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挖空心思,受尽苦难,只为跳出轮回。
那一刻,她满脑子里全是夜游,若是夜游知道了她的身份,他得多痛苦啊。他最憎恨的轮回之子,像噩梦一样缠着他不放的轮回之子,最后竟然成为他的妻子。
最后竟是跳进了轮回的怀抱里。
但兜了一个大圈子,自己居然是叶隐的转世,这令她猝不及防,难以接受。
莫说心高气傲的夜游,换成了谁,恐怕也接受不了这个被轮回、被命运愚弄成傻子的结果。
当小镜主揭露素和与焚灯的关系时,她惊讶,却又没有那么惊讶,毕竟心中早有预警。
简小楼鼻翼微皱,头垂的更低了:“事情是这样的,刚才在裂隙,我摸到神剑的那一刻,意识离体,被小镜主召唤去了轮回镜……这要从婆娑眼的打造开始说起,当时善谨佛祖只差一样材料,便是来自时间轴内的时光砂,他需要抓捕一只时光兽……”
然而这其中时间对不上,她便没有往深处去想。
她在轮回镜观看影像,耗费了十几日的时间,如今当成故事讲起来,三言两语就解释清楚了来龙去脉。
早在他们在葬剑池里寻找神剑、聊起素和时,他怕是已经猜出来了。包括简小楼自己,潜意识里隐约也觉着素和与焚灯或许有点儿关系,素和说自己的第一世,是比天行道行还要高深的佛修,能轻而易举害了一个有本事炼制轮回钉的女人,这样的佛修,简小楼只认识一个焚灯。
夜游虽已猜到,但也没料到其中如此曲折。
简小楼知道他猜出来了。
听着听着,人还站着,目光已经收了回来,垂头默默看着简小楼。
“透”只有这么大,夜游肯定是听见了的,但他没有任何的反应。
“就这样,孤劫前辈藏在叶隐的意识海里,一起被焚灯带去了两百万年前种分身……”简小楼说完之后,抱着手臂,将脸埋在自己臂弯里,“夜游,我理解你的感受,真的,我知道你没办法面对我,我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你……”
“我”字,说的非常小声。
“不瞒你说,我的心情的确非常糟糕。”
她只是垂着头,说道:“夜游,其实你猜到了吧,素和的第一世,正是天界佛域里的焚灯前辈,而焚灯前辈的情人是叶隐,至于叶隐的转世,就是……我。”
听见夜游说话,简小楼的脸埋的更深。
是的,她实在是想了很多,准备了好些个方案,最后却一个也没有实施。
她感知着夜游蹲了下来,将手放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抓了抓她蓬松的头发。因是冷血的水生物种,他身上从来也没什么温暖,手心更是凉丝丝的。
她酝酿着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她认为自己应该站起来,从背后环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后背上先哭一场,等他心软再说。
“之前我隐约猜到之时,根本不愿相信,但诸多证据摆在眼前,由不得我不信,我整个人几乎疯掉,心道自己前世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命运要如此愚弄我,听完你说的故事,原来我前世真的是造了许多孽……”
简小楼时不时仰起头,看一眼他的下巴。
夜游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示意她将头抬起来,“抛开这些不提,小楼,我恨叶隐,并不是因为她逼着叶琅去死,更不是因为她总爱窥探、插手我的人生。十二万年前你被迫离开四宿,弯弯诅咒病发,我承认,我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偏执的病态之中。我恨的是天道,恨他待我不公,将时间、将生死横亘在你我之间,还残忍的想要夺走我们的女儿。我恨透了天道,可天道在哪里呢?看不见,摸不着,我无处发泄,唯有去恨轮回之子,我将她视为天道的化身,承载着我对天道所有的憎恨……”
简小楼盘着腿坐在“透”里,通常,夜游会坐在她身边,此刻他却站着,站姿比任何时候都要挺拔,像是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金瞳透过飞行器薄薄的透明壁,望向星空里缓慢流动着的瑰丽星云。
见简小楼没有抬头,夜游的手顺着她的侧脸滑下去,迫使着她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你莫要觉得无法面对我,我所有的恨,皆是源于爱,不管你是谁,只要你在我身边,我看得见也摸得着,即使天道怎样愚弄我都没关系,因为我心之所求,不过如此。”
飞出天霜界,进入浩瀚无垠的星空,夜游依然闷不吭声。
简小楼收紧下巴,红了眼眶:“夜游……”
“透”飞出天山范围,夜游闷不吭声。
她哽咽着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夜游将她揽进怀里:“饶是我有再多怨言,终究比不过你那一句无法面对我,你也看到了,我是如此艰难才走到你面前来,你怎忍心不面对我?”
