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网络小说 > 七芒星 > 第2章

第2章

肖珩弯腰凑过去,把烟点上了。

红头髮秒懂,立马掏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上,双手捧着从车窗伸出去:「这儿呢!」

烟雾在红头髮麵前袅袅升起。

「火。」肖珩咬着烟说。

红头髮给人点完烟,把打火机往副驾驶座位上扔,两只手又去把着方向盘,他像摸女人似的在上面来回摸了几下:「你这辆车真行,男人的终极梦想,妈的开着太爽了!老大,我能在附近再开两圈吗?」

不过看起来心情也不太好。因为他摸出来一盒烟,低下头,直接用嘴咬了一根出来,但是很明显,这种烦躁和面前这堆废墟无关。

「翟壮志。」

下车的那个只是看了一眼週遭环境,没红头髮表现得那幺夸张,他甚至没什幺情绪。

猝不及防听到自己的名字的红头髮:「啊?」

⋯⋯

肖珩又说:「滚。」

总之哪儿哪儿都破。

翟壮志:「⋯⋯」

脚下的路也没几步是平坦的。

「滚去找找附近有没有超市,」肖珩抽着烟走出去两步,补充道,「然后买罐脱敏奶粉再滚回来。」

门卫厅,拆没了。

「大哥你说话不要说一半。」翟壮志拍拍胸口。

面前是半个拱门,破的。

肖珩走到那半栋楼楼下,这栋楼不知道到底是什幺构造,好像有人在门口打过一架,出入门整个都歪了,一推就开。

「老大,你真要进去啊,」车窗降下,从驾驶位上钻出来一颗脑袋,脑袋的主人染的是一头抢眼的红头髮,红头髮左看看右看看,唏嘘道,「我还是头一回来这个区,这是人住的地方吗,危楼吧这是,瞅着都快塌了。」

他摊开手,掌心里是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和谐小区六号三单元,601室。

那人手腕上戴着块表,身上穿的是件做工考究的黑衬衫,镂空的盘面上镶了圈钻,衬衫袖口很随意地折上去几折,露出的半截手腕。折上去衣袖上沾着不明污渍,米白色的一小块,被黑色衬得很明显。

「老大,你刚才说什幺奶粉来着?」翟壮志开出去五百米远,又给肖珩打电话,「托米?是个外国牌子?」

从车上下来一个人。

「脱敏奶粉,过敏的敏。」肖珩把还剩大半截的烟掐灭了。

他没注意到楼下那辆看着会飞的车熄了火,半分钟后车门开了。

「我去,」翟壮志踩一脚油门,「那小不点喝普通奶粉还会过敏啊,我哪里能想到奶粉还有那幺多讲究。你才带了那孩子几天,就懂那幺多⋯⋯」

然后照着嘴里哼的调又扫了第二下。

肖珩挂了电话。

正在烧热水的乐团主唱陆延抱着吉他,插上电,从上到下扫了一下弦。

翟壮志咋咋呼呼的声音消失在耳边,但世界并没有因此变得清静,因为与此同时,从楼上传下来一段琴声,失真的效果听起来非常激烈,穿透力极强,生生把空气劈成两截。

二十来平里更多的空间用来放乐器,几把吉他、不知道从哪个二手市场里淘来的电子琴,以及各式各样的CD唱片。

电吉他。

他住的地方是间小单间,二十来平,几件家具以不可思议的姿态挤在一起。

只是实力跟硬件完全不匹配,弹得磕磕巴巴,堪称魔音入耳,中间夹着杂音、还有手指没按稳时拨出的沉闷的错音⋯⋯如果玩吉他还分等级的话,现在在弹的这个人可能连评选资格都没有。

陆延屈指在瓷砖上敲着敲着灵感来了,手也有点痒,于是把架在墙上的吉他取了下来。

这弹得也太烂了。

陆延最后看了一眼,确定只有这一辆停在这里,后面没再跟辆大铲车什幺的,构不成威胁。他嘴里哼着调,移开视线,盯着从锅里冒出来的氤氲热气,指节敲在冰凉的瓷砖上。

狭窄的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还有用红色喷漆胡乱喷的涂鸦,那种下城区独有的粗俗从墙皮裂缝里无声地冲出来。

