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夜起,四阿哥在李薇这里一直歇到了宴客当天。连续十几天的宠爱不但让府里的人都看明白李格格没失宠,也让福嬷嬷明白福晋那句‘看四阿哥的意思’是什么意思。
四阿哥搂住她低声笑起来。
他是打了李格格的人,但他不许人因此看轻、怠慢李格格。
认为四阿哥心灵脆弱怕被误会,她伸开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腰,很坚定的说:“爷,不用担心,我相信你!”
小院的书房里,原来摆碗莲的瓷盆和矮几都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几乎跟书案一样高的小缸。缸中注满清水,水面养着碗莲,水下是特意找来的,不吃根的金鱼。碗莲的根也被特意保护了起来。实现了李薇当时想要看水,赏莲,玩鱼的梦想。
李薇很感动,但更有些囧。四爷,你好爱解释哦……放心,我没误会你的啦。
为免这次再有问题,玉春和玉夏被送去学了怎么养鱼、养莲,怎么两个一块养。
他的手慢慢从她的肩上滑到脸上,捧起她的小脸蛋,轻轻的揉着,声音更加温和:“你本来就没什么威风劲,你这屋里倒多数是这两个奴才约束下头的人。若是他们两个胆子太大,只会给你招祸。这顿板子虽然是打给人看的,但也能收收他们的心。”
这都是张德胜领着人亲自办的。当初是他带走赵全保和玉瓶打了再给人横着送回来的,苏培盛把这事交给他办,也是想让他在李格格面前卖个好。
四阿哥继续解释:“福晋那里,到底要顾忌她的脸面。再者,她本来就根基不稳,挑她那里的人下手,反而会引起更大的问题。正好,赵全保和玉瓶就这么犯到苏培盛手里。我本来也打算给他们紧一紧弦。”
赵全保和玉瓶在躺了十天后也起来了,二十板子又有银子打底,两人伤的都不重。伤好以后,他们两人先跪到李薇面前自陈错误,发誓日后更精心侍候主子,绝不敢再胡乱出主意。
跟李薇想的差不多,就说四阿哥不会为了碗莲就赏板子,肯定是有原因的。
苏培盛和庄嬷嬷都分别教导过他们了。言下之意就是,李格格矫幸有宠,但谁知道这宠能宠到什么时候?主子是个心软、心善、心里不存事的,你们两个再把不住,你们这个小院该成什么样了?
四阿哥一边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边解释道:“最近刚从宫里出来,内务府分来的都是熟手,个个眼高手低。宫里带出来的又心思浮躁,府里眼看就要请客见人,若是不给他们一个警醒,丢人丢到外头去,你家爷的脸上可要抹黑了。”
稳重,稳重,再稳重。再怎么谨慎都不过分。
换衣服时,四阿哥直接把玉盏等人都撵出去了,就让李薇一个人给他换。脱了外衣后,他看着正在给他解裤子的李薇,抬起她的下巴:“委屈你了。”说完叹了口气,抱住她坐到榻上。
吃了这顿打后,赵全保和玉瓶也是长进了不少。看着又在书房里对着缸里的鱼抛鱼食逗鱼的李格格,两人想起苏培盛和庄嬷嬷说的话。
李薇没想到四阿哥居然会是这个反应,难道不该给几个冷脸让她请个罪吗?
赵全保心里道,要跟书房的那群孙子更好才行。这顿打总不能白吃,主子不长心,咱家就多长十七八个心窍,这回的错可不能再犯了,下次……谁知道还能不能这么幸运?
好亲热哦……
玉瓶心里想的是,格格最好尽快有个孩子,哪怕是小格格也行。这样,若是有天阿哥真不来了,有个孩子,至少格格还不至于被人磋磨。
四阿哥直接拉着她进了里屋:“好,你来给爷换。”
第 19 章
李薇多少有些拘束的回道:“一切都好。爷,换衣服吧?”
早在刚出宫的时候,四阿哥就跟福晋说过要宴请兄弟们和亲戚。可刚开府事情太多,她也是焦头烂额。好不容易大致上都捋顺了,三阿哥那里也办过酒了,福晋赶紧准备定日子自家摆酒。
四阿哥进来后,还是不等她行完礼就亲手扶起她,再拉着她的手走到榻前,温言道:“今天可好?”