稍后通过婆娑眼回去种因果,是可以将肉身一并穿过去的,自然比神魂状态强多了。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总之,你没有钻牛角尖就好。”简小楼靠在他肩膀上,心头安定了许多,他们毕竟是大风大浪里携手走出来的夫妻了,她理解他的感受,也清楚他不会迁怒她,不会将负面情绪发泄在她身上。
她虽急着去救百里溪,却也先得回天武剑宗取回自己的肉身。
两个人没有继续说话,依偎着,也沉默着,直到“透”即将进入天武剑宗所在的星球,夜游才忽然想到一件事:“你让素和困住沙和璟太子,莫不是小镜主指点了你对付他们的办法?”
简小楼以幽冥兽的姿态,畅通无阻的飞出天山,将寄宿的肉身藏进山洞里,与夜游乘坐“透”朝着天武剑宗的方向飞去。
“此事等见着素和与七绝再说吧,不然我还得再说一遍。”
飞出水面之前,夜游缩小龙身,钻进简小楼的袖子里。
“恩。”夜游不再问了。
夜游化龙,如来时一样,尾巴将她卷起,用自己的精气护住她,免遭葬剑池正道剑气的冲击。
抵达天武剑宗,简小楼回到房间,钻进自己的肉身,举着手腕上的婆娑眼看了几眼,又与夜游一道出了门,准备去与素和会和。
简小楼置若罔闻,飞回寄宿的幽冥兽体内。
刚离开天武剑宗的山门,却见一个布衣僧人坐在一座孤峰之上。
剑中传出厉剑昭的鬼吼鬼叫。
那僧人窥见简小楼手腕上带着的镯子,人影消失,一瞬出现在简小楼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简施主。”
她摇摇头,大声道:“厉剑昭,你反正都待了那么久了,再多待几日吧,我们还有要事在身,稍后再来救你!”
简小楼立时猜出他的身份,澄空佛祖座下二弟子云净,特意来为她开启婆娑眼的佛族大能,据说是个佛主位阶,地位非同寻常。
简小楼想起剑境中被封印的灵体,小镜主刻意在此时拦下她,就是不想让她知道。
她立刻按住夜游的手臂:“自己人。”
夜游询问:“不管厉剑昭了?”
夜游操控着“透”停下来,眼眸微微一沉。一声不吭直接挡路,停下来的位置稍稍高出他们一头,以俯视的姿态面对他们……
夜游置身事外的态度,令简小楼自心底生出一抹恐慌,想着路上时间不短,再与他解释不迟:“夜游,咱们走吧,先离开天山。”
简小楼双手合十还礼:“前辈,劳您久等了。”
他白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怀疑、好奇、惊讶,这些统统没有。
她给夜游使了个眼色,夜游动也不动,一丁点面子也不给,只差将“不屑”写在脸上了。
夜游将六星骨片收回来,重新挂在腰间,一个字也不问。
云净并不在意,淡淡道:“走吧。”
说完,示意夜游可以将六星骨片掐灭。
不等简小楼说话,夜游已经操控着“透”擦着云净疾驰而过。也亏得云净不是凡人,不然非得被气流掀翻过去不可。
简小楼松了口气:“那就这么定了。”
简小楼一头冷汗:“你做什么?他是来帮咱们的。”
——“我答应你。”
夜游面无表情:“哦。”
骨片对面的素和沉寂了片刻。
知他心情正差,简小楼也不再说什么,转头对云净抱歉的笑了笑。
“你必须相信!”简小楼加重了语气,“以弯弯的生命起誓,答应我!”
