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说……她的存在只是一个错误?
那么,她是如何来到这个世间?有人期盼过她的到来吗?
“傻孩子……”李叔叔揉着她的头,看她在他的手下哭得抽噎。他叹息一声。
她跟她的亲生父亲愈是接触,愈是明白,如果妈妈像她一样是被外婆教养长大,那么她……根本没可能会爱上她的生父。
“你长大之后就会明白,大人有时候经常会干蠢事。我就在那时候干了蠢事,惹怒了你妈妈,你妈妈一生气,于是就有了你。”
她说着,眼泪便流了下来。这个疑惑,盘桓在她心头已经很多年,压了她也许多年。
李生看着女孩儿忽然苍白,失去血色的脸,有些好笑的揉揉她的头。
“我不懂!”顾明秋哽咽。“你说过你们相爱……那为什么会有我?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是你想的那样子……有了你之后,我们俩反而和好了。你的到来,不在她的计划之中,但你的出生,绝对是在她的期望之下。”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为了你,她不化妆素颜朝天。为了你,她戒烟只喝白水。为了你,她成天穿着难看的防辐射服。为了你,她放弃了漂亮的高跟鞋。为了你,她老老实实的吃药,乖乖的按时做孕检。
许久,他开口道:“这个假设,我做过很多次。”
为了你……她拒绝和我结婚。”
李盛看着她。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波动。
泪流满面的女孩闻言,愕然抬头。
“如果……我是您的孩子,”她艰难的问,“是不是我妈妈……就不会死?”
“我告诉你,”李叔叔笑了,他的笑里充满了男人的自信。“你妈妈爱我,只爱过我。”
顾明秋望着她,眼中开始积蓄泪水。
他顿了顿,说,“但她更爱你。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戒毒,我是个瘾君子。对她来说,具有危险的不安定性。为了你,她不肯嫁给我。”
“小秋,你和你亲爹之间,不该因为我有这层隔阂。那样的话,对你……太不公平。”
“我一心想给你当爹,我对她说了而我会把你当亲生的看,可她坚决不给我这个机会。”
“确实不说,没人知道。可是,那对你不公平。”
“所以你必须知道她有多爱你。她对你的爱,你不能辜负。”
“现在,我庆幸我当时罢手了……”
“否则,第一个不能原谅你的,就是我。”
“当初……我离开的时候还想着,等我回来的以后,迟早要弄死你亲爹。”他说,“后来你妈死了,我就更想弄死他了。可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没了妈。我不能让她的孩子再没有爸。”
那天离别时,她问李叔叔,以后还会来看她吗?
他抽了几口,吐出一口白烟,眼睛望着湖面。
他没有应诺。
她的李叔叔点上一支烟。他抽烟的样子特别有味道,可以想见年轻时的风流姿态。
他的目光忽然停留在她的手腕上。他忽然突兀的抓起她的手。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呢?您不说,也没人知道真相。”她轻轻的问。
“我妈妈的遗物。”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一串手链。
顾明秋看着湖边的野草和小花儿,沉默了很久。
李叔叔的目光凝滞了一会儿,轻轻的说:“卡地亚的经典款钻石手链。有两款,我比较了很长时间。另一款太柔和,你妈妈气质刚硬,更适合这一款。她也很喜欢,后来常戴。”
他将她妈妈真正的死因告诉了她。
【又一年,两个月纪念。卡地亚的经典款,最衬你。】
他沉默了很久,缓缓的讲起:“当年,我跟你妈还在一起,你妈肚子里有了你。后来我出了点事,先避到了国外。我身边有个人,他叫胜子……”
原来这就是卡地亚!顾明秋恍然。
“我刚刚……知道了一些事,我觉得,这些事,你有资格知道。”他说。
她只是个年轻姑娘,虽然实际上有着丰厚的身家,但外婆并不允许她过度奢侈。她对这些大品牌并不熟悉。她只是觉得那手链好看,而且是她妈妈贴身的东西。所以她便时时贴身佩戴。
他和她一起坐在湖畔的石头上。
李叔叔后来没有再来看过她,就这样消失了。
他改口:“小秋。”
寒假她回了江都,过了年再回来,有个叫李兵的男人来找她。
原来,他管她的妈妈叫顾顾……