四阿哥也是一直忙着请客的事,两人这段时间见面、说话倒比往常更多。福晋经过这么长时间,多少也摸到了他性子。
小院里,李薇还挺惊讶,她以为四阿哥要冷落她几天好加深众人印象。
而且,隐隐约约的,她有点明白为什么四阿哥会冷落她这么长时间。
福嬷嬷不解,四阿哥的意思不是已经有了吗?到了晚上,听到四阿哥一回来就直接去了李格格的院子,她才恍然大悟。
她嫁的是四阿哥,这个四福晋怎么当,要按他的意思来。他觉得不好的,她就是自觉做的最好,他也不会喜欢。更不会感激。
但是……福晋道:“等一等,咱们还不知道四爷是个什么意思。”
福晋有些发愁,嫁人一年了才发现自己走错路,这真不是个好消息。目前看来,说正事的时候,四阿哥待她还是不错的。但私底下他对她是毫无情意可言。
李格格虽然看似有些小出格,但大错她是一丁点也不会犯的。这次若不是四阿哥先打了她的人,福晋才正好可以捡个便宜。
之前她传话回乌拉那拉家,就是想跟自己的额娘聊一聊,看要怎么挽回四阿哥。
福晋暗叹,若是在宫里她还能拿捏一二,出来后才发现居然拿捏不到了。若是尽使些小手段,反倒显得她这个福晋不大气。既要教训她,还要光明正大,这种机会实在不好找。
等宴会结束过几天就请家里人来。福晋想着,最后确认一遍宴客的单子,转头问大嬷嬷:“嬷嬷,明天就要忙起来了。下面的事,我具托给大嬷嬷了。”
李格格……
既然四阿哥把这四个嬷嬷送来,福晋就决定直接把她们用起来。
福晋也有一样的意思,能杀威风的只有生了小格格的宋氏和受宠的李格格。可宋氏从搬进来起就住在她这里,小格格更是直接养在她这边的东厢。拿宋格格当这只杀鸡儆猴的鸡,难免给人打了自家人的感觉。
大嬷嬷坐在福晋面前的一个绣墩上,庄、那、白三位嬷嬷站在下面。关于明天的宴会,福晋一整天都要接待来访的女眷,宴会上的事全都要交给四个嬷嬷协调,若是临时出什么事,福晋自然也不好扔下满屋的客人去处理。这个权就放给大嬷嬷了。
更别提内院那新立的四个嬷嬷。大嬷嬷不必说,剩下三个突然冒出来,把福晋原来的盘算全打乱了。只看福嬷嬷自己,出来了竟然还没在宫里说话响亮。
另一头,福晋也把三位格格都叫来了。小格格太小,身体也太弱,四阿哥发话那天不让她出来见人。来访的客人中若是地位身份都够的,自然有福晋亲自接待。但更多的却是不请自来的客人,多数身份地位都有些欠缺。
“您也该立一立威。”福嬷嬷很发愁。新的府邸都是内务府送来的人,不说个个油滑,但比起宫里还真欠了一分规矩。在宫里,就算人人都知道李格格比福晋得宠,可却没人敢直接怠慢到脸上来。在这里,福嬷嬷已经发现福晋的话在某些地方不太管用了。
这样的人总不能扔给嬷嬷们接待,于是三位格格都被拉了出来。她们三个至少也是大选出来指进四阿哥府的,这个身份在宫里可能拿不出手,可出来却能唬住不少人。
正院里,福嬷嬷抽着空把这事说了,她是想要不要趁机再给李格格一下?下人有错,主子肯定是管教不严。
何况,宋格格有目前四阿哥唯一的格格,李格格有宠的事只怕京里无人不知。能得这两位接待,有些人家只怕要高呼烧高香了呢。
李格格在府里大小算是个人物,她身边的人一口气打了两个,这事不到晚上就在府里传遍了。
明日府里至少有五个地方要开宴。四阿哥在前面接待男客,席定是两桌,但多备了一桌免得来得人太多。福晋在正院和花园两处备宴接待女客,暂定是五桌。因为有些人家可能会带自家的姑娘、格格一道来,所以席面要往多了估计。
做为下人,挨打是家常便饭,几乎就是基本功。赵全保和玉瓶是太监宫女里数得着的,挨板子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心理压力,只要别挨完就被主子舍到一边就行。看到李薇来看望还安慰他们,反倒觉得心里松了口气。
宋格格和李格格一起在花园东侧的一个小院里待客,那里定了三桌。
自觉想明白后,李薇特意去安慰了赵全保和玉瓶,叹道:“都是我没想到。还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想到害了你们吃了这顿板子。”
这是明着有席面的。剩下的车马轿夫还没计算在内。
为了府上门禁,严格些也对。这倒挺像四阿哥生气的事。
女眷处可以赏花游园,前院却没有什么景致好赏玩,于是特意请了两个戏子。不敢请戏班,只分别请了京里三方园和五福班两家的台柱,过来唱两出而已。
