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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偃师与傀俑

“朋友?谁?”塔米尔问,“部落的每一个人我都清楚。”

“不不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云湛一下子舌头都大了,“我不是要娶你们的姑娘,我是来这儿找一位朋友。”

“我想找一个住在你们部落的华族人,名叫英途。”云湛说。

“没问题!”蛮族人一向身材偏矮壮,塔米尔被云湛揽着,活像一个儿子被当爹的拥抱着,“我们部落的年轻女人,只要是还没婚配的,你看中哪个,我去帮你找她家求亲!但是我们蛮族和华族不一样,没有什么父母之命不可违的说法,最后能不能成还要看女人自己愿不愿意……”

塔米尔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你说什么,英途?那个华族的老婆子?”

“不能再喝了……还有正事儿呢……”满脸通红的云湛揽着已经将他视为好友的部落头人塔米尔,“我是来你们部落找人的。”

云湛点点头。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有些始料未及:塔米尔唰的一声拔出了腰刀,重重一刀砍在身前的桌子上,刀刃直接没入了桌面,可想而知这一刀用了多大的力道。

云湛自告奋勇,和男人们一起出猎。他虽然并没有什么狩猎的经验,但是弓术之精湛在当今九州或许只有云灭等寥寥几人能胜过。部落的猎手们寻找猎物,驱赶围堵,云湛算准了射程箭无虚发,让这一次围猎的收获比棘马部人预计的提高了几乎一半,时间也节省了许多。蛮族人心眼朴实又最看重好汉,云湛立即成了部落的英雄,在庆功宴上被灌成了酒缸。

“如果你是那个华族老婆子的朋友,就请你们俩马上离开,棘马部落不欢迎你们!”塔米尔的眼珠子瞪得好似牛眼,“我们草原上的人恩怨分明,你帮我们打到了猎物,我会折算成金铢补给你。”

翌日两人继续赶路,上午就抵达了棘马部落。这个小小的部落仍然保留着最传统的蛮族的生活方式,部落头领正在组织着为数不多的男人们进行冬季到来之前的最后一次大规模狩猎,以便多储备一些肉干皮毛油脂等物。再往后,想要在寒风呼啸的草原上寻找到猎物,就很困难了。

云湛哭笑不得:“我又不是来打短工的,要你的金铢干什么……老兄,请你相信我,我对你们是没有恶意的,不管那个老婆子干了什么,至少你可以先告诉我,我们一起想想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钻进帐篷之后,听着另一座帐篷里均匀细密的呼吸声,云湛忽然想:大概雪香竹也和当年的风靖源与云谨修一样,是个没有太多朋友、很少有人能陪她像刚才那样聊天的人吧?

塔米尔紧紧捏着拳头,额头上青筋暴露,看得出来确实是愤恨到了极点。但是最后他还是松开了拳头,用尽量平和的语调缓缓对云湛说:“补救?怎么补救?失去的牛羊和粮食,你可以用牛羊和粮食来补救;失去的生命,你能拿什么来补救?”

云湛没有再多说,岔开了话题,向雪香竹讲述了一些他在南淮城做游侠时的趣事。雪香竹听得十分专注,几乎要把刚才说的“早点休息”给忘掉了。

四、

“何必明知故问呢?”雪香竹也轻笑一声,“早点休息吧。赶紧吃东西,明天还要赶路。虽然风靖源到现在为止只杀辰月,谁也不能打保票行昆海一定会安全,还是早点到棘马部的好。”

那个名叫英途的华族老妇人,是在五年多前来到部落的。当时部落里的两位猎手在追逐几只黄羊的过程中遇到了几条与族群失散的野狼,虽然最终杀死了野狼,自己却身受重伤,还失去了马匹,眼看就要丧生在冬季草原的皑皑白雪中。就在这时候,碰巧从附近经过的英途把自己的御寒物品和食水留给他们,又冒着风雪去往最近的部落寻找救兵,终于保住了这两个人的性命。

“多谢夸奖,我觉得我受不起,你不知道我没钱的时候天天做梦抢南淮城的银库……”云湛笑了笑,“那你呢?你的心里,有很多黑暗么?你每次提到你去世的父母时,脸上都是一种波澜不惊的平静,但平静得似乎有些过头了,大概也是在掩饰些什么吧。”

英途自称随着丈夫在北都城经商多年,不料丈夫有钱后遭到奸人的妒忌陷害,死在了北都的监狱里,家产也全部被抄没。唯一的儿子想要刺杀仇人为父报仇,但是并没能够成功,反而当场被愁人的保镖杀死。她如今孤身一人,无处可去。

“云湛,我算是明白为什么木叶萝漪那样一个让所有教徒都敬畏无比的人,偏偏却对你青睐有加了。”雪香竹抬起头,看着天空中如一幅画卷般展开的璀璨星光,“你经历过很多事,但你的心里却没有黑暗。这样的人,很难得。”

棘马部的人们看她可怜,收留了她。她平时干活非常勤快,而且心灵手巧,把华族的针线功夫也教给了部落里的女人,大家原本都十分喜欢她,相处融洽,丝毫不因为她是华族人而看不起她。

“我见过,见过许多。”云湛说,“所以尽管有时候我觉得我足够倒霉,有时候转念想想,又觉得也还好。过去的事情终究已经过去,时间没有办法倒流,对死人的事情惦念再多,他们也没法儿活过来,还不如赶紧弄上一大碗卤肉面喂给活人,未来的时光终究是属于活人的。”

直到那次惊人的事故发生。

“这么说起来,我好歹还是比你幸运一些。”雪香竹说,“无论怎样,我见过我的父母,和他们一起生活过,知道他们是怎么样的人。很多时候,人们觉得自己不幸,无非是没有遇上足够多的比他们还不幸的人。”

一直以来英途都单独住在自己的帐篷里。她告诉部落里的人说,她在帐篷里一直供奉着丈夫和儿子的灵位。尽管蛮族和华族的信仰并不尽相同,但对于亡者和鬼神的敬畏还是相通的,因此旁人从来都不会到她的帐篷里去,即便有什么事一般也是在帐篷外叫她。

“所以就是这样喽。”十年后的云湛对雪香竹说,“关于我的亲生父亲,我所能知道的就这么一点。后来我加入天驱之后,也曾经查找询问过他的资料,但他当初在天驱里似乎肩负着什么秘密任务,日常也几乎不和旁人来往,没有人知道他的情况。倒是关于我母亲,我了解的多一些,我养父一直都夸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坚强的女性,毕竟她既不是天驱也不是辰月,不会武术,不懂秘术,完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却甘愿一直跟随着我父亲,不畏艰险。”

她平时除了最基本的口粮和衣物之外,几乎没有任何需求,把部落分配给她的零用都拿去买了工具和草原上不容易寻到的木材,自称是一个人生活没有别的盼头,可以为亡夫和亡子做一些雕塑。她倒是确实时不时地会拿出一些木雕给旁人看,所以也无人起疑。

他接过风亦雨递过来的手绢,擦了擦眼睛,接着嘟哝说:“不过我的观点还是不变,我师父就是他妈的一块茅厕里的石头,师母你嫁给他简直就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后来,到了一年多前的秋天,部落原来的驻地附近频繁发现狼群活动的踪迹,也出现了几起放牧的牲畜被袭击的事件,虽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却也足够引起警惕了,因为倘若在附近活动的是一个足够大的狼群,一旦发起全面进攻,以棘马部这样的小部落,根本没有实力应对。

云湛摇摇头:“当然不会,他原本什么都没有做错,相反我应该谢谢他……很感谢他……”

于是塔米尔的哥哥、当时的部落头人在和部落里的长辈们商议之后,决定暂时迁徙。人们装好物品,勒住牲畜的嘴,用厚布包好马蹄和其他牲畜的蹄子,选择了一个顺风的夜晚悄悄离开,这样的话,无论是声音还是气味,都不大容易被狼群发现。

“那你会怪他吗?”风亦雨问。

整个迁徙的过程原本十分顺利,但在下半夜的时候,却出现了离奇的意外。一匹马的前蹄踏在了一个被土拨鼠挖空的地洞里,失足翻倒,正好撞翻了英途带着的一口木箱子,从木箱里滚落出一样东西,赫然是一个木头人偶,不过并不完整,只有头颈和胸部。

云湛想了想,忽然间眼眶微微有点红:“我明白了,所以他才会在云家暗中照料我,所以他这么怕麻烦的人居然会把我带在身边收我做徒弟,都是因为他对我亲生的爹心里怀有愧疚的缘故。”

而恰恰就在这个时候,远处顺风传来了一声狼嚎,当听到这一声狼嚎之后,那个半身人偶突然间张开嘴,发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狼嚎声!这个声音非常响亮,就好像是把原本普通的狼嚎声用特殊的方法又扩大了数倍,以至于即便是在逆风的方向,也传入了群狼的耳朵。

“他成年之后就离开了家,跑去做了赏金猎手,更加和你父亲没有任何联系了。一直到你父亲遇害,他才知道,哥哥那副的外表之下,隐藏着的却是一颗守卫安宁的天驱的心。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开始有些后悔没有和哥哥多一些交流接触,多一些亲近,可是后悔已经晚了。”风亦雨接着说。

这狼嚎声就像是一种召唤,立即把整个狼群都吸引了过来。男人们拼死抵抗,女人和小孩也都抓起一切可以入手的武器帮忙,最终还是在天明时分击退了狼群。但代价是惨重的,这个原本只有一千人左右的小部落失去了好几十条性命和大批的牛羊马匹,其中就包括了为了保护族人而一直舍身冲在最前的塔米尔的哥哥。

“没错了,这是典型的我师父。”云湛哼哼唧唧地说,“茅坑里的石头和他比起来都像是宛州的丝绸。”

稍微稳定下来之后,人们查找那个半身人偶的出处,找到了英途。英途很爽快的承认了那个人偶是她的,却拒绝说明她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人偶,也拒绝说明她的真实身份。部落里的人恨极了英途,但这毕竟是她的无心之失,最终也并没有伤害她的性命,只是把她逐出了棘马部落,任由其自生自灭。

“其实你叔叔真的很想告诉你关于你父亲的一切,但是他确实说不出来。”风亦雨说,“他这个人打小就性情桀骜,眼高于顶,对云家的人都不怎么看得起。而你的父亲从小就很听家族的话,除此之外,性格上大概还有点浮躁,不像你叔叔,高傲是一方面,练武非常刻苦勤奋是另一方面,这就更加让他鄙夷了,两兄弟虽然一起长大,一年里说话可能不会超过二十句,即便是流着同样血液的亲哥哥,对他而言大概也像是路人甲仆人乙那样无足轻重。反倒你的养父风靖源更合他胃口一些,算是难得的和他有一些私交的人。”

“所以,就是这样。”塔米尔说,“当时在我的心里,已经拔刀把她杀死了上千遍,但哥哥死了,我要继任头人,要给所有人留下行事的原则,不能那样做,只能让她离开。但是我,还有部落里的人,永远也不可能原谅她。”

云灭一向是个言出必行的狠角色,对云湛更是要求极严,听到师父如此威胁,他自然不敢再多问什么。一直到了许久以后,性情温柔和善的师母风亦雨才告诉了他真相。

“我明白了,既然这样,我们也不多打扰了。”雪香竹说,“那你们知不知道她后来的下落呢?”

“哪儿那么多废话!”云灭更加恼火,脸上除了烦躁不屑之外,似乎还隐隐有那么一点狼狈,“其他的我一概不知!再多问今天晚上不许吃饭!”

“北都。”塔米尔说,“有人曾经在北都城见到过她,在大贵族白巨川的家里当佣人。不过那已经是半年之前的事情,现在还在不在我就不清楚了。”

“我的意思是说,总得有一些细节吧。”云湛说,“比如他长得什么样,是怎么样的性格,聪不聪明,武艺高不高强,在天驱里是不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他既然能够被辰月追杀,总该是个很厉害的角色吧……”

“多谢了,老兄。”云湛说,“很抱歉,今天打搅了你们宴会的好心情,希望以后还能有机会来帮你们打猎,陪你们喝酒。”

“当然完啦。你还想要什么?”云灭显得很不耐烦。

塔米尔的脸依旧显得很僵硬,但过了一会儿,还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云湛支楞着耳朵等云灭说后面的话,但云灭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终于忍不住了:“喂,云谨修,天驱,你哥哥,这就完啦?”