“按年纪算,你可以管我叫叔叔了,按着辈分算……你还是管我叫声哥吧。”他说。他是李盛的侄子。
可他随即住口,涩然的望着她。
李盛去了加拿大定居,他将顾明秋托付给了李兵照顾。
他惊醒,看她,脱口而出:“顾顾……”
“你要有事,就给我打电话。”他给了她一张名片。
顾明秋没敢吵他,她轻轻的帮他拂去肩头的落叶。
顾明秋按他要求的称呼他为“李兵大哥”,客气的把他的名片收好。也只是客气而已。她愿意和李叔叔亲近,不等于她愿意和李家其他的人亲近。她跟他们并不熟。
远远的,就看到他站在湖边,失神望着空气。肩上落了树叶,浑然不知。她慢慢走近他,他都没有察觉。明明是,那么敏锐的一个人。
她本来打算这就道谢告辞的,李兵的一句话,却把她留了下来。
她接到了李叔叔的电话,从宿舍楼跑出来,到学校那个著名的小湖边去找他。
他仔细的看着她,忽然说:“你长得真像你妈妈。”
她和李叔叔的第二次见面距离第一次不到一个月。
这句话,使得顾明秋微抬的身体,又坐了回去。
顾明秋觉得,她得惜福、知足,别没事伤春悲秋的瞎矫情。
“您也认识我妈妈?能和我说说她吗?”她说。她总是不放过任何能够了解她妈妈的机会。
她虽然从小就没有妈妈,也不能跟爸爸生活在一起,但其实想一想,这世间关心她、对她好的人其实也挺不少。
可李兵其实跟她的妈妈并不太熟。他想了半天,也只说:“你妈妈特漂亮,气质好,谈吐好,身材好。把我小叔迷得不行。我们都以为她会做我小婶儿。我奶奶特别喜欢她。”
甚至她还知道,她的账户上,还有一笔数目不小的钱,来自于她出生前李叔叔的馈赠。她还知道外婆曾想要把那笔钱还回去,但不知道为什么没还成。就真的成了她的钱。
“我当时就觉得,她是个很有魅力的女性。谁想到……”他叹气,“谁想到她的魅力能大成这样。我小叔……到现在都没结婚,也没孩子。这么多年,身边儿……也没人。”
就是没有她爸爸给的那些,只靠她妈妈留下的东西,她都可以好好的过一辈子。
他怕她不懂,解释了一句:“女人。”说完,却又觉得不该跟这么小的小女孩谈这个事情,自己又微微尴尬了起来。咳了一声掩饰过去。
郭姨的公司,她的妈妈只出资,由郭姨全权负责经营管理,她妈妈占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就这四成的股份,每年郭姨分给她的钱,早就让她可以衣食无忧了。
顾明秋的眼睛,许久都没有眨。
外婆一直很喜欢郭姨。她说妈妈真的是交了一个值得交的朋友。
很长时间之后,她轻轻的,轻轻的“哦……”了一声。
实际上,她不说,根本没人知道。那一笔钱,她妈妈可能因为太忙,没有记录到她专门记账的本子上去。但她郭姨做事,就是这么光风霁月。
李兵到底脸皮厚,尴尬劲儿很快过去。他看着她精致的眉眼,忽而叹息一声道:“小秋,你要是我堂妹……该有多好!”
她郭姨是她妈妈的好朋友。妈妈去世后,郭姨找到她外公外婆,告诉他们她的妈妈投了一笔钱,跟她合开了一件工作室。
“那样我小叔就能有自己的孩子。我奶奶不至于临去世都还有忧心着他……”
顾明秋先叫了一声“姨夫”,才应了一声,笑着过去打联机游戏。在她郭姨家,她很自在。比在她爸爸家里自在得多。
顾明秋听出了他话音中的怨。她能理解他,任谁,看自己的亲人因为一个女人而不幸福不快乐,换作是她,也会怨。
“秋秋姐,来一起打lol!”他叫她。他英俊的爹穿着围裙围着灶台忙碌。在家一副家庭妇男相,谁想得到这是位一线红星,一开电视就能看见他做的广告。
她垂下眼眸,低低的说了声:“对不起……”
郭姨的儿子比她小六岁,是郭姨事业初步成功之后才肯生的孩子。
李兵惊觉失言,他怎么能对一个小姑娘说这样的话呢!
她郭姨开车来接她,载她去她家过周末。
“不不,我就那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啊。”他尴尬道。“其实……我们家人都知道你……我二叔一家一直都在金陵军区,离你很近。我堂弟受我小叔的嘱托,一直都看着你……”
周末她没有去她的生父那里,所谓的姐弟团聚,只是她生父的一厢情愿。对于其他的参与者来说,都是精神上的折磨。
“我小叔虽然不能亲自在你身边照顾你,但他心里真的是把你当成亲生的看的。”
李叔叔的眼中就有了笑意,温柔的,欣慰的。他欣然承诺,一定会来。
临别时,李兵给了她一个小盒子:“小叔给你的。他说这个更适合你,那个更适合你妈妈。”他耸耸肩,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心中不忍,于是问:“叔叔以后还能来看我吗?”