云净脸上瞧不出什么情绪,不紧不慢的跟在“透”的后面。
——“怎么可能……”
是“跟”,不是“追”。
简小楼静默一瞬:“没有,只是看到了而已。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素和,我知道你与澄空佛祖有着一个约定,但那个约定并不是影响你的原因,你只知孤劫刀是一柄凶刀,但其中曲折知道的应该很少,我只告诉你,你若是使用钧天业火,整个星域的世界壁或许会崩碎。”
夜游虽不喜欢此人,却不得不佩服他的修为,“透”的速度,称得上星域最快,即使二十二阶的凤凰也追不上。
他极力稳住自己的声音,但仍可听出微颤。
这就是天界与人间的差距。
——“你、你想起来了……?”
路上,他们通过六星骨片与素和联系了几次。
素和应是被她这句话给震住了心神。
素和一行人已经找到了沙和璟太子,就在赤霄界外的虚空乱流里,精通法阵的画乐蓉带着剑阁弟子,成功将他们困在捕兽阵中。
骨片对面又是许久没有回应。
依照素和所指的方位,他们在乱流里穿梭,依然寻不到踪迹。
“我自有我的办法,稍后再和你解释,你稳住七绝不要冲动,让画乐蓉照我说的做就行了。”简小楼又沉沉补充一句,“还有,素和,你给我记清楚了,无论如何,不许使用佛族的力量,不许使用长明灯内的钧天业火!”
云净忽然道:“西北方。”
——“你过来又能如何呢?”
夜游没有迟疑,调整“透”的方向。
简小楼继续道:“听我说,去找画乐蓉,请她带着慕明思屠三剑几个过去,他们精通对付幽冥兽的法阵,又曾与我们一起,同沙和璟太子周旋过。你们只需堵在他们归来的路上,以法阵将他们围困住,尽量拖延时间,等我过去。记着千万不要硬拼,以免他们恼起来伤害百里溪。”
穿过无序涌动的星礁石群,简小楼远远窥见数十道穿插在星云中的血红色光柱,应是剑阁弟子布下的法阵。
骨片对面没有回应。
没等她窥探到人的气息,已有几道神识落在她的身上,估摸着是素和几人的。
“等一下!”简小楼深吸一口气,“我们在旧世界与他们斗了那么多年,你我心知肚明,你和七绝是打不过他们的。即使拉上战盟内那几个十九阶,也顶多是将他们打退,杀不死、也抓不住。他们可以将百里溪带走,若是带不走,直接当着你们的面撕成碎片,谁也拦不住。”
再靠近一些,简小楼看清楚了局势。
——“我懂了,我去告诉七绝……”
那些血红色光柱共计十六道,乃法阵之阵脚,每根光柱外,各站着一名手持符牌的剑阁弟子。其中有她认识的慕明思和屠三剑,也有她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不是。”简小楼否定了这个说法,“先前在赤霄,沙从夜游手里将阿猊救走,我们可以推论阿猊投靠了兽王,但夜游不是说了么,阿猊有着自己的底线和原则,不会将我们的家人牵连进去,不然早就拿简家来控制我了。再者,如果是他将百里溪供出来的,沙和璟太子还需要去调查?早就将人抓回来了。”
画乐蓉飞在高处,纤细的手指行云流水般摆弄着一张张符箓。
——“是阿猊告诉兽王的?”
光柱内,璟太子抱着昏过去的百里溪伫立不动,身边还有一个修为低微面如菜色的人类。沙正持着自己的三棱兵刃一跃而起,朝着一根光柱重重砸过去,却如同砸在棉花上,轻而易举被卸去力道,气的他脸色铁青:“有本事一起上,困住我们算什么!”
她暗暗呵斥自己,将那些私人情绪抛诸脑后:“你仔细听着,兽王准备夺舍七绝,他根据各种蛛丝马迹,猜出七绝在赤霄界内有着一个软肋,十几日前派了沙和璟太子前去调查,我想,他们应该已经抓到了百里溪。”
他说的是兽语,说完之后,那人类颤巍巍的又用人族语言复述一遍。
简小楼,眼下是在意这些的时候吗?
看来是个懂兽语的翻译。也是,他们两个前去赤霄调查,又不懂说人族语言,肯定需要一个人族翻译,方便混进人族内部。
——“在,怎么了?”
阵法外,素和与七绝并肩而立,两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素和啊!”简小楼匆匆忙忙喊了一声,想起他与叶隐之间的恩怨情仇,如鲠在喉,表情在脸上略一凝固。
距离法阵还有一定距离,夜游收了“透”,带着简小楼站在一块儿星礁石上。
“小楼找你。”夜游与素和先前聊的不欢而散,此刻是真不知与他说什么,将六星骨片凑到简小楼面前。
素和见他们没有过来的意思,主动朝他们飞了过去。
——“在,你那边有事发生?”