“随时欢迎。”塔米尔说。

“你的父亲名叫云谨修,是一个天驱武士,是我的亲哥哥。”云灭说。

北都城位于瀚州北部的朔方原,离开棘马部落后,两人掉转方向,一路向北。走出三十余里地后,云湛忽然勒住了缰绳,雪香竹也紧跟着停了下来,看样子并不感到意外。

云湛回忆起了云灭向他讲述父亲时的情景。那时候他刚刚跟随着云灭离开自己做了好几年人质的宁南云家,并且知道了风靖源只是他的养父,自然会迫不及待地向云灭打听自己的生父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风靖源在病中好歹曾经向他描述过他的生母。然而云灭的回答让他十分失望。

“虽然我答应了你,你不告诉我的我一概不问,这个承诺也可以继续信守下去。但是我还是建议你,最好适当地跟我讲一些和偃师、傀俑有关的东西,否则的话,这一路上万一真碰上状况,我不太好随机应变。”云湛说。

“其实也没有太多特别值得一说的,”云湛说,“这世上唯一一个了解我生父的人,或许就是我的养父,但他还没来得及和我说什么就已经去世了,而现在……又变成了这样。云灭即便和他是兄弟,其实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也屈指可数。”

“我本来也打算告诉你。”雪香竹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多让你了解一些对我们有利。这么说吧,到目前为止辰月已经有六个人被杀了,能确定是被风靖源杀死的是最后这两个,前四个还无法肯定,但也很有可能。我之前告诉你,这个被杀名单是一些反对对天驱开战的保守派,其实并不是这样,这些人的死,和天驱辰月之间的纠葛无关。又或者说,即便他们仍然是被天驱杀死的,但他们彼此之间仍然有着特殊的联系。”

越来越觉得这个姑娘有些像木叶萝漪了,云湛心想,虽然都那么杀人不眨眼,虽然乍一看好像都是包在坚冰一样的外壳中,但是……偶尔也会流露出她们作为人的一面。

“和偃师有关的联系,对么?”云湛问。

这一番话倒是大大出乎云湛的意料。虽然和雪香竹相处有些日子了,他一直觉得,雪香竹温婉可人的外表之下,藏着的是一颗冷冰冰的抗拒之心,抗拒和人敞开心扉的交流,抗拒谈论与自己有关的一切事情。此时此刻,雪香竹竟然会主动讲起她的童年身世,这可着实有些不容易。

雪香竹点点头:“没错,和偃师有关。我先问问你,天驱和辰月各自保守的最大最重要的秘密是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也很早就失去了自己的父母。”雪香竹回答,“我之前告诉你你家的宅子是被我父亲买下来的,当然是骗你的谎话。我父母去世的时候,我大概只有七八岁的年纪。他们都是被人杀死的。”

云湛想了想:“就我所知的话,天驱最大的秘密是天驱武库,辰月最大的秘密则是辰月法器库,很荣幸,这两样破玩意儿我都多多少少沾过一点边,而且都是和贵教教主木叶萝漪一起。”

“你为什么会对这个感兴趣?”云湛反问。

云湛所提到的天驱武库和辰月法器库,都是在这两个组织中流传已久的古老传说。据说天驱武士的先驱们在久远的晁朝拯救过火山河络的一个部落,为了报恩,河络们穷尽数代人,掏空了一整座山,在山体里藏进了超过十万件河络打造的精良兵器,其中甚至包含了传说中的威力巨大的魂印兵器。能开启这座武库的君王,就能拥有足以征服九州天下的力量。可惜的是,千百年天驱们四处寻找,却从来没有找到过这座武库的踪迹,只是云湛曾经卷入过一起和开启天驱武库的钥匙有关的阴谋,并因此结识了这一代的辰月教主木叶萝漪。

“你毕竟是我教最危险的敌人之一,身世又和我们有那么深的渊源,我自然得把你的一切资料倒背如流了。”雪香竹把一块烤热了的面饼掰开,将其中的一半递给云湛,“不过我倒还真有些好奇。我们的资料里,对于你,对于你的叔叔云灭,对于你的养父风靖源,都有很详细的记载,但唯独很少提及你的生父。能给我讲讲他么?尽管你没有见过他,但云灭好歹是他的兄弟啊。”

辰月法器库则是云湛亲自进入过的,这个法器库起源于辰月早年间的内部分裂。当云湛被卷入那起事件、不得不和木叶萝漪合作时,萝漪是这样向他描述辰月法器库的:

“看来我的身世已经是你们辰月教里尽人皆知的秘密。”云湛耸耸肩,“血缘不血缘的,有什么意义呢?我终究是从来没有见过我的亲生父母。倒是风靖源,尽管只是我的养父,却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一切来抚养我长大,我不可能不去感激他。而现在,他成了一个半人偶,成了杀人凶徒,我也不可能不去想。”

“那时候辰月教的先驱们在信仰的光芒下初聚在一起,都愿意为了这种信仰而献出自己的一切,但在如何实现信仰方面,却存在着巨大的分歧。有一些人希望自己隐藏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用隐形之手推动九州各大力量的分合迎拒,另一些人却希望以更积极的姿态影响世界,为此必须要先把辰月打造成举足轻重的势力。”

“还在想着你父亲的事情吗?”雪香竹看了云湛一眼,“看来你和他的感情还真不错——尽管他和你没有什么血缘关系。”

“当时分歧的双方各自有若干种理由来支持自己的观点,其中有两种理由始终针锋相对。前一种认为,任何一个组织的实力都会经历高峰和低谷,不可能世世代代保持稳定。假如在树大招风后突然经历一个大滑坡,就有被摧毁的危险。而另一方坚持认为,只要能把实力的累积做好,掌握一些足以世代相传的、不因为人的变迁而变质的财富,就不必担心这个问题。”

“谢谢你陪我疯跑了一天。”云湛说,“瀚州草原真是个好地方,在这样辽阔高远的天地下纵马狂奔,倒是挺能让人调整心情的。”

辰月法器库就是持后一种观点的辰月教先驱们经年累月慢慢打造的,其中包含了很多威力无穷的法器,隐然含有和天驱武库对抗的意味。云湛曾亲眼目睹过那些法器的威力,幸好法器库此后继续陷入封闭状态,暂时不会对世事产生影响。

“谢我什么?”雪香竹问。

“你说得对,天驱武库和辰月法器库,都是我们这两个组织流传最久的秘密。”雪香竹说,“它们的共同点是:都已经成型了。”

“谢谢你。”云湛说。说话时,夜色已深,两人已经扎好了各自的帐篷,点亮篝火,准备吃些东西去休息。

云湛琢磨着雪香竹话里的含义:“你的意思是说,还存在着某种‘没有成型’的秘密?”

一路上云湛显得非常沉默,几乎很少说话,雪香竹看出了他的异样,也并没有去打扰他,反而有意无意地加快了骑行的速度。两人一天的时间跑出去一百多里地,按这样的速度,第二天早上只需要再骑一个对时,就可以到达棘马部落了。

他顿了顿,再和这些日子自己所亲身经历的事情联系到一起,眼前忽然一亮:“我懂了。偃师和傀俑,就是你想说的‘没有成型’的秘密。也就是说,天驱和辰月,其实一直都对制造傀俑这种事很感兴趣?”

本来意图寻找的樊老四,意外或者说不意外地丧生于风靖源之手,让雪香竹失去了目标,不得不依靠云湛了。按照她的说法,樊老四年轻时曾经和几位偃师有过瓜葛,或许可以提供一些和连先生有关的线索;但既然樊老四已经不在,也可以试着去棘马部找寻一位名叫行昆海的天驱。云湛并没有推脱,两人即刻启程。

“某种程度上来说,可能比对天驱武库和辰月法器库的兴趣还要大。”雪香竹说,“这件事需要上溯到四百多年前。”

云湛和雪香竹已经离开丹颜,继续南行。他们的目的地距离丹颜大概一天半的路程,是一个叫做棘马的蛮族小部落,大约只有不到一千的人口。这样的小部落在战争年代是根本没有办法生存的,往往不得不不断地合并以壮大势力保护自己,但到了和平年代,往往又会不断地分化出来追寻自己族人的利益。这样的分分合合也算是九州历史的一种缩影。

“四百多年前的话,还是战争年代吧?”云湛说,“我一下子想起了一件古老的悬案,这事儿不会和‘夏阳之殇’有关吧?”

天明之后。

所谓夏阳之殇,是天驱历史上的一次谜案。其时正值四百多年前的九州乱世,在辰月的暗中推动下,澜州最大的人族公国宁国和最大的羽族城邦喀迪库城邦陷入了你死我活的战争,其中最惨烈的一次战役发生在澜州知名的海港城市夏阳。在这一次战役中,宁国投入的兵力超过了五万人,喀迪库城邦也在其他羽族城邦的支援下出动了两万羽族精兵,双方在夏阳打得两败俱伤血流成河。

他把还没有喝空的酒壶塞到夏中明的手里,带着酒气摇摇晃晃的离开,身形很快消失在丹颜城幽深黑暗的长街之中。

天驱和辰月都深知这一次战役的关系重大,也各自派出了精锐力量,随时准备干预战局。无巧不巧,双方埋伏的地点选在了一处:夏阳城附近的环溪谷。

“姓云的朋友……”羽人重复了一遍,令人不易察觉地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好啦,谢谢你讲的故事,既然大难不死,就好好活下去吧。”

然而一直到战役结束,天驱和辰月双方的人都没有露面,斥候在环溪谷里看到了尸横遍野的惨状:天驱和辰月加在一起大约有三四百人,天驱以武士为主,辰月以秘术师为主,竟然全部丧生无一幸免。

“他说风靖源过去是一个很孤僻的人,即便是在天驱里很有地位,也并没有什么朋友,唯一的一个挚友姓云,却偏偏死在了辰月的手里,而且是因为被樊老四重伤才导致死亡的。所以樊老四死前一直在说,这就像是天命的循环,他死在风靖源手里没有什么遗憾的。”

云湛并不知道辰月是怎样调查的,但天驱调查的公开结果是,有一个双面斥候把天驱辰月双方的行踪都出卖给了宁国国主,于是国主派人解决了这两股隐患。这件事情的诡奇之处在于,这三四百名天驱与辰月的精英,加在一起不啻于一只小规模的军队,怎么会就在那个山谷里全军覆没,而且现场并没有第三方势力的任何尸体留下。这个惨案最终被人们称之为夏阳之殇。

“哦?什么样的老朋友?”羽人也喝了一口酒,看似漫不经心地问。

“就是夏阳之殇。你老是抱怨我什么都不告诉你,现在我可以给你透露一个重要的秘密了。”雪香竹说,“现在公开的说法是,夏阳之殇是一桩谜案,没有人知道那么多的天驱和辰月是怎么被一网打尽的,但事实上,天驱高层知道,辰月高层也知道。”

夏中明努力回忆着:“我记得樊老四还提到了风靖源的一个老朋友。”

“是傀俑干的,对吗?”云湛问。

“还没有完全消失……”羽人若有所思,“他们还说了些什么吗?”

