了缰绳,策马快走几步,距孟清和五步远,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六科给事中加起来超过两位数,每科都给事中却只有一个名额。虽说言官是清流,可清流也要力争上游不是?

不远处,孟清和正披着斗篷,提着灯笼立在雪中。

郑遂被拖了下去,朱棣硬声道:“国家之治在明赏罚,有功当赏,有罪必诛!朕不敢自比尧舜,但愿以此法治天下!”

行到中途,沈瑄突然停住。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万岁!”

天色已暗,除了巡逻的校尉,几乎没什么光亮。

群臣下拜,孟清和一边高呼,一边在心中琢磨永乐帝此举用意为何。

策马走在街上,雪花纷纷扬扬的飘落。

虽然参不透永乐帝的全部目的,但有一点,今天的事传出去,边塞的将领都会绷紧了神经,即使御驾南归,也不会轻易懈怠。短时间内,“天高皇帝远”的错误思想绝不会有太大市场。

当日,沈瑄难得没加班。

天子在北边,尚且对南边的事了如指掌。回到南边,就会忽略北边的事?根本不可能!

他从来就不惧!

甭管离多远,胆敢违法乱纪,事发之后绝逃不过脖子上的一刀。

掐架?

想明白的不只是孟清和,在场文武,只要脑袋没被塞住,多少都能领会到朱棣的用意。

孟清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既然注定要被视做佞幸,那就佞幸到底!

瞒天过海这四个字,基本不存在朱棣的字典里。

谁让记载历史的笔掌握在文官的手里,皇帝都能骂出X,何况自己一个小小的伯爵。

谁敢在他跟前这么干,基本离死不远了。

想到这里,孟清和无奈叹息。以他往日行事,以及同宦官的关系,想不被归入佞臣也难。

发作了谎报战功的李彝,朱棣话锋一转,又回到了南归的事上。群臣一边擦着冷汗,一边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皇帝的表情。

尽管,这风景实在算不上好。

天子的心思是越来越难猜了。帝王心术,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够猜透。

于是,宦官集团崛起了。联合永乐朝重建的锦衣卫,同文官集团展开了不屈不挠的集体掐架和政治斗争,成为了明朝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孟清和站在沈瑄身后,自始至终保持沉默。

按照后世的说法,还没君主立宪呢,就想把皇帝架空,中旨不当回事,当真不把豆包当干粮!

现如今,他即是行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又是行部鸿胪寺左少卿,一肩挑两职,跨越文武,头上还顶着大宁镇守,很快要和赖在会同馆里的草原部落使臣和野人女真头领打交道,已经被架在了火堆上。

发起者和倡导者就是仁宗的儿子,永乐帝的孙子,明宣宗朱瞻基。

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和工作进展顺利,还是低调一点的好。

永乐帝是马上皇帝,有他在,没人能翻起浪花。武官不行,文臣同样不行。他的继承者却不一样。为压制日渐膨胀的文官势力,只能推出宦官和文官角力。

虽说定远侯答应能帮的尽量帮,可到最后,事情还是需要他自己完成。

这背后有太多权谋倾轧和无奈不能诉之于口。

找帮手,可以。

宦官为祸不假,但将宦官推到台面上,与文臣相争的却是皇帝。

找枪手,那就不成了。

一饮一啄,冷暖自知。

永乐帝同群臣商量南归事宜,为的也是挑拨鞑靼瓦剌的计划能顺利进行。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走,瓦剌和鞑靼根本打不起来。

不过,在李闯攻进京城,崇祯走投无路时,最后拿起武器保卫皇宫的,只有宦官,陪崇祯到最后的,也是宦官。

有朱棣举刀在一边看着,鬼力赤和马哈木能放心的拼老命厮杀?

东厂西厂,王振魏忠贤,全都载入史册,遗臭万年。

除非脑袋被门夹了。

洪武朝的宦官听话,永乐朝的宦官彪悍,在这之后,除了主持修建北京九门城楼的阮安,明朝的宦官基本同奸佞直接挂钩。

若想让鞑靼和瓦剌掐起来,永乐帝明白,自己还是早点启程的好。

但成功的独特处,就在于不可复制。

孟清和不敢打包票,朱棣前脚走,后脚就能让鞑靼和瓦剌拿起刀子拼命。但他可以保证,朱棣不走,在草原上放火也未必能马上烧起来。

论军事素养和个人能力,并不逊色于优秀的武官。所以,才会有侯显出塞,郑和王景弘下西洋的壮举。

拽上沈瑄壮胆,向永乐帝进言之后,朱棣深表赞同,才召见群臣,放出南归的消息,同时给边塞的守将们紧一紧皮。

洪武和永乐帝时期的宦官,越是贴身伺候的,越是爷们。尤其是永乐朝,如郑和,侯显,白彦回等,都跟随永乐帝上过战场,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经历过大阵仗。

朕不在,也别给真起幺蛾子!