简小楼看着他渐渐靠近,眼神开始闪躲,视线错开他看向法阵。
骨片对面很快有了反应。
素和心中一痛,他实在想不明白她说的看到了那段过往是什么意思,一直在揣测。心思跑偏造成的后果,是他直到落在星礁石上,才瞧见简小楼身后站着的云净。
夜游一怔,见她脸色不对,便不多问,摘下腰间的六星骨片捏在指尖施法:“素和?”
素和愣了愣,惊诧不已:“云净师兄?您怎么来了?”
简小楼心中骇然,将手心从剑柄上移开,站起身:“夜游,快点儿与素和联系。”
云净皱了皱眉:“替你收拾烂摊子。”
也就是说,沙和璟太子已经前往赤霄十几日了!
夜游背着手,听着他们说话,简小楼则传音给七绝:“楚大哥,你过来一下。”
简小楼倒是明白了,小镜主只是将水下的时间凝固住,而不是暂停了整个星域世界。她跑了一趟轮回镜,看了一套长篇连续剧,在这期间,时间仍在流淌。
七绝探一眼阵法内的百里溪,转身化作一道剑光落在简小楼面前:“你有什么办法?”
夜游再度皱眉,厉剑昭这话说的让人摸不著头脑,明明上一刻他们还在交流,为何说的像是许久不见一样。
简小楼问:“丫头没事吧?”
——“你们还在啊?!你们没事啊?!搞什么鬼啊,突然没了声音十几日,我还以为你们怎么了呢,吓死我了!”
她说的丫头,指的是七绝与百里溪的女儿百里柔。
简小楼正要说话,剑境中的厉剑昭激动的吼了起来。
“应该没事,自我的身份暴露,百里溪一直担心姬无霜会伤害到我女儿,命无常带着她四处去游历,很少回百里世家。”
夜游感知到她情绪起伏剧烈,忧虑着道:“若是打不开剑内空间,莫要勉强,咱们再想其他办法。”
“家主果然有远见。”
她脑子糊里糊涂,禁不住怀疑轮回殿内发生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经历的一场梦魇幻境,直到她搜寻意识海,看到那柄小月痕剑,才敢确定一切都是真的。
“小楼,你究竟有什么办法?”七绝又问了一遍,“他们已经沉不住气了,再困一会儿,恐怕会以伤害百里溪来反要挟我们。”
夜游在她身边,她的一只手还在按着神剑剑柄。
简小楼道:“我的办法是回去种因果,将沙变成我们的人。”
凝固的水流恢复,简小楼猛然抖了个激灵,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一般。
除云净以外,几人给出一副茫然的面孔:“种因果。”
葬剑池底。
简小楼笑道:“对啊,种因果。”
她闭目,正准备侧身从门缝离开轮回殿时,意识海内忽然传来小镜主传音:“我最后再告诉你一件事情……”
她将计划大致讲了一遍。
门缝里的白光,依然刺的她眼睛生疼。
三个人的表现各有不同,但俱是震惊。
她说完,继续抬步走向那两扇铜门。
素和将目光投向云净:“师兄?”
“您能如此豁达,最好不过。”简小楼点点头,眼睛有些湿润,“您多保重,我们定会有再见的一天。”
云净点头,表示此事千真万确。
“不,我并不失望,我勤修不缀,正是为了获得更漫长的寿命。”朝歌皱起了眉,眉心那道竖纹,成为一道深深的沟壑,“时光怕极了孤单,她虽已消散,可时间仍在,我活着,便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与她作伴儿。还有,她耗尽心血为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希望看到我可以学我想学,做我想做,活的恣意潇洒,我岂能让她的希望落空呢。更何况,我熬了两百万年,终于有机会见到自己的儿子和孙女,又有什么资格,说自己过得不好呢?”
夜游黑着脸:“不行!简直是荒谬!”
而朝歌呢,被时光带去举目无亲的“过去”,怀着对时光的思念,对夜游的思念,孤身一人走遍星域每个角落……
“主意是朝歌出的。”简小楼将朝歌搬了出来,“你爹的推论,你觉得荒谬?”