那就真是像张德胜说的那样,是玉瓶和赵全保为了碗莲,意图两次出府的事了。
女眷也有戏可听,就不是台柱了,只是两班中还算过的去的。
另一方面,她也想是不是跟碗莲有关。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自己按下去了。从她见四阿哥第一面起到现在也有快两年了,四阿哥绝不是个小心眼的人。碗莲没养好绝不值二十板子。
一直到晚上,福晋脑子里还转着明天宴会的事,各处都要严守门户,特别是前院和后院之间,那些男客们喝了酒听了戏,难免有把持不住,借酒装疯的人。万一让他们逛到后院来,这脸可丢尽了。幸好四阿哥之前说过,前院侍候的全用太监,这就免了侍女被人拉住做出丑事。
一方面是四阿哥是个传说中的著名人物,在李薇心中把他封为男神可一点都不夸张。这位爷突然打了赵全保和玉瓶,总是有些原因的。
再说看到太监,应该能吓住一些人。
下人挨了打,按说李薇该觉得没面子或害怕。但二者她都没有。
福晋决定明天把她的那十个太监全派过去守门,就在内院和外院之间。若是真有人喝醉乱闯,就让人直接灌两碗醒酒汤,喝了睡下就行了。
李薇见他们两个打的都不重,心就放下了一半。她把四个新来的都派过去照顾,叫他们记得给这两人喂药喂饭喂水。至于玉瓶手里的事,先叫玉盏和玉烟管着。
小院里,李薇却在想明天听戏的事。接待客人还不就是那老三样?你家里好啊?你爹妈好吗?你孩子好吗?换成古代版,可以再问两句,你的头钗真贵重,你的衣服上的绣真精致。
赏完板子,张德胜再好好的把人送回去。不一会儿,庄嬷嬷就送来了药,有敷的有熬的挺齐全。
再说还有宋格格在。她决定明天就是宋格格做什么,她做什么。
一顿板子打下去,最近因为出宫而人心浮动的下人们像是被兜头浇了桶井水,都缩起尾巴规矩了不少。
除此之外,吸引她的就是戏酒了。听说请了两个知名班子里的台柱,还有丑角来玩杂耍。好久没看戏了,在这个缺乏娱乐的年代里,听各种奇怪的戏剧就是她的乐趣所在了。
用的理由却不是什么碗莲,而是玉瓶想家,赵全保为了替她往家里传消息,借替主子办事的机会办私事。让人查出来才赏的板子。
其实能流传后世的戏剧都是特别有名的,相当于现代知名的古代小说也就四大名著这样。但事实上现代的小说得诺贝尔的也就那几个,能红能火的也是寥寥几本,可每年出版的书多不胜数,网上流传的小说更是浩如烟海。
张德胜把人带到内院和前院之间的大门处,早已准备好了长凳,把他们两个按在长凳上,一人赏了二十板子。
所以,戏剧本子是很多滴,只是没流传开来而已。而且很多戏剧本子都是戏班子自己找人写的,相当于现在有人攒书。花钱找个秀才写个戏本子,出来的成品大概都像火车站文学。
玉瓶却是安心了些,想必一会儿挨起板子来会轻松点。
两者的共同点都是速成加爆点。
赵全保心道,昨晚上死咬不放没卖主子倒是不亏。
上次李薇还是在家看的戏,那时是家中祖母过寿,特地叫人唱了一整出戏,整整唱了两天。总结下来是这么个故事:一小姐,从小就漂亮聪慧人人夸,然后全家死光【命太硬啊姑娘】。然后她在上香途中,因为衣裳太破人太漂亮,吸引了一个老太太【居然不是吸引个纨绔?差评!】。
张德胜赶紧侧身让开,已经被叫到外面站着的赵全保和玉瓶,看到李薇在里面又是拉着张德胜说话,又是塞银子,又是放下身段亲自拜托,两人都有些感动。
老太太说这小姐长成这样,穿的这么破,肯定非常人。然后就收成义女带回家了【老太太你的逻辑呢?】。老太太是尚书的娘,义女姑娘非常孝顺,每天天不亮起来把老太太的鞋揣怀里暖着,怕老太太起来穿上脚凉【……丫头吧这是?】。
见他收了荷包,李薇才小松一口气,道:“不敢问谙达叫他们去干什么,只是若是谙达方便,还请多照顾他们一二。我在这里给谙达道声有劳。”说着站起来浅浅一福。
孝名于是远播。离此地百八十里外,有个也是全家死光连房子也没有的穷秀才,听到小姐的孝名,说天啊这姑娘太美好了只有她才是配做我的妻子,其他公主啊高官贵宦家的小姐啊都不如这小姐好【公主干嘛找你呢?想太美!】。
“不敢当,不敢当。”张德胜连连揖首,荷包也收下来了。这位主子脸都白了,不收再吓出个好歹来。
这穷秀才对着天喊了一通,表达对小姐美好品质的赞美和向往,天就回应他,说你考试去吧,连中三元就可以去提亲了。
