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的,我正在谈和环宇的大生意。这个时期,公司不能出任何负面消息。现在你们服务的大华项目,就在环宇考察我们的实力范围内,所以大华的满意是绝对关键的。梁总我另有安排,我的意思你懂的。”David的话打断了梁志博的样子在尹子颜脑子翻转的状态。
梁志博是事务所里的资深分析师,也是领入门的师父。如今全权负责大华这个项目。工作上十分敬重他,此人逻辑缜密,高级精算师背景,在业内有良好的口碑。恃才者难免执拗,梁志博也逃不脱。他着装一向讲究,西服衬衫熨帖妥当,蓝白黑配色为主,清晰清爽。一副谁都看不进眼的模样,笑起来喜欢扬眉,仿佛一切尽收眼底。口头禅是:怀疑一切,让数字说话。
“大华的不满意?你是说我们最近查出的大华销售流程里的舞弊事件吗?”尹子颜极度敏感,眉毛紧锁,她不赞成David对梁志博的撤换。因为这种撤换同样是种舞弊。
“代替梁总?为什么?”
“舞弊这种事情不是我们说了算的,就算数据真能讲话,也是人家大华内部的事情。所有人都该做分内事,不然会死人的。”
“能啦,你是事务所重点考察的合伙人之一呀!而且只有你能。这个新的位置就是代替你师父梁志博的,今后此人要和你通力合作,所以由你来给出意见我觉得再好不过。”
“大华请我们的目的不就是为了配合他们自己的内审,找出蛀虫在哪里吗?”尹子颜试图一字一句放慢速度说服David。
“面试?我代替不了你做决定。”尹子颜一口回绝,David把环宇这笔生意看得很重要,甚至有些过了,这让尹子颜觉得有些抵触。
“我们是做公司哎,小姐。不是国家机器,不是要去抓凶手的警察,更不是要去给予惩戒的法官。我们只是在配合客户,达到他们的满意,至于如何才能满意,不一定抓出凶手就是好。粉饰太平也许才是别人需要的。双赢,你懂的。”
“先听我讲,明天我安排了两场面试。环宇的老板临时约我去打球,所以实在抽不开身过去。能不能麻烦你回公司帮个忙?两人的资料已经发到你邮箱了。帮帮忙吧。”
“是,我懂。”尹子颜违心的话没说完,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响声,David那边有新来电。
“你这个算可不是精算的算,而是算命的算。David,有件事情必须跟你讲。”尹子颜无心听David的玩笑,打算把今晚和客户在聚会上了解的情况做个简单的汇报。
“你懂这个道理很好,拜托了。明早九点,记得去公司面试。泡温泉的事情,我欠你一次。做人要难得糊涂,不要事事较真,很累的。周一见喽。”
“那当然啊,事务所的业务一半都是靠算的嘛。”David讲话有点酒气,尹子颜仿佛能听到他将酒杯放在玻璃台上的清脆声。
手机里已是忙音,尹子颜却还举着。此刻雨已经停了,窗外的世界一片宁静。泡温泉等休闲娱乐,这些事情对于工作狂的尹子颜来说,都是另一个星球的事情。她在家里常备一只旅行箱,里面装着出差的换洗衣服和常用物品,仿佛一个号令,她随时可以奔赴任何一个目的地。
“算得真准,刚坐进车里。”
车稳稳地停在尹子颜家对面的胶片咖啡店的门口。尹子颜付了车费,想走进这家咖啡店暖和一下,却被里面黑洞洞的灯光吓住了。于是,她转去了旁边的二十四小时书店。门被拉开的瞬间,书香和咖啡香裹着温暖的气息环绕周遭。
“哪有,下午就到北京了。掐算时间,我想依你的性格,这个时间一定不跟他们接着疯,应该是打车回家了。”
“来杯梅乐吧。”尹子颜向前台的服务人员说。
“你不是还在香港吗?怎么知道北京下了雨?”车子飞快地掠过街道,雨丝打在车窗上,将窗外的灯光扭曲成向后飞驰的弧线。
“尹小姐来了?又是这么晚,又是杯梅乐,还是要压压惊吗?”店老板的声音有一股浓郁的台南腔调,从远处飘来,在昏暗的大厅里,唯有她所在的卡座是亮着台灯的。
“雨夜不好打车吧?”David此言一出,尹子颜突然觉得头皮发麻。
尹子颜走过去,坐在她对面:“怎么知道我受惊吓了?”
打车是件辛苦的事情,尤其是在雨夜。尹子颜刚坐上车里,手机就响了。不是别人,正是事务所的老板David。
“脸上没半丝血色。脖子上空荡荡的,外面很冷吗?”被她一说,尹子颜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脖子,才发现舒兰的那条围巾不见了。可什么时候不见的,她无从想起。是奔跑时丢掉了,还是落在了出租车里?
尹子颜看向马路对面,两盏蓝字白底的地铁标志牌冷冰冰地矗立在长安街两侧,一南一北,遥遥相望。路灯不怕雪水,在黑暗里尤为突兀。街面上果然连个鬼影都没有,建国门桥上偶尔飞驰而过的快车,将泥点和雨点混合在一起,溅在尹子颜面前的黑色水坑里。看过去,那水坑里便是她自己的影子。头发齐肩,眉目清楚,下巴有些尖。端详很久,她竟然觉得这张脸那么陌生,好像不认识一般。尽管每天出门都会照镜子,可好像都没有机会这么仔细端详过自己。她又一次在心里问自己,这样忙碌究竟为了什么?生活终究是为了快乐,没有快乐的青春绝对是场浪费。被别人等待会虐心,一味等待别人是虐恋,这些年只有工作没有爱情的日子,大抵是为了避免和错误的人开始恋情,那样无论如何也不会值得的,只是每每这样的夜里,会打击她的这种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