但顾明秋隐约明白。
她从他的眉间,看到了寂寥。
她回到宿舍打开盒子。
临别时,他似乎意犹未尽。顾明秋猜到,他可能找不到别人和他一同回忆她的妈妈。
卡地亚的经典款钻石手链,是和她妈妈那条同一时期的作品。比较起来,气质上更女性化,更柔和。因为顾明秋没有她妈妈那样的人生经历,也没有她妈妈那种锐利刚硬的气质。比起来,她柔润温和的多,确实这款手链更适合她。
她本是一个青春明媚的姑娘,那点淡淡的愁绪流露,自然是瞒不过李叔叔。他若有所思,渐渐的停下。
她非常珍爱。
顾明秋感到心中涩然。
那之后,顾明秋并没有就任何事情请求李兵的帮助。反倒是李兵,一年中会联系她三两回,打个电话问问她有事无事。
和她的父亲……完全相反。
她心中明白,必然是李叔叔给他打了电话。
他……似乎完全懂她。
她知道了母亲去世的真相后,曾想过要告诉她的父亲。但是当她给他打通电话之后,他就很高兴的想叫她回“家”和弟弟妹妹们见见面,一起吃个饭,亲近亲近。
顾明秋慢慢品味出来,李叔叔……真的了解她的妈妈,从生活的细节到精神的层次。
她本来到了嘴边的话,没来的及出口,便被堵住。
顾明秋第一次对自己的妈妈有了这么直观的认识。在李叔叔的讲述下,她的妈妈不是一张或几张薄薄的照片。她有血有肉,她有笑有泪,她也有爱有恨。她是活生生的。
而后她想到了外公外婆。她想到了他们和她父亲之间不太和谐的关系。她在短短的时间内想了许多。
工作之外,她美丽富有魅力,一颦一笑,都让人难忘。他和她有很多共同的回忆,他讲起来,停不下来。他讲她的时候,嘴角含着浅浅的却温柔的笑意,眼睛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十八年前的她。
当父亲终于想起问她主动打电话给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的时候,她淡淡的道:“没事,就是想您了。”
她是如何的强势,如何的凌厉。她工作起来雷厉风行,会加班熬夜到把自己的胃弄坏的程度。她是如何的吝啬,不舍得给他一天她的年假,全部都要用来陪她的父母。
她的父亲就很高兴,再次提及了叫她回家看看弟妹,主要是看看弟弟的想法。
他给她讲她的妈妈。讲那些……她的爸爸根本一无所知,她的外公外婆也并不清楚的事情。那是她妈妈的生活。
顾明秋在父亲的一再要求下,同意了一个月和弟妹们聚会一次。然而在一次聚会上,她的宝贝弟弟因为父亲对她过多的关注而感到不满,在她面前失了礼貌。在遭到了父亲的斥责之后,向来比两个姐姐得父亲宠的弟弟大怒之下,一连串恶毒的咒骂脱口而出。
她和她的李叔叔在一家咖啡店坐下,那天,他们聊了很多。她在听,他在讲。
那些咒骂中辱及了她的母亲。听用词和语气,也知道弟弟学自于谁。
而她,从一张张的卡片中,早已窥见了他人生一段珍贵的回忆。亦窥见了他的深情和执着。
顾明秋也是第一次看到父亲对这个宝贝弟弟动这么大的怒气,那一耳光给那男孩子扇到了地上,他嘴角出血,惊恐的望着暴怒的父亲。
她和他,才只是第二次见面,却一点不感到陌生。李叔叔,牢牢的记着她的生日。因为那一天,亦是她母亲的死祭。
顾明秋终于觉得够了。
所以当高高的男人问“知道我是谁吗”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他是……李叔叔!
她的生活,真的没有必要因为这些不相干的人而被扰乱。她自此再没有参加过这样的所谓的“家庭聚会”。
在来帝都前,她亦想过,到了那里,会不会再见到李叔叔?李叔叔,便是长居帝都的。
那天在回宿舍的路上,她回想起父亲暴怒时的样子。她能体会到母亲在父亲心中的特殊地位。是的,她肯定是占着一席极为特殊的位子,特殊到让弟弟的生母嫉妒得诅咒她们母女。
她早就察觉到,在外婆的心里,李叔叔……才是她想要女儿嫁的人……可,为什么……
可是到底有多特殊?特殊到了什么程度?