好歹也是在宫里住过两年的,说话听音。她白着脸却也不敢多问,只是给玉盏使了个眼色,玉盏赶紧去取了一个银子荷包过来,李薇亲自递给张德胜:“谙达拿着。”
于是这穷秀才去考试了,连中三元后去向小姐提亲。小姐很羞涩的答应了,尚书和老太太都很高兴。然后皇帝说这秀才真不错啊,人品好,听到这姑娘的好名声就要娶她,这孝顺姑娘也不错。为了表达对你们的祝福,我要把我的三公主嫁给秀才【皇帝……逻辑要死了……】。
李薇的脸刷的就白了。
当然最后是大团圆结局,穷秀才娶了两个老婆不分大小从此HAPPY的生活在一起。
第二天,李薇刚用过早膳,张德胜过来笑眯眯的道:“给李主子请安,咱家要请赵全保和玉瓶姑娘去一趟。”
看了两天,李薇边看边脑内吐槽,之后跟家里祖母聊这出戏时,总是哈哈大笑。祖母也被她逗得哈哈大笑,说她促狭。
等他们用过了药就被张德胜叫人押回李格格的小院了。
由于戏大概都是这种类型的,李薇就把看戏当成了人生比较期待的一个消遣活动,每回听到有戏看比以前过年还高兴。
张德胜有些羡慕。他虽然侍候着四阿哥,可他要是犯错,他师傅苏培盛必定要加倍的罚他。就是四阿哥看着也不像心软会放过他啊。
但第二天,她就不开心了。
瞧四阿哥的意思,想必是不会重罚的。
凌晨五点,玉瓶就把她给喊了起来,梳头洗脸换衣服,然后只来得及垫了两块点心,就送她出门了。
“得了,得了。不必谢我,缓一缓吧。你们俩呀,还真是走运。”虽然没养好主子赏的东西不算大错,但后面这两人折腾的可不小啊。
大嬷嬷早就派了丫头过来,一个是怕格格们刚搬进府,对这里的路不熟悉,第二就是见到来人,这丫头可以提点着李格格,免得张冠李戴。
两人经历了一番死里逃生,虽然还没缓过神来,也知道要赶紧谢张德胜。不管这位之前有没有打过他们,现在都要拼命谢。
李薇带着玉盏到了准备宴客的小院,宋格格和武格格已经到了,两人正坐着闲聊。见她过来,宋格格坐着不动只是微笑点头,武格格却站起来迎接她,亲手扶着她坐下,然后坐在她的下首处。
她话说完,四阿哥站起来没理跪在地上的这两个出去了,苏培盛跟上后,张德胜才进来喊人扶他们起来。带到旁边的角房里,也不绑了,还让人拿药来给他们看伤。
外面的天此时才刚刚有些亮,小风吹着还有些凉。李薇身上还搭着件小披肩,进屋才解下来交给玉盏。她看这小院里已经挤满了人,来来去去,忙忙碌碌。心里感叹这客请的真不容易啊。
玉瓶还在继续哭:“那碗莲是四爷赏的,格格心爱的不得了。咱们不敢说,只好再想办法出去买。”
膳房此时送了早点过来,为免一会儿客人来了出丑,她们三个不约而同都只吃了点心,茶都不敢多喝一口。这也是在宫里选过秀都经历过的。
说了就真没命了。
李薇吃了一块糯米枣泥糕,刚吃到嘴里就是一怔。点心吃多了,口味上肯定能吃出来是哪家的。就是一样的面包片,两个面包房的味道也绝不会一样,这家奶多了,那家糖多了,等等。
玉瓶和赵全保后面你一句,我一句的把千辛万苦的出去买碗莲,但买回来还是继续枯的事全倒出来了。怀疑院子风水不好或者有什么阴晦之事这个倒是都没敢说。
这块糯米糕吃着就是阿哥所膳房的味儿。搬到这里来后,她也曾叫过两次,口感上就是有那一点不一样。
苏培盛过来添茶,去了疑心后,他开始同情赵全保了。瞧这点事闹的。
再尝尝其它点心,几乎都是阿哥所膳房的味道。李薇笑眯眯的说了句:“今天来的客人可有福了。”宫里的味儿可不是那么容易吃到的呢。
四阿哥基本已经猜到了。就连旁边的苏培盛和门帘外守着的张德胜都知道原因了。四阿哥端起茶碗来喝,实在是……
武格格虽然没听明白,也跟着附和道:“可不是嘛。”
赵全保赶紧接道:“小的还拿去给园子里荷花池的人看了,说是根坏了,治不好。”
宋格格一直带着笑,话却不多。她以前就是这个样子,李薇也没在意。她打量着宋格格,发现她脸颊红润有光泽,人也好像长大了一点,捧着茶碗的姿态说不出的好看。
玉瓶接着道:“谁知过没几天,那碗莲的叶子就……就枯了。”
宋格格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对她一笑,指着一碟双色荷花酥道:“这个好,刚出锅的,趁着热吃。”
四阿哥心道那瓷盆太浅,放鱼进去怎么养?不乱套了吗?要养鱼该换成深缸才对。
站在桌边手执银筷的丫头看李薇的眼色,赶紧给她挟了一块。
鱼?
