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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苏敏官转过脸,强忍笑声。

下一次水车来访,要等到下午。

见她无助地张着两只手,哪都不敢碰,像只虚张声势的雀。

洋楼里本有存水,但今日林玉婵搬家,义兴的大哥们超规格服务,顺便把二楼三楼做了个大扫除,风卷残云,水全用光了。

见她这灰溜溜模样,他心头气略顺,也就不计较她方才的走神,从怀里摸出帕子,命令:“过来。”

这年代还没有自来水。居民用水全靠黄浦江、苏州河,或是水车、水船送来井水,自行购买。

她小声:“给我就行……”

过了片刻,蹬蹬蹬跑上来,委屈巴拉:“没水了。”

“伸手。”

她赶紧跑下楼洗手。

她只好向前伸双手。他坐着,她站着。

方才光顾吐苦水了,他这话一点没往心里去……

难得小姑娘这么乖。苏敏官拉过她一只手,一根根拭她的手指。

林玉婵:“……”

他的手帕柔软而厚实。有力的手指裹在里头,轻轻触压到她的掌心,在指根的缝隙里转一圈,每一寸肌肤都扫到。

苏敏官冷笑两声:“没告诉你么?这窗户和把手太老旧,我让人重新修了一下,刚上油,你不要碰。”

油脂沾了满手,轻轻擦不掉,手重了,又舍不得。他于是一点一点用帕子推,神态很是认真。一只手托着她手腕,明明是清洁,却好似爱抚的动作。

说晚了。林玉婵惊叫一声,缩回手,两只手上沾了黑黑的油。

弄得林玉婵脸红耳热,他还似乎不觉,不满道:“抬高点。”

苏敏官:“别——”

右手总算擦干净八分,他隔着帕子攥着女孩的小手,慢慢捋一遍,小心触碰,直到指尖。

她越想越悲催,跑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打算吹个风。

“我不了解棉花生意,”他复捉住她的左手,慢条斯理擦着,一边说,“但码头大宗货品的价格经常剧烈浮动,我也发现了,还曾命令船工伙计每日记录,想从中寻出点商机。但后来发现没用。那些价格变动毫无规律,就像赌博开字花,开出什么数字,全凭运气。”

林玉婵这两晚躺在床上都睡不好,闭眼就想:她没事转什么型,收什么棉花——安安稳稳炒茶多好啊!

林玉婵手心痒痒的,忍住全身的战栗,小声说:“应该……应该还是有规律的,只不过因素比较复杂,我暂时还没找出而已。”

不仅是她。这阵子也有消息灵通的棉商,听闻上海宁波的差价巨大,下定决心,将囤在宁波的棉花运来上海,结果兜头就是史无前例的低价,把这些投机客全部闷杀。

如果放在现代,收集海量翔实的数据,然后用电脑建模,或许能找出价格变动的趋势。但眼下是大清,连电话电报都没有,哪有条件搞这些。

说迷信一点,简直像是老天爷在背后看着她,专门跟她对着干似的。

所以在码头囤货的华商,只能被动接受货物价格。就算明知棉花价格总体呈上涨趋势,但具体到微观交易上,每一天都有棉商亏本出局,甚至血本无归。

苏老板总算关心起这茬。林玉婵瞬间又来了委屈,竹筒倒豆,一口气说:“当初宁波棉花价贱,上海价高,我让常经理从宁波收棉花;哪知十天才过,上海棉价跳水,宁波棉价倒回去了——你说我怎么那么点背呢!”

苏敏官隔帕子描她指甲,微微笑道:“不过你起码知道了,郑大买办并非有意坑你。他……”

他脸不变色气不喘,一边拆她的被褥包,一边问:“棉花价格是怎么回事?你亲自去码头看了?”

林玉婵急了:“一成佣金,还不叫坑人?”

苏敏官嫌弃地看一眼她那细细的小白胳膊,根本没理她,轻轻半蹲,一用力,木床转了九十度。

“我当初在渣甸手下做工的时候,坑人比他狠多了。你别乱动。”苏敏官十分熟练地代入买办思维,实事求是地说,“他有没有提延迟付款?有没有提汇率损耗?有没有收过磅费?有没有扣你的样品?都没有?良心买办,珍惜吧。”

林玉婵顺着苏敏官的目光看看,觉得确实有道理。于是捋起袖子,招呼苏敏官:“来,一起挪。”

林玉婵:“……”

苏敏官脸上带着细微的笑意,环顾她那初成型的卧室,指点江山:“床放这里呀?我觉得放那边更好,冬天不吹风。”

就这,这叫良心?!

