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的问,对吧?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你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和宝宝,对吧?
顾清夏不知为何,对李盛生不起气来。
他不是倦了她。
她只觉得,她和李盛,真的也是无缘。
她想起了之前他曾做过一次“走”的假设,那时候她误会他在同她分手。可原来他说的走,是真的走,不是分手。
或许她,命中注定,便是寡宿之相。
她想起了他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很多的对不起,很多的嘱咐和叮咛。她想起他最后对她说了三个字。他伏在她的肩头,她感到了热热的湿意。
在等待的过程中,腹中的疼痛渐渐有所缓解,她的恐惧慢慢的随之减轻。
她不知道李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昨天夜里,借着夜色的掩映,他应该是……离开了这个国家。
她双手放在隆起的腹部,默默的祈祷。她祈求这孩子不要离开她。如果这孩子离开她,她决定,终她这一生,再不会要孩子。她已不能承担更多的离开。
她侧过头,看到一张卡片静静的躺在床头柜上。那是李盛说留给宝宝的。
她听到了楼下救护车的鸣笛之声。她擦干了眼泪,慢慢的小心的起身,去开了门。
顾清夏觉得特别讽刺。这个男人时时刻刻的觊觎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拒绝了她。这种强烈的讽刺感,冲淡了最初的恐惧。她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南思文听到手机响的时候,大脑是完全放空的。他完全没有理会那铃声,任它一直响。
她和他之间似乎冥冥中就注定了,只有孽,没有缘。
最后,是一个护士忍不住,轻轻的劝道:“先生,你看下电话吧……”
他却拒绝了。
南思文掏出了手机,看到来电是顾清夏。顾清夏,这个他每天思念,一心渴望的女人。
顾清夏这一生,只在她等待救护车的这短暂的半个小时中,因为恐惧而给了南思文一次机会。
他挂断了那电话。
南思文……挂断了她的电话。
他的人生中,只有此时此刻,不想见她,不想听她,不能面对她。
顾清夏抽泣着,拨了南思文的电话。电话响了,很多声。最后被挂断。
她曾诅咒说,如果在路上看见他的娘,不能保证不撞死她。这对一个孝顺的儿子来说,是极其恶毒的诅咒。如果是别的人这样说,南思文一定会用他的拳头给对方血的教训。但说这话的人是顾清夏。她曾被他的娘怎样的对待,他还记忆犹新。她对她的恨和憎,使他即使听到她放出这样恶毒的诅咒,也深感没有立场指责她。
他是这孩子的父亲。
但他没想到,她会一语成谶。
最后的最后,她想起了南思文。
他木然的看着那护士用手中的白被单,从头到脚,覆住了他娘的尸身。
她想起了景艺。随即便否定了自己的念头。她纵然现在情绪崩溃,也知道此时此刻,这个男人决不该在她身边。
是的,她死了。
她想起她的好朋友。可郭智离开了帝都,在千里之外,注定无法给予她陪伴和帮助。
她骑着电瓶车穿过十字路口的时候闯了红灯,被正常行驶的汽车撞飞,当场就死了。
他要是现在在她身边,她一定狠狠的用牙齿咬他。混蛋!
他跟她讲过很多次过马路一定要看红绿灯,她总是记不住。她还不服协管的指挥,总觉得人家是在故意为难她。她觉得走个路都要被人管,实在是没有道理。
她非常希望这个时候李盛能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跟她说别怕,或者别哭。可是这个混蛋走了。她昨夜就感到他最后的冲刺太过激烈,果然今天便造成了这样的恶果。
她始终不能理解,在大城市中,要遵守很多很多的规则。
可是她很恐惧。她天不怕地不怕,她只怕再次失去她的孩子。
南思文觉得,或许他将她从大山带到城市,本身就是个错误。
顾清夏流着泪,摸到了手机,叫了救护车。她按照电话里医护人员的指示,静躺,等着他们来帮助她。
他接她来,是想让她享福。可她什么福都还没享到,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床单被血洇湿,仿佛是第三个孩子也要离开她的前兆。
她还有很多很多没有吃过的美食。她也没去过真正的大商场里逛过。她没有穿过真正昂贵体面的衣服。她没有坐过一回舒适的私家车。
时空的幻象刹那破碎,她依然是在自己的床上,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家。
他已经找好了新房子,已经交了押金和三个月的租金。绝不是现在住的那种老楼能比的,正正经经的商品住宅,九十平的大两居。有吊顶,贴壁纸,实木地板,全套的整齐家具,电视机特别薄特别大,有她一辈子都没见过的整体卫浴。当然租金也不可同日而语,但他现在负担得起。他就想让她能过过好日子,像个城里人那样。
她向它们伸出手,喊了一声……回来!