双色荷花酥有点像小学时吃的豆沙面包,红豆沙露在外面,面包是五瓣花的形状。荷花酥外面是三五层咸味的酥皮,花瓣中间到花心处是砖红色的红豆沙,炸制而成。
赵全保佐证:“格格爱那碗莲,还使小的去弄了好几条鱼搁进去赏玩。”
为了避免吃的时候掉酥皮给主子带来麻烦,这些点心全都是一口的量。
“四爷送来的碗莲,格格爱的很,一天都围着看,还画了不少的画。画不好的格格都扔了,连画了好些天。”玉瓶算是耍了个心眼,提着格格说不定能从四阿哥这里捡回来条小命。
三人边吃边聊,吃了大概两刻钟,一个丫头从外面跑到廊下,跟门站着的一个人说了两句话又很快走了。三人都放下筷子等着,外面的人把话传到里面,膳点就撤了。玉盏悄悄的过来,在李薇耳边轻声道:“格格,要不要去外面转一转?”
赵全保和玉瓶对视一眼,玉瓶磕了个头,贴着地面深吸口气,尽量口齿清楚的说起来。
翻译:要不要去方便一下?客人就要来了。
四阿哥停了一息,见两人的胆子都唬破了,放下茶碗道:“谁先说。”
宋格格和武格格的丫头也这么暗示了主人。她们三个起身由着丫头领路分别去了不同的房间更衣——主子们排队上厕所的事没有发生。这倒是比在宫里强一点,李薇还记得在储秀宫时,嬷嬷们也是在见人前领着她们集体方便,一间屋子里用屏风隔开几处,然后一次进去几个人这样。
苏培盛吓唬道:“在四爷面前还敢瞒?不想活了不成?”
集体方便完,三人又回来坐下,又等了半个小时才见到第一批客人。说实话,李薇觉得用翘首以盼来形容她们三个真是太合适了。
一见四阿哥就腿一软跪下来了,玉瓶胆子小些,趴在地上涕泪横流却不敢擦也不敢抬头,怕主子看了恶心。
正院里,福晋还没见到第一批客人。倒是大嬷嬷忙的脚不沾地,送入后院的女眷要先有人到她这里报信,说是哪家的,家里是什么爵位、官位,跟宫里是什么关系。她再决定是送到福晋的正院,还是交给三个格格接待。
苏培盛出去喊人把玉瓶和赵全保给提过来了。因为没事的话还要放他们回主子那里侍候,所以板子都打在看不见的地方。两人过来时形容并不腌臜,只是脸白了点。
大嬷嬷忙的连口水都喝不上。
“哼。”四阿哥坐下端起茶碗,“提过来。”
福晋那边是早就换好了见客的衣裳,正襟危坐的坐在上面。下面福嬷嬷和四个丫头都束手站着。
苏培盛摇头:“这两个虽不算硬骨头,嘴倒是还算紧。”
福嬷嬷看到茶不冒热气了,见人还没到,上前道:“福晋,不如起来散散?”福晋这身衣服行头可是累的很。
四阿哥也正打算这几天去看看李氏,一听这个眉头就皱起来了。扔了擦手的手巾问:“问出来了没有?”
福晋也是板的腰酸,点点头,福嬷嬷就扶着她在屋里转了两圈。石榴赶紧上去重新换了碗热茶。虽然福晋也是不敢喝水,但下人们却不能由着茶放到冷也不换。
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苏培盛一边叫人继续问着,一头去报给了四阿哥。
趁着现在屋里没人,福嬷嬷道:“福晋,四爷好像没提过今天来的客人里,有没有乌拉那拉家的人?”
苏培盛就叫人在晚上看着李格格歇了,把玉瓶也给带出来了。两人分别问,都咬定是要去玉瓶的家。玉瓶求饶说都是她掂记家人,犯了规矩,求苏爷爷饶了赵全保,只罚她一个就行。
福嬷嬷其实是想问,四阿哥到底看不看重乌拉那拉家。
赵全保一开始还死咬说就是去替玉瓶送个消息再看看家人。
福晋却不知该怎么答。四阿哥只提过一句乌拉那拉家,说都是自家人,让她好好的跟亲戚说说话,不要拘束。但更多的,他提的是佟佳氏和乌雅氏。一个是养母,一个是亲母。但养母是孝懿皇后,佟佳氏一门显贵,必要重看的。亲母只出了一个德妃,剩下全是包衣。
两个可能都跟赵全保相关,苏培盛一点没客气的让人把他提来了。往书房后面膳房的柴房里一绑,苏培盛先使人开导了他几板子,再使张德胜去问。
怎么重?怎么轻?