二楼楼板咣咣响,几个义兴伙计正在整理容闳那海量书籍,一边整理一边猜,过去那容先生囤这么多鬼子文书,到底是真能读懂呢,还是为装逼。

她恨恨地想,官僚买办资本主义,旧社会三座大山之一,迟早都给你们推翻了。

包裹虽不沉,但跑上跑下,还是出点汗。

只可惜,革命不是一朝一夕间事。她库房里还有几百担棉花呢,在推翻旧社会之前必须卖出去,否则全砸手里,明年博雅老板就换人。

林玉婵不介意让别人动这些东西,他可有点介意。

想到这,再看看面前这深情款款的风华少年,愈发觉得他不安好心。

大件家具、书箱被褥之类,让别人搬就行了。最后剩的几包姑娘家衣服鞋子、贴身物件,苏老板亲自拨冗,帮她提上去。

她蓦地抽回手,攥了拳,斩钉截铁说:“我不能让买办牵着鼻子走。”

以前没时间折腾,现在她总算下决心。于是挑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花钱请了义兴几个大哥当搬家公司,吭哧吭哧一个上午,清理出三层的卧室,把自己那点家当从虹口运过来。

油脂擦掉八分,但没有用皂水洗,还是残留一点在手上,感觉粘粘的。

学霸的故居耶,那风水不是一般二般,住进去是不是能涨智商?

苏敏官眼皮不抬:“价格再跌怎么办?”

林玉婵也就不客气,高高兴兴地道了谢。

林玉婵满怀希望地说:“这个低价不正常。万一明天价格回去了呢!”

“把二楼客房留给我就行了,”容闳摊派,“我的书本杂物,不要动,都堆那里去。”

“棉花存久了受潮哦。”

容闳在三楼的主卧朝向最好,他当初搬走的时候,就建议林玉婵接着住此处,每天沐浴清晨第一缕阳光。

她咬牙不语。

博雅虹口毕竟有点偏僻。为了跑生意方便,更是为了能天天去原棉交易码头,林玉婵果断决定搬进小洋楼。

想起以前学校的看门大爷,不知怎么迷上炒股,多年的积蓄一把□□。第二天,本来蒸蒸日上的股票向下拐了个弯,然后一路开闸放水,低迷惨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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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每天愁眉苦脸,无心工作,守着电脑屏幕颠倒看,纠结要不要清仓出局,在一天一天的犹豫煎熬中,那股价已经掉得没眼看。

“恭贺乔迁。”

大爷咬牙跺脚,终于下定决心割肉止损。本金只剩一半,好歹没全亏光。

总算搬完最后一件。苏敏官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红包,塞她手里。

这还不算完。大爷卸载炒股软件的第二周,利好传来,股票触底反弹……

林玉婵“嗯”一声,甜甜道:“谢啦。”

大爷愤而辞职,开车去西藏。

“放这里?”

林玉婵原先不理解,为什么小小一串数字能让人如此投入。而现在,她也体会到了看门大爷当年的些许煎熬。

他拍拍她肩膀,跳下楼梯,将剩余的几个包裹一并拎上来。

认栽止损容易,万一明天价格涨回去了呢?

“别担心。我用的可是蒸汽轮船。”

那种近似于亲手撕钱的痛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郁闷到这份上,还能给他个好脸色,他十分满足。

如同宁波港那些盲目囤货的棉农。那些在一两六钱低价上卖了货的,如今价格回升到一两八,心里得多懊糟啊。

苏敏官总算听到一句关心之语,虽然问得有点业余,但……差强人意吧。

指缝里尚有温暖酥麻的触感。林玉婵在纠结的怪圈里绕了十分钟,终于拉下面子,破天荒地寻求场外援助。

她浑身微燥,总算把那“一两九钱银子”抛到脑后,盘算一会儿,问:“十月出发,是不是会很冷?江水会结冰么?”

“苏老板,”她弱弱地问,“你说棉花价格会怎么走呀?”