她用一个专门的盒子收藏那些卡片,越来越多。她的心底,亦是越来越沉重。
她摸着手腕上的手链,想起李叔叔的孑然一身,忽然泪流满面。
她的妈妈已经离世多久了?李叔叔却依然……无法挣脱……
她问起她郭姨,认识不认识李叔叔。她郭姨果然是认识的。
可是随着她年纪越来越大,慢慢的……她不再脸红心跳。她开始心生恻然,惶然不安。
听到那个男人的名字,她流露出了和她外婆如出一辙的惆怅。
在迷惑中,她慢慢长大了。到了青春期,开始明白什么叫“在一起”,也不由得脸红心跳。
“你不知道他们多登对。”她回忆说,“李哥每次到公司接你妈妈,小姑娘们就故意进进出出的偷瞄他。对你妈都羡慕得不得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父母之间的孽缘。不由对爸爸、妈妈和李叔叔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感到混乱和迷惑。
“我现在都还记得我和你妈,我们俩开他那辆法拉利去兜风,特别拉风。”
外婆犹豫后,还是告诉了她,李叔叔是她妈妈的男朋友。她说完,怅然许久。
“你妈买个新外套,他转身就买个爱马仕的包给你妈配衣服。他眼光特别的好。”
顾明秋知道,那个“你”,是她的妈妈。她问过外婆,李叔叔到底是什么人。
顾明秋就想起来,她的父亲似乎也是特别爱给女人买包包。她听到过那三个“阿姨”相互之间的炫耀。但他从来不在乎那些包是什么样子,他似乎只是迷恋给女人买昂贵皮包这件事本身。
……
她低下头默默的搅拌肉馅,包好,压扁,端给她alex姨夫。大明星姨夫把她包的那些放进平底锅里渐渐的煎成金黄色,香气飘了出来。
那一天,他和你第一次在一起。
然后这两个穿围裙的人,招呼郭家的小弟端盘子,准备开饭。三个人都忙里忙外。
那一天,他吻了你。
全家的最闲的,就是她郭姨。
那一天,他和你见面。
顾明秋觉得,她郭姨,这才叫生活。她觉得,她得好好学学怎么生活。
顾明秋把卡片归纳整理,做出记录。她于是知道了李叔叔和“你”的所有的日子。
时间转眼就过去了六年,她从帝大本科毕业,留学美国。
……
这些年,她谈过两场恋爱,虽没修成正果,但也留下了美好的回忆。年轻的生活,亦算的上是丰富多彩,不负青春。
【第一次吵架。】
她刚刚拿下了硕士学位,已经开始打包行李,准备回国,却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第一次在一起。】
显示的号码很长一串,她想了几秒,确认那电话来自加拿大。她的心里,忽然就是一紧。
【第一次的吻。】
就如她预感的那样,电话是李兵打来的。他的声音有几分焦急。
【第一次约会。】
“你能不能马上来一趟加拿大?”他恳求说,“我小叔……可能时候要到了……”
【第一次在电梯里见到你。】
顾明秋的电话,便自手中滑落。
顾明秋拆掉所有的盒子,找到了所有的卡片,像在挖掘一个宝藏。看了那些卡片,终于知道,那些莫名其妙就收到礼物的日子,原来都有意义。随李叔叔的心情,他今年想起哪个日子,便会在哪个日子送来礼物。于是看起来,便无规律可寻。
她连夜坐飞机飞赴加拿大。清晨,李兵亲自来机场接她。他们两人也已经有好几年没见。乍一见面,李兵怔了一怔。
那一年,顾明秋十岁。这个年纪,男孩子们还只知道玩,女孩子们却开始向亭亭玉立的方向发展,敏感又细腻。
仿佛见到了当年跟他三叔到他家里初次作客的顾小婶。
那张卡片上写着:【又一年,两个月纪念。卡地亚的经典款,最衬你。】
真像。
直到有一天,她不小心弄坏了一只盒子,终于发现了里面的秘密。盒子里,还藏着小小的卡片。
在车上,他跟她说了他的情况。顾明秋一路沉默不语。
那些礼物不仅是自身精美漂亮,就连盒子,都非常美丽。所有的女孩都有收集癖,特别是那些美丽的东西。那些大大小小的漂亮的盒子她都没扔,都好好的收着。很多还可以用来装东西,摆在书架上,整齐又好看。
李叔叔的养老之处,有远山,湖泊,森林,景色绝美。湖边,有他养的小马,自由自在的吃草。
对李叔叔给的礼物,外婆没有拒绝或阻止,她只是经常叹息。
他就躺在湖畔的躺椅上,休憩。
那一面之后,她收到的礼物忽然变多了。不止于生日,莫名其妙的日子,也能有礼物。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到她,他原本浑浊的狭长眸子中迸射出明亮的光芒。
她于是知道了,高塔般的男人,就是每年都送给她礼物的李叔叔。
“你来了。”他欢喜的说,“宝宝呢,你生完了?”