“那是宁国国主一直捏在手里的一张底牌:一批专门用来进行屠杀的傀俑。遗憾的是,还没有摸清那些傀俑的底细,喀迪库城邦的领主就策划突袭把它们全都烧毁了,但是傀俑的巨大威力却从此给天驱和辰月都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双方也各自进行了秘密的研究。只是偃师是一个太过神秘、人数也太过稀少的行当,而且制作傀俑并不是对着几张图纸就可以照猫画虎的,它太过精细复杂,需要考虑和计算的环节太多,极其考验制作者的天赋,以至于优秀的偃师根本凤毛麟角,所以这样的研究一直以来进度很慢。两边好容易有了一点成果,又生怕被对方挖走,所以也一直严守着秘密,历代都只有最核心的人物才知晓其存在。”

“可不是嘛。”夏中明说,“樊老四是来自于一个叫辰月的组织,风靖源原本属于一个叫天驱的组织,似乎这两个组织老是打架,所以樊老四见过他。那个风靖源的脸看上去木木的,就像是得了离魂症一样,但听到樊老四提起这些过去的事情时,居然还有一点儿反应,就像是活人时候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消失。”

“很显然了,您是核心人物而我不是。”云湛笑了起来,“所以说,这次被杀的六位辰月,都是和你们对傀俑的秘密研究有关的人物,你带着我来瀚州想要找的天驱英途,也是这样的人物。真是活见鬼了,你一个辰月教长,居然对天驱的秘密了解得比我还多。”

“认得那张脸?那可很巧了呀。”羽人说。

“所以不管是天驱还是辰月的人,都觉得你并不像是一个天驱。”雪香竹说着,微微一笑,“别那么紧张,我不是木叶萝漪,不会劝你加入辰月的,因为我也并不觉得你像辰月。”

“没有人敢靠近看,但我们都听到了傀俑和樊老四的对话。”夏中明说,“听樊老四的意思,那个傀俑好像身体是人造出来的,但是头颅来自于一个活人,叫风靖源,他还认得那张脸。”

“多谢夸奖——姑且把这算作是夸奖吧——还是接着说说英途吧,现在一提到这些黑帮拉人入伙的破事儿我就脑仁疼。”

说到这里,他的手忍不住又有一点抖,羽人把酒壶再递给他,他又喝了一大口,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红润。羽人拍拍他的肩膀:“其实我还有点好奇呢,那个什么什么俑到底长什么样,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完全就是个人造出来的木头疙瘩吗?”

“具体我也不是很了解,但是可以肯定一点,她是我透过辰月的情报体系所能找到的唯一一个天驱偃师了。如果她也出了什么意外,我们的线索就断了,又得从零开始了。”

夏中明的脸上多了几分悲戚:“叫做傀俑。其实,如果樊老四就是要我们忘记他,那也是应该的,毕竟我们这么多人的命都是他救的。不过眼看着樊老四用用秘术就干掉了那么多马贼,谁也想不到一个傀俑竟然会比他还强。”

“我是个不信鬼神的人,但是这会儿恐怕只能念叨天神庇佑了。如果不能找到英途,我这个废物天驱就实在太没面子了。”

“而且就连你们的记忆都还在,除了受了点惊吓之外,别的什么都没有损失。”羽人说,“说起来,那个秘术师也够厉害的,居然懂得怎么消除别人的记忆,幸好那个奇奇怪怪的什么什么俑救了你们。”

几天之后,两人进入了北都城。作为瀚州草原几乎永远的都城,北都已经屹立了数千年,带着蛮族人粗粝豪放的气质与华族的万年帝都天启遥相对应。尽管随着和平时期的到来和华族人的涌入,北都增添了不少华族风味,但和宁州的宁南城那样几乎从本质上被同化还是大不一样——这里依然是草原汉子的魂之所寄。

夏中明点点头:“没错,虽然我被吓得够呛,夜夜做梦被马贼砍掉脑袋,但醒过来之后,摸摸自己的脑袋还在,就觉得还算幸运了。”

比方说,北都城内的普通居民已经允许建造东陆风格的房子了,但每一位达到了一定等级的蛮族贵族或者高官,仍然不允许在城内按照华族的方式建造土木结构的宅邸,必须依照蛮族千年的传统继续住在帐篷中,大君本人也不例外。当然,这个年代的帐篷和过去的时代不一样了,仍然是吸收结合了不少华族和河络的技艺,其舒适程度比之宛州有钱人的庭院也差不到哪儿去,几乎可以算作是穹顶的房屋。

“别客气。”羽人说,“我也遇到过马贼,知道被一大帮拿着刀子的凶神围起来是什么样的感觉。你们的事儿已经传得整个丹颜的人都知道了,不过能活着离开,连货物都没怎么丢,实在算是很走运了。”

云湛和雪香竹顾不上休息,直奔塔米尔头人所提到的大贵族白巨川的府邸。白巨川是当世蛮族大君的亲侄儿,位高权重,所拥有的帐篷群——蛮族人称之为霍司提,大概就和华族人的大宅院同等性质——也占地颇广。霍司提外围随时有如狼似虎的蛮族士兵把守,这一男一女两个羽人稍微靠近一点就立即被驱赶走,连开口问话的机会都没有。

“谢……谢谢。”夏中明接过酒壶,不管三七二十一灌了两口,青阳魂的辣味让他咳得涕泪交加,但咳过之后确实感觉好多了,身体也不再发抖。

“那个黄胡子的蛮族小哥要是知道自己赶走的是一位辰月教长,不知道会不会尿裤子……”云湛喃喃地说,“我这样底层流民倒是习惯了。”

“要不要来一口?”耳畔忽然响起一个人声。夏中明偏头一看,是一个银色头发的羽人,手里拿着一个蛮族人喜欢的银质酒壶,脸看上去还算和善。

“我们可以夜里进去找她的,以你我的身手,不会是什么问题。”雪香竹说。

其实真实的情形并没有那么糟糕,那天晚上,马贼并没有杀死几个人就被樊老四一举灭杀了,其后出现的那个被称为“傀俑”的怪人也只杀了樊老四一人而已,但那一天晚上的种种怪诞与血腥还是深深印刻在夏中明的心里,让他不断承受梦魇的折磨。

“确实不会是什么问题,但也有更简单的解决方法。”云湛说,“如果她真的是天驱,买一根炭笔画上几个圈儿就就行了。”

和前几天一样,他从这个不断重复的噩梦中大汗淋漓地醒来,发现虽然夜色还深沉,自己却已经再也睡不着了。他只能披衣起床,离开这间充满了牲畜臭气的便宜客栈,坐在丹颜城黑漆漆的街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雪香竹看了他一眼:“你几天前还在瞧不起黑帮,现在倒是把黑帮的手段玩得挺熟的。”

密集的马蹄声就像暗夜里的战鼓,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火光犹如死神的引路灯。夏中明抱着头仓皇逃窜,却发现无论逃到哪里,都躲不开马贼的追击。身边的同伴们一个个倒下,身首异处。最后,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冲到了他身前,骑在马上的马贼高高举起弯刀,向着他的脖子猛砍下来。头颅飞在夜空中的时候,夏中明看见自己无头的身躯像一棵被砍倒的大树一样,扑倒在荒草中。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是我做人的原则。”云湛严肃地说,“即便对黑帮也不能一棍子打死。”

三、

云湛在华族商人的小店里买到了炭笔,按照天驱内部的秘密规则在英途必然会按时查看的地方留下了联络记号。接下来的时间无事可做,他懒劲发作,索性回到客栈房间又去大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是黄昏,雪香竹照例行踪诡秘不知去向。他伸了个懒腰,感觉肚子在提抗议,决定下楼找点吃的。

“所以你看,你也不必老是嘲笑我事事对你隐瞒了,风蔚然先生,”雪香竹把“风蔚然”这三个字念得格外重,“大家彼此彼此,都有自己的小秘密。”

这间客栈是蛮族贵族投钱开的,但十分聪明地雇佣了华族人来掌柜管理,所以客栈被打理得有声有色,还分为了华族风格、羽族风格、蛮族风格三个不同的区域。两人住在羽族风格的楼里,于雪香竹而言倒是没任何问题,云湛却找不到肉吃了。于是他离开客栈,打算到街上找个餐馆弄点肉食。

说到这里,她有意地住口,目光炯炯地盯着云湛。云湛立刻明白了她想要表达什么:“我猜想,这位长老在被杀之前一定和傀俑有过对话,并且喊出了他的名字,是么?那个名字应该是风靖源,对吧?”

走出客栈大门没有多远,他已经敏锐地注意到有人在后面跟踪。云湛不动声色,继续前行,在脑子里盘算着找个什么僻静地方来打发这个跟踪者,就在这时候,他的耳朵里响起了一个尖细难听、如钢针般刺耳的声音:“云湛,别回头,听我的指挥。铁。”

“还能是谁呢?”雪香竹看来有些无奈,倒并不显得愤恨,“就在前几天,一批从宛州过来的行商遭遇了马贼,我所要找的那位辰月长老原本假扮成行商混在商队中,不得已出手干掉了马贼,却没有料到,那个傀俑一直跟踪潜伏着,利用他全力催动秘术的时候突然偷袭,最终杀死了他。不过这一次,我们总算有了现场的目击者了,那些行商给出了一些有趣的证词。”

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的声音,能一口说出他的名字,尤其最后那个“铁”字,毫无疑问是指代天驱的那句切口:铁甲依然在。在过往的多少血腥乱世中,这五个字就代表着天驱的信仰:坚定,无畏,守护安宁。

“不会又是那个力大无穷的傀俑吧?”云湛反应很快,“算起来,这是他杀掉的第六个辰月教徒了。”

五、

“那个人并不常驻丹颜,只是很凑巧,按照计划,他会在近日里途经此处。”雪香竹说,“但是发生了意外,他在半路上被人杀死了。”

铁甲依然在。

“所以,你想要找的那个辰月教徒并不在?”云湛问。

这个说话的人就是他要找的女天驱英途!云湛心里一阵暗喜,果然按照着英途秘术传声的指点,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座小巷,钻进了一间店面狭窄、充满油烟气的小馆子。这是一个典型的蛮族小餐馆,粗糙,肮脏,大厨与其说是在做菜不如说是煮猪食,菜单上除了几样最常见的主食就是大块大块的肉,南淮城的大家闺秀见了都要晕过去。

雪香竹十分罕见地踌躇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说:“都到了这种时候了,有些事情还是应当让你知道。这次我带你来丹颜,就是想用你来做后手:假如我无法找到我想要找的那个人,你们天驱里也有人可以帮得上忙,而且正好就在丹颜附近。”

好在云湛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连续数日赶路只能吃面饼和肉干也实在馋坏了,在油腻腻的桌子上一坐下就要了一大盘水煮羊头肉,啃得不亦乐乎。

“出什么问题了?”尽管雪香竹依然带着笑容,云湛还是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焦虑。

他一边吃着肉,耳朵里一边钻入英途那尖细刺耳的秘术传声:“我在你对面的墙后面,有个窥视孔能看到你。我会读唇语,所以你和我说话,不必出声,动动嘴就行了。”

雪香竹嫣然一笑:“其实我和她的感觉倒也差不多……说正事吧,接下来需要你帮忙了。”

云湛无声地说了句“明白”,英途接着说:“已经有人告诉了我在宛州和宁州发生的事情,那个化名樊老四的辰月秘术师的死我也知晓了。所以我每天上街采买的时候都会留意有没有天驱留下的记号,只是没想到来的会是你。我七年前曾经见过你,当时并没有露面也没有和你说话,所以你并不认识我,不过你留给我的印象很深。”

云湛也跟着叹了口气:“看来贵教不管是教主还是教长,都不大有男女分别的概念。当年你们的教主看着我洗澡,还要跟我说:‘因为河络和羽人不能通婚,所以我现在相当于是在看着一只掉光了毛皮的猩猩。’”

“现在我认识你了。”云湛说,“尽管我还是没能看到你的脸。”

但他本性里的警觉并不会因为喝多了酒而减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忽然在睡梦中意识到有人走进了他的房间,立刻睁开了眼睛。进来的是雪香竹,她看见云湛睁开眼睛,叹了口气:“看来不管睡着了还是醒着,想要偷袭你都不太容易。”

“我们做偃师的,易容改扮只是小菜一碟,就算让你看到了也无妨。”

奔波数日,从险峻的大山脉到朔风渐起的草原,每天餐风露宿,雪香竹却似乎没有感到丝毫疲惫。随口吃了点东西,她便离开了客栈。云湛却并不想显得那么敬业——何况就算想要敬业也不知道从何做起。他充分发挥自己厚颜无耻的本色,仗着有雪大财主付账,要了一大盆白切羊肉和一瓶瀚州著名的烈酒青阳魂大快朵颐,酒足饭饱之后倒头就睡。