第二就是李格格那里估计是真出事了。但不好说,于是下头的人就自己想办法。
福晋想起来就头疼。她曾经问过四阿哥,可在她看来,连四阿哥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自己也正糊涂着呢。重视亲母,忽略佟佳氏?太蠢。可重视养母,忽略乌雅氏又担心名声不好听。平常倒好办,当这两家人挤在一处时,可就为难了。
但太监无根,赵全保跟着李格格日后还有条活路,背着李格格弄鬼他图什么?这小子看着没这么傻啊。
但当客人真来的时候,福晋发现自己不用发愁了。佟佳氏来的人是隆科多的长子岳兴阿和他的福晋,乌雅氏来的却是德妃的兄弟,而送到后院来的只有岳兴阿的福晋。
苏培盛不敢等闲视之,这事有两个可能。一是这太监出来没多久心就野了,打着主子的旗号背着主子玩坏。以李格格御下的手段来说很有可能,她要不是有宠,下人早翻天了。
老天保佑!
李格格这里的头号太监短时间内出去两次,书房那边张德胜早注意到了。他立刻报给了苏培盛。
福晋松了口气,至于前院的四阿哥虽然也小松一口气,却不免觉得佟佳氏有些怠慢他。他本以为至少也该是隆科多,结果是岳兴阿带着他爷爷佟国维的贴子来了。四阿哥接了贴子还要表现的很高兴,携着岳兴阿的手亲自把他送到席上。
但以李格格的面子,赵全保简单的加了个塞。剩下的就是等日子了。
“一会儿咱们兄弟好好的说说话!”四阿哥笑道。
宫里出来的想见家人也是常有的,所以庄嬷嬷挺痛快的答应了。但这次他可不能想什么时候出去就什么时候出去了,而是要等到十五,府里那天会让所有想给家里人带信的人出去一次。当然这也有人员限制,不然府里一气出去四五十口,府里不就没人干活了?
岳兴阿长的不像佟佳氏的人,他比较像他的祖母和额娘,一张方脸,个头却不算高,给人一看就冒出‘憨厚’,‘不会说话’这样的印象。事实上他的话确实不多,四阿哥跟他一比都算是能言善道了。
于是赵全保又出去了。这次没通过福晋那边,而是找了庄嬷嬷说了玉瓶家的事,说是他上次出去时特意打听的,回来问过玉瓶后,这次去想给他家捎个信。
被四阿哥这么亲热的送进来,他也只是笑的很开心,揖手为礼,嘴里只道:“有劳,有劳……哪里,哪里……不敢当,不敢当。”
“说我阿玛病了,病得快死了。”玉瓶道。那混蛋死一万次也不可惜。
但四阿哥却没生气,反而觉得这人挺可交的。因为岳兴阿虽然话少,可看表情绝对是激动的。四阿哥对他印象不错,怕他不会说话一个人闲坐无聊,转头把乌拉那拉家的一个人拉过来了。
“说你额娘病了?”赵全保问。
乌拉那拉家来的是福晋的两个堂兄弟。福晋本人没有亲兄弟,来的两个堂兄弟都是她伯父的儿子,一个叫巴图鲁,一个叫巴克什,意思勇武和博学。但两人却长的和名字刚好相反。叫巴克什的,一脸络腮胡子,叫巴图鲁的,听说连马都上不去。
于是,这碗莲就这么养着,只是枯掉的就赶紧扔掉。然后过了一段时间,赵全保就要找借口再出去一次了,老用格格当挡箭牌自然不行,这回他说的是玉瓶要给她家人带个消息。
四阿哥觉得巴克什看着比较健谈,于是就把他拉到岳兴阿旁边坐下,交待两人不要客气。谁知这两个真没客气,等他再回来,发现巴克什带着岳兴阿拼起了酒。
“也是,阿哥送来的东西,可不是护着咱们格格吗?”玉瓶双手合什念了句佛。
巴克什其实也不是很会说话,他一被四阿哥拉走,他的兄弟巴图鲁就担心的不得了。巴克什和岳兴阿都是闷葫芦,但四阿哥那么热情,两人都认为阿哥的意思是他照顾好对方。在不会说话的前提下怎么照顾呢?拼酒。
赵全保也不安了。两人商量这碗莲还要继续养,一是免得吓着格格,二是听说这东西能挡煞,说不定枯掉的碗莲就是替格格挡煞了呢?