他说:“我是你李叔叔。”他含笑揉她的头。他的手很大,热乎乎。揉在她的头顶,感觉很好。
“顾顾,是男是女?”
“小秋吗?”他看着她,目光中有审视和打量,而后变得温柔。“你长得……真像你妈妈……”
顾明秋在他身旁坐下,轻轻的说:“是个女孩。”
高塔般的男人蹲下身,和她平视。
她说:“她叫明秋,跟我姓。她叫顾明秋。”
“小秋……”她听到那个男人也叫了她的名字。他站起来,走到了她面前。他的个子真高,顾明秋把头抬得快仰过去,觉得他像一座高塔。
“太好了!”李叔叔狭长的眸子笑得弯弯,“女孩像你,一定是个漂亮的孩子。她来了没有?我给她也养了小马。”
“小秋……”外婆擦擦眼泪,眼中却流露出了犹豫。没有像平时那样,来了客人,会叫她上前,礼貌问好。
顾明秋忍着眼泪说:“没有,孩子太小,我没带她来。”
在这时候,大人们注意到了她。美丽的小姑娘,赤着脚丫,披着长发,站在那里,独自难过。
李叔叔失望的“哦”了一声。
年幼的她,因为家庭环境的特殊,比起同龄人更加敏感细腻。她看着这画面,莫名的有些伤心失落。
顾明秋没忍住,她问:“她不是你的孩子,你真的会喜欢她吗?”
那动作带着一种随意的亲密,令顾明秋感到震惊。因为在外婆的面前,她的父亲,从来都是身体紧绷,保持距离,小心谨慎的对答。即便这样,外婆都很难多看他一眼。更遑论允许他对她作出如此亲密的动作。
“傻话。”他看着她,目光温柔,“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外公也在抹眼泪。外婆俯身捂住脸哭泣。那个男人向前探身,轻轻的拍她的背,温声安慰。
他说完之后,感到很累,就闭上了眼睛:“我睡一会儿,待会带你去骑马。我给你养的小马。”
然而真正让她印象最深刻的事情,是那个男人。
他闭上了眼睛,却握着她的手。
因为她看见外婆在哭。大人的哭泣和软弱,往往让小孩子感到恐惧和慌张,特别是那些细腻敏感的孩子。看到外婆在哭,她站在那里,没敢往前走。
顾明秋的眼泪终于落下。
那天的记忆特别深刻。
不过六年,她的李叔叔便苍老至此。从他知道了她母亲死亡的真相后,他的身体和精神,便每况愈下。
作为一个小学生,她每天很早就乖乖上床睡觉。那一天,却被客厅的声音吵醒。她揉揉眼,穿着可爱的小睡裙,光着脚丫,悄悄的走向客厅。
早些年吸毒的经历,到底是对他的大脑和脏器都产生了不可修复的伤害。
那个年龄的孩子,已经记事了。能记住很多,大人以为他们记不住的事情。
从两年前,他就已经患了海默氏。他忘记了他心爱的女人在多年前就离开了人世,他总是以为他才离开她,他才为她养了一匹小马。他以为等她生完孩子,他就可以把她接到身边。
那些礼物总是别致而贴心,总是让她特别喜欢。她从小就记住了“李叔叔”,而第一次真正见到李叔叔的时候,她已经小学一年级。
他每天都在湖畔等她,带着美好的期盼,等待她的到来。
每收到那些礼物,外婆就会怅然失神,然后叹息,叫她来拆礼物,并告诉她:“这是你李叔叔给你的礼物。”
等她带着孩子,一起来。
每到生日,就有专人为会她送来礼物。来自遥远异国的,来自李叔叔的礼物,和祝福。
他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以至于他们把他抬回房里的时候,她不得不牵着他的手紧紧跟随。
她从小就知道李叔叔。
他后来没再这么清醒过。顾明秋的出现,给了他最后回光返照的力量。
她喜欢被这样对待。
顾明秋就这样牵着李叔叔的手,在床边陪了他一日一夜。
因为李叔叔对她的态度亲密,但是非常随意,没有紧张、隔阂和小心翼翼。
他在海默氏初期,曾在清醒的情况下立了遗嘱。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拒绝医院,拒绝上呼吸机。他要求就在这湖边,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她很喜欢。
第二天的上午,他阖然长逝。
她想起来,这是人生中,她和李叔叔的第二次见面,也是他第二次这样揉他的头。
这一年,他只有五十八岁。
顾明秋微赧。
在顾明秋的外公外婆都还身体硬朗的时候,她的李叔叔离开了这个世界。
“真聪明。”他揉她的头,无比自然,像个父亲。
落叶归根,李叔叔的骨灰被带回了帝都,在那里举行的葬礼。
李叔叔的狭长的眼睛中就有了笑意。
顾明秋一直浑浑噩噩,她是跟着李兵,陪着李叔叔一起回国的。下了飞机,她住进李家,一直都还浑浑噩噩,头脑不清醒。
顾清夏凝目望了他一会,确认道:“李叔叔?”