“但你还是非常谨慎小心,是为了不让雪香竹发现么?”云湛问。

不过总体而言,丹颜还是一座相对朴实的城市,城市的主要功用是为南来北往的商人们服务,所以城里随处可见装饰简单、只能提供最基本吃住与牲畜休养的廉价客栈。云湛和雪香竹所住的客栈已经是全城最贵了,若是和南淮城那些富丽堂皇的客栈相比,大概连二流都排不上。

“你是指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年轻姑娘吗?没错,对我而言,即便是和天驱见面都是足够冒险的事情,更加不能和陌生人有瓜葛了。何况那个姑娘……我能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不一般的戾气,你和她在一起也要当心。”

瀚州草原上的蛮族人世代在马背上生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整个瀚州只有唯一的一座城市,那就是蛮族的都城,大君所在的北都城。不过随着蛮族和华族文明的不断融合,最近一两百年以来,草原上也有了一些北都之外的新兴城市,丹颜就是其中之一。虽然它的规模还远远不能与宛州和中州的大中城市相提并论,但毕竟在瀚州草原上有着特殊的地位,渐渐成为了瀚州东南部的一个交通枢纽和商业重镇。人族、羽族、河络族……甚至于以前极少会走出殇州雪原的夸父,九州各族的商人们在这里交汇,一点一点地改变着这片野性之土的面貌。

云湛想,我要是告诉你她是个辰月教徒,而且还是辰月中的教长,说不定你连我都不会见了。但这句话他最终并没有说出口。英途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你来找我,应该是为了打听最近这一系列和偃师有关的事情吧?我在这边消息不够灵通,你先把你所知道的告诉我。”

“我看出你在贵教权势滔天了。”云湛由衷地赞美说。

云湛把自己如何目睹风靖源在宁南城杀人、如何从南淮邪物署那里获取了南淮城凶杀案的细节、如何前往勾戈山脉中的麻风村探寻连先生的踪迹等等经过都讲了一遍,只是隐瞒了雪香竹的身份。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补充说:“顺便,那个被改造成了傀俑的风靖源,是我的养父。我和他在宁州杜林城一起生活了七年,直到他病逝。”

“有我在,去哪里都无妨。”雪香竹淡淡地说。

英途沉默了一阵子,过了足足有两分钟,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我想起来这个风靖源了,差不多三十年前的确有这么一号人。性情倔强,不爱说话也不怎么会说话,但是武艺不错,经常被派去干只适合一个人完成的艰难任务。后来他就莫名其妙失踪了,我也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想到是一直在杜林城抚养你。等一下,风靖源把你养大,而你又姓云……姓云……”

“这我倒是知道。”云湛说,“你们辰月在丹颜有一个据点,你确定带着我去无妨么?”

英途的嗓音突然间颤抖起来,又是半晌不说话。很快地,从这个小饭馆的厨房里走出来一个人,径直坐到了云湛的对面。这是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妇人,看起来慈眉善目,仿佛是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普通的小老太太,以云湛的眼力也看不出来她这张脸究竟是本来面目还是易容过后的产物。

“告诉你倒也无妨。”雪香竹说,“离开这座山之后,我们要继续西行进入瀚州草原,去往丹颜城。”

英途一声不吭,细细地端详着云湛的脸,目光中怀有一种近乎热切的探寻,同时也带着一种深沉的悲哀,让云湛感觉浑身不自在,就好像有一把冰冷的刀子在他的脸上刮过一样。但很快地,他从英途先前最后说的那句话里猜到了些什么。

雪香竹并没有搭腔,显得若无其事,云湛也没有再多说。两人骑在马上又前行了一段路之后,云湛问:“我们接下来去哪儿?还是要这样让我闷头跟着吗?”

“刚才你好像突然反应过来我姓云,然后情绪就有点不太对,但是你几年前见到我时却甚至没有和我说话。”云湛说,“让我来猜一猜吧,你是不是认识我的亲生父亲,名叫云谨修的天驱武士?因为你知道云谨修是风靖源唯一的好朋友,于是想到了能够让他不怕麻烦抚养长大的孩子一定是云谨修的后代。”

“至于这个人为什么会想到把活人和傀俑结合起来,我就不清楚了,或许是因为过去的傀俑制作方式有缺陷,又或许是嫌还不够强。这方面大概你了解的比我多一些。”云湛说着,颇有深意地看了雪香竹一眼。

英途的眼眶里忽然泛出了泪光:“果然是他……果然是他。你和他长得很像,和你母亲也长得很像。你是云谨修和夏如蕴的儿子。”

“但是麻风村里的残疾人们却与众不同,他们本身是活人,却在自己的血肉之躯上加装了傀俑的部件,照我看来,连先生多半是想拿这些可怜人们做实验品,瞧一瞧星辰力和人类天生的精神血肉能否共存。不过结果我们也都看到了,可能有小部分人体质比较好能够和星流石碎片共生,大部分人的生命力反而会被星辰力所压制。”

“你连我母亲也认识?”云湛有些惊讶,“她只是个普通人,并不是天驱啊。”

所谓星流石,就是偶尔从九州天空中坠落到地面的碎块,通常是石头和金属的混合物。星相学家们们普遍猜测,星流石可能来自于诸天星辰的本体,就是那些从那些闪烁的星辰上分裂出来的碎片,尤其是十二主星。而事实上,星流石也确实普遍都能呈现出某一颗主星的星辰力特性,是一种极为珍贵的力量来源。

“我既然认识你父亲,当然也认识你母亲。”英途幽幽地说。

“我之前对偃师这个行当完全不了解,唯一得到的一点知识就是前几天迅雕送来的。”云湛说,“我注意到前人对偃师的一些总结,说偃师所制造出来的傀俑,都是完全用没有生命的物质所做成的,那些傀俑不管和真人有多么相似,都无非是木头铁块变成的。我当时就在猜测,完全没有生命力,又不需要像尸舞术那样用秘术去驾驭,那要让这些傀俑像活人那样动起来,多半需要嵌入星流石碎片,借助星辰力来进行驱动。事实上,刚才你拆下那只金属假腿的时候,我的的确确感觉到了星辰力的存在。”

云湛隐隐觉察到,英途似乎和他的父母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他也禁不住抬头细看英途的面容。虽然英途一直在用模棱两可的语气暗示他她的这张脸是易容后的假面,但假如眼前这张脸就是英途的真容的话,仔细看过去,她应该只是因为经历了太多生活的折磨而显得格外苍老憔悴,实际年龄或许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老——也许就正好和自己的父母在相近的年龄。

“虽然你什么都没有问,但以你的头脑,大概也可以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了吧?”离开这座慢慢等死的麻风村时,雪香竹问云湛。

他立刻就有一种向英途打听自己父亲的冲动,但转念一想,好像又不大好开口询问,毕竟他几乎可以肯定,一旦问起来,就会牵扯出父辈之间的情感纠葛,恐怕会有些尴尬。还是得先打听正事要紧。但看着英途的神情,似乎已经满心沉浸在了过往的回忆中,又不便打搅她。他有些如坐针毡的尴尬,只好装作津津有味地品尝羊头肉,好在英途自己回过神来。

沈静努力回忆了许多,可惜云湛用他专业的游侠素质,很容易就判断出,这些细节没有什么用。比如沈静记得很清楚连先生长什么样,但此人既然是个偃师,想要随手改换一下自己的形貌原本轻而易举。而真正重要的身份来历,连先生从未透露过,他仿佛就是突然出现于麻风村,做了一次不太成功的实验之后,又突然离开,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还是先说正事吧。其他的事儿,以后有机会,我会慢慢告诉你的。”英途说。

“那就多谢了。”雪香竹点头表示感谢,“我还想问问那位连先生的事情,麻烦你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和他有关的细节都告诉我。”

云湛如释重负地连连点头。英途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缓缓地说道:“如果你已经去过棘马部,就会知道,我随身带着的一个还没制作完的傀俑害苦了他们。没错,我是一个偃师,肩负着为天驱研究傀俑重任的偃师,但是时光如电,韶华白首,到现在我还一事无成。而我已经是这一代天驱里还活着的唯一的一个偃师,等我死后,整个组织也就可以断了这份念想了。”

“我说过了,人已经死了,在尸体上面装腔作势毫无意义。”沈静说,“你给了我这笔钱,让我的兄弟们能够多活一两年,就算要宰了我把我带走,说不定我都会同意。”

“为什么天驱和辰月都对傀俑那么执着?”云湛问,“这个东西虽然威力非常大——我已经亲身经历过了——但难度也那么大,相比之下,魂印兵器或者星辰法器会简单得多吧。辰月法器库我进去过,如果要说厉害,未必比傀俑差。”

“可以把这根假腿给我让我带走吗?”雪香竹问沈静。

“因为人。”英途说。

他低头审视着这具尸骨,其他部分似乎都正常,左腿确确实实是看上去很复杂的金属结构,外面还残留着一些还没有彻底烂完的木片。还没来得及多想,雪香竹已经动了动指尖,用秘术把那条金属假腿拆了下来,然后丝毫不嫌肮脏地将它握在手中,仔细观看。就在金属假腿从人骨上脱离的一瞬间,云湛感受到了一丝隐隐约约的星辰力的存在。他的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

“人?什么因为人?”云湛不解。

沈静举起出门时随手带上的锄头,打算帮雪香竹挖开坟墓,雪香竹摆了摆手,运用秘术将空气凝聚成无形的硬物,直接在地面上凿出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的一具白骨。云湛跟在雪香竹身旁走近这具尸骨,心里想着:最近老子还真是刨坟上瘾了。

“无论是天驱的魂印兵器,还是辰月的星辰法器,终归需要人来使用。你就算有一百把苍云古齿剑那样的魂印兵器中的至尊,也得需要一百个天驱武士来握持。但假如没有那么多人呢?”英途说。

他站起身来,带着云湛和雪香竹来到荒芜的田间,随手指向一座墓碑早已朽烂并且可能是被野兽撞倒在地的小坟包:“这是张浦,连先生给他换了一条左腿,刚换好的时候还能行走自如,但慢慢的他的身体就越来越差,连原本好好的右腿也开始萎缩,在床上躺了几天之后,一直喊着心口痛,就那么着无声无息地死掉了。”

云湛一怔。英途的这句话虽然简单,却把他带到了一个过去从未思考过的新方向。

沈静并没有犹豫:“就在村里,都是随便找个地方挖个坑就埋了,愿意看我就带你去看吧。我们这样的人,活着的时候尚且被人厌弃,死后的那一把骨头又何必太在意?”

“天驱曾经拥有过无数的追随者,在一次次的乱世中,都是可以决定战争格局的举足轻重的力量。但是现在呢?距离上一次乱世才过去了多久?现在的天驱还能抵挡得住哪怕是一个小公国的绞杀吗?辰月虽然我并不是太了解,但是想象一下也能想得出来,不会比天驱强到哪里去。”

“那些因为安装了假肢而死的人,埋在了哪里?能不能让我看看他们的尸骨?”雪香竹问。

“不必想象,我和辰月打过很多次交道,甚至于曾经和他们联手对抗过某些更危险的敌人,他们确实比我们强得有限,大哥不笑二哥。除此之外,天罗、长门,大概都差不多。和平年代的必然结果。”云湛说。

沈静摇了摇头:“还能怎么办?能将就用的就将就用,身体越来越差的没别的办法,只好用刀把假肢再砍断,为此又有几个人失血过多而死。总体而言,连先生这个实验让少数几个人受益,却让多数人反而更糟糕。唯一算得上赚头的,大概就是村里多了一些米粮钱。”

“没错,到了和平年代,大家都开始安安心心过日子,开始安安心心享受没有打杀的日子,但是世道总在轮回,下一次乱世终究还会到来。如果没有制衡的力量,没有足够多的人来推动这种力量,九州会变成什么样?”

“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雪香竹若有所思,“那你们的人怎么办呢?”

