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术的说话声在蜂巢般的溶洞里响起来,很快有阵阵回声响应。
她对爱情、生育,繁衍后代都没有兴趣。
每个溶洞大小不一样,因而做出回声的速度有所不同,有的是立刻回应,有的是白术说到下一句话,那个溶洞才开始回响起上一句话的回声。
白术比亲哥哥正德帝发誓断子绝孙更彻底,正德帝还有喜欢人妻和孕妇的爱好,放荡形骸,但白术就是妥妥的灭情禁欲之人!
比如那个溶洞的回声是“三妻四妾”,另一个溶洞的回声则是“灭情禁欲”。
只有沐朝夕知道,白术这话并非出自真心,她只是想把太夫人哄出来而已。
回声会改变原版说话声的音调,种种回声混合在一起,好像有无数个和白术相似的女人正在彼此对话!
万一麦厂花知道,咱们小命不保,于是众士兵都装聋,听不懂。
太诡异了。
说到这里,溶洞里的士兵都震惊了:白司药真敢说!
众人听得汗毛直竖,白术担心回声太多,影响太夫人,就暂停了一会,等最后的回声消失,她才继续劝道:“太夫人,黔国公是你的亲生儿子,他终究会原谅你的,此事涉及西南稳定,朝廷不仅不会声张,还会帮太夫人隐瞒。等孩子生下来,以孙子或者以孙女的名义相认,朝廷都会默认,并不会揭穿。”
“唉,我也是女人,我懂得您的苦楚。太夫人应该听过我的过去。我跟宫里的太监成婚十年了,这十年来,说是夫妻,其实跟您守活寡是一样的。凭什么男人就可以三妻四妾,永远喜欢十六七岁的俏佳人,我们女人就必须三从四德,灭情禁欲?”
“太夫人,快出来吧,我以十年宫廷女医的身份保证,无论沐邵贵做了什么事情,都不会波及到您。您和孩子,还有您的诰命,名誉,都会安然无恙。”
“您是超品诰命夫人,我们不会把你如何。刚才沐邵贵已经招认和您的……感情,您现在怀有身孕,身子不方便,溶洞不好走,万一磕着碰着,我们担待不起,如何向您的亲生儿子、黔国公交代。”
大概三分钟后,所有回声停止,另一个女声响起来:“你如何保证?还有,沐邵贵所犯何事?你们是如何查到温泉山庄……还有我怀孕的事情?”
白术轻咳一声,大声说道:“太夫人,不要躲了。您和沐邵贵的秘密,我们都已经知晓。相信你应该听出我的声音,没错,我就是您的侄媳妇白术,前天我只是诈死,死的是刺客。为了捉拿幕后黑手,放长线钓大鱼,我不得已和您的侄儿演出一场丧偶的戏。”
是太夫人的声音!
女人跟女人比较容易沟通。
白术和沐朝夕对视一眼,心下自有默契:看样子,太夫人好像一无所知?根本不晓得沐邵贵把手伸进棺材里摸侄媳妇之事?
白术每到一个拐点,就撒一小撮香料在地上,果然,地下溶洞就是个迷宫,颇有乱花渐入迷人眼之感,很快失去了太夫人的足迹,如果一个个溶洞去找,还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
有了隔阂才好,正好可以各个击破。
白术解开随身的香囊,“我们还有猎犬,我沿路撒香料,狗鼻子带我们原路返回。”
一个是亲生的嫡子,一个是暖床的庶子。白术赌太夫人最终站在亲儿子这边。
沐朝夕蹙眉:“万一下面是个迷宫,我们没有方向,迷路了怎么办?”
白术信口胡说:“沐邵贵涉及当年宁王谋反案,他暗地里和宁王勾结,想要扶持宁王上位,之后,利用您的……信任,暗地里对黔国公动手,黔国公和夫人一直两地分居,并没有子嗣,按照兄死弟继的继承法则,再加上您的支持,他必定能够从沐家五个庶子中脱颖而出,夺爵成功,成为新的黔国公。”
沐朝夕只得带着她,地下分辨不出东南西北,沐朝夕拿出指南针,岂料这里磁场诡异,指针发疯似的瞎转。
“实不相瞒,我这次来南京,并非只是为了和沐朝夕祭祖,甚至,我嫁给沐朝夕,也只是听从皇上的吩咐,嫁入沐家,保证沐家的对新帝的忠诚。一来,我可以当一个真正的女人,生儿育女,将来终身有靠,二来,我作为皇上的眼线,监视西南动向,我和朝廷各取所需。女人嘛,到了这个年纪,就应该现实稳定一点不是吗?”