他们下飞机的第二天,就是葬礼。国内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有条不紊。连顾明秋在葬礼上要穿的衣服,都一并准备好了。
“顾明秋。”他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淡淡的问,“知道我是谁吗?”
顾明秋住在李家,自然是和李家人一同出发。李兵的儿子李洛,就比顾明秋小五岁。他拿着黑袖箍发给家人,发到顾明秋这里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明秋看着那男人抽完了一支烟,在垃圾桶的烟盘里摁灭,而后他穿过马路,径直的走到了她面前。
顾明秋这时候似乎清醒了点,她接过了那黑袖箍,套在了手臂上。李叔叔孑然一身,没有子女。他将她看作亲生,就让她为他带一次孝吧。
可他遥望的,却是路对面的顾明秋。
但她的手似乎失了力气,她怎么都弄不好那别针。
路过的高年级学姐,亦忍不住向他注目。
有个李家的男人过来帮她把别针别好。他穿着军装,身量很高,有着一双李家男人都有的狭长的眼睛。
他这年纪,却穿着粉色的衬衫。奇异的,毫无违和感,有种张扬的气场,男人的倜傥,在弹烟灰的动作中流淌。
“谢谢。”她说。
他看起来有些岁数,两鬓染了风霜,脸上也有岁月留下的痕迹。但这无损他英俊的容貌,反而让他充满了岁月沉积的成熟魅力。正是时下颇为流行的“大叔”款的男人。
“我是李航。”他却说。
顾明秋确信,那个男人,看的就是她。
葬礼非常隆重,来的都是有身份,有年纪的人。
因为那个男人隔着马路和人流,也在看她。
现场不多的几个年轻人就特别扎眼。尤其是顾明秋。她和李家人站在一起,作为家属谢礼。李家的人都视若理所当然。
隔着一条路,和这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顾明秋看到了他,不由微怔。
然而现场许多了解李家的人都知道。李家三兄弟,铜墙铁壁一般成犄角之势,在商场和官场守望互助。李家的第三代,李兵有一子。李航至今未婚。
在人群中,他不会被淹没。他鹤立鸡群,与众不同。
没人知道顾明秋是谁。
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他。
葬礼之后,她告别了李家人,要回江都去。
隔着这些来来往往让人有些眼晕的人,顾明秋看到了路对面的男人。
走之前,她去见了父亲一面。他意外于她提前回国,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马路上人来人往,说摩肩接踵也不为过。报道还没有到截止日期,到处都是拖着行李,扛着背包的学生和家长。
她说:“回家参加李叔叔的葬礼。”
她微微叹气,将手机收回到包里,转身,准备穿过校园里的一条马路。
她的父亲微感迷惑:“哪个李叔叔?”
虽然他一直很努力想表达他的爱,但顾明秋和他,到底是亲近不起来。
顾明秋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李盛,李叔叔。”
顾明秋深深的体会到她和她的亲生父亲之间的隔阂。她生来没有母亲,其实格外的渴求父爱,但她想要的那种父爱,他没能给她。
她的父亲却竟然需要回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个人是谁。
怎么可能?