云湛长出了一口气:“没错,魂印兵器或者星辰法器都只是工具,能使用工具的人才是关键。而傀俑,只需要给一个命令就能做很多事情,一个人就能操控很多个,能够把对人数的依赖降到最低。我懂了,这的确是一种很长远的考虑。”

“连先生在村里待了一段时间,观察到这些现象之后,似乎十分失望。他也曾经帮助出状况的兄弟第二次更换假肢,有的情况好了一点,有的反而更加糟糕,他也找不到什么好办法来解决。有一天,一个兄弟忍不住和他吵了起来,结果他带来的手下二话不说,把这个兄弟活生生打死了。然后连先生和他的手下离开,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当然,现在看起来,理想相当美好,难度却也相当的大。”

沈静脸上的表情却很凝重:“技艺高超么?在我身上或许是这样吧,但并不是每个兄弟都有这样的好运气。事实上,能够像我这样把假手或者假脚用得随心自如的,总共也就只有三个人,其他人身上的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问题。轻一些的无非是不好用,不灵活,严重的在装了假肢之后,会反而感觉身体不适,越来越衰弱,到最后一病不起,丢掉性命。那种情形,就好像……就好像……自己的生命力被假肢吸取干净了一样。”

英途苦笑一声:“没错,确实非常非常难。身为偃师,既要精通机械,又要熟悉人体结构,相当于得身兼工匠、医师、仵作于一身,而这两点仅仅是最基础的,就好像武士入门之前先得学会握刀的姿势,但仅仅会握刀根本就还算不上是武士。”

“果然很灵敏。”雪香竹点了点头,“这么看起来,这位连先生的确是一个技艺相当高超的偃师。”

“要我猜的话,最难的或许是动力?”云湛说,“人进食,食物转化为精力,让我们有力气行动。但是傀俑没有办法进食啊。”

沈静说着,一口喝干了自己身前的木头杯子里的白水,将它放在桌子上,然后左手猛地一扫。眼看着杯子就要落到地上,他的右手却已经迅疾地伸出,稳稳当当地把杯子抄在手中。

“对,动力也是非常艰难的部分。”英途说,“早期偃师的手法是在傀俑的体内燃烧矿石,但那样的话,要么傀俑会需要做得很大,十分笨重,失去了制造的意义;要么就会动力不足,用不了许久就动不了了。但后来人们发现,星流石碎片里往往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尽管成本昂贵,星流石碎片也得之不易,好歹也是一种解决方法。所以,这也并不是最大的难题。你的头脑很聪明,能不能再想得更远一些?”

“实验开始之后我们才知道,他要给我们装的不是那种普通的死木疙瘩,竟然是能够活动自如、几乎能和我们的血肉之躯结合在一起的一种机械。假如结合得足够好,就会像我这样,几乎觉察不出那只是假手,甚至于会感觉到比过去的真手还要灵活,还要有力。喏,就像你们现在看到的我的这只右手一样。”

云湛扔下手里抓着的羊头肉,一面用一块和桌面差不多油腻的抹布擦着手,一面皱着眉头,苦苦的思索着。一个傀俑,已经获得了人类的外形,已经获得了精巧的机械结构,已经可以模仿人类的筋骨关节,甚至于已经有了足够的动力——它到底还缺些什么呢?还有什么妨碍着它无限的接近于一个真正的活人呢?

“没错,那位长门僧帮助了我们之后,我们仍然活得很艰难,毕竟好多人都残手残脚,没有办法干活,那时候连先生就出现了。”沈静说,“他告诉我们说,他一直在寻找一批活人来帮助他完成实验,而这样的实验最好不要让外人知道,我们这帮离群索居的人简直太符合条件了。他不但答应了要帮我们安装假手假脚,还给了我们一笔钱,够我们养活自己一两年的,这样的报酬谁不会心动?我们几乎是立马就答应了下来。”

正在思考着,一只北都城里常见的流浪狗不知何时钻到了他的桌旁,闻着桌子上的肉香味和油香味不停地流口水。它一次次试图跳起来够到桌上的食物残渣,但由于身材太小,只能勉强碰到桌面的下沿。

三人在沈静那座同样破烂的房屋里坐下。在接受了雪香竹的金铢资助之后,沈静非常爽快,丝毫也懒得打听两位陌生来客的身份用意,雪香竹想知道什么他就答什么。

真是一条蠢狗啊,云湛想着,旁边就有一只高度适中的凳子,先跳到凳子上,作为一个中间的支点,再跳上桌子不就行了么?这种办法,人只需要瞄一眼就能想得出来,狗却很难能想得到,这大概就是智慧种族和普通生物之间的差异。智慧真的是一种不可逾越的鸿沟啊……

如沈静所言,除了最开始随着他迎出村口的那四五个人之外,其他人基本连行动都很艰难了,偶尔能见到一两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也是破衣烂衫,神情麻木。

他突然一激灵,一下子明白了过来:“你是在说智慧!要让傀俑获得人的身体相貌、做出人的动作都不难,最难的是让它们像人类那样思考,拥有真正的智慧!”

这地方,和我童年的家还隐隐有些神似呢,云湛自嘲地想。

“你果然是聪明,那么快就能领悟到了。”英途的眼神里有了一些赞许的意味,“没错,傀俑不同于尸舞者的行尸,不是依靠着尸舞术来操控其行为的,一个真正的傀俑一旦制作完成,就可以只接受主人简单的命令,然后完全依靠自己的思想去完成一切任务。否则的话,充其量只能算作是半成品。然而,赋予傀俑智慧,这种事情实在是太难了,一堆没有生命的矿石和植物,到底要做出怎么样的组合和改变,才能够从中产生意识呢?”

交谈之间,沈静领着两人穿过了村子,来到村尾他的家中。云湛注意到,村里原来的房屋已经倒塌了一大半,农田也大多荒芜了,四处荒草丛生,不时能见到窜来窜去的野鼠。过去三十年间的逝者基本都草草地掩埋于田间地头,用木头刻成的简陋墓碑早已腐蚀朽烂,已经无法分辨死者的名字。

“对呀,怎么才能做到?”云湛发现自己也对此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现在村子里还剩下四个人能干活,种地、砍柴、狩猎,再加上长门僧偶尔会到来接济我们一下,就这么勉强活着吧。”那个右手换成了傀俑似的假手的男人说,“我叫沈静,马马虎虎算是这里的村长吧。”

“这就是历史上真正成功的偃师如此稀少的原因,因为绝大多数人穷其一生,所能制作出来的仍然只是半成品的人偶,仍然需要制造者用精神力去驱动——那就成了另外一种成本更高效率却远远更低的尸舞术。而寥寥无几的成功者们,一个个都把自己的方法紧紧握在手里不肯公开,后来者也无从模仿。想象一下吧,一个行当难度极大,成功的机会极小,还偏偏找不到愿意对你倾囊相授的名师,从业者怎么可能多?”

麻风村里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毕竟麻风病人处处被人恐惧、躲避、排斥,再加上自己要和疾病作艰难的抗争,生存的艰辛比起常人要多出好几倍,这些原本健壮精悍的习武之人,三十年间死得七七八八,到现在只有不到二十人了,而且大多疾患缠身,失去了劳动能力。

“岂止是怎么可能多的问题,到现在居然还没有灭绝,已经算是不大不小的奇迹了。”云湛说。

云湛口头表示赞同,但在心里却想着:也未必一定如此吧?我们在外奔波那么多天,您这张脸可是每天都倒饬得一尘不染……

“我大概也是年轻的时候失心疯,自以为自己很聪明,算学、医学、物理都学得很好,手也很巧,八岁那年就做出了能滑行十余丈的木鸟。那会儿从一位老工匠那里听说了偃师,马上就觉得这应该成为我终生奋斗的目标。然而你也看到了,我今年五十五岁,做出的最大成就是一个能听到狼嚎就立刻模仿的废物,而我看起来简直像七十五岁,这么多年的殚精竭虑苦苦求索,并没有给我带来丝毫回报。”

“对于我们来说,再漂亮的脸,终归不过只是一张皮而已。”雪香竹说,“有什么好怕的?”

云湛的同情心油然而生,看着这个足足比自己的实际年龄看上去老了二十岁的女人,一时间却也找不到什么安慰的话可以说,只能换一个话题:“可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我的养父的头颅会出现在傀俑的身体上?”

云湛早就从云灭那里听说过和麻风病有关的正确知识,这一点和雪香竹所说也差不多,所以对于进入麻风村并没有什么恐慌。他倒是很佩服雪香竹,毕竟年轻姑娘都是爱美的,能够如她这般坦然的和麻风病人相处,着实不易。

“这就是我今天叫你过来的原因,有一些非常要紧的,可能关乎你性命的事情要告诉你,而这件事和你的生身父亲云谨修有关。我从你刚才的表情能看出,你不愿意听到你父亲年轻时的风流韵事,但是你恐怕非听不可。”

二、

云湛尴尬的笑了笑:“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一些我父亲的事情,请您说吧。”

过了许久,他才收住了声,大踏步的向着远处走去,背影渐渐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直到这时候,一整夜担惊受怕的行商们才总算能松一口气。

“我先前说,我是这个时代的天驱中唯一一个偃师了,这话说的不确切,我是活着的唯一一个。还有两个已经死去了,一个名叫南宫晟的,算是我的师父,年纪太大病死了;另一个就是你的父亲云谨修。”

樊老四的嘴角带着解脱般的微笑,不再动弹了,反倒是风靖源拔出拳头之后,仍旧一脸茫然。他抬起头来,凝视着照亮整个草原的明月,嘴里梦呓似的不断念着:“姓云的挚友……姓云的挚友……性格怪癖……肝胆相照……唯一的朋友……”

云湛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尽管已经隐隐有一点猜到,但当得到确认的时候,他还是压制不住内心的震惊。云谨修不但是个天驱,还是天驱中仅存的几位偃师之一,如今发生的傀俑杀人案,会和当年的他有什么联系吗?

“我要你死!”风靖源咬牙切齿地喊出这四个字,一拳向着樊老四的胸口打去。这一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击中了樊老四的心口,咔嚓一声,拳头直接没入了身体里。

一说起云谨修,英途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奇怪,似乎是表露出一种思念与怨怼相互交织的复杂情感:“那时候,天驱里年纪更大的偃师都去世了,包括我师父,只有我们两个年轻人了。你父亲头脑比我更灵活,手也更巧,但毕竟见识和经验还差得远,一直以来,无法完成从人偶到拥有智慧的傀俑的关键转变。你父亲这个人……虽然聪明,性情却比我浮躁,他一直觉得我那样埋头独自钻研的法子太笨了,于是想要寻求一种捷径。”

刚刚说完那个“云”字,风靖源陡然间发出一声狂怒的暴喝,有如一头受伤的草原驰狼。似乎是被樊老四的这几句话唤起了某些沉睡已久的心底深处的记忆,风靖源双手抱头,面容因为痛苦而极度扭曲,嘴里发出一连串狼嗥般的吼叫。樊老四仿佛预料到了他的反应,只是轻轻叹息一声,闭上双目。

“捷径?这能有什么捷径?”云湛说到这里,忽然有所领悟,“啊,他是想要去找成功的偃师,直接学习人家的法子。”

“看来你成为傀俑之后还真是什么都忘记了。”樊老四摇了摇头,“当初你在天驱里面,虽然能力出众,但是性格怪癖,并不合群,只有一个好朋友和你始终肝胆相照,那个人姓云,名叫……”

英途叹了口气:“我当时劝不住他,也没有什么可劝的,毕竟想要做什么是他自己的自由。何况偃师原本都是行踪诡异几乎不与外人联系的人,我也没有指望他能成功找到一个偃师。但是你的父亲,确实很有能耐,竟然真的找到了,可惜的是,找到的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对象,正是这个不明智的选择导致了他最后的丧命。” 

“我的……挚友?”风靖源呆若木鸡地重复了一遍,突然之间,凝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奇特的光。“挚友?”