至少那时还有素和、有女儿陪伴着他。
“可是……”夜游承认这是一个好办法,甚至在心中佩服朝歌,“我不能让你去冒险,你若非得去,我和你一起!”
简小楼想起夜游当年,自她离开四宿以后,独自度过的那两万八千年,被折磨的苦不堪言。
“你去不了。”素和知这其中风险,和夜游一样想劝她放弃,可他明白挡不住简小楼,处在这个节骨眼上,没人挡得住她,“不是谁都可以使用婆娑眼穿越时空的,时空扭曲的力量,对穿越者伤害极大,以我师兄的法力,顶多护住小楼和沙。再说你神魂崩碎过,更是想都不要想。”
忘得掉还好,如若忘不掉,那便是永无止尽的折磨。
“没事的夜游,你虽不在我身边,但你的前世在啊,我可以去找孤劫前辈帮忙。”简小楼说出口,觉着颇为古怪,笑着看向素和,“你知道的,孤劫前辈非常厉害,对吧?”
谁知却一朝飞升,拥有了更漫长的寿命。
素和却紧抿了一下唇:“夜游当真是煞鬼转世?”
失去所爱,对于朝歌这种重情重义之人,到死的那一刻,应是一种解脱吧。
他并不确定,是听叶隐对天行说的,叶隐恐怕也是猜测。
但她的确是这样以为的。
简小楼不看他的眼睛:“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我们都是猜测,只能说有着极高的可能性。”
简小楼没有回答他。
素和望了夜游一眼,目光晦暗不明。
朝歌本想笑着说个“好”字,然而看着简小楼那双略带有“怜悯”的大眼睛,他渐渐收起笑容,平静的道:“你是不是认为,当我在火球闭关,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没有死,飞升了之后,我会很失望。”
夜游现在没有闲杂心思,只挂念着简小楼的安危:“你真的考虑清楚了么?”
简小楼问出口之后,原本是有些后悔的,但听他如此回答,又追问一句:“那么,是好还是不好?若是夜游问我,我怕我回答不上来。”
简小楼笃定:“我们没有别的路走了。”
朝歌知道她问的是什么,笑容略微僵硬了一下,旋即唇角微翘,笑意更浓:“小丫头片子,你区区一个凡人,问我一个飞升天界的神族过的好不好?”
夜游认命似的闭了闭眼睛:“答应我,凡事尽力而为,莫要太过勉强,我只想你安然无恙的回来。”
她与朝歌分别了没几年,但朝歌与她分别了已有两百万年了,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数字。
简小楼郑重点头:“我会的。”
简小楼抿了抿唇,本想再同他说句告别的话,然而一句“再见”到了嘴边,却变成:“公公,这些年您过得好么?”
素和与云净传音:“师兄……”
“那更好。”朝歌一双黑瞳闪闪发亮,带着些希冀,“我的儿子,我为他操碎了心,却一次也没有见过他,我心中是很不服气的。”
云净截住他的话茬:“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不便插手凡人的因果。”瞧见素和眉目间流过一抹失望,他微微叹了一口气,“然而上天有好生之德,在我可以插手的范围,不会坐视不理的。”
“恩。”简小楼强颜欢笑,“说不定,不用等到您取得资格,他就可以飞升了。”
素和终于匀顺了胸腔那口气:“多谢。”
朝歌认真想了想,道:“一定要好好活着,等我在神域待够一百万年,拿到资格,就去星域探望你们。
他们说话时,七绝一直也没参与,他抱着剑,神识穿过法阵,落在沙的身上。
简小楼道:“您有什么话,想让我带给夜游么。”
反转实在来的太快。
朝歌回以微笑:“还有什么疑问?”
前一刻,心里还恨不得将这条幽冥龙给剁碎了喂狗,下一刻,他可能会变成自己的亲生儿子。
走了没几步,又停下来,仰头看向尚未消失的镜面。
这不是惊喜,是惊吓。
尔后,她朝铜门的方向走去。
“楚大哥。”
简小楼安静听着,确定他是真说完了,而不是中途停顿,才再次躬身抱拳,施了一礼。
正处于愣怔中,七绝听到简小楼的传音。
小镜主没再继续说下去。
“恩?”