当他想起来之后,他表情连连变幻。他似乎愤怒,失望,伤心,不甘又嫉妒。但最后,只化作叹息。
可是这样,父亲依然是希望她能和那个女人的儿子亲近。
他女儿的妈妈都已经死去二十多年,他对那个男人的种种心思,也都失去了意义。何况,他死了。
她们谁都不是他的妻子,包括那个生了儿子的。她因此对她充满了怨恨。在聚餐的饭桌上,就属她看她的眼神最怨毒。而那些没生出孩子的女人,连到她面前露脸的机会都没有。
在父亲的家里,顾明秋见到了她久违的弟弟。自那次他们共同的父亲暴怒的给了他一耳光之后,他的生母拿到了一笔遣散费,被驱逐自他身边。他被父亲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她能感受到父亲对母亲有着某种执念。但他依然有很多女人,很多。
看起来,长进了很多。
那些最初在一起的事,他不敢提及。她也没让他知道,她已经知道了真相。
似乎也终于明白,自己的母亲,不过是他父亲的情妇之一。而不是像他以前以为的那样,本该端坐正宫,却被长姐妨碍。
没有照片,没有纪念物,甚至没有共同的回忆。
他回忆起过去的无知,有些羞赧的和长姐打招呼寒暄。顾明秋礼貌的回应。
她看得出,提到母亲的时候,父亲的眼里流露出的怀念和沉痛。但他甚至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怀念她母亲的东西,或事情。
他们虽然有血缘的牵连,但感情,是处出来的,从来不是生出来的。他们这对姐弟,大概注定无缘。大家彼此礼貌客气,已经很好。
报道之前,她住在父亲的豪宅里。她也曾试着提起过母亲。
她告别了父亲和弟妹,搭飞机回江都。登机后被乘务人员告知她的座位被升舱。她去了头等舱,却发现邻座便是李航。
父亲也因此,在外公外婆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李航哥。”说起来,她管李航叫哥,没有管李兵叫哥那么尴尬。李兵大她足足二十五岁,李航只大她十二岁。
外婆因此,更加不能原谅他。
“小秋。”他叫的非常自然。
母亲的死,也是受他的连累。
他是个话不多的男人,跟李兵的性格不太一样。他长着跟李叔叔一模一样的眼睛,坐在他身边,顾明秋常常产生坐在李叔叔身边的错觉。
那些事,听起来完完全全像一段孽缘。
她觉得气氛尴尬,便寻找话题,问李航怎么也会搭这趟飞机。
但有一点,顾明秋心中明白……她的父亲和母亲之间没有爱情。她,并非爱的产物。
“我要回东方战区。”他说。“我从小就是在那长大的,离你很近。”
然而这往事中,最最让她心痛的是……原来父亲,是那个买了她的男人。父亲母亲后来的相遇和纠葛,以及怎么会有了她,外婆也并不清楚。
东方战区就是从前的金陵军区,军改后更了名。确实离江都不算远。但顾明秋总觉得,应该还有更近更直达的飞机才对。
她为母亲曾经的惨痛遭遇心痛,她无法想象她是如何重新站起来的。她真是一个坚强的女人。
李航的话太少,只好由她来负责调节气氛。她便说起他们共同知道的地方,不知怎的就说起了她的小学。
她懂了为什么从小,外公外婆就送她去学搏击格斗,让她在高中就练成了空手道黑带。她懂了他们对她过度的保护和小心翼翼。因为他们曾经失去了一个女孩,他们不能承受再失去她。
“江都邗江二小。”李航说。
那天晚上,她彻夜不眠,一直在流泪。
顾明秋愕然。
可真相是那么的残酷。
“然后是邗江一中,然后江都十五中,一直到考上大学。”他看着她惊愕的眼睛,微张的嘴,微笑道:“你的事,我都知道。”
“你长大了,有资格知道。”她平静的说。
“小叔命令我照看你。我已经看了你很多年了。”
她考上了帝大,要离开江都到帝都来上学。在这个暑假,在她满了十八岁之后,她的外婆终于将一些陈年往事的真相,告诉了她。
“你初三那年,被三个小流氓堵在巷子里想要非礼。你出奇制胜,踢翻了他们,然后跑掉了。后来那三个人被敲断了腿。”
这个问题顾明秋存在心里好几年了。今年,她终于知道了答案。
“我亲自敲的。就这样,小叔还嫌我下手不够狠。”
她是真的奇怪,母亲怎么就能和父亲在一起?