“无非就是想要找个老师而已,怎么会丧命呢?”云湛问。这种感觉有些奇怪,明明是在打听生身父亲的死,但他却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悲伤,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普通同行,相比起风靖源成为杀人傀俑带给他的巨大冲击,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大概我从本质上就是那种看重感情而不是看重血缘的人吧,云湛想,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

风靖源并没有回答,脸上仍然带着那种诡奇的恍恍惚惚的神态。樊老四吐出了一口血沫,接着说:“无论怎么样,我曾经杀过不少天驱,就连你最好的挚友也是因为被我重伤之后才死的。而且,现在由你来取走我的性命,无非是天道循环,我死而无憾。而且……我也是一个失败的偃师,最后死在一个傀俑手里,真是双重的讽刺啊。”

“因为他选错了人。”英途说,“顶级的成功偃师虽然稀少,在我们这个时代总还是有那么几个存在的,而这寥寥无几的存在当中,有一位相当邪恶。你父亲所去寻找的,恰恰就是这位邪恶的偃师。这个人的化名,你先前已经跟我说过了。”

行商们大多很茫然,不明白樊老四所说的偃师和傀俑究竟是什么东西,更加不明白那个“他”指的是谁。仍然是那位乐器商人见多识广,低声向大家解释说:“偃师是一群行事很神秘的人,听说会制造一种人偶,就是用木头啊金属啊之类的东西做成人型,但是看上去和真人一模一样,而且能说话能动,从外表你都看不出来那是个假人,那种人偶就叫做傀俑了。所以如果樊老四说的是真的,这个姓风的羽人就是个这样子的假人。我之前也只是听说过,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

“连先生!”云湛反应很快,“在麻风村用麻风病人们做实验的连先生!原来这个邪恶的偃师就是他!”

“我就是因为深知自己才能不足,才最终放弃了偃师的行当,改而修行成为了一个秘术师,和他比起来,我真是差得太远了,天差地远。”

“没错,他的真名叫姬映莲,莲花的莲。”英途说。

风靖源随手扯掉了插在小腹上的那根藤蔓,上前两步,站到樊老四身边,伤口处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就像是一块木板被打了一个洞一样。樊老四喘息着苦笑一声:“虽然我因为你刚才的偷袭而不得不强换秘术,因此被精神力反噬,受了一些伤,但是老实说,就算我没有受伤,也不是你的对手。风靖源啊,昔日的天驱武士,你已经不再是人了,对么?你竟然会被偃师改造成为傀俑,这是为什么?但是用活人改造傀俑这种事,过去还从来没有人做到过,难道他……难道他真的有这样的才能,超越所有的前人?”

“莲花的莲?那这名字倒还有几分女性的味道。”

胜负已分。

“事实上,他原本就是女性,一个和我一样的女性。”英途说,“但是这个人的性格古怪至极,好像是因为出生在贫苦山村,从小的时候就因为自己是个女孩,一直被家里人嫌弃,并且最终被卖给了人贩子换钱。后来她对自己女性的身份深恶痛绝,自己利用偃师的技艺把自己改造成了一个男人。”

最后,随着一声仿佛是火药爆炸般的剧烈爆响,两个身影终于静了下来,一个依旧站立着,另外一个倒在了地上。站立着的是风靖源,他身上的衣服出现了不少的破损,还有一根粗大的应当是秘术变化出的藤蔓穿透了他的左侧小腹,但他却站得稳稳当当,甚至没有喘气,那样腹部被刺穿的重伤对他而言似乎只是掉了根头发。樊老四却瘫倒在地上,鲜血不断地从嘴角涌出,双臂和双腿都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看来都被风靖源打折了。

云湛叹为观止:“这可太……出人意表了。其实继续保持女人的身份,证明自己可以获得比男人更出色,不是更好么?”

在旁观的行商们的眼中,这一场打斗实在是不好看——至少和先前那些奇异血腥的杀人植物相比,明显缺乏观赏性。主要原因是这两个人的动作都太快了,让他们压根儿看不清楚。风靖源的出拳让他们几乎只能看到一些影子,樊老四也在利用秘术不断的改换位置,让这一帮普通人完全难以捕捉。而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该盼望谁获胜才会对自己更有利,只能焦躁地等待着双方分出胜负的那一刻。

英途摇摇头:“你这是正常人的思路,对一个性情偏执的人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他变成了男人,麻风村里的连先生就是他。不过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他都比我要厉害何止百倍,他所制造出来的傀俑,基本就和传说中的夏阳之殇一战中的杀人傀俑一样,可以以一当十对付天驱和辰月的好手。”

“受伤?秘术?”风靖源重复了一遍,表情恍惚,更加显得有些痴痴呆呆。樊老四正想再说点什么,风靖源却陡然间发出一声怒吼,向着他扑了过去。

“那的确是很厉害了,面对天驱辰月都能以一当十的话,我都未必能胜得过。”云湛说,“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要找麻风村的病人去做实验?”

他说话的腔调十分古怪,吐字不清,显得舌头非常生硬。樊老四也是愣了一愣,没有料到风靖源会做出如此古怪的回应,过了几秒钟之后才有些恍悟:“你是脑袋受过什么伤吗?还是说也中过消除记忆的秘术?”

“因为他还不是当世第一,还有一个人比他更强。”英途说,“姬映莲的傀俑已经很强了,却连续三次败于同一个人之手,那个人才是九州第一的偃师。对于姬映莲那样的性格来说,不能站在最高的位置上就难以甘心,何况对手还是一个女人。”

被称之为风靖源的羽人停住了脚步,脸上现出困惑的神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风……靖……源?你在说谁?谁是风靖源?”

“女人?”云湛再一次感到意外。

这个羽人来到距离樊老四大约十步的距离,樊老四也看清楚了他的脸,忽然用极度诧异的语调说道:“我认识你!你是风靖源,天驱武士风靖源!三十年前我们交过手!”

“对,当世最强的偃师是一个名叫沐怀纷的女偃师。”英途说,“屈居第二对于姬映莲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耻辱了,偏偏他把自己的性别从女性改换成了男性,最后却发现女性比他更强,这样的耻辱就会翻倍。”

一击未中,偷袭者并没有继续强攻,而是一步一步的慢慢靠近樊老四,大概是知道对方厉害,不敢急于求成。行商们不知道此人是敌是友,也不知道自己在暂时逃过被抹去记忆后,会不会反而招致更严重的后果,心情并没有变轻松。他们也看清楚了,这个偷袭者也是一个满面皱纹的老人,发色浅灰,身材高瘦,应该是一个羽人。

“他们俩的差距具体在哪里?”云湛感觉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砰的一声,偷袭者的拳头打在了巨花上,整个花盘化为了无数的碎片。但借助着这一下关键的延阻,樊老四身形一晃,从原来站立的地方消失,重新出现在了七八丈开外的空地上。然而,虽然并没有被打中,樊老四仍然身体摇摇晃晃地似乎有些站立不稳,张口狂喷出一口鲜血,这就是强行中断秘术之后精神力反噬的后果。

“还是那两个字:智慧。”英途回答,“这样两位顶级的偃师进行比拼,当然绝不可能加入任何人为操控的因素,发布命令之后,无论开打还是做打架之外的其他事情,都必须完全依靠傀俑自己的发挥。到了这种时候,基本就相当于两个活人的相互比拼了,假如力量、速度等等其他的素质都差不多,最后考验的还得是脑子。沐怀纷制作出的傀俑,永远比姬映莲的傀俑要聪明一筹,姬映莲拼尽全力也追赶不上,反而差距好像越来越大。”

这一下都突然袭击实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即便是先前无声无息地解决掉近百名马贼等樊老四都猝不及防。对于秘术师而言,在施展某一种秘术的同时强行中断是十分危险的事情,但是此刻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生生地取消掉消除记忆的秘术,然后在一瞬间在自己的身前幻化出一朵黑色的巨大花盘,几乎和一张饭桌差不多大。

“我懂了,所以他一直在努力寻找在傀俑的智慧方面超越沐怀纷的方法,但是偃师这种事儿大概的确需要讲天赋,他的天赋不如沐怀纷,再怎么努力也追赶不上了,最后只能……另辟蹊径,走一条前人没有走过的路子。”云湛的眼神里闪动着奇异的神采,“如果纯粹采用非生命的材料无法超越,那么,取一个巧,在傀俑的构造中加入活人的智慧呢?”

就在施术者和被施术者都全神贯注的时刻,令人意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樊老四脚边的地面突然间裂开,一个黑影从地下窜了出来,挥拳直击樊老四的面门。

“所以他才会去麻风村找那些因为麻风病致残的可怜人们做实验,从替换手脚四肢开始,就是想要观察包含有星流石碎片的人造部件和血肉之躯的人体结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麻风村只是我们知道的一个地方,在其他地方一定也有更多类似的实验,还有更多被星辰力吞噬的受害者。而到了最后,当技术终于成熟,终于找到了解决这样的相互排斥的方法之后,姬映莲走出了最后的一步。”

樊老四专注地操纵着秘术,两眼目不转瞬的紧盯着雾气的动向。行商们则一个个都很紧张,不知道这样能够抹去他们记忆的秘术会是怎样的效果,会不会樊老四一不小心失误了把他们的全部记忆都抹掉——那样岂不是成了白痴?有些胆小的索性已经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云湛抓起桌上的酒壶,往自己的嘴里咕嘟咕嘟灌进去半壶:“那就是我的养父,风靖源。他就是姬映莲这个疯狂计划的最终成品:一个同时拥有傀俑的钢铁力量和活人的智慧的新傀俑,或者说,半人半傀俑的怪物。这个老混蛋,我不会放过他的!”

樊老四并没有怎么做动作,只是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画出了一个秘术印纹。随着印纹的完成,一道淡淡的白光悄无声息地出现,逐渐扩散成了浅白色的雾气,把行商们笼罩在其中。那道雾气中隐隐约约有淡绿色的细碎光点在闪现,让行商们的脸看上去格外奇怪。

云湛是一个极少说狠话的人,通常面对再凶悍的敌人,也会对对方保持足够的尊重,但这一次,他的语声里已经透出了罕见的杀意。对方伤害的是风靖源,是那个几乎用尽自己的生命去保护他的人,他无法容忍看到自己的父亲——即便没有血缘关系——连平静的死亡休憩都难以得到,却最终沦为一个半人半机械、以屠杀为唯一目标的怪物。

他的措辞虽然客气,但语气里充满了不容抗辩的威严,行商们也没奈何。无论怎样,这个身份不明的樊老四救了他们的性命也救了他们的钱财,只是要抹掉他们一些记忆,已经简直可以算得上是大善人了。人们并没有多说,也不敢多说,只是乖乖地按照樊老四的指令站过来排成好几行,就像是在阅兵。

“先冷静一下,小伙子。”英途说,“我能体会到你的愤怒,但如果你真的想要和姬映莲为敌,光有愤怒是不够用的。”

马贼首领的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身躯微微扭动着,像是想要挥刀砍向樊老四,却已经没有这样的力气了。樊老四不再搭理他,转身朝向不知所措的行商们:“抱歉了各位,本来想混在你们当中安安稳稳进入北都城,这下子暴露身份了。我当然不会杀了你们,但是恐怕要委屈你们接受一下我的秘术,洗掉你们的记忆,让你们从此忘掉我的存在。麻烦大家都站过来。”

云湛站起身来,在小饭馆里来回走了几圈,最后狠狠一拳砸在墙上。拳头破了,流出了鲜血,伤口的疼痛让他的头脑慢慢静了下来。他开始努力地从二十年前开始梳理和风靖源有关的种种头绪。

是的,这个说话的正是一直以来胆小怕事与人为善的樊老四。此刻他那张圆嘟嘟的胖脸上仍然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凌厉,走路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步态卑微佝偻,而是隐然有一种大人物的气度。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垂死的马贼首领身前,叹了一口气:“即便是当强盗、当匪徒,也总得给别人留些余地。我们已经同意把所有的财物都献给你了,你还要得寸进尺,要我们去做苦役,这就未免有点过分了。我有要事在身,不能在你们身上耽搁,抱歉了。”

毫无疑问,风靖源当年是假死。极有可能就在那些困居于小黑屋里几乎不和外界联系的岁月里,姬映莲就已经找上了他。风靖源中了玄阴血咒,身体一点一点地腐坏,根本就是在慢慢等死,假如有人向他提出更换一具人造的身体的建议,他恐怕很难不动心——即便是失败了,无非也是早死几天晚死几天的分别,何况那样的活着原本就是巨大的痛苦。所以,风靖源极有可能是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接受了姬映莲的建议,开始了更换身体的漫长过程。那时候仆人陈福每隔好几天才会进一次那个房间,年幼的风蔚然更是避之不及,姬映莲完全可以在几乎不受打扰的情况下慢慢实验。