说到第三点,他的语速慢了下来,“他是第一个敢入轮回的凶煞,众生逆天改命,只为跳出轮回,脱离红尘痛苦,他却反其道而行之,顺天命,入轮回,堕红尘……我虽无法理解,却是有一些佩服他的……”
“有一件事,我得问一问你,虽然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
“轮不到你来谢我。”小镜主对她始终没有好脸色,“我帮你们,出于三点考虑。第一,朝歌愿意将他所了解的关于‘时间轴’的知识教授给我。第二,你们星域发展至今日这般局面,亦有我的因果,中古时代的我毕竟年轻,实在不该为善谨制造婆娑眼,破坏人间秩序。第三,孤劫君他……”
“你说。”
简小楼站起身来,对着小镜主躬身抱拳:“多谢前辈。”
……
小镜主一拂袖,简小楼再次看到了那两扇铜门,慢慢开启了一条缝。
修为差距,夜游与素和可以感觉到简小楼在与七绝传音,两人脸色都很凝重,应是再聊什么大事,不去打扰他们。
“你可以走了。”
夜游询问云净:“大师,多久可以回来?”
简小楼咬了咬牙齿:“晚辈明白了。”
云净道:“会有半个时辰左右的时间差,我不可能定位的那么准。”
小镜主微微颔首:“是这样,小事上改变一些无所谓,类似于人体的免疫系统,轮回也有自我修复的功能,但若是影响到历史发展进程的大事,被你改变了,后果你自己想。”
无论简小楼在“过去”待多久,夜游他们只需等待半个时辰即可。
不是她不相信朝歌的推论,事关重大,她需要足够确定才可以。
素和摩挲着手指:“还有一个问题,就算将沙变成七绝和百里溪的亲生儿子,他真的会站在我们这一边么?毕竟受了深渊两百万年的……”
她转望小镜主:“前辈,是这样么?”
“不怕。”简小楼和七绝说完了话,回道,“我会将他教好了再带回来。”
他的语气很重,简小楼每根神经都紧紧绷了起来。
“你教?你怎么教?”夜游担心之余,憋了一肚子气,语气有些冷硬。简小楼路上不告诉他此事,正是为了现在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我明白,这就是时光常常挂在嘴边的,历史无法改变,只能存在假象。但她同样说过,当有强悍外力介入的情况下,历史是可以改变的。比如空间,比如轮回……”朝歌的眼风掠过小镜主,“星域的轮回重启了,夜游死去的历史被改变了,建立了一个新世界。你此次回去,若是有什么严重的行差踏错,是真的会改变历史,令这个新世界陷入崩溃,不复存在的。”
“认真教,仔细教,狠狠地教!”简小楼勾了勾唇角,透出一股子邪气儿。
简小楼应下,却道:“可是公公,我人生一大半时间是在‘过去’度过的。”她在赤霄只待了二十几年,其余大多在四宿,与夜游一起生活。中途因为得罪时光兽,又往“过去”挪了挪,才认识了朝歌,“每次我都告诫自己,千万不要改变历史,后来我发现,无论我怎样做,根本改变不了历史,甚至还创造了历史。”
云净道:“目前迫在眉睫的问题是,该如何带走他。”
朝歌郑重提醒:“小楼,还有一点你必须牢记在心,千万不能改变历史……”
“小事一桩。”
简小楼的脑子有些乱,拼命理解着这句话。
来的路上,简小楼早就筹谋好了。
朝歌解释:“小楼,‘不知’对你而言是件好事,如此一来,那被封印在剑中的灵体,将存在无限可能,一旦你知道了,就成了确凿历史,你必须照着做,就像夜游当年必须死在赤霄一样,明白么?”
她足下一点,掠空而去,飞到阵法前,不可一世的喝道:“沙!”
小镜主等他们话音落了许久,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并不是无所不知的,即使知道,有些也是不说的好。”
璟太子瞧见来人,满眼戾气:“又是你!”
澄空佛祖也摇头:“如今玄诚子徘徊在星域周围,我不能轻易露面。”
先前简小楼梦游深渊,捅他那一刀,伤口直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朝歌摇头:“我还没有下界的资格。”
十几日前,又杀了他精心培养的护卫!
她那带着探究的目光,滑过镜面里的朝歌、澄空佛祖,最后落在身畔的小镜主身上。
沙收回与法阵对抗的力量,一个翻身回到法阵中央,怒视着简小楼:“臭婆娘,你耍什么花样!”
