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静谧,他听的非常清楚,却懒得理会,反正流着流着就会自我修复。
伤感的情绪在这残垣断壁满目倾颓里更容易蔓延,素和心潮起伏,他的手臂受了伤,听她说话的时间,鲜血顺着手背从指尖一滴滴落地。
现在,他的耳识里全是她眼泪滴落的声音。
然而无论夜游还是素和,都没有让她感到太强烈的“差距”感。她心里很清楚,他们也在试图消除“差距”,不叫她产生“差距”感,这让她更觉得心疼了。
渐渐地,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这个声音。
她会去适应“时间”带来的“差距”。
滴答,滴答,滴答,全面攻占了他的意识。
她没有走过他们走过的路,她与他们分别只不过短短三年,但她不断的换位思考,十二万八千年的时光,短有多短,长有多长。
素和走到她面前去,伸出那只没沾血的手,想要搭在她肩膀上,拉来自己怀里,给她一个拥抱。
素和完好无损的出现,却是只敢偶尔妄想的奇迹。
但他最终苦涩的笑了笑,用拇指在她下眼窝处轻轻一抹:“既然开心,哭什么?我可不记得你从前爱哭。”
再一次见到夜游,她多少是有心理准备的。
简小楼也抹了一把眼眶,用几个深呼吸平复情绪:“你说的对。”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开始哽咽,说完后眼眶一阵刺痛,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素和收回了手,英挺的五官平平静静,没有任何表情,默默看着她。
“谢谢你还活着。”简小楼终于有空道,“虽然我还不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但是谢谢你还活着,真的,我很开心,非常非常开心……”
简小楼攥起袖子将脸上擦干净:“对了素和,你究竟是怎么涅槃的?”
“恩?”素和转过头,隔着硝烟浓雾,看不太清楚她的脸,只有模糊的面部线条。
素和讲给她听。
顿了下,“素和啊。”
“你还有从前的记忆么?”
简小楼笑道:“我只是推己及人罢了,当然是站在你这边的。”
“你指小黑的记忆?”
素和哑口无言,双手掐腰无奈道:“哎,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是。”
“凤落其实很有是非对错的标准,可他和凤起之间关系亲近,想替凤起报仇无可厚非。”简小楼面向那柄天外来剑,眉头深锁,“就好比夜游吧,他做了恶事,哪天被人给杀了,你明知道他死有余辜,对于杀他之人,也是无法原谅的吧。”
“很模糊,想不起来了。”
“跟他说不清!”素和提起来就心烦,“脑子有坑!”
简小楼难免失望。
简小楼放出神识一检视,伤势实在不轻。
素和又道:“不过我刚涅槃,等同死了一次,忘记一些事情是很正常的,也许渐渐就会想起来了。”
刚呸完,凤落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简小楼沉默了下:“我认为你还是不要想起来为好。”
“我呸!”
素和眯了眯眼睛:“你常常虐待我?”
简小楼头疼,伸着手臂死死拦住凤落:“凤起该不该死,素和没资格评判,回头让金羽来评断!”
“怎么可能,我一直以为我抢了小黑投胎的机会,对它心有愧疚,好吃好喝的供着。除了刚知道你杀了夜游那会儿,小小虐待了一下。”简小楼比着小拇指,强调这个“小小”有多小。
“他该不该死,还轮不到你来评判!”
“既然如此,为何怕我想起来?”
“凤起该死,三番两次害我,我将他留到赤霄再杀,完全是为了顺应历史,不然他早就死了几百几千回了。”
“也没有怕,只是……总之我心情复杂。”
“他杀凤起之仇,我必须同他清算!”
简小楼是和小黑一起出生的,有着这样的缘分,她祖父将鸟崽赠给了她,小黑是在她房间里伴着她长大的。
“别打了!”她拔剑冲上去,分开他们两个,“凤落,你找死吗,不能先疗伤?”
简小楼自小吃喝拉撒睡,毫无节操可言的样子,全在小黑眼皮子底下。
简小楼将夜游丢给禅灵子看顾,一赶回来就看到了两人斗殴的场面。
想想还真是挺尴尬的。
素和再次挡下,只守不攻。
想起这些,她又难免思念小黑。
刚站稳,抹一把嘴角,又冲了过去。
不过素和涅槃比起来夜游融魂更容易接受。
素和下手很轻,凤落有伤在身,仰面喷了一口血。
她的小黑不过是化形了而已。
哪边都没用,素和又不是只生了一个翅膀,刀翅及时一忽闪,将凤落给拍飞。
两人说着话,硝烟逐渐散去,日暮时分,天边云霞灿烂,那柄扎根迦叶寺的巨剑,剑主以内力纂刻在剑身的字体金光闪耀。
滚滚硝烟中,凤落持着孔雀扇杀了过来,来了一招声东击西,明明声音在左,孔雀扇上淬了毒的尖刺却在右边出现。
禅灵子和夜游缓慢的走来,一言不发,两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巨剑上。
“素和!”