“樊老四?怎么会是你?”先前力主反抗、后来扔刀扔得飞快的粗壮汉子惊叫起来。

然后就到了风蔚然七岁的那一年,也正好是姬映莲可以完成全部改造的时候。可能是为了一种不受打扰的方便,可能是最后的步骤很漫长,会超过陈福进屋照料的周期,他选择了让风靖源假死,并且在假死前就通过风靖源之手做好了安排,把风蔚然和陈福打发到了遥远的雁都。那样的话,他就不会受到任何干扰了,可以完成他梦寐以求的创造了。

“不用看了,老詹,就是我。”一个人声响起,“是我杀了这些马贼。”

只不过这当中出现了一次意外,那就是风蔚然的童年好友安林的意外闯入。结果安林恰好看到了尚未安装傀俑躯体、只剩下一颗头颅的风靖源,生生被吓疯了。

只有一位贩卖乐器的行商,犹犹豫豫地不断瞟向某一个角落。近些年蛮族人越来越亲近东陆文化,华族的乐器乐谱也是其中最受欢迎的元素之一,让这位行商找到了商机。常年和乐器打交道,让他的听觉比一般人更加敏锐一些,所以已经准确判断出了那声吟唱的出处。只是胆怯让他不敢直视。

这大概就应该是风靖源被改造成傀俑的来龙去脉了。能够瞒过少不经事的自己并不奇怪,但居然能一直瞒过机警的陈福,可见姬映莲果然是足够狡诈。如果自己想要为风靖源复仇,单有一腔怒火是不够的。

这位秘术师究竟是谁?

“你说得没错,需要冷静。”云湛重新坐了回去,“这件事当中还有一些没弄清楚的,比如姬映莲为什么会让我的养父去杀害辰月的偃师?按理说,那些人对他是很难构成威胁的。难道辰月也发现了什么新的制造傀俑的法子?另外,您还没有告诉我,我的生父云谨修去找姬映莲拜师的遭遇。我记得他是死于辰月之手的,怎么会和姬映莲有关呢?”

海盗们自然是无法回答他的,毫发无损的行商们则个个一脸茫然,不知所措。有几位有点儿见识的行商已经隐隐猜到,这些充满杀戮气息的不知道是动物还是植物的恐怖血叶,应当是来自于秘术的变化,而且这位秘术师显然是站在行商们一边的。但是秘术的施展对于普通人而言,根本就是无痕可寻,刚才那一声吟唱也来自于一片混乱中,无法精确定位。

英途长叹一声:“姬映莲确实不是个好人,但是你父亲的死……也确实有几分咎由自取。你可知道,你的母亲夏如蕴,是姬映莲的养女。”

他哀嚎翻滚了许久,才总算扑灭了身上的火焰,但整个人已经被严重烧伤,眼看着奄奄一息,已经没有什么活路了。他的手指插在泥土里,被烧伤的喉咙发出含混不清的低吼:“是谁?是谁干的?是谁?”

“你说什么?”云湛惊呼出声,“养女?”

——人们都看得很清楚,那是一棵树,一棵突然在草原的地面上突兀生长起来的大树。

“是的,养女,而且可能是姬映莲在这个世上唯一信任的人。”英途说,“不过她并没有成为偃师的潜质,姬映莲也从未勉强她,只是把她留在身边照顾自己的生活。云谨修大概也就是为了这一点才去接近她的,想要通过她的关系去获得姬映莲的信任。”

伴随着这声吟唱,马头前方的地面突然拱起,一根粗壮有如石柱的物体拔地而起,迅速长到两三丈高的高度。马贼首领猝不及防,策马直接撞了上去,这匹身躯高大、骨骼健壮的北陆骏马,竟然被硬生生的撞飞,马贼首领更是被弹飞出去数丈之远,身体掉入了正在熊熊燃烧的篝火中。

“妈的,我的亲爹居然是……这么一个人渣。”云湛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忍不住大吼了一声,“再拿酒来!越多越好!”

但是他最终并没有逃掉。胯下的马匹刚刚带着他逃出了杀人血叶的领域,宿营地里忽然响起了一声古怪的吟唱。这一声吟唱很短,声音也并不大,却不知怎么的在马贼们的垂死哀鸣中依然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酒保上酒的工夫,英途饶有兴味地打量了一下云湛:“你这个年轻人真是比我想象中还要有趣。如果换了一个其他的什么人,听到我刚才的说辞,多半要直接掀了桌子怒斥我撒谎,揍我一顿都说不定。”

只有马贼头领并没有被卷入。他毕竟是这批马贼的首领,不但身手过人,头脑也很清醒,一开始就看出了那种古怪的血叶绝对不能碰,所以提前做好了闪躲的准备。当他的手下们一个个葬身于锯齿的包围之中时,只有他机敏地连续躲过好几丛血叶,一跃跳上自己的坐骑,猛抽一鞭,向着营地外围逃去。

云湛苦笑一声:“我这个人虽然浑身都是缺点,但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从来不会骗自己。你所说的原本合情合理,也没有撒谎的必要。再说了,就在前些日子,刚刚有一个人和我说过:无论别人变成什么样,我始终是我自己,不会因为他们而改变。好了,不用谈我这些无聊的事情了,接着说云谨修和夏如蕴吧。”

没有征兆,没有预警,妖魔一般的杀人树叶在营地的区域里不断从地下冒出,快速生长,攻击位于他们身畔的马贼。马贼们徒有一身武艺,对这些杀人血叶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在这片不可思议的杀人丛林中徒劳地挣扎,发出让人胆寒的绝望惨呼。而慢慢的,这样的惨呼声越来越小,说明马贼们的生命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不知不觉中,他开始用名字称呼自己的亲生父母,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有意识到,他的内心深处还是隐隐有些在意这件事的,毕竟一个再洒脱不羁的人,也不会愿意知道自己的出生原来并不是出于爱情的结晶,而只是某种龌龊的阴谋和欺骗。

马贼们先是惊呆了,继而迅速反应过来,几名离他比较近的马贼提起刀就冲了过去,试图斩断血叶,但刚刚迈出几步,他们的脚下也突然有无数同样的血叶破土而出,把他们全部都席卷在其中。

“你不妨猜一猜,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英途说。

人们在火光下可以看得很分明,那些血叶边缘的锯齿如同真正的钢锯一样在小头目的身上划出了一道又一道的伤痕,鲜血不断涌出。但锯齿本身细而短,割出的伤口并不算太深,以瀚州马贼的强悍,原本应当哼都不哼一声。但这个小头目叫得如此之惨,几乎连嗓子都要喊哑了,可见是锯齿在他的伤口里注入了某些毒素之类的特殊物质,令他感受到了钢铁之躯都无法承受的剧痛。

云湛想了想:“一般情况下,大概应该是云谨修成功地骗到了夏如蕴的感情,然后通过夏如蕴去接近了姬映莲。但是姬映莲这样老奸巨猾的货色,肯定从一开始就识破了云谨修的图谋。考虑到后来云谨修是死于辰月之手,那姬映莲就并没有亲自下手,多半是通过什么方法嫁祸于他,借刀杀人,只是这当中出了岔子,他并没有料到夏如蕴也会始终跟随着姬映莲,不离不弃。结果……他还是失去了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信任的人。”

而这一刀似乎激怒了这种正在疯长的古怪生物,那些飞舞的血色树叶猛然间收拢,像绳子一样缠绕在了小头目的身上。他几乎是在同一个瞬间就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身体拼命挣扎,却反而让这些血叶越卷越紧。

云湛尽可能地让刚才的叙述显得平静,但最后说到母亲之死的时候,腔调还是有些奇怪,仍旧是在努力压制着情绪。那毕竟还是给了我生命的人,云湛想,哪怕我用云谨修和夏如蕴去称呼他们,这个事实也不容改变。

小头目知道这些血色的树叶非比寻常,可能有极大危险,他的反应倒也很快,迅速地挥刀砍向面前的这一丛树叶。然而这些树叶带有一种独特的韧性,这一刀砍下去,并没有将其砍断,反而是被砍中的树叶像一根根灵活的触手,反过来把弯刀卷在其中。

“大体上你都猜对了,包括姬映莲的借刀杀人。他想办法夺走了一个辰月手里正在研制的傀俑,以他的才智,很轻松地就能够破解出其中的技术要点,然后再想办法假造证据,让辰月误以为云谨修盗窃了他们的秘密。对傀俑的研制,很可能关乎着辰月长久的未来,辰月自然是要对他追杀不止,你的父母最终因此而丧生。”

更为诡异的是,这些树叶看起来好像是在随风摆动,但仔细一看,摆动的方向和风向并不一致,竟然好像是动物一样自行在暗夜里的火光下婆娑起舞,带有一种妖魔般的怪诞。

说到这里,英途紧紧闭上了眼睛,脸上既有深沉的悲哀、不甘和无奈,却也似乎有一种倾诉之后的解脱。这些话,这段记忆,大概也在这个老妇人的心里憋了半生了吧,云湛想。如今总算可以对故人之子一吐为快,于他而言或许也是件好事。

话刚说到这里,他忽然发现旁人——无论是自己人还是战战兢兢的行商们——看向他的眼光变得很奇怪,就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索解的恐怖事物。他顺着这些充满惊惧的目光低头一看,忍不住惊叫起来,在这个草叶普遍低矮枯萎的初冬,他的脚下却不知何时长出了一圈古怪的红色植物,正好把他的足踝和小腿包围在其中。这些植物乍一看形若细长的树叶,颜色却红得像鲜血,边缘带有细小的锯齿,而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长大,已经高过了这位小头目的膝盖。

“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已经告诉你了,剩下的疑团就靠你自己去发掘吧。”英途说,“尽管我名义上还属于天驱的一员,实际上已经很久没有和任何人联系过了,他们可能也早就把我遗忘了。希望你也不要把遇到我的事情告诉别人,就把我当成一个在北都城安静等死的老仆妇就好了。”

“所有人站起来,”小头目示威般地高举着手中仍在滴血的弯刀,“到那边去,规规矩矩地排好队,听从……”

“我答应你。”云湛说。

行商们大惊失色,纷纷开口苦苦哀求,但马贼头领并不为所动,一名看上去像是个小头目的马贼不动声色地举起手里的蛮族弯刀,手起刀落,一瞬间把哀求声音最大的一个中年行商的脑袋直接砍了下来。随着他的头颅带着飞溅的血花落在地上,人们安静了下来,虽然还有几声抑制不住的小声抽泣,但看上去,几乎所有人都认命了。

离开饭馆走回客栈的途中,云湛心潮起伏,似乎很想再找个肮脏的酒馆叫上几斤青阳魂醉成一滩烂泥,又似乎很想找一条冰冷的河流小溪跳进去,让冬季的流水浸泡冲刷一下,好让头脑清醒。刚才和英途的一席长谈,竟然牵扯出了那么多过往的秘辛,实在是让他始料未及。

北都是瀚州的都城,甚至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整个大草原上唯一的一座城市。所以,当草原上的人说起“北都城”会怎么样怎么样的时候,通常就是在指代蛮族政权。马贼头领的这句话讲得再明白不过:官家要清剿他们了,他们需要抓走行商们做苦力。

无论怎样,因为英途没有明确说出口的与云谨修的特殊关系,云湛总算是了解了不少他一直想知道的父母年轻时的往事,也恶补了不少于偃师世界有关的常识。对于风靖源为什么会变成一个傀俑,也大致心里有数了。

“很好,你们很识趣,”马贼头领听完之后,用流利的华族语言回答说,“我可以饶了你们的性命,但还不能放你们走。最近北都城正在准备清剿我们,我需要人手来帮我们修筑工事。”

