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可怕命运的魔爪即将将她撕裂的时候,他背负着她,逃离了那让她绝望的境地。因为那是他的世界,在那里,他强壮,也强大。
顾清夏心中,生出了微微的后悔。她其实不该,把他拖进了她跟李盛之间的事。
可现在他来到了她的世界,纵然他生的高大魁梧,在李盛那样的人面前,他和她没什么分别,一样的弱小和无力。她手里捏着“感情”这张底牌,尚能跟李盛斗一斗。可是南思文对李盛来说……根本看不进他的眼里!
顾清夏看着他。他的脸棱角分明,全然没有了十年前那个少年的青涩。可她知道,他骨子里,依然是那个一心想对她好,却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好的山里少年。
她眼眸垂下片刻,倏地抬眸,冷笑:“我就是心情不好,碰巧赶上是你。就算不是你,也会有别人。你别想太多。”
“你……那天……”他艰难的开口,眼中全是茫然,“为什么……”
南思文冻得发白的脸,愈加的苍白。
南思文立刻就放开了手。
“我说你那个……大铁锅炖鸡,能不能搬到别处去?”顾清夏冷漠的看着他,“那是我天天走的路,我不想天天看见你……们。搬店造成的经济损失,我可以赔偿给你。”
南思文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她被他拉住,被迫回身,先看了眼七楼的窗户,才轻轻的说:“放手,他会看见。”
南思文嘴唇紧抿,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顾清夏脚步顿住,目光扫过他肩头的白霜。看他的样子,她大略就猜出一二了。她微微一哂,侧身从他身边绕开。
她看了他一会儿,嗤了一声,耸耸肩道:“好吧。我绕道走。”
他头发上和肩膀上都结了霜。脸色发白,嘴唇发青,站在她车前。
“要不然……我可没法保证,在马路上看见你娘……”她冷冷的说,“能忍住不撞死她。”
李盛昨天还跟她提,让她元旦去他家。这种事躲不开,她答应了。正想着,感觉眼前有个影子。顾清夏一抬头,就看见了南思文。
她说完,不再理会南思文煞白的面孔,径自上车,开车离开了。
怎么就没人出手地下车位呢,真是。顾清夏满心怨念。但即便如此,她对李盛又一次提出让她到他那边住的提议还是拒绝了。
南思文的娘在大院里忙碌着收拾东西。她的儿子昨天打电话跟她说,租的房子已经弄好了,叫她把东西拾掇好,今天就能搬家。
她早跟物业的租售部打了招呼了,帮她留意着,看有没有人出售地下车位的。要有人卖,她立刻就买。虽然她的车可以预约加热,她设置好了每天出门前十分钟开始加热,等上车的时候,车里就已经暖和和的了。但,从楼门走到车位这段距离依然够她受的。
一收拾才发现,来京城才几个月啊,怎么她就多出了这么多的东西?唉,都是文子,净给她瞎花钱。她都半截身子埋了土的人了,还买这么多衣服干啥呀!真是!
马上就要元旦了,天真冷。顾清夏打开楼门前,裹紧了领子。
赶紧搬过去吧,到那边,每天好好挣钱,挣了钱,赶紧给文子娶个媳妇!唉,这么大岁数了还打着光棍,文子这是……真没媳妇命啊……
那个男人没有离开。
这老太太和几个月前比起来,已经大不一样。发型不一样,衣服不一样。就连脸,也因为用了南思文给她买的啥擦脸油,变得光滑白净了许多,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而真正让她变得年轻的,其实还是那股子精气神儿。
他一直站在那里等着。等了很久,房中的灯灭了。
和她的儿子一样,大铁锅炖鸡的成功,也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和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
南思文怔怔的看着顾清夏的房子亮起了灯。他站在那里,那些憧憬和幻想,都在帝都的寒夜中冻成了冰。但他依然还抱着一点点的希望,希冀那个男人只是送她回家。
她想着以后挣钱的事,想着每天每天收进来的票子,越想就越是高兴,忍不住哼起了山里的小曲儿。她拾掇出好多东西,就等着儿子回来,就搬家!