结果还没开席,两人就喝的脸膛红亮,头重脚轻,说话颠三倒四。负责在这一桌侍候的小太监都快给他们跪了,可客人要酒,他能说没开席不能喝吗?显然不行,他不但要上酒,还要上小菜。
“听说这房子有一百多年了呢……”玉瓶胆颤的说。
小太监在一旁不停的插话‘这位爷您来口这个’,‘爷您尝尝这个’,拼命让他们不要喝太多。但四阿哥回来看到这一幕,黑了脸之后,小太监欲哭无泪。
水有问题这个可以排除,因为盆中除了花还有鱼,鱼可一条没死,还都挺活泼的,长的也大了些,玉瓶不得已捞出来好几条另养在一个缸里。
这时客人已经渐渐都来了,四阿哥不能怒,虽然他真的很怒,但他却喝了一声:“好!”然后上前用力拍了拍这两人的肩膀,“再上好酒来!”他对小太监说。
一而再,再而三这样,赵全保和玉瓶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比如风水,比如这个那个的……
小太监又带着人抱了两坛子酒。四阿哥陪着他们痛饮起来。席上的气氛顿时就被炒热了。
有了戏本子,李薇就把碗莲忘到脑后了。倒是赵全保和玉瓶天天盯着,可一天天过去,碗莲还是慢慢枯萎。
三阿哥和五阿哥来的略晚,刚进来就听说四阿哥、佟家的岳兴阿和乌拉那拉家的一个小辈在拼酒。
他想的是,宫里常听戏看戏,戏本子总没问题了。
三阿哥笑道:“老四这样倒是难得啊。”说话间加快脚步往里走。五阿哥也好奇,两人快步进到摆席的院子里,见正中央的桌子前围着好些人,正在一波波的叫好。
回来后,除了新鲜的碗莲,还有十几本赵全保挑回来的话本。他也不敢胡买,虽然李薇说让他买些话本,她想现在她也不是闺阁小姐,可以看了。他却要顾忌一二,所以买的都是耳熟能详的戏本子。
拼酒拼到最后,大家都有些失去理智了。巴克什早早的败下阵来,现在陪着四阿哥和岳兴阿拼酒的是另外三个人。
赵全保下午就跟着拿牌子的门上小厮出了门,门上还特地给了辆车。因为赵全保倒没说是去买碗莲,而是说买些书啊纸啊笔墨啊,这种正经东西的。当然,最后捎带着买碗莲就行了。
四阿哥已经是强弩之末,但要撑着阿哥的面子,脸都喝白了却死活不肯下来。苏培盛在旁边陪着,急的什么似的。
玉瓶七上八下的来了,谁知这么轻松就成了!回去的脚步都轻快的快飞起来了。回去跟赵全保一商量,两人决定由赵全保去,带上十两银子,能买就多买几株回来。
三阿哥一眼看出来,皱眉道:“我看老四快不行了。”说着就挤进去,拍了拍四阿哥道:“老四闪一边去,让哥哥来会会他们!”说着就夺过四阿哥手里的酒碗,一仰脖子就喝了下去。
所以这事,她很痛快的替福晋应了。
苏培盛赶紧扶着眼都喝直了的四阿哥挤出人群,五阿哥担心的看了一眼,还是留在原地。因为三阿哥也是渣酒量,这不刚喝一碗,脸就红成大姑娘了。
玉瓶的规矩是在宫里学的,在福嬷嬷眼里自然无可挑剔,所以她很顺当的把事说了,也没让福嬷嬷反感。福嬷嬷毕竟是在宫外乌拉那拉府里侍候的,府里别说老爷的小妾能让人出府带东西,就是个稍微得脸点儿的丫头都能托门上的小厮带个手帕丝线胭脂。
他在旁边看着三阿哥也开始脚下打晃,赶紧上前把三阿哥挤下去,道:“我来!”然后咕咚咕咚先灌了三碗,引起一片叫好声。
大嬷嬷和庄嬷嬷都没打算卡这个事。玉瓶这边到了正院,福晋当然不会闲着没事见她,事实上她一来就被人领到福嬷嬷面前了。就这还是看在李格格受宠的份上,不然四个大丫头哪个都打发她。
外院那边没开席先喝倒一群的事传回内院,大嬷嬷倒是胸有成竹,听说喝倒的还有四阿哥,说:“让人开催吐的药端过去,先把酒吐出来再说。”
不是什么大事。庄嬷嬷松了口气,不是他们侍候的不好就行。放下这个包袱,她也有心情打趣了,道:“格格到底年轻,爱个花啊草啊的。”再长两年就该盯着别的东西了。
四阿哥被苏培盛扶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膳房照大嬷嬷说的赶紧熬好了药送来。苏培盛接过问了句:“是什么?”闻着不像解酒汤。
大嬷嬷对李格格的印象本来就是爱生个是非,本来得了阿哥的宠就容易招人惹眼还不安分,道:“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也可能是她本来就养着碗莲,屋里的人没侍候好,就想再买一盆进来。”
送药来的小太监伏在他耳边说是大嬷嬷送来的催吐的。
书房那边的事她们是不知道,只能猜。庄嬷嬷道:“那位主子是想养碗莲?嫌屋里的花不好看?”
