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我这个女王,想保护一个无辜的人,都做不到吗?”
景横波的声音,清晰地从他身后传来。
声音竟似惨切。
宫胤避开景横波的逼视,转身。
宫胤心中一动。
那女子一声不吭,长长的发垂下来,丧失了求生之念,也并不指望获救。
她受伤了。
蒙虎和禹春,拖着紫蕊,绕开景横波,向前行去。
这个开朗自在,内心强大光润,似乎永远不会被劣境所困的女子,终于还是受伤了。
“你不追究,自有他人,遵行法度来追究。”
景横波站在原地,攥紧拳头,微微颤抖。
“我不追究!”
她就知道是这样。
“等同。”
看似拥有一切,实则一无所有。
“那不是我礼服,是我日常的普通裙子。”
他是要用这样惨烈的后果,来警告她,她的纵情也许自身无伤,却会令身边人惨遭噩运?
“穿女王礼服,是篡权罪。”
他是要告诉她,别以为迎驾大典的突出表现,会让她成为真正女王,在久已掌握的强权面前,她永远是傀儡!
“穿件衣服是不是死罪?”
是一个连无辜的身边人都不能保护的傀儡!
“只要对方罪不至死。”
紫蕊被无声地拖了出去,只穿了一身白色的衬裙,紫色的长裙零落尘埃,黯然失色。
“我有没有权力赦免他人?”
宫胤轻轻地跨出门。
“名义上,是。”
无人知他袖中手掌成拳,手背攥出青筋。
“我是不是国家最高统治者。”
正如无人懂他那一刻失望惊痛,心情如堕深渊。
声音也毫无情绪。
胸口似被梗阻,又或有火热灼烧,那是鲜血。
“是。”
以莫大勇气冲破藩篱倾吐的心事,却抛掷给了陌生的人听。这比王朝秘密被窥知,还要令人难以接受。
宫胤转过脸,鼻尖在夕阳微光中如玉冰冷,线条明晰如雪雕。
于情于理于现实,这个女官都绝不能留。
“这里是我的寝宫。”景横波转身,想不到宫胤这么跋扈不讲理,心中也起了怒火,指着自己鼻子,“宫胤,我还是不是女王?”
“宫胤!”
“陛下。”宫胤的声音很冷,“这里没你的事,请你暂避。”
这一刻她的声音已经不复刚才的尖利愤怒,竟是少见的冷静,两个字吐得坚决清晰,他从未听过她这样喊他。
紫蕊有苦难言,默默垂泪。
似乎喊出这两个字的下一刻,便永不打算再喊的决绝。
“别轻易丧失希望。”景横波推开蒙虎禹春,扶她起来,“我就没听说过,穿件衣服也是死罪!何况这衣服是我主动逼你穿上的!”
慵懒狡猾的景横波,从不决绝。
现在……都完了……
他竟心中一震,原本打定主意不再理她,此刻却不由自主停了脚步。
是她自己做错了。如果她一开始就不管那么多顾忌,不那么害怕,在国师出现的时候就立刻跪下请罪,避免国师倾诉错了人,也许,也许她还有生机。
停步,却没有回头,他的背影笔直,不可摇撼。
听了几句她便已经绝望——别说是她,就是副相,听见这样的话,也只能去死。
她的声音传来,清晰,冷静,竟似带三分杀气。
右国师出口的每一句话,都令她如中霹雳。不仅有国师也许永远不愿对外人相传的情意心思,还有也许是他首次倾心吐露的皇朝的秘密,宫廷的隐私,那些隐藏在历史和旧事深处的最不可触摸的真相,带着王朝深埋的血腥气息,甚至不能诉诸纸端,只能由王朝最高贵的人,一对一口口相传。
“你今天杀了她,等于宣告我永远无法保护我想保护的人。那我做这女王有什么用?我又凭什么献力给你的大荒?我不是圣母,不会委屈自己。你若伤我想保护的人,我便离开这里,沼泽种植、改良土壤、物种试验,以及所有我知道的,能够对大荒经济有帮助的一切,我都不会再给予大荒一分一毫!”
瘦弱的女子泪流满面,心知今日必定无幸——置她于死地的不是穿了不该穿的衣服,做了不该做的事,而是听了不该听的话。
景横波脸色铁青,紧紧盯着他岿然似不可违拗的背影。
“陛下……”弱弱在她身后牵她裙子的,竟然是紫蕊,“别……别……是奴婢不对,是奴婢僭越了……奴婢甘心受死,您别说了,别说了!”
也许,只有加上国家利益,百姓民生,他才愿意认真考虑吧。
“不许脱!”景横波上前挡住她,对宫胤怒目而视,“凭什么要杀她还要侮辱她!这不是她的错!是我让她穿上的!”
她有点悲凉地想,如果仅仅自己威胁要走,想必一点作用都没有的。
紫蕊瑟瑟颤抖着,顾不得羞也顾不得求救,麻木地伸手解腰带,手抖得太厉害,解了两次都解不开。
背对着她的宫胤还是没有动静,蒙虎和禹春第一次遇上两人正式吵架,都紧绷着肩,停留在门前,低头不敢动弹。
蒙虎会意,将紫蕊扔在地下,“脱下身上的衣服!你不配穿着去死!”
紫蕊惊惶地转过泪痕斑斑的脸,不敢相信女王会为她作此威胁,这是女王赖以在大荒坐稳王位的唯一法宝啊!
“别弄脏了衣服。”宫胤对蒙虎道。
她更不敢相信,向来说一不二,决不妥协的国师,竟然真的因此沉默,似在抉择。
“别杀她好不好?是我……”
右国师宫胤,性格以刚执闻名。就位国师之初,曾遇黄金部叛乱,当即不顾大位未稳,亲自率亢龙出兵斩杀,三日夜血战荒龙野,鲜血染红积雪,叛军仓皇反攻,绝地求生,挟持无辜百姓闯城,其中更有宫胤家乡父老,宫胤城前不为所动,一着天火燎原,三丈城门前,尸横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