“师父!”简小楼感知到他们靠近,与素和一起往回走,“夜游,黎昀呢?”
噫,知道是哪个孙子了。
“一小点和鲛女还在你禅房里,他带着阿贤先回去,看看他们有没有受伤。”夜游解释完,视线挪到素和身上,眉心紧皱,“你手臂受伤了。”
他猜测剑主的境界得有二十阶,与自己或许有仇,又爱装逼。
“小伤。”素和勾起唇角,视线挪到了禅灵子身上,“你……”
素和心中惊骇,尝试挪动那柄巨剑,如蚍蜉撼树。
简小楼赶紧打断:“他便是我时常与你们提起的师父,禅灵子。”同时传音,“别问了,的确是第五清寒的转世,但我没有告诉他。”
浓雾中,素和头一个靠近,飞过去一看,宇文青已经找不到了,估计被轰成了渣,而三十丈外的尸体,被剑气震成了一堆断骨碎肉,七零八落,拼都拼不起来,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得到了确认,素和再看禅灵子时,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剑尖扎入地下,剑柄则架在残断的塔上,剑身与地面组成一个四十五度的倾斜角。
想起十万年前三人于赤霄云端畅饮,豪气干云,如今老友相聚,却见面不识。
那柄巨剑斜着从伏魔塔削了过去,五层以上被削断,倒在了塔后方。
禅灵子没有在意他古怪的神情,忧愁的看一眼断了一半的伏魔塔,又忧愁的看一眼那柄巨剑:“无双剑皇果然名不虚传。”
一刻钟过罢,硝烟才稍稍淡下一些。
“无双剑皇?”简小楼紧锁着眉。
先是嘭的一声,接着轰隆隆引爆一连串炸响声,整个迦叶寺上空,升腾起一朵壮观的蘑菇云。
“太真虽多剑修,于剑术上拥有这般造诣的唯有两个人,灭道盟七绝剑圣、天武剑宗无双剑皇。”禅灵子指了指天上。
五息过后……
素和喃喃自语了会儿,看向夜游:“这个无双剑皇,是那只太真第一鸡么?”
素和拎着大葫转身疾飞,巨剑果然没有继续改变方位,有些倾斜的朝着伏魔塔落下。
简小楼嘴角一抽:“太真第一鸡?”
昏迷不醒的宇文青从葫芦口里喷了出来,挂在了塔角上,只穿着条衬裤,在风中摇曳着。
没想到夜游点了点头:“就是那只鸡。”
他在伏魔塔前停下,掏出葫芦:“放!”
这下连禅灵子都愣了愣:“鸡?无双剑皇应是个人族吧?”
飞来横祸,猝不及防,即使看到阿猊跑了,素和头顶着愈来愈重的磅礴巨力,咬碎了牙也无计可施。
素和问:“你可知道无双剑皇本名叫什么?”
“也许其中另有隐情,我始终相信,残影不是如此无情无义之人。”缺扼住怀幽的手腕,强行拖着他掠空。
禅灵子摇头:“无双剑皇至少十四万岁以上……同你们年纪差不多,我们这些后辈们只知其名号。”
“你看到了没有!”怀幽咬牙切齿,自简小楼张口,看到她身边的夜游,与他弟弟一样的相貌,却是一条上古龙族,“他真的拿阿溟喂了妖龙!”
“他本名姬无霜。”
“走!”缺拽着怀幽离开,“此地不宜久留。”
夜游长眸微敛,举目看向剑身上的字,“第一次自报家门时,素和听成了鸡无双,喊了几声小鸡,被他追着砍了好几年。”
败局已定,且陡生变故,挂了彩灵气虚耗的北境妖王三人也趁乱逃离。
禅灵子问:“你们与无双剑皇有仇?”
他朝着夜游的方向沉沉一瞥,化风遁逃:“走!”