但是接下来的难题在于,如何找到风靖源对辰月实施杀戮的原因,以及如何制止这样的杀戮。尽管从感情上来说,死掉几个辰月教徒对云湛而言说不定反倒是挺快慰的事儿,但毕竟风靖源无论是死是活,身份始终是一个天驱武士。由他出手杀死那么多辰月教徒,最终难免会演变成天驱和辰月的直接对立,再加上目前双方本来就有很多人一直想找个由头开战,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尽管在这个和平的时代,华族语言已经基本上成为了九州各地的通用语,但似乎是为了表示出对马贼的足够尊重,俘虏们仍然推出了一名懂蛮语的行商,向马贼们表达了投降并献出货物保命的意愿。

此外,他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把先前听到的一切都告诉雪香竹,或者至少告诉她一部分。雪香竹固然也隐藏了不少秘密没有告诉他,但无疑也是对偃师世界有着不少了解的人,如果能够与她合作,也许能省不少力气。

只一小会儿工夫,马蹄声就已经来到身前。马贼们分为四队,从四个方向发起冲锋并完成了合围,人数估计有近百。蛮族人一向以强悍勇武而精擅马术而闻名,这样一百个训练有素的草原汉子在开阔的平地上纵马冲锋,即便是两百名华族士兵也未必抵挡得了,更何况那些从未提枪上过阵的普通商人。单是听着马队由远及近的气势,以及冲入营地后各种井井有条的包围、分割、封锁、搜查,行商们都能意识到,先前那些反抗的念头有多么可笑。

云湛在心里权衡来估算去,直到走回客栈的门口还没有打定主意。此时夜色已深,蛮族人不像南淮城的华族人那样有很多消夜的方式,整个北都城几乎一片寂静。只有客栈门口挂着的灯笼还亮着光。

樊老四说着,当先蹲了下来。其他人群龙无首,也没有别的主意,只能跟着他的话做。先前嚷嚷着要动手的几个人也飞快地把武器扔得远远的,和大家蹲在一起。

云湛正准备从大门进去,耳朵里忽然听见从侧后方的墙上传来一声非常轻微的响动,那有可能是一只路过的野猫,甚至有可能只是一片落在墙头的枯叶,但直觉却让他产生怀疑。他不动声色地进入客栈,做出微醉的样子摇摇晃晃的上楼,故意重手重脚地进入房间关上门,随即以最快速最轻捷的动作推开窗户,从窗口翻出,踩着客栈外墙上一块凸出的砖头贴在窗外,再悄无声息地把窗户重新关上。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无论来到什么地方,都会事先打探好一切可能可以利用的退路。

“钱没了还能再赚,命没了可就什么都完蛋了!”他又强调说。

大约过了五分钟左右,并没有出现任何异状,让云湛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然而,就在他准备重新回到房间的时候,房内突然传来一声重响,应该是整个房门被人撞开了,随即有什么东西撞击到了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随着这一声爆裂,房间的四壁和天花板上想起了一连串密密麻麻的声响,像是有无数钢钉之类的尖锐物体钉了进去。

倒是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樊老四此刻反而显得比较镇定:“别多想了,保命要紧!所有人赶紧围在一起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脊背朝外,千万不要带武器!武器全部扔在火堆边最显眼的位置!快一点儿,如果他们顺利拿走所有的货物,没有任何抵抗,说不定会发善心留我们一条命。”

那是天罗的暗器!云湛暗暗心惊,只觉得自己的背上已经冒出了冷汗。他和天罗这个九州最杰出的杀手组织打过很多次交道,对于对方所擅长使用的一些杀人器物都有一定的了解。刚才在房间里爆裂开的那种暗器,外形像一个小小的圆球,里面填充了火药,一旦炸裂,就会利用火药的力量散射出数十枚淬毒的钢针,武功再高强的人也很难躲得开。刚才如果不是自己凭借着敏锐的直觉觉得有敌人在跟踪自己,并且提前躲在了房间外,现在说不定已经中招了。

“我们完了。”最早建议交保护费换平安的黄脸小个子颓然说,“他们根本就连谈判的机会都不打算留给我们,就是要一网打尽啊。”

他继续贴在墙外,耳听得房间里传来脚步声和惊呼声:“人不在了!”“不可能啊,刚才我们明明亲眼看见他走进房间的!”“难道是跳窗逃跑了?”“到窗口看看!”

“大部队到了!我们被包围了!”长刀汉子从地上跳起来,手里抓着刀,却又因为颤抖而把刀鞘摔在了地上,先前说着要和马贼们硬碰硬的气势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其他几个原本打算和他一起动手的人,此刻的脸色也都在火光下显得惨白,竟然没有人想到要去抄武器。

就这么短短的几秒钟时间,云湛已经听出来了,跟踪并且试图暗杀他的一共有三个人,而且他几乎可以肯定,虽然使用了天罗的暗器,但这三个人并非天罗——尽管天罗在暗杀特别厉害的角色时也有可能一次动用三个人,但绝不会像这三人一样慌乱而多话。

突然之间,从宿营地的北面数里之外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号角声,继而东面、南面、西面都响起了几乎相同的号角,像是在彼此呼应。紧跟着,四面八方无数的火把同时亮起,伴随着这些火光的,是暴风骤雨般的马蹄声。

很快的,跟踪者中的一人推开窗户,探出了头,云湛屈起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在他的太阳穴上重重一敲,这个人连哼都没法哼出一声,就已经晕了过去。

人们赶忙停止争吵,这才发现马贼营地里的火光不知何时熄灭了。草原上初冬的夜风如刀刮过,火堆散发的热力仿佛在一瞬间消散殆尽,每个人都感到了背脊上的凉意。

云湛揪住他的衣领,把他的整个身体向着房内猛的一推,然后借助着这个身躯的掩护,自己也紧跟着蹿进了房间。借助着窗外照进的淡淡月光,他看清了,剩下两名敌人的站位,左手抽出一支弓箭,并没有拉弓,而是直接用腕力将箭掷出,把其中一个敌人的咽喉穿透。紧跟着,他身形一晃,来到了最后一个敌人的身前。这是一名刀客,见到云湛靠近,立即挥刀向他拦腰横劈,云湛一跃而起闪过这一刀,然后在空中右腿踢出,正中面颊。刀客的身体被踢得飞了出去,撞在客栈墙上,身上扎进了无数支天罗的毒针,眼看也是活不了了。

能打的和不能打的两拨人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眼尖的行商忽然发现有些不对:“马贼呢?马贼去哪儿了?”

三名敌人死了两个,好在第一个只是被打晕了,依旧靠在窗台上没有动弹。云湛正准备把他拖进屋里,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既然已经有敌人来袭击他了,那么隔壁房间的雪香竹呢?

“是啊,樊老四说的对,你们几个厉害,打不过大不了还能跑,我们总不能为了货物就把命丢掉吧?”另外几位行商七嘴八舌地赞同着樊老四的意见。

他顾不上问口供的事,一步跨出门板已经被打碎的房门,冲到雪香竹的门外,用力推门。门并没有闩上,一推即开,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屋内空无一人。雪香竹并不在屋子里。

樊老四看来确实是那种完全不敢惹事的圆滑之辈,即便被长刀汉子不客气的训斥了,也丝毫没有生气,只是陪着笑脸说:“那是那是,你们几位好汉肯定是没问题的,可还有一堆我们这样的老弱病残,打起来不就是一盘菜嘛?”

云湛先观察了一下,确认屋里并没有其他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他发现这个房间里的陈设表面看起来整整齐齐,仿佛是雪香竹正常地出门了,没有任何人动过,但如果仔仔细细地看一下,就会发现房间里有一些异样的痕迹。他俯下身,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那应当是从屋外沾到鞋上又落到地板上的一片寻常的树叶碎片,但这片碎叶此刻却坚硬无比,而且呈现出银色的光泽。

说话的这个汉子,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当年曾经当过兵扛过枪,是个能打之人,所以一直都鼓吹着要和马贼们硬碰硬,这一番号召也得到了其他几个“能打之人”的响应,但大多数人听了这话,却只能面带苦相。这些行商当中,真正习武的并不多,大多是来自中州和宛州的小商人,一辈子战战兢兢地和算盘账本打交道,最多有点儿扛货物的笨力气,马贼过来的话大概可以一刀一个。

——这是金属变身术,能够将物体短暂转化为金属的秘术,不过到了一定时间后又会恢复原状。

“得了吧樊老四!”另外一个膀大腰圆、身边放着一把长刀的汉子不客气地说,“年纪那么大,胆子那么小,遇到什么事最先往回缩头!我们这帮人本来就是穷鬼,连雇佣兵那点保护费都舍不得交,凭什么要让马贼白拿?要拿,先试试我的刀!”

云湛放下这片已经变成银子的碎叶,继续查看其他地方,很快又发现床底下滚落了一个苹果。这个苹果大部分都是正常的黄色,而且黄色果皮下的果肉饱满厚实,但上面有一块却呈现出墨一样的漆黑,黑皮下面的果肉已经完全干瘪,用手一按就是一个破洞,破洞里赫然呈现出烧焦的碳粉一般的脆弱质地。

“我同意!”坐在他旁边的一个胖乎乎的面相和善的老头立即附和,“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出点儿血总比连肉都被啃光好。”

这种秘术对云湛而言丝毫不陌生,它叫做“枯竭”,是谷玄秘术里威力很大的一招,能够在瞬间夺走一切生物的生命力。

“要不然……我们一起凑一笔钱,求马贼放过我们?”一个面皮焦黄的小个子行商伸手指了指远处马贼的篝火,“那样好歹损失少点。”

除此之外,他还在屋内书桌旁的墙上发现了一个圆滑的深陷的小坑,从光滑程度来看应该是刚刚被挖出来不久,看着这个坑的形状,很容易让他想到雪香竹所擅长的亘白系操纵空气的秘术。

夜宿的篝火点亮之后,行商们愁眉苦脸地坐在一起,尽管号称是要商量对策,但实际上不大可能产生真正有用的对策,反倒是彼此争吵不休。而马贼们肆无忌惮地在距离他们只有几里远的地方也停下休息,在一望无垠的辽阔瀚州草原上,双方都能彼此看到营地里的火光。

看来这个房间里刚刚发生过秘术师之间的交锋,而且水准相当高,云湛想。但是敌人是谁、和雪香竹之间究竟谁胜谁负,就无法从现场判断了。雪香竹只是孤身一人,倘若遇上了好几名秘术师围攻,说不定会处于下风。

现在看来,马贼们之所以还没有动手,是因为他们的人数还不太够,一旦援兵赶到,行商们就会成为待宰的羔羊。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或许才会后悔,为了省下一笔保护费而没有加入另外一支实力雄厚有雇佣兵随行的大商队,然而后悔已经晚了。

不过这当口顾不上担心雪香竹了,云湛相信她身为辰月教长怎么都能有脱身之法,倒是刚才那一番打斗已经惊醒了客栈里的人,他得赶紧卷上包袱逃跑,不然一个羽人在蛮族人的都城杀死了两个人,着实很难向官家解释。

行商们都十分担心,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在瀚州草原这样天宽地阔的地方,走上几天也未必能遇到官兵——况且遇到官兵也未必能顶事,被马贼盯上就只能听天由命。

幸好他历来都有出门在外不拆行李的好习惯,此刻拎上包袱就走,倒也并不费事。在几条小街里穿来躲去,避开了闻讯赶来的北都城卫,这才稍微松一口气。接下来该做什么呢?云湛想着,似乎应当先找一个地方暂时藏身,慢慢寻找雪香竹的下落。如果雪香竹还在北都而自己贸然离开,两人就失散了。要说躲藏的地方,自己眼下在北都只认识唯一的一个人……

那群马贼已经足足跟了有两天了。

想到这里,云湛忽然暗叫了一声不好,转身狂奔向和英途会面的那间小饭馆。一进门他就心里一沉,只见饭馆里已经一片狼藉,桌椅板凳几乎全都打碎了,鼻端还能闻到很浓重的血腥味。

一、

往前绕过一张被劈成两半的饭桌,他看到了英途。英途浑身浴血地靠坐在墙边,一动也不动,云湛抢上前一步想要搭她的脉搏,发现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