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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十二)

蒲桃却不容他怀疑自己,镇定地说:“可以。”

“你可以吗?”龙成谨趴在蒲桃背上,总觉得这副姿势反过来了。

虽然她个子矮小,但力气很大。龙成谨在她肩膀上,一点都不慌张。蒲桃给人的安全感不言而喻。

“我背你出去。”蒲桃下定了决心,便不由他拒绝,径自将龙成谨背在背上,然后把火熄灭。

二人走出山洞,龙成谨才发现他们所处的环境,比他想像得还要恶劣。

蒲桃想了想,觉得时间紧迫,不能坐以待毙。

他们在阴山的中部,突出来的一小块岩石上。岩石左边是个山洞,下方一片漆黑,深不可测,头顶距离坠崖的地方有数十丈,上去的路只有裸.露在山体外的岩石。

龙成谨的右手断了,左手和右腿脱臼,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依靠着蒲桃。

敌军看不清山崖下的情况,以为他们坠落,所以在底部搜寻,却没想到他们落在了中部,所以才能一时躲过对方的探查。假如明天太阳升起,山霭散去,敌军就会发现他们的藏身地,以及可能走的路线,他们就会暴露。所以,他们只能趁着夜色,爬上山顶,在他们认为不可能突围的地方突围。

宋昱黄兆他们的担心不言而喻,就连被掳走的玲珑公主都下落不明,多拖一时,只会耽误一时。如果此时大战已经结束,宣武大捷,玲珑脱困,她或许还会跟龙成谨多说两句,但现在,他们一刻都耽误不得。

毕竟,最危险的路或许就是最安全的路。

“我不享受,我只想赶紧脱困。”

蒲桃背着龙成谨,向上攀登,期间只要行差踏错一步,二人就会坠入崖底。

不得不说,龙成谨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明白他们现在的处境,让蒲桃很惊讶,很欣赏。但是她却对他此刻的放松不敢苟同。

龙成谨趴在她的肩头,二人攀爬在高山岩石之上,能照亮前路的只有偶尔从云层中探出一丝光线的月光。但龙成谨一点都不害怕。有的只是内疚。

“当然!如果我们能出去,你早就带着我出去了,我们被困在此处,很明显就是不得离开,既然不能反抗,那就享受,我已经很久没有与你独处,我很享受,你呢?”

龙成谨:“我总是搞错地位,每次都说要保护你,可到头来都是你在保护我。”

“你知道?”

“如果你真的想保护我,现在就不要说话。”

“停。不要总是说我身为王爷。”龙成谨打断她:“我是身为王爷不错,但是我们现在被困在这里,哪里都不能去,除了你我二人聊聊天,什么都不能做,我们何苦还要去担心外面的事情?”

“哦,好!”

蒲桃目瞪口呆:“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外面早已战火纷飞了,你身为王爷,怎么能……”

龙成谨不再说话,不再想方设法的去安慰蒲桃。因为他发现,她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安慰。

“你……”

蒲桃根本没有空去害怕,也没有精力去想旁的事情,她只知道,他们必须得爬上去,必须得回到宣武国。

“怎么就不合适了?现在全世界就只剩下你我二人,没有任何人来打扰我们,我们更应该享受此刻才是。”

蒲桃的神情异常坚定,为了让龙成谨有信心,相信他们一定可以脱险,她强迫自己不去看脚下,只一门心思向上爬。她的身体半分颤抖都没有,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蒲桃忍住心中难受,木然地说:“因为我们还活着,所以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你去做,现在谈这个不合适。”

她的鬓角额头都是汗,龙成谨趴在她的背上,除了能帮她擦擦汗,什么都不能做。

你只是我的龙成谨。

二人沉默地向上爬,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登上了崖顶。此时蒲桃的领口已经全部被汗水打湿,两只手鲜血淋漓。

因为死了,你就不是王爷了。

龙成谨自然是心疼的不得了,可他现在就是一个废人,就连安慰地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

蒲桃将龙成谨放下,然后整个人就地躺下,摊开四肢呈大字型睡着。

“为什么不能比?刚刚是生死之际,最能看出一个人的真心,你明明是喜欢我的,为什么我们活下来了,你反而不承认了呢?”

“我睡一会,记住,一炷香之后叫醒我。”蒲桃气喘吁吁,连听龙成谨回答的力气都没有,直接睡了过去。

蒲桃为了让他不要乱动,只能转过头,回答他的问题:“刚刚是刚刚,刚刚的情况跟现在能比吗?”