他轻轻放开她身子,指尖划过她肩头,掸掉那上面一粒灰。

苏敏官从行李包里取出被褥,正帮她铺床,弯腰抚平床单上的褶皱。

她不好意思地抬头,正看到一双深邃的黑眼睛,鸦羽般的睫毛纤长,眸子里闪过丁点笑意。

他略微回头,客客气气地一笑:“万一我猜错了,那不是平白讨你嫌——阿妹,床单是掖进去还是放下?”

苏敏官板着脸:“没诚意。看着我。”

林玉婵不服气,小声嘟囔:“我才不会啦。”

被将了这么一大军,她敢摇头吗。

但他说得也有道理。苏敏官也不是百科全书,他对原棉市场的了解还属于外行。让他预测棉花价格,等于赌场上请人猜大小,没意义。

林玉婵才记起他方才说的“客运首航”,各样信息这才各就各位,小声说:“恭……恭喜啦。我、我去送你。一定的。”

不过他想了想,又问:“你说郑观应自己也开了商号,给宝顺洋行输送棉花?”

“到时你来送我。”

林玉婵点点头。

苏敏官忍俊不禁,看她装傻也装得很努力,只好饶了。

“那……如果棉花价格回落,他自己也吃亏。对不对?”

她自知理亏,小声嘟囔:“原来丢了啊。一会我陪你去买一个,不心疼哦。”

林玉婵一怔,想了想,说:“也许他早就趁价高之时,把自己的棉花卖给宝顺了。”

今日为了帮她搬东西,已经卸下了腰带上的零零碎碎。

忽然心里闪进一束明光。那日她拜访祥升号的时候,竟忘记打听一下了!

她面红耳赤。空的。

郑观应自己收的原棉,到底有没有出手?

说毕,挪开苏敏官的手——

商品价格变化浮动,洋商买办都是第一时间知道的。如果郑观应早早把棉花卖了,就说明他对价格的走势持看空态度。

这瓶醋真是浇得莫名其妙。她想了想苏敏官平时的日常搭配,自信地答:“就那个可以装火镰的‘各路平安’小香囊呗。”

反之……

那个太极鱼实在太抢眼了,不注意也难啊!

不过,就算她开口问,人家肯定也不会轻易告诉她。多半又是给她一个鄙夷嘲讽的小眼神。

林玉婵:“……”

林玉婵靠着墙,陷入沉思。

他冷冷说完一句,顺手一抄,挡住自己腰带侧。

苏敏官又抖开一个行李包,原以为是枕头,没想到哗啦啦掉下来一堆小件,都是姑娘家的薄衣裳。

“那么阿妹,我今日腰间挂着什么?”

他赶紧放手,可是眼睛比手快。一件雪白的吊带小睡裙蹦到他视野里。

林玉婵茫然点点头,“太极鱼平安符,怎么了?”

他猛地屏一口气,血流冲脑子,咬着牙,慢慢说:“阿妹,东西怎么能乱放呢。”

苏敏官喜怒不显,盯着她,问:“你说那个郑观应,腰间挂着个很独特的坠子?”

林玉婵惊觉,也一下子耳根热,刚想过去收,忽然想起,手上还残着油呢。

她吓得小小叫一声,总算认真看他一眼,脸色绯红,点点头。

虽然擦掉大半,毕竟不算干净,肯定不能碰白衣。

“阿妹。”

这时候楼板咚咚响。有人在底下喊:“林姑娘,你那个保险柜,我们现在抬上来?”

把她双脚腾空,直接提到自己面前,扶正脸蛋。

林玉婵慌忙喊:“不着急,大哥们先在楼下歇一会儿!”

苏敏官不能忍,跳两级楼梯,一手抓着栏杆,另一只手揽住小姑娘肋下,往上一捞。

她瞥一眼那一床狼藉,好像没有特别羞耻的东西,于是低头,红着脸抿嘴笑:“小白同志,帮个忙啦。”

“前天还是每担二两呢!”她可怜兮兮地一跺脚,小嘴往下撇,“这价格怎么跟泄洪似的!郑观应就是一张乌鸦嘴!”