这个点楼里人走得基本上差不多了。

同样冲出来的还有杀伤力越来越猛烈的琴声。

楼里住户大都早出晚归,各行各业,干什幺的都有。

肖珩走到六楼,烂出新境界的琴声离他太近,只跟他隔了一堵彷彿并不存在的墙。

来得够早的,陆延心想。

紧接着琴声转变成一段点弦,大概是想炫技,但是完全没炫出来。

——「明天拆迁公司的人可能还会来一趟。」

「⋯⋯」

张小辉昨天说什幺来着?

琴声停了两拍,肖珩在错开的那段空白里听到几句并不太清晰的哼唱声。

这是辆不太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车,附近大马路上横行霸道的除了小电驴就是二手车,整辆车从车灯到车屁股都透露出「格格不入」这四个字。

男声。

七区门口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拱门前停着辆银灰色跑车,改装过的,车尾巴改得骚气十足,看那架势彷彿都能往天上开。

音色居然还不错,唱得调也准,比吉他强多了。

陆延看了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还是那个下城区,废墟也还是那堆废墟⋯⋯他的目光里撞进了一辆车。

陆延弹完最后一个音陶醉地闭上眼睛,感受余音绕樑,缓足三秒才睁开。

虽然这片环境不好,尤其是他们这个小区。但从他现在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太阳从地平线升起,光芒把半片天染成通透的红色。

他轻轻甩了甩左手手腕,在手写的谱子上改了几个音,然后把吉他挂回去,将开水倒进泡麵桶里,顺手拿碗压着。

另一只手推开身侧的窗户。

他对着那张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谱子看了会儿,打算取个名,于是拿笔在最上面写下两个字:飞翔。

陆延睡得早醒得也早,不到六点就起来泡泡麵,往水壶里加上水,等水烧开的间隙背靠灶台,忽然想到某段旋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在瓷砖上敲着。

感觉不对。

跟其他地方不同,七区拆除之后附近已经没有餐馆,即使是早上,摆摊卖早餐的流动摊位也不来这儿发展业务。整个七区瞅着跟无人区似的。

划掉。

次日清晨。

他又写:飞吧少年。

本来定在晚上的演出推到了明天,陆延回来放个吉他包就出发去酒吧的计划被打乱。他躺在床上打算睡觉,为了不碰到那个髮型还得跟床板保持距离,就这样憋屈地睡了一晚。

⋯⋯?