何况,较真起来,永乐朝的宦官名声算不上差。

最终,天子南归的日期被定在十一月底,这表示,还有不到十天的时间留给会同馆里的鞑靼和瓦剌使臣活动。

为了名声,各种傻缺,打死他也不干!

群臣散去之后,朱棣单独留下了孟清和。

孟清和摇了摇头,他不是古人,后世名声如何对他不重要,活着才是实际。

孟十二郎没胆子再拉上沈瑄,只能乖乖跟着郑和去了暖阁。

为了有个好名声,就和宦官划清距离?

拍拍胸口,怀里正揣着绞尽脑汁写好的奏疏。

送走了侯显,孟清和回到三堂厢房,坐在桌边,看着并排摆着的两个好官印,叹息一声,先是郑和,再来侯显,早晚有一天,自己会顶着个“宦官之友”的大帽子,被文官口诛笔伐。若有幸被载入史书,有九成的可能被归入佞臣一类。

想想沈瑄看过给予的肯定答案,孟清和瞬间有了底气。

侯显笑着躬身道别,上马离开。

不用怕!

孟清和亲自送出正堂,在大门前止步。

没什么好怕的!

虽有天子许可,侯显仍不能在孟清和处停留太久。不到两炷香的时间便起身告辞。

一切照实说就行!

侯显一边回答他的问题,一边暗暗点头,兴宁伯果真是个聪明人,难怪天子委以重任。借此机会同兴宁伯结个善缘,绝对是有益无害。

迈步走进西暖阁,孟清和深吸一口气,纳头便拜,“臣孟清和,拜见陛下!”

孟清和谨记侯显的身份,问起话来,时刻把握着分寸。

暖阁的门关上,掩去了孟清和的背影,也隔了绝室内外的声音。

天子派他来传旨,即是因他曾北出草原。兴宁伯既然问起,自然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两名内侍守在暖阁外,数名羽林卫和金吾卫在殿前走过。天空中又聚集起了层层乌云,朔风自北起,很快将席卷整片草原。

侯显表达出足够的善意,孟清和投桃报李,气氛愈发融洽。孟清和趁机向侯显询问了鞑靼和瓦剌的部分情况,侯显毫不藏私,据实相告。

王府外,沈瑄驻马回首,张辅行至跟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好奇问道:“子玉在看什么?”

侯显笑呵呵的说道:“兴宁伯好意却之不恭,咱家就收下了。”

“没什么。”沈瑄牵着马缰,轻磕一下马腹,马蹄哒哒踩在路面上,由慢步逐渐加快,只给张辅留下一个背影。

孟清和谢过侯显,荷包递出,“侯公公辛苦。”

张辅甩甩马鞭,仍是一脸的不解。

或许是在草原上吹了风的关系,侯显面皮黝黑,身板比郑和还要强壮,当真是无比的爷们。换下象征着内侍的圆领葵花衫,没人能想到这样的爷们会是个宦官。

永乐帝元年十一月癸巳,暴雪夹杂着冰雹,席卷了整个北疆。

到伯府宣旨的是侯显而不是郑和,对孟清和却是同样的和善。

顺天八府,大宁,宣府,蓟州,皆被冰雪覆盖。山西大同等地也遭暴雪侵袭,辽东等地受灾害更甚。

之前被收走的官印和乌纱当即送还。在都督佥府事的官印旁,还摆着鸿胪寺少卿的官印和腰牌。

汉王朱高煦上表,奏暴雪骤降,宣府受灾,草原更甚。近日多见鞑靼游骑刺探边镇,伺机虏掠村堡,已有多处乡民遇害。

“敕兴宁伯孟清和复行后军都督府佥事,镇大宁……任鸿胪寺左少卿,掌会同馆,理番事。”

“儿臣叩请,调开平,宣府,大同边军出塞,灭除贼患。”

翌日,敕命下达。

上表之前,朱高煦和郑亨已分别带兵驱逐过鞑靼骑兵,可惜效果不大。

他才不承认自己是被永乐帝的龙爪给拍趴下的,坚决不承认!

天气恶劣,能见度太低,鞑靼骑兵深谙游击作战的真髓,盯准一个目标,趁边军换班轮值时偷袭,打不过就跑,得手了更要跑。分散作战,来去如风。

砰的一声,孟清和大礼参拜,五体投地之时不忘高呼:“陛下圣明,万岁万万岁!”