苏敏官:“……”

“头一次客运,照例我会跟船,一个月左右……”

“叠好塞衣柜就行。没关系,不嫌你手脏。”

苏敏官接过,回头看看她那垂头丧气的模样,眉毛尖尖一耸一耸的,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小声说完,看到他眉梢泛起可疑的潮红,眼中还装镇定,淡淡看了她一眼,回身弯腰。

林玉婵累觉不爱地唠叨,用力托起另一个箱子。

“懒猫。”他的声音低哑暗沉,“懒到家了。”

“每担一两九钱。我亲自去码头看的。白纸黑字……郑观应果然没骗我……”

她偷偷翘嘴角。

“阿妹,”苏敏官又接过另一个箱子,微微笑道:“我这里有好消息。露娜的客运牌照办下来了,下月初一号就启航……”

谁让他没早提醒窗框上有油。

楼梯顶端,一双刚健有力的手,接过她的衣箱,上几步楼梯,推进房间里。

苏敏官叠衣服的方式很独特。小时候没人教,长大了生活所迫,自己独立摸索。他叠衣并不像普通人那样对折再对折,而是从左往右,一道一道折,然后卷起来。

“好啦,先不想这个。箱子递上来。”

倒是很利落,省地方。

林玉婵拖着个箱子上台阶,有气无力地说。

林玉婵觉得有趣,看着他手指翻飞,看得津津有味。

“每担一两九钱。”

他小心翼翼,叠了两件她的中衣中裤,渐渐放得开,开始乐在其中。他细看,那衣衫的袖口和肘部让她格外加固过,添了密密的线脚。领口残着淡淡的少女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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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轻声说:“我的中衣袖口,也常磨损。下月跟船出港,劳作得多,又得毁好几件。”

“让我回去想想。谢谢你。”

这懒妹仔一眼看穿他心思,笑道:“你去找裁缝。”

她站起身,朝邓伙计笑一笑。

这加固的法子是以前跟小凤学的,可费工夫,才不给他白干活呢。

至少……要给这些瘦弱的孩子,挣出个加餐的餐费吧?

“明天就去。”苏敏官轻轻白她一眼,眼中含笑,慢慢把她一件中衣卷起来,用衣带系成小包,“我得给裁缝带个样品。”

林玉婵想,自己前期投入了那么多,不是为了仅仅“不亏本”的。

林玉婵:“……”

但最起码,敢说话了。有一次德肋撒嬷嬷还看到她蹲在墙角,用草扎出小猫小狗,跟它们讲话。

白让他骗一件衣服。

满脸雀斑的小黄鹄,依旧小心翼翼的到处讨好人,每天都要确认几遍:“你们不会再把我卖掉吧?我现在干活很努力的。”

这年头衣裳也不便宜,他当大白菜呢!

黄大脚智力发育有点迟缓,不会操作机器,于是孤儿院培训她烧饭,顶替一个年老的厨娘。她经常忘记放盐,于是眼下孤儿院的餐桌上,像西方家庭一样,摆了盐罐子,大家按口味自己加盐。

她轻轻咬牙,甜甜笑道:“这件衣裳我还得穿。给你另一件。”

黄幺妹脚上的化脓伤口已经好了。中午开饭的时候,她健步如飞地去抢碗勺,跑得比谁都快。

苏敏官目光移动,脸色又变,耳根爬上一点红。

她去检查过。孩子们初试机器,新鲜如同玩具,干得效率十足。轧棉花是不费脑子的体力活,孤儿院还特特请了教员,在工作的同时,带着孩子们诵诗启蒙。

他迅速调整状态,回过身,坦然笑道:“好啊,哪个?”

孤儿院工厂如期开工。从胡二爷手里夺下的三个姓黄的小女孩,已经用双手给自己挣出第一枚铜板。

林玉婵觉得有点骑虎难下。这人顺杆子爬!