龙成谨费尽了力气,才转过身子,侧躺地看着她。

龙成谨动动手指头,去拉她的衣袖。见她还是不理,他就开始乱动。

月光下,她的头盔早已不知道扔在了哪里,头发凌乱,发髻歪斜,是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模样。可是眉宇间的英气和刚毅,是他一直以来都很熟悉的表情。

龙成谨眼巴巴地望着蒲桃,期待着她能回应自己些许。然而蒲桃别过脸,根本不想理他。

蒲桃一直是一个认真而坚强的人,不喊苦不喊累,只知道一往无前去做。不到最后一刻她绝对不会放弃。

“刚刚你不是这样说的。”

龙成谨不忍心叫醒她,一直到天边响起群马奔袭的声音,轰隆隆地疾驰而来,蒲桃从梦中惊醒,明白有大队人马向他们的方向赶来。

躺在蒲桃的膝盖上,不动也开心,但她冷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半点不与自己亲近,跟坠崖之时全不一样。这不禁让龙成谨有些不悦。

她瞥了一眼西斜的月亮,明白自己已经睡了很久。

蒲桃似乎知道龙成谨想说什么,直接将他摁回去躺下,让他别动。

她眼神一凛,立即背起龙成谨,往一旁躲。

“你需要休养,不要乱动。”

“为什么不叫醒我?”蒲桃皱眉,眼神凝重。

“你……”

龙成谨知道自己因一时的温存,或许要害得蒲桃所有的努力白费,大气都不敢出:“我……我只是想让你再睡一会。”

没死,她坠崖之时,抱着自己说的话就还算数。

“糊涂!”蒲桃目光凛冽,十分生气:“要休息回去有的是时间休息,现在休息无异于让我之前所有的努力白费!”

没死,他们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对、对不起,下次我不会这样了。”

龙成谨笑了笑。

“还有下次?!”蒲桃连翻白眼的心都没有,高声斥责道:“这种事情人生里有一次足以!以后你不要再连累我了!”

“受伤没关系,没死就好。”

她再也不想跟他一起玩心跳了。

“没有。我们很好,只是……”蒲桃顿了顿,更加用力的摁住龙成谨的手臂,安抚道:“只是你受了一点小伤,不能动。”

他们都是可以为了对方去死的人,可是他们都不希望对方死。

听到蒲桃平稳的声音,龙成谨也是心定:“我们没死?”

不,不对。不要说生死,就连受伤、受委屈都不可以。

蒲桃松了一口气,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关切,眼神也很快冷静下来,平静道:“山洞。”

这样的他们,怎么还能再经历一次现在的处境?

举目四望,一片漆黑,只有二人身处之地有些许光亮。那是蒲桃费尽了心思,才升起来的一小团火,用以给二人取暖。

龙成谨不敢说话,像个小媳妇一样老老实实待在她背上,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这是哪里?”

蒲桃顾不上他,只管往马蹄声传来的另一面逃跑,尽所有的力气让他们不暴露在人群中,但是很可惜,他们双腿怎么也跑不过四蹄如飞的骏马。二人在阴山以西三十里处被追上。

在持续的推搡中,龙成谨突然觉得腹部翻涌,紧接着“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血。那口血一直卡在喉咙里,已经变了色。龙成谨被这口淤血堵着,这会儿总算能睁开眼睛。

原本蒲桃和龙成谨已经绝望,但随着东方地平线上,太阳光的升起,他们这才看清,来人其实并不是敌军,而是领着大军,铁蹄铮铮策马而来的宋昱和黄兆。

肩膀上的手摇晃的更厉害了,龙成谨很显告诉她,不要再推了,可是她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强烈。

“末将宋昱,营救来迟,请王爷责罚!”

“成谨……成谨……”

“末将黄兆,看护不力,请王爷责罚!”

持续地呼唤和摇晃让他头疼不已,嗓子里像卡住了一块什么,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二人异口同声,同时下马,边说边向前去,接过龙成谨。龙成谨倒是淡定,扬了扬能动的那只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耳边的呼唤从小到弱,从担心到渐渐带着哭腔,龙成谨都能听到,可是他就是醒不过来。他尝试抬了抬手臂,很想安慰她,让她不要再哭了,但是却抬不起手。

而蒲桃在确定他们安全之后,根本没有精力再多说一个字,便直接晕了过去。

“成谨……醒醒。”

她真的累极了,当她知道他们脱困,什么礼节,军规都顾不得了。

“龙成谨……你醒醒。”

她现在只想睡觉。

“龙成谨……”

黄兆和宋昱都没反应过来,只有时刻关注着蒲桃的龙成谨知道她随时会倒下,下意识去搀扶,伴随“卡嚓”一声,二人一起倒在沙地上。

“龙成谨……”

没有意外的,他另一只没有骨折的手也随之骨折了。

“龙成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