那她那天晚上为什么……为什么……
南思文回来了,却没搬成家。他倒头就病倒了。
他知道他是顾清夏的男人。但他以为……他以为……
他先跟他娘说补个觉,一睡就睡到了下午。等老太太察觉不对的时候,摸他的额头,已经滚烫得吓人。早上还对未来生活充满希望的老太太,顿时感到天要塌了一般,全然慌了神。
他记得那个男人,瘦瘦高高,眼睛狭长,一身贵气。他有一辆冰蓝色的发动机会发出巨大轰鸣声的跑车。
这种时候,就真的体现出“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这句话的分量了。全南思文的工友们,几个人抬着,开着面包车把他送到了医院。
南思文就怔怔的看着男人亲密的牵着她,一起进了楼。
病因其实很简单,就是外感风寒。这平时体魄健壮几乎从来不生病的人,突然一病,那真是来势汹涌。所以看着吓人。但他底子在,输了一天的液。第二天再倒头睡一整天,虽然精神还不太好,但人已经没大事儿了。
灯光熄灭,高高瘦瘦的男人下了车,点了颗烟。他吸着烟抬起眼眸,看到车子另一侧下来的女人,眼中就有了笑意。
这种时候,就看出一个人的人缘来了。除了他娘,张全也里里外外的张罗着帮忙照顾,连老赵都特意为他煮了肉粥。老板都交代要他好好休息几天。
没一会儿,他就隔着栏杆又看到了那怪模样的车,停在了离顾清夏的车不远的位置。
张全撅着屁股。粥太烫了,他拿个勺子,端着碗在窗户边上,借着窗户缝里吹进来的一丝凉风,搅活着。一转头,看见南思文在看他。
忽然有强光打过来,南思文下意识的用胳膊挡住脸。再放下,就看见一辆方头方脑的奔驰开过去。那车模样怪,有点傻气,但却是奔驰。而且虽然有点傻气,在路上确实扎眼。南思文无聊中,目光就追着那车,却看到车子直接驶进了顾清夏住的小区。
“咋了?”他问。
不仅是因为他开始赚到钱,更是因为那一晚,顾清夏给了他这样的希望。
“没事……”南思文移开视线,靠在床头发呆。
他觉得他敢想了。
望着阳光里漂浮的尘埃,他的目光晦涩不明。
他忍不住想,到那时候……小霞她……她会愿意再做他媳妇吗?从前他不敢想这个,因为只要一想,自己都会觉得自己可笑。可现在,他是真的在想了。
他忽然想明白,其实顾清夏对他,不过就是做了和张全媳妇一模一样的事。
他的“大铁锅炖鸡”生意真的很好,已经做出了口碑,这个月挣得比上个月还多些。他充满了信心,日子会越过越好的。总有一天,他也会开上奔驰宝马,他也能给女人买得起那种死贵死贵的一两万一个的包包,他也能成为体面的人上人。
可他却无论如何,都没法把顾清夏和张全媳妇划上等号。她们……怎么能一样呢?可……又哪里……不一样了?
南思文想着想着,思绪开始飘远……
他思绪纷乱。
南思文一边等着顾清夏回家,一边想着他娘说的这些傻话,嘴角就有了笑意。他看出来了,他娘现在也已经没了再回山里去的想法了。她一直恐惧的山外的世界,她现在亲眼见识到了,宛如重新投了回胎。只觉得从前的几十年都白活了。
他想起来,顾清夏说,谁是小霞?这世上,从来都没有过这个人。
帝都的马路一定是世上最宽的马路了,他娘笃定的说。她这一辈子,就只在帝都见过这么宽阔的马路。她说,到了帝都,总有一种想伸胳膊伸腿舒展舒展的冲动。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她说的对。
天大,地宽。
小霞……只是他的一个梦。
他娘赞叹许久,给这帝都做了个总结,就是大。
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叫作顾清夏的女人。这个女人的心,又冷,又硬。
挣到钱之后,他拉着他娘去了服装城。两个人都添置了些体面的新衣裳。他娘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服装城,上上下下五六层,全是卖衣服的,惊得嘴都合不拢。旁边还有纺织城和窗帘城,也都是这么大的大楼。
他该忘记,却像中了蛊。他该远离,却渴望靠近。他该鄙弃,却无法抗拒。
为了避免小区保安罗嗦,他没进小区,在外面溜达徘徊。天确实冷了,他紧了紧衣领。
这世上,怎么能有这样一个女人?
隔着小区的铁栏杆,南思文看到顾清夏的车子在,她的房子却黑着灯。南思文才想起来,她的车牌号今天限行。看来还没回家,他得等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