“厉剑昭告诉我们,剑中似乎有个被封印的‘小孩子’或者‘小矮子’,可他是个瞎子,看不到……”简小楼恍然大悟,如今在她意识海里的小月痕剑,是一柄干干净净的剑,应是她回去种因果时,封印进剑里去的。
璟太子将手里的百里溪扔给人族翻译,撩袖子就要大干一场:“沙,你我联手强攻出去!区区小阵,还真以为可以困得住咱们!”
朝歌道:“如今厉剑昭和阿贤的本体被困在小月痕剑里,你是否听他说了,剑里有什么?”
简小楼不看璟太子,只挑衅的盯着沙:“你知道我们星域有个‘约战’的惯例吗!”
“怎么说?”此一刻,简小楼冷静的自己都觉得可怕。她不冷静没办法,整个星域的命运,全都攥在她手心儿里。
“一对一约战?”沙是知道的,冷笑道,“你们一起上都未必是我的对手,还妄想和我单挑?”
朝歌犹豫着道:“小楼,你此次种因果,的确承担着难以预估的风险。”
“对,老娘今日就是找你单挑!”简小楼摘下手里的镯子,朝着上方一扔!
小镜主和澄空佛祖哪个都比朝歌厉害,但她只信任朝歌。
云净见机施法,镯子呈逆时针旋转,转出一个色彩斑斓的光圈。
收好小月痕剑之后,简小楼哆嗦着看向朝歌:“公公,您还有什么要嘱咐我的么?”
简小楼第一次瞧见时空之门,像是一个虫洞。
小镜主在一旁不动声色的静坐,直到简小楼收服小月痕剑之后,才淡淡道:“如今看来,你灵魂里仍保留着不少叶隐的轮回之力。她吃下孤劫君一颗佛莲子之后进入轮回,按照道理,轮回系统应会剥离她所有力量……”顿了顿,“也是,叶隐入的是星域轮回池,她本身又是星域轮回道生出的意识。”
呆了呆,她迅速回神,继续和沙谈判:“这是一个西北星域斗法常用的宝物,里面有着各种各样超乎想象的神奇幻境,你我入内,谁最先完成幻境设定的任务,就算谁赢。”
她分神思考着,减轻了一些痛苦,仿佛经历了数百年折磨,终于适应了这柄剑的温度和力量,将它收入灵台里去。
人族确实存在这种约战方式,归于文斗的一种,倘若是拘禁人身自由的法宝,凭沙的本事,击碎了出来就行,故而他并未起疑心,只是冷冷一笑:“我为何要同你比斗?赢了我带走百里溪,输了百里溪交给你们?事实是,我根本不用和你比试,百里溪我绝对有本事带走,只分死的活的罢了!”
将此剑插入葬剑池底,封印两界大门的,搞不好是自己。
璟太子听不懂简小楼叽里呱啦说的什么,命身畔的人类翻译给他听。
但她心中起了一个疑问,自己若不是叶隐的转世,应该拿不起这柄蕴含轮回道暗物质能量的神剑,身为凡人的剑阁老祖,真的可以使用么?
理解之后,他指着沙吼道:“你和她废什么话!”
只要不会死,痛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简小楼继续无视璟太子:“你若赢了我,不只可以带走百里溪,我也一并束手就擒随你走。”
在场的三位前辈,眼睁睁看着她与神剑之力抗争,无人开口阻止她拿剑,说明她必须拿剑,必须经历这一关。
沙微微一怔。
身体剧烈抽搐,简小楼的眉毛结出厚厚一层霜,痛苦到站立不稳,五官扭曲。
简小楼道:“你们兽王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原来如此。”简小楼伸手握剑上剑柄,一股仿若来自地狱的森冷寒意顺着经脉游走全身。韧带像是被寒气崩断,骨节发出“咔咔”声响。
沙眯了眯眼睛:“你不怕死?”