边军见到狼烟,刚到时候,人早跑没影了。看着一地狼藉和死伤哭泣的百姓,气得骂X,却总是逮不住他们。

永乐帝大笑,破天荒拍了一下孟清和的肩膀,道:“爱卿大才!事成之后,朕有重赏!”

最先动手劫掠的是鞑靼,很快,瓦剌也加入了抢劫队伍。

听明白了皇帝话里隐含的深意,孟清和再拍胸口,大力保证,好,没问题,臣一定拼尽全力!搅浑水,臣在行!

宣府告急,朱高煦上表,郑亨上疏。

永乐帝点头,又道,送回去的时候,最好能暂时解除大明的边患,把草原上的水搅浑。若是能让鞑靼和瓦剌无暇南顾,那就更好了。

甘肃同样告急,总兵官何福奏请出兵,据言,有确切情报,鞑靼塔滩部落首领龙秃鲁灰等在不老山密谋,欲寇宁夏。请皇帝恩准边军出塞,先发制人。

不着痕迹的磨了磨牙,孟清和垂首,下拜,拍着胸口保证,一定把鞑靼和瓦剌的使者尽快送回草原。

朱棣没有马上准奏,而是严令边军加强戒备,谨防此为声东击西之计。

甭管怎么说,好歹也给了个任职期限。

鞑子寇边,都是哪处粮草最多先抢哪,宁夏虽是重镇,油水却远不如大同和宣府丰厚。

该说永乐帝知人善用,还是无血无泪的封建主资本家?

鞑子放出消息抢劫宁夏,怕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听到朱棣的话,孟清和拼命咬牙,好悬没吐出一口血来。

何福的奏请没有得到批准,朱高煦自然也没能让老爹点头。

一直不走,爱卿就一直暂代吧。

不批归不批,朱棣却没打算对鞑子客气。诏令发到边塞各卫,指导思想是,大体上以防守为主,遇上特殊情况,自己看着办。

简言之,什么时候把鞑靼和瓦剌的使者送走,什么时候才能卸任。

作为朱棣的亲儿子,虽然偶尔会被老爹忽悠得找不着北,但在大部分时间,朱高煦的政治和军事嗅觉还是相当敏锐的。

永乐帝很满意,道:“鸿胪寺左少卿一职,卿只是暂代。待送走鞑靼瓦剌使者,朕另有安排。”

自己看着办?

孟清和很识相,万岁喊得响亮。

好,那就自己办。

胆敢不从,跳下来也要被切片下锅涮,还不如老实被烤。

朱高煦当即下令,实行坚壁清野,将附近村屯皆调入堡垒,堡垒守不住的,全都搬进城池。

被皇帝囫囵个的架到火上烤,谁敢往下跳?

“不给鞑子一粒粮食!”

不谢恩还能怎么着?

同时,将从开平卫运来的火雷送上城头,冲要之处的堡垒也少量装备。

“臣……谢主隆恩。”

大雪漫天,呼口气都能结冰碴。

演技都不必了,面条泪挂在脸上,怎么看都是无比“激动”。

火铳不好使,火炮也减少了威力,火雷却能炸响。开平卫杂造局的工匠对火雷进行了改良,用在守城和守卫堡垒上,威力更强。

预期朝中文官可能出现反应,想想任职期间可能出现的状况,孟十二郎顿时泪如雨下。

一番安排下来,郑亨不得不感叹朱高煦此举的高明。

武代文职,那叫捞过界。

鞑子寇边,为的就是抢粮。

文官从军,叫男儿气概。

实行坚壁清野,让鞑子一粒粮食都抢不到,白跑一趟,趁其疲累之时派兵奇袭,以火雷和火箭杀伤,实乃妙计。

不单是简单的跨级,还跨界!

“殿下高明!”

文武兼任?

朱高煦摆摆手,“此计非孤所想。”

行后军都督府佥事是正二品武官,鸿胪寺左少卿却是从五品文官。

“是何高人?”

复行后军都督府佥事,仍镇守大宁,多少在意料之中。但代掌会同馆,兼任鸿胪寺左少卿?