可她其实一天好日子也没过上。她甚至并不知道她还没过上过好日子,她来到帝都,每天都很满足很快乐。她以为自己已经享到了福。
顾清夏看着它们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她感到心碎。
可南思文知道,这摩登的城市,这花花的世界,她……其实还根本没见识到。他很快就会有很多钱,能让她过上真正的好日子,她却就这样死去了。
两团影子缠着她的手,渐渐温暖起来,从灰色变得纯白,像两团温暖的光芒。它们不再抽泣,它们亲昵的绕着她转了几圈,慢慢的慢慢的向天上飘去……
她生他,养他。
她知道它们是她无缘的两个孩子。她流着眼泪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最亲的亲人。
她伸出另一只手,另一团影子怯怯的靠近,也缠上了她的手,轻轻抽泣。
她的离去意味着,在这世上,他从此孑然一人。
顾清夏伸出手,那团影子缠绕到她的手上,由哀嚎转为啜泣。然后她又听到了另一个哭声。她抬头,看见了另一团灰色的影子不知从何而来,哭泣着想靠近她。
南思文把脸埋在手里,他并不知道顾清夏的腹中,有了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他只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和孤独。
少女因疼痛失去了意识,闭上了眼睛。一团灰色的影子自她身体里脱出,在空中盘旋,哀嚎哭泣。
胜子被放出后来给顾清夏打电话的时候,顾清夏已经在医院里待了三天。很幸运,她的孩子保住了。安全起见,她留在医院里休养观察。
不放弃,永不放弃。
“我刚出来,您在哪呢?”胜子问。
她们跨越时空,目光相接,都看到了熟悉的眼神。那是每天照镜子都能看到的,她自己的眼神。
顾清夏说了。胜子沉默了一下,有些惊惶:“您等着我。”
少女抬起眼眸,她的目光与这成年了的女人相遇。
他很快就赶到了医院。他跟大夫问清了情况,确认她没事,才放下心来。
坚强点,勇敢点,这一切……真的……都会结束……
“幸亏没事!”他后怕不已,“您要有事,老板非弄死我不可。他交代我照顾您。”
你会离开这里,你会回家,爸爸妈妈在等你。你有能回去的地方。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都会为你留一盏灯,等你归来。
顾清夏淡淡的说:“真有事,也是怪李盛。跟你没关系。”
别怕,坚强点!都会过去!她说。
胜子已经从医生那了解了情况,猜到了是他老板临走前造的孽,现在得到了确认。他看了看顾清夏圆圆的肚子,想到这两位的重口儿,感到十分的蛋疼。
顾清夏却眼窝发热。她俯下身去,怜惜的摸着那少女的脸。
他的样貌有些憔悴。黑眼圈,胡子拉碴的,仿佛老了好几岁。
她蹲下去,看着那个脸色苍白,额上冷汗的少女。她躺在地上,身体因为疼痛而抽搐、扭动。她疼得嘴唇发抖,可她没哭。
顾清夏打量他,问:“你从哪‘出来’?”
时间突然浓缩成一条细线,她轻轻一迈,便跨到了十年前,站在了自己的身前。
胜子叹口气:“局子里。”
那种仿佛死了一般的疼痛!
“……你没事吧?”顾清夏问。
土墙,小院,破瓦房。冰凉的石片,被血洇湿的棉裤裆!
“没事儿,我就是一生活助理,那些事我半点都没沾。也不是我一个人进去,公司名册上的人都被叫进去了,问了两天,差不多也都放出来了。”
破碎的画面和疼痛的记忆便扑面而来!
顾清夏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李盛,到底怎么了?”以李盛的家世,居然要跑路。顾清夏预感到,不会是小事。
她脸色苍白,浑身冰凉。
“金融方面的,特别复杂。”胜子长吁短叹的说,“让我说的话,也说不清楚,全是术语。回头报纸一定会登的,到时候您自己看吧。”
她睁开眼睛,感受着身体里的疼痛,有了不好的预感。掀开薄被,她慢慢撑着身体坐起,看到身下的床单被血洇湿了一大片。
他又说:“您有点心理准备,警察大概也会找您谈话。”
顾清夏被腹中的疼痛疼醒的时候,李盛已经不在了。
“老板交代了,您就直接跟他撇清,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