窗外的雪白云海上,阳光亮得刺眼。
她从小就失去了母亲,从未见过她,不知道她是个怎么样的人。但是想到母亲也是由外婆一手养育的,她可以想象母亲对父亲,大约和她们对父亲的感受是差不多的。
顾明秋的眼睛感到了刺痛。
外婆从来不拿正眼看她爸爸,她对他冷漠到了骨子里。她也曾经为此伤心过。但她慢慢长大,也稍稍能体会外婆的感受。就是她,跟她的亲生父亲之间,也常有沟通不能的无力。
“别哭……”李航抹去她的眼泪。“你知道有人一直在守护你,就行。”
“他就是再有钱,脚上的泥,也洗不干净。”她的外婆说。
顾明秋很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还是失败了。
提及这个,外婆的嘴角便会流露出不屑的意味。她当然会很小心的不在她面前说起,但她和外公说起的时候,她还是碰巧听见了。
“李兵哥说,他很遗憾,我不是你们的堂妹。”她憋了很久,才吸吸鼻子说,“我也……很遗憾。”
她的父亲努力多年。先生了一个妹妹,后来又生了一个妹妹,最后才终于生出了他视若宝贝的儿子。虽然早就有她这个女儿,但他是必得生儿子的。
“不……”李航却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不遗憾。”
她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这三个孩子都不同母。他们相互之间常常见面尚且不亲近,更遑论她这个几乎见不到面的长姐。
那一年,李航牵着顾明秋的手,陪同她去祭拜她的母亲。
他总是跟她说她的弟弟妹妹有多么想她这个姐姐。她每每只能无奈的听着,也不忍心戳穿他善意的谎言。
他们生起火盆。
他觉得,一个女人活于世上,总得有个男人来倚靠。出嫁后或许是丈夫和儿子,但出嫁前,就该是父亲和兄弟。特别是兄弟。要不然结婚后,婆家待她不好,谁给她出头呢?还不是得靠兄弟?
顾明秋打开背包,掏出一只盒子打开。里面有用皮筋扎好的卡片。每一扎,代表一个有意义的日子。
他表现对她的爱的另一种方式,就是希望她能和她的弟弟妹妹们亲近。更精确的说,他是希望她能和她唯一的弟弟更加亲近。
顾明秋很早就知道,那些卡片不是给她的,但是她一直舍不得。但是现在,她终是该把那些卡片,还给她妈妈了。
他说:“给你做嫁妆。”他期盼她将来能嫁得好,美满幸福。这是一个父亲对女儿再正常不过的期盼。她能体会到他对她的疼爱。
一张又一张的卡片在火里化为灰烬。
那些钱和房产、铺面,足够她后半生衣食无忧,她接受了。没什么不能接受的,这是她亲爸给她的。这是他表达他对她的爱的方式。
【又是今天,电梯里见到你,浅薄,轻狂。只想上你。】
但在她几个月前刚过完十八岁生日之后,他还是背着她的外公外婆,偷偷的转了大笔的资产到了她的名下。十八岁,她就可以自己在那些文件上签字,而不需要由监护人代签了。
【为何我没有忍住,不被你发现,便没有后来的狂乱。】
小的时候,他去看望她,总给她买很多很多衣服和玩具还有零食,她想要什么就买什么,从来不会拒绝她的要求,甚至还会偷偷给她钱,很多钱。后来,外婆严厉的斥责了他的这种行为。在她发出了再发现有这种事就不允许他再来看她的警告之后,她的爸爸就不再敢这么做了。对于教育孩子这件事,他其实还挺信服她的外公外婆的。因为他们都是教授。对有文化的人,她爸爸很尊重。毕竟他连初中都没读完。
【第一次吵架,拿你总是没办法。后来我去见了你的老情人,呵,比不上我。】
他对她的好主要就是体现给她钱,给她资产方面。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可世上没有后悔药买。】
挂了电话,顾明秋微微叹了口气。她知道父亲疼爱她,想对她好。
【两个月的纪念,卡地亚经典款,衬你。】
她的父亲沉默片刻,说:“那行,周五我再给你打电话。”他是依然不死心的。
【最后一面。】
“再说吧……”她婉拒。
【第一次在一起的日子。美妙。】
顾明秋沉默了几秒,淡淡道:“看情况吧,现在不知道周末有没有事呢。”
【没控制住,伤了你,我吓得快要死。】
“那就好,跟同学好好相处。周末过来吧,你弟弟妹妹都过来,一起聚一聚,他们都想你了。”他说。
【见了我妈,她喜欢你。】
“挺好的,您别担心。”她说。
【最后悔的那一天,不知道该说多少遍对不起。】
“小秋,还习惯吗?”她的父亲有些紧张的问。
【一杯a,思你如狂。】
“喂,爸爸?”
思你,如狂。
背包里忽然震动,她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手机。
【《泥》全部完结】
她脚步轻快,穿梭在来往的学生和送行的家长中。长发披肩,眉目秀丽。白色长袖小衬衫,碎花小短裙,小羊皮的软底鞋。整个人洋溢着青春的美好,令学长们频频注目。
一路至此,鞠躬感谢。
她是寝室里最早来报道的,其他的室友都还没抵校。她一个人无所事事,决定去图书馆刷刷刚领到的学生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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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学报道的第二天,顾明秋已经摸清了学校里各个建筑物的分布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