“说‘假’字,未免辱没了这柄剑,你可以称其为小月痕剑。”小镜主指着剑身,“铸剑的材料价值不菲,澄空出的,在人间,绝对担得起神剑之名。”他将手指滑到那颗月牙宝石上,“然而真正令此剑与众不同的,是这颗月魄石,是我从月痕剑身上提取出精气凝练而成,数百万年的精气,也只得一颗,故而此剑拥有着咱们轮回道的力量。”
简小楼笑嘻嘻:“我其实并无其他特别之处,堪堪祖上有些梵天吼的血统罢了,梵天吼你知道吗,正是你们兽王城中那头被神刀钉死的兽。”
她不急着伸手握剑,微微转头,望向小镜主:“前辈,这柄假月痕剑,是您打造的?”
沙神色一荡:“那你还敢随我回去?”
正是镇守两界大门两百多万年的那柄剑。
兽王怕是会将她吸收掉当养分!
这宝石色泽浅白盈润,只有她大拇指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幽幽荧光。
“没关系,我只需答应嫁给你,做你的婆娘,与你一起为深渊传承做出贡献,我想兽王是不会吃我的。”简小楼摆出一副高贵冷艳的姿态,施舍给他一个眼神,“你不是挺喜欢我的吗。”
此剑三尺四寸长,比真正的月痕神剑短了一寸,剑的样式平凡无奇,只是剑身与剑柄交接之处,镶嵌着一颗月牙形状的宝石。
沙被她一番话说的有点儿云里雾里,倏然沉下眼睛:“你这臭婆娘诡计多端,不知又在想什么阴毒的法子害我!”
尽管光线刺的眼睛生疼,简小楼依然目不转睛。
简小楼神色一肃,喝道:“我简小楼,以太真界战时联盟盟主身份,邀战深渊沙将军,不知沙将军接是不接!”
小镜主从自己灵台里抽出数百道璀璨光线,随着他的手势,光线交织缠绕着飞到简小楼面前,在她眼皮子底下,慢慢凝结成各种几何图案,最后,勾勒出一柄剑的模样。
这一声中气十足,豪迈非凡。
是小镜主。
沙攥着兵刃的手,骨节咯吱作响。
她才刚刚说完,忽被一道星芒晃了眼睛。
约战,对于人族极为神圣,可他身为一个兽族,并不在意什么气节。
简小楼自己倒是没有什么觉悟:“小镜主前辈已经告诉了我,天山那柄并非真正的月痕神剑,所以,是不是需要造一柄假剑,由我带回去赠给剑阁老祖呢?”
但一个女人当面约战他,若不应允,岂不是显得无能?
“对你而言短短数年光景,你的成长实在令我惊讶。”朝歌的目光透着赞许,但这份赞许之下,隐藏着深深的心疼。愿她成长,也怕她成长。为人父母长辈者,总是希望看到自己的后生晚辈可以摆脱天真,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可因为自己走过这条路,最懂得需要经历多少痛苦磨难,方能被雕琢至今日这般的玲珑剔透。
再者,他对赌注的确有兴趣。
“我回去种因果,是不是存在着一些风险?”简小楼隐约猜到了,“公公先前一直强调,沙出生的日子非常有意思。他出生之后没多久,天山剑阁开山老祖便得到了月痕神剑,将入侵的兽族给赶回深渊去了。这两件事,恐怕也存在着因果,我若是回去创造‘沙’,那么,月痕神剑的因果也会落在我身上吧。”
当初抢不走她,如今凭本事赢回去,也算一雪前耻!
朝歌回过神来,轻轻“恩”了一声,隔着镜面,柔和的看向她:“小楼,还有一件事情,必须得提前告诉你。”
他眼底涌起层层暗波,渐渐掀起道道海浪,问道:“你说的赌注是否算数?”
简小楼试探着喊道:“公公”
简小楼知道他距离上当不远了,双手背后,冷笑道:“我堂堂盟主,岂会言而无信?”
但再看星域沙盘下站着的朝歌,相比较之前好似指点江山般的谈笑风生,此刻他的神情,竟透出几分凝重,像是在担忧着什么。
“好!”沙扬起手里的三棱刃指向她,“深渊龙族首领,沙,接下你的邀战!”
她沉甸甸的心头,放松了一些。
尔后,三棱刃划过空气,指向夜游,用蹩脚的人语说道,“听见了吗,这是她亲口做出的承诺,等我赢了,她就是我的婆娘了!”
简小楼看着澄空和小镜主的态度,这条生路应是可行的,虽然实施起来难度极大,至少是条生路。
夜游垂着头,看也不看他一眼:“将‘婆’字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