夜游点了点头:“我与素和年轻时,为与小楼见面寻着赤霄而来,不知太真没有龙凤,便不曾遮掩我们的妖身,天武剑宗派人来抓捕我们,被我们反杀回去,还因此结识只有十四阶的七绝。”
阿猊看到夜游竟然出了塔,立刻停止毁塔的计划,再听禅灵子要素和将天外飞剑引来伏魔塔,旋即化回了人身。
夜游说话吃力,素和接过去道:“后来我与渣龙为创造赤霄,时常往返,太真是必经之地,又与天武剑宗起了几次冲突,带队之人正是无双鸡,每每被我们打的狗一般落荒而逃……太真界爆发独立之战时,我与渣龙因为七绝的缘故也参与其中,杀了天武剑宗许多长老,渣龙与他斗智,我与他斗勇,七绝与他斗剑,他统统输的惨不忍睹……”
一众僧人们正仰着头看向那柄天外来剑,听了令,惶惶飞走。
夜游再度举目看向巨剑:“他在向我们宣战,示威。”
简小楼立刻催动气息,向远处的三寺僧人们厉声喝道:“全部飞起,结下最强的防护罩,远离伏魔塔!”
“等等。”简小楼问道,“无双剑皇如今人在天外,如何知道素和人在伏魔塔?”
在这一处的考虑上,禅灵子的反应比起简小楼慢了一步,稍一怔,从塔顶离开,道:“便落在伏魔塔,以伏魔塔的力量来抵消剑气,减少损害。”
“他不知道,我猜,是宇文世家求他在赤霄界内寻找宇文青的下落,宇文青已将赤霄给捅出去了,自然会提当年龙凤大战的传说。”素和思索道,“无双鸡追寻宇文青下落时,估计看见了我,所以才搞出这柄剑来吓我。”
迦叶寺并非深山古寺,寺外乃是南灵洲第一城婆娑城,城中百万人口,凡人所占比重极大。
简小楼觉得宇文青死的有点惨:“无双剑皇杀了宇文世家的少主,不怕宇文家朝他发难?”
迦叶寺内好歹有着重重结界,建筑选材也不是寻常之物,巨剑之力落在迦叶寺内造成的损害,远远低于落在寺外。
素和瞥一眼巨剑:“以他现如今的地位和修为,宇文世家真不敢说什么。”
说完才看向禅灵子。
夜游低眸:“七绝必须立刻醒来了。”
想到什么,简小楼目光一凝:“素和,别跑太远,此剑一定要落在迦叶寺内!”
素和应和:“我休息一下就去找他。”
稍后巨剑落地,力量灌入地面,恐怕不逊于原子弹爆炸的威力。
“不用吧,马上就到我的拜师大典了,赤霄各方势力都派了人来。”简小楼说道,“百里溪先前给我递了信,楚封尘随她一起在路上了。”
不及多想,她拔剑挥舞,在周围结下个剑罩保护住夜游,略一犹豫,再次将夜游扛在肩膀上,掠空而起。
“那正好。”素和想起了阿猊,眉心一蹙,“最可惜让阿猊给跑了,放虎归山,总是一个心腹大患。”
简小楼觉着匪夷所思,来杀宇文青的才对吧!
“跑了就跑了。”夜游并不在意。
“来救宇文青的?”
素和冷笑:“他将你害成这幅鬼样子,你难道不想杀他?”
黎昀心惊肉跳,他让素和收了宇文青是为了往后当做筹码,不曾想竟给素和带来一场灾劫!
夜游摇头:“他的血和蛟珠可以提高我化龙成功的几率,现在杀了可惜。”
经夜游一提醒,黎昀当即想到:“是宇文青!宇文青被素和收进大葫里去了!”
素和怔了怔:“你真会这么做?”
简小楼恍然大悟,这柄巨剑并非被主人操控,而是追着某种气息而来。
夜游淡然道:“他既然背叛了我,为何不能?”
夜游盯着那柄剑,眸光凝沉:“素和,你身上是不是沾染了什么外界的气息?”
“你果然是黑心肠。”
素和抽空仰头一看,倒吸一口冷气,此剑果然是冲着他来的,慌忙调转头,与他们背道而驰。
看着夜游站立不稳,额头冒汗,简小楼走回去凤落身边,拽起他的胳膊扛在肩上:“先回我禅房再说吧,素和,你背着夜游。”
原本是直直掉落下来的,随着素和远离伏魔塔,巨剑竟然开始倾斜。
素和眼睛一睁:“我背着他?”
简小楼快要蹦起来:“卧槽素和那剑转方向了!”
简小楼扛着人走过来,拍了下凤落的屁股:“是啊,我得扛着凤落,要不你背着凤落,我扛着夜游?”
他急收法力,朝着简小楼几人直飞。
素和:“……”
哪里用得着简小楼提醒,那么大一柄剑从天上掉下来,因与空气摩擦,剑身燃着火焰,素和又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