白术是个身娇腿软,又充满科学精神的人,探索与发现是她的本能。
“至于为何知道您怀孕,我是大夫,我看得出药渣是保胎用的,温泉山庄一直在我们监视之下,我们其实只为调查沐邵贵和宁王的关系,发现您怀孕,只是个意外。朝廷对太夫人的私生活并不感兴趣。太夫人以后换一个人暖床,朝廷也不会捅破。”
老实说,白术有些害怕,眼前的一切超出她的认知,但是,白术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好奇超过了害怕,“我跟你一起去。”
回声停歇之后,太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宁王一家子都死绝了,你们还来调查沐邵贵作甚?”
沐朝夕见白术惧怕水里透明发光的小鱼,就留她在出口。
看来太夫人此刻头脑还算清醒,思维并没有被白术牵着走。
“这边。”沐朝夕指着一块被踢翻的苔藓,“留三个人守住出口,白司药也留在这里,其余人都跟着我,不要分散。”
白术谎话开口就来,“宁王一家虽然死绝,但是沐邵贵夺爵的野心上位停歇。他现在又和四个藩王勾勾搭搭,太夫人也知道,皇上是旁支继承本宗的皇位。皇上虽已大婚,但尚未有子,一旦……沐邵贵想依附另一个宁王,凭着从龙之功夺爵。”
虽说岩洞有萤石照明,沐朝夕还是举着火把仔细观察地上的足迹。
太夫人那边有一盏茶的沉默,应是陷入矛盾之中。
一个锦衣卫问道:“头儿,猎犬失灵了,这地方狡兔三窟,我们该从那里搜?”
白术趁热打铁,“是儿子的爵位重要,还是庶子的野心重要,想必太夫人不难做出选择吧。”
众人惊叹地下岩洞的魏丽奇异,又对未知有着好奇和畏惧,不敢轻举妄动。
过了一会,太夫人终于开口了,“好,我出来。”
面对这个闻所未闻的不明生物,白术赶紧瑟缩回去。
和庶子的感情么,半真半假,更多的是欲望。
白术摸着湖水,是温热的,发光的小鱼并不怕人,反而成群的游向白术的手指。
但,如果庶子窥觊亲儿子的爵位,想要谋害儿子,太夫人是不会为虎作伥,害死自己儿子的。
湖泊上烟雾弥漫,隐隐还有会发光的小鱼游动,这些小鱼的鱼皮近乎透明,都可以清晰的看见它们的心脏勃动,大肚皮占了身体四分之三,诡异而又美丽。
更何况,朝廷会帮忙掩盖她和庶子偷情的丑闻。
猎犬的鼻子由此失去了太夫人的味道,停止追踪。
成功了。
这个湖泊是温泉水,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随着地热散播在空气中。
白术和沐朝夕再次相识一眼,等待太夫人现身。
到了地底,钻过一个青砖搭建的拱门,顿时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岩洞,里头有发着幽光的萤石、萤石就像月亮和星辰落入了岩洞,不用火把,就能看清楚彼此,此外,还有地下温泉,在低洼处形成平缓的湖泊。
“踢踏!踢踏!”
到了七十七个台阶,方到了地底。
溶洞传来重叠的脚步声,由于地上多是湿滑的苔藓,太夫人为了防滑,绣鞋外头套着底部镶嵌着锯齿状的木屐,因而每走一步,木屐和石板敲击声都会产生巨大的回响。
沐朝夕一边走,一边默默数着台阶的数量,下了五十个台阶,还是不见底。
回响在大小岩洞里交错着,就像鼓声雷动,根本判断不出太夫人到底从哪个溶洞走来。
白术提醒道:“这里并不憋闷,空气还算清新,这个密室绝对不止暖房菜园这个入口,太夫人可能从另一个入口跑出去。我们快点走。”
蓦地,传来太夫人惊慌的声音:“是你!你这个——呜!”
这里没有地下室那种常年累积的闷腐之气,白术手指沾着苔藓上的水珠,凉嗖嗖的,这说明下面的空气是流通的。
木屐脚步声蓦地停止,还有尾响和太夫人惊恐的叫声混杂在一起。
台阶流水潺潺,加上本来就有苔藓,容易滑倒,沐朝夕和白术走的很慢,由于靠近温泉,有地热,虽是地下,却比外头暖和,白术摸着墙壁湿滑的苔藓,“这里应该常年保持温暖湿润,冬暖夏凉,否则苔藓是无法生存的。”
太夫人被谁袭击了,白术和沐朝夕看着一个个溶洞,不知道该冲进那个地方救人。
白术晓得沐朝夕的“前科”,心中响起了警钟。
这是周百户跑过来了,沐朝夕烦躁的说道:“不是让你守在洞口吗?你来添什么乱!”
沐朝夕的嘴巴,简直乌鸦成了精,只要是不好的,说什么来什么。
周百户气喘吁吁,“沐……沐邵贵不见了!说是去出恭,半天不出来,我们的人冲进去,发现他不见了,严刑拷问他的仆从,那个仆从招认,恭房有个暗门,他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