她低头,看到口袋里露出的《质量鉴定手册》。

她深吸口气,眼神指着旁边衣服堆,指引他拿出那件蕾丝吊带小睡裙。

“对赌协议”还剩一年零三个月。

其实按照现代的标准,这裙子算不上暴露,完全可以穿出去逛街。

要么就赶紧出手?每担二两,佣金一成,虽不赚钱,起码不亏本。若明天价格跌到一两八,她真是哭都没处哭。

但“古人”还不太适应,拎着那柔软的裙摆,指尖不自觉地蜷起来,眼中光影转动,想起她穿着的模样。

林玉婵咬着嘴唇,一时间内心松动。

林玉婵心中升起捉弄人的快意,微笑道:“如今天冷,这件穿不得了。而且……”

“姑娘,小的现在去把东家叫出来,跟你签订单吧?再耽搁下去,价格还会往下掉的。”

而且这裙子买了已经快两年,当时她还没到十六岁。

那伙计推心置腹,不似扯谎。况且“开盘价”明晃晃在码头挂着,也没必要骗她。

小了。没法改。也该淘汰了。

邓伙计放低声:“姑娘是想找别家?小人好心提醒一句,不管是宝顺,还是其他洋行,都执行统一收购价,卖给谁都是一样价格。前日开盘价二两一钱五,昨日是二两一钱,今日是二两。回不去啦。”

不过她在大清生活两年有余,物质匮乏的生活过怕了。这好好的一件衣裳,没破没烂的,丢掉简直是造孽,她可舍不得,所以才一直留着。其实很久没穿过了。

“烦你去跟郑老板说,我这些棉花,暂时不卖。”

他不是要吗?今天正好甩给他,不心疼。给自己衣柜腾地方。

郑大买办铁板一块,跟他话不投机,起码不能再跟他的手下结仇。

林玉婵大大方方说:“送你啦。当然你拿着也没用,怎么处理都行……”

“邓大哥。”林玉婵甜甜叫一声。

“谁说我拿着没用。”

“我……我姓邓,我……”

苏敏官突然打断她,声音极轻,几不可闻。

伙计反而脸红。从小做生意都是跟男人,没见过水嫩姑娘扛棉花。

他指节用力,狠狠将那小睡裙卷成扁平一小团,揣进怀里。

林玉婵谢了,随口问:“大哥贵姓?”

然后迅速将她其余衣裳收进柜子,柜门关好。

那伙计过意不去,帮她一块收。

林玉婵一时没听清:“你说什么?”

许久,她合上书,默默弯腰,收拾样品。

他眼中闪过促狭的光,嘴角一翘,不答。

林玉婵从包里翻出法语版的《基督山伯爵》,看着那一行行天书似的拉丁字母,给自己压惊。

窗外日光洒入,勾勒出俊朗的侧颜轮廓。

等于她辛辛苦苦,把棉花从宁波运到上海, 完全是反向操作,高买低卖, 一头扎进了价格的洼地!

“保险柜放哪?我去帮你搬。”

……不止。这次常保罗从宁波回来, 告诉她,宁波港的原棉收购价有所回升, 汇率换算后, 已经达到每担一两八钱。

林玉婵张着两只脏兮兮的手,眼看他出门下楼,在床上坐一会儿,对于自己那日益进阶的厚颜无耻,深刻反省了半分钟。

还不如直接把棉花留在宁波, 卖出每担一两六钱的价格呢。

等等……

本来她以为, 上海原棉价格是每担三两,这才有利可图;如果她以每担二两的价格卖掉, 再刨去郑观应的买办佣金, 那就基本上不赚钱了。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蛋慢慢爬上红晕。

林玉婵低头盘算。自己从宁波港收来大批优质棉花, 本来就多掏了运费;孤儿院孩子们的薪水她付得慷慨, 不打算压榨童工。

上次苏敏官远航出差之前,死皮赖脸,非管她要了件随身物品。

大英帝国像一只安安稳稳的巨兽, 蛰伏在极远的西方。只要爱尔兰没独立、女王没下台、拿破仑没打过英吉利海峡,英镑价值不太可能大幅横跳。

她给了块香皂,他也没怎么用,想必一路上就拿着玩。

难道是汇率突然大幅波动?

这次又是临出差……

可是, 一样大宗商品, 每日的价格纵有浮动,也不过在几钱几分之间, 从来没坐过“三两到二两”的过山车。

林玉婵霎时间全身燥热。这人有毛病!

这个操作她是知道的。早在广州德丰行做苦工的时候,她就知道, 广州茶商有公所, 负责协调价格。王全每天还派她跑腿, 去抄“开盘价”和“收盘价”,每天跑出她一身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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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婵呆呆点头, 如同当头一闷棍,额角有冷汗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