“是……反正不是孤。”朱高煦话说到一半,想起某人在信中透出的意思,把到嘴边的三个字又咽回了嗓子里。

永乐帝敕命出口,孟清和脑袋嗡了一下。

兴宁伯想低调,身为挚交好友,应当体谅。

最显着代表,明朝内阁大学士兼任六部尚书,前者正五品,后者正二品,兼任六部尚书不过是为内阁成员增加政治资本,论起在朝堂中的话语权,正五品压过正二品,更不合规矩。但朝堂就是这般运作,没人出声反对。

朱高煦不愿意说,郑亨也没有再问,只建议给何福送信,将此法告知,无论采用与否,都尽到同僚情谊。

看似不合规矩,却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毕竟,也没有哪部成法规定官员不能兼任。

“此信当由殿下亲笔。”

北京行部挤不出人手,兼任也不成,停职留薪的孟清和撞到了朱棣手里。旁人都忙,就他闲着,还有应对兀良哈的经验,就是他了!

朱高煦没有点头,反而将这个送人情的机会推给了郑亨。

所以,拆东墙补西墙是不可能了,北京鸿胪寺和会同馆目前的情况是,办公场所有,人员没有。

“孤奉命备边屯田,同宁远侯递送消息之事,还是交由武安侯更为妥当。”

由于北京行部正人才紧缺,大批量的补充人才要等到明年三月殿试之后。从应天调派也不现实,人调来北京,南京怎么办?暹罗,安南和占城的使臣还住着没走,总不能晾着不管。

郑亨眼中闪过瞬间的惊讶,朱高煦却没再多言,告辞之后,亲领麾下到城头巡防。

最不可能的答案成为了现实,皇帝的确计划让他武代文职。

站在城头之上,身上的铠甲挡不住朔风,大红的斗篷在风中狂舞。头盔的三角小旗被狂风撕扯,大雪和呼出的白气在眉睫上凝上一层白霜。

孟清和眉头皱了起来,永乐帝很快解开了他心中的疑团。

朱高煦握紧拳头,遥望远处,目光似穿过层层雪帘,看向了草原的最深处。那里有鬼力赤和马哈木的王帐,有鞑靼和瓦剌的部落牛羊。

总不会让他到鸿胪寺做官吧?

推辞郑亨的好意,他有挣扎。但比起拉拢边关守将,争取父皇的信任和器重才更加重要。

让他监督造房子?这是抢工部差事。

朱高燧在大宁期间,受到了很大的触动,进而影响回到了朱高煦。

例行喊出四个字,孟清和脑袋又冒出个问号。交给他的事,莫非和鸿胪寺有关?他属于勋贵武官系统,鸿胪寺和会同馆都是文官部门,除了掐架,基本上是八竿子打不着。

在同孟清和的书信往来中,朱高煦的思想和行事也开始发生转变。有些时候,连伺候他的宦官王全都会感到陌生。

“陛下圣明。”

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不能一言而论。但从朱棣每每露出的满意之色来看,绝对同糟糕扯不上丝毫关系。

永乐帝嘴角颔首,道:“朕日前已下令,顺天府设会同馆,设行部鸿胪寺,以鸿胪寺少卿掌会同馆,掌使介交聘,接待外邦来朝之事。”

如果朱棣对朱高煦的变化不满,孟清和同汉王的笔友生涯也将划上休止符。

“陛下尽管吩咐,臣一定竭尽全力!”

目前来看,除非孟十二郎和朱高煦同时脑袋抽风,在信中提及大逆不道的言论,否则,朱棣乐得儿子长进。

永乐帝端正了神色,道:“朕召卿来,是有要事相托。”

“不愧是大师的高徒。”

一番表扬和谦虚之后,终于话归正题。

永乐帝借给道衍送赏的机会,表扬了大和尚的徒弟,同时提出要求。大师的徒弟能把老子的两个儿子给掰正了,朕的长子,大师就不能想想办法?

站在一旁的郑和不免感叹,别看兴宁伯年纪不大,这份御前奏对的本事,一些资格老的朝臣都学不来。如此看来,咱家也不能懈怠,必须与时俱进。

道衍接到赏赐,谢主隆恩。对于天子的要求只是高深一笑。

老而弥坚的演技派遇上后起之秀,当真是情真意切,君臣想得。

送赏的王景弘顿时头大。

孟清和继续擦泪,“臣愧受!”

胸有成竹还是准备撂挑子不管了,大师至少吱个声啊!

永乐帝摇头,“爱卿不必谦虚。”

什么都不说,咱家怎么给天子回话?