要想比谁更难搞,这群常年住在低廉出租房里的人还从来没输过。

也不太行,是来搞笑的吗。

梁子就这幺结下了。

划。

本来只是房租的事儿,但那家大公司派过来谈事的人态度奇差,没说两句话就动手,把住一楼的张大妈推在地上推进了医院。

接连划了四五个,最后顶上只剩三个张扬随意的大字:没想好。

这栋楼邻里关係奇特,大家都是提前预付了下一年房租的租客,结果突然说小区被某家大公司买下要改成工厂,房东却一声不吭拿着房租和赔偿金跑了。

他把这张纸拍下来,给李振发了过去。

陆延说:「⋯⋯我就干他们。」

防止李振不能第一时间看见,陆延又在表情包收藏栏里找了十几个表情一併发过去,这种骚扰行径做得简直得心应手。

张小辉猜陆延下半句要说什幺,脑子里过了八句话,结果还是没猜着。

「陆延!你大爷!」李振的电话很快就来了。

陆延作势又要弹,等张小辉闭上眼,这才张开手,轻飘飘地搭在他肩膀上:「行了,谢谢你跑一趟,明天我基本都在,他们是要敢来——」

陆延说:「别总问候我大爷,我大爷挺好的,身体健朗吃得好睡得香。」

张小辉捂头:「不不不不能,我错了延哥。」

「⋯⋯」李振崩溃道,「这才几点啊,我正睡觉呢让你给我滴醒了!」

「你有没有脑子,」陆延指节曲起,在张小辉脑门上弹了一下,不轻不重,「老子这气质能是玩快手的?」

「新曲子你看了没。」

张小辉隐约觉得危险:「我、额,我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

李振又是崩溃又是好奇:「你等会儿,我现在就看。」

「小辉,」陆延看了他一会儿,冲他勾勾手,「你过来一下。」

这不看还好,一看更崩溃。

张小辉深知大家出来讨生活都不容易,于是鼓励道:「最近葬爱家族挺流行的。你又有才艺又有颜值、肯定能脱颖而出,称霸快手指日可待。」

「这啥玩意儿,你这写得都是些啥⋯⋯跟你说多少次了你写成这幅鬼样子没人能看得懂,咱能好好写字吗,妈的我瞅瞅,我他妈就瞅得清个名字!」李振说话声儿越来越响,再往上努力努力都可以去唱高音了,「名字还叫没想好!」

陆延额角「突」地跳了一下。

陆延摸摸脖子:「看不懂啊,那我弹一遍给你听?」

张小辉又说:「延哥,你是不是在玩快手?」

李振那头是死一样的沉默。

现在那个男人的长髮已经变成了颜色靓丽的冲天扫帚头。

老实讲陆延写歌的水平是很可以的,努力型和天赋型,他绝对是第三种——又努力又有天赋的那个。作为主唱,歌唱得也不赖,他们乐队能在这片地区称霸、人送外号「魔王乐队」不是没有道理。就是每次陆延都发些让人看不懂的草稿,那草稿草得,不听他弹一遍根本理解不了⋯⋯但他弹琴,是真的难听。

这口烟吹得他忘了自己是来干什幺的。

李振彻底清醒,睡意全无。

然后长髮男人眯起眼睛看他,嘴里吐出一口烟:「新来的?」

「我刚没睡醒,」李振解释说,「延儿,我觉得你这个谱子虽然看似複杂,其实不然,是我刚才没有用心去感受。」

他还记得他两年前刚搬进这栋楼里的时候,那会儿正好快到中秋,就準备了几盒月饼送邻居,从一楼挨家挨户送到顶楼,敲开602的门,见到陆延第一眼都有点傻了:长髮,眉钉,一排的耳环,身上有种极其另类又夹着反叛的尖锐感。

陆延:「那你再感受感受。」

张小辉话没说错,虽然这髮型确实非人类,那冲天扫帚搁谁头上都能丑出新境界。但陆延就不是一般人。

李振:「行,我再感受感受。」

他说着比个大拇指:「贼酷。」

撂电话后陆延把纸折起来,贴在冰箱上,正打算掀开泡麵,突然间想起来他拿着盖泡麵的碗是前几天问隔壁借的。

男孩子年纪挺小,不过十七八岁,脚上蹬的是一双坏了的人字拖,儘管脱了胶、依然被他穿得收放自如,他挠挠头,把手里头叠成豆腐块一样的东西递过去:「是这样,今天楼里开了个会,这是张大妈从医院里託人带回来的,老人家一点心意。开会的时候你不在,明天拆除公司可能还得来一趟⋯⋯我去,你这个髮型!」

隔壁住的是个独身女人,长头髮,搬过来不到半年时间,陆延连她名字叫什幺都不知道。女人平时不怎幺说话,白天不知道什幺时候出门,晚上回来得比他还晚,基本上碰不上面。

门外还要继续敲的男孩子见门开了,手没来得及收。

陆延打算先把碗给还了,免得一扭头又把这茬给忘了,他出门前顺便从果盘里挑了几个橘子搁碗里,然后拉开门——

他正在换衣服,手搭在皮带上,牛仔裤拉链解到一半,又拉了回去:「张小辉你什幺事。」

在他们这栋破楼里。

「哥你理理我!」

在六楼狭小的楼道内。

「哥!」

这个点,这个时间,站着一个非常可疑的,男人。

「延哥,延哥你在家吗!」

作者有话要说:陆延是受!

陆延上楼没多久,门被人敲得哐哐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