苏培盛点点头,吩咐人去准备桶和漱口水,转身把药喂了四阿哥,停了约有半盏茶的时间,四阿哥唔的一声,捂住嘴就往地上扑,苏培盛赶紧把桶放在下面,跟两个人一起扶住他。
等玉瓶回去转了一圈再去正院时,大嬷嬷和庄嬷嬷已经打听到赵全保之前去过花园,管荷花池的人问了一株快死的碗莲怎么救。
哗啦啦一阵狂吐,除了酒就是水。四阿哥吐的虽然狼狈,但抬起头来时至少眼神已经不发直了,神智也清楚多了。
庄嬷嬷刚才把事推到福晋那里,一是要去找人去打听这位李格格是不是住的、吃的、用的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才要出门去买。二来,就是要去找大嬷嬷拿个主意。
他接过水漱口,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若说在宫里的事说不准,可这府里就她一个人住的离阿哥最近,听说她那院子里连一株葡萄藤都是阿哥亲自选的,如今每天的膳点,她都归在阿哥书房那边的膳房叫。这位主子,她就是打个喷嚏,那也是天大的事。
苏培盛拿薄荷油擦在四阿哥的太阳穴,把外面已经喝倒了几个,主要的几位客人像佟家的岳兴阿和三阿哥都已经人事不知了。岳兴阿已经喂了催吐的药,三阿哥睡着了。
除了福晋是要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去侍候的,这院子里的李格格也不是能轻忽怠慢的。听说这位格格从进了阿哥所后就把四阿哥给拢在身边了,福晋进门也没能从她手里撬走阿哥一分。
四阿哥气的拿杯子的手都在打哆嗦。这个客请的真是太失败了!可这绝不是他的错!谁知道岳兴阿和巴克什会突然开始拼酒的?还没开席呢,你们拼个屁啊!
福晋是不受宠,但她们却没觉得这位主子就好欺好侍候了。侍候了各种主子一辈子,她们最清楚不受宠的主子才是最难侍候的——受宠的都把心思用在争宠、固宠上了,没空跟她们这些人计较什么,反而比较好侍候。
他安排的再好,也算不出会有人在开席前就玩拼酒。可惜当时他也没别的好办法,又不能落佟佳氏和乌拉那拉氏的面子不许他们拼了?只好陪着拼,于是来吃饭的喝倒了一多半。
这边,庄嬷嬷送走玉瓶她们,也没从此就把这事扔到脑后了。她们几个虽然是内务府才分过来的,对宫里的事不怎么清楚,但自从知道要分到四阿哥的府里,也是拼命打听四阿哥院子里的各色人等。
苏培盛把头快扎到地里了,这个……阿哥和福晋辛苦准备了这么多天,弄成这样真是太糟糕了。
这话倒没能安慰到玉瓶,可事到临头,拖也不能就把碗莲治好啊。回去鼓了鼓勇气,玉瓶还是去正院了。
就算成了现在这样,这客也要继续请下去。四阿哥气过后,换了衣服又回到席上。所有喝倒的全送去醒酒,醒完是想睡觉还是想回来都行。他们这边席照开,戏照唱。
玉瓶的心一直沉甸甸的,回到小院里再问李薇,她挺痛快道:“那就去问福晋。”见玉瓶脸色不好,安慰她道:“一点小事,福晋可能根本也不会亲自去听去问。大概一个嬷嬷或贴身侍候的就能打发了你。”
不一会儿,前院就传来锣鼓的声音,一个甩着水袖的戏子咿咿呀呀的拖着长腔上来。四阿哥面带微笑的听着,状似陶醉,心中骂娘。
什么事都怕寻根究底,也更怕吹毛求疵。退一万步说,格格可能没事,他们这些侍候的还能没事?
面前的三桌席面,几乎空了一半。剩下的人也东倒西歪。
碗莲的事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算小。阿哥特意赏下来的东西养不好,首先就可以说你一个不恭敬,剩下的懒惰、粗心还是好听的呢。
这请的叫什么客!
玉瓶她们自然没胆子说那咱们现在就去见福晋吧,只好先从庄嬷嬷这里回去再想办法。由于李格格和福晋天然的立场差异,再加上她们主子又是特别特宠。她们都不相信福晋对格格会毫无芥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