孟清和擦擦眼泪,道:“臣不敢当,陛下谬赞。”

道衍始终没出声,捻着佛珠,闭眼念经,送客之意昭然。王景弘不敢再问,只能带着人匆匆回宫,一路上左思右想,始终想不出该怎么上报,头更大了。

永乐帝果然受到了感动,道:“爱卿真乃国之栋梁。”

王景弘离开不久,厢房内的道衍睁开双眼,放下佛珠,离开蒲团,取出纸笔,给远在北平的孟清和写了一封信。

话语中饱含着无限的深情与诚恳,眼圈说红就红,晶莹的泪滴欲下未下。将忠臣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洋洋洒洒上千字,信中内容不见新奇,字里行间的隐晦之意,只有“师徒”两人才能真正读懂。

“陛下,臣不委屈。臣只恨才具有限,不能为陛下鞠躬尽瘁!”

永乐元年十一月辛未,连下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在牢里他睡得好,吃得好,还有专人保护,过得比在外边都好!

天子如期启程南归,行部及留守行后军都督府上下出城送驾。

为天子坐牢是光荣,为陛下解忧是他毕生奋斗的目标!

会同馆里的鞑靼和瓦剌使臣有幸在天子南归前得到召见。

谁说他委屈他和谁急!

让使臣没有想到的是,明朝天子对兀良哈被抢一事,只是进行了口头斥责,并未声言出兵讨伐。之前鞑靼和瓦剌寇边之事也是几言带过。

为天子办事怎么会委屈?绝对没有!

鞑靼使臣取出国书,道鞑靼可汗鬼力赤愿向明朝称臣,按期朝贡,永乐帝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不但要给鬼力赤发金印发衣服授官职,还表示,朕知道草原上的日子不好过,有困难尽管说,能帮的朕一定帮!

皇帝这么说,孟清和却不敢顺竿子爬。

鞑靼使臣顿时被感动了。

鉴于之前种种,先对孟清和进行了一番安抚,“委屈爱卿了,实是情非得已。”

被冷落在一旁的瓦剌使臣则是心中忐忑,面露不安。

永乐帝召孟清和前来,自然是要用他,还是大用。

鬼力赤向明朝称臣,瓦剌首领马哈木却没这个交代。眼见明朝天子对鞑靼使臣的态度越来越好,甚至还提出要支援鞑靼一部分粮食,瓦剌使臣的心简直就像外边的冰雪,拔凉拔凉的。

一切,就看他今日的表现了。

作为鸿胪寺左少卿,皇帝召见鞑靼和瓦剌使臣,孟清和自然可以旁听。

看来情况和他想想中的差不了多少。

见鞑靼使臣满面红光,瓦剌使臣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计划已经成功迈出第一步,接下来,就要等皇帝离开,自己着手实施了。

孟清和被叫起,头不敢抬,眼角余光瞄向充当布景板的郑和。对方面无表情,没给他打任何暗号,收回视线,心中稍定。

在那之前,他还要去见一见野人女真的头领。

出了岔子,大概会彻底失业,严重点,生命安全都将失去保障。

由于级别太低,永乐帝压根没给女真头领面圣的机会。孟清和要见他们,必须跑趟会同馆,还得到北京行部找个翻译。

做好了,今后的路会好走许多。纵有磕磕绊绊,也无大碍。

原本,鸿胪寺下属部门自备翻译,无奈部门草创,他就一光杆司令。找翻译必须皇帝亲批,上北京行部要人。

这次圣前奏对,将是他职业生涯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动作要快,一旦天子起驾,这人怕是要不出来。

稳了稳情绪,孟清和纳头跪拜,面上看不出太多紧张,手心里却捏了一把汗。

看到孟清和递上的名单,永乐帝眼角直抽。最后,还是在孟清和殷切的目光注视下,拿起御笔,圈了一个准字。

“臣叩请圣安。”

末了,感叹一声,“爱卿除有才具,更有勇气。”

若非知道这样做后果很严重,又有一定的抗压能力,孟清和怕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脚。

孟清和撇嘴,反正都这样了,和一个掐是掐,和一群掐也是掐,干脆破罐子破摔,捞够好处再掐。

让他感到奇怪的是,沈瑄同样是一身煞气,眼睛一眯,寻常军汉都会后背冒凉气。但站在沈瑄身边,孟清和丝毫不感到害怕。而永乐帝笑得越和善,他却越想脚底抹油,立刻跑路。

朱棣无语。

没有沈瑄做掩护,也没有其他文臣武将分散注意力,孟清和着实体会到了何谓真正的王霸之气。

于是,赶在朱棣南归之前,孟清和抄底北京行部,除了南京六部,和北京的文官集团也结下了梁子。

但老哥一个,独自面对永乐帝这样的猛人,还是压力山大。

想重塑友谊?

圣前奏对,孟清和不是第一次。

今生怕是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