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邵贵忙问:“刺客都招认了什么?是什么来头?需不需要沐家帮忙抓人?沐家养着家将,随时听从号令。”
沐朝夕摇头,“我刚才对刺客用过重刑,此时已经他已经晕过去,大夫说要先缓一缓,再严刑逼供,可能会死——我怎么能让他轻易的死去呢,灌了续命的参汤,还升了炉子取暖,过半个时辰再审。”
沐朝夕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严刑逼供之下,刺客招认了一些,但我能不能告诉二叔。并非我故意藏私,只是我妻子在宫廷十年,得罪过不少人。很多事情,知道的越多越麻烦,甚至会惹上杀身之祸,我不想把祸水引到沐府、引到叔叔婶婶身上,连累无辜之人,二叔先请回,等此事查的水落石出,我一定会带着妻子的棺材回沐府,给她风光大葬,入我沐氏观音山祖坟。”
提到刺客,沐邵贵恨得咬牙切齿,摩拳擦掌,“刺客关在何处?为何要丧心病狂杀侄媳妇?带我去会会他,定打的他满地找牙。”
沐家的祖坟在南京城郊外江宁县观音山,风水宝地,是洪武帝赐给沐家的坟地,代表着沐氏的荣耀。
沐朝夕不肯:“我妻子死于非命,刺客还在里头严加审问,真凶还没捉拿归案,她死不瞑目啊。且先等一等,待我将刺客一网打尽之日,就带着夫人棺材回家办丧事。”
沐朝夕态度坚决,且理由充分,沐邵贵不好再劝,只得跪地哭灵,烧了些纸钱。
“衙门并非清静之地,叶落归根,侄媳妇是我们沐家妇,你的两个婶娘已经设了灵堂,全家上下都换了丧服,等着我把侄媳妇的棺椁送到家里去。”
沐邵贵哭丧的时候,几个锦衣卫披着风雪回来了,正要汇报情况,沐朝夕扶着棺材站起来,说道:“我们进去再说。”
沐朝贵叹道:“昨晚宅院突然失火,我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没想到真的是大凶兆,应验了侄媳妇今天的血光之灾。唉,事已至此,你节哀顺变,办好侄媳妇的身后事要紧。”
做戏就要全套。无论面对什么人,都要装样子。
沐朝贵去了锦衣卫衙门,见沐朝夕跪在棺材旁边的蒲团上烧纸钱,棺材盖已经打开了,盖着厚被,昨天还和丈夫在雪地相拥的新娘只露出头部,她的死相凄凉,嘴唇青黑,一看就是死于非命。
沐朝夕去了里间,哭灵的沐邵贵听不清里头说了什么,但是从掀桌和痛骂的巨大动静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好消息。
短短一天,喜事成了丧事。
临时布置的灵堂挂满了白幡,还摆着一盆盆白色菊花。
沐府当家主母黔国公夫人闻讯,连忙当天撤了迎接喜庆的摆设,匆匆设下灵堂。
只有沐邵贵一个能喘气的活物。
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堪比昨天桃叶渡沐家大张旗鼓的包场迎接新人的仪式,引得路人议论纷纷,不到天黑,偌大南京城的就传遍“软饭男新婚燕尔携妇还乡光宗耀祖,接风宴成鸿门宴新娘血洒画舫”,从喜剧到悲剧的故事。
沐邵贵环顾四周没人,哭着哭着,就从蒲团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棺材边。
少年人被塞进另一辆马车,往锦衣卫衙门疾驰而去。
他看着棺材里的侄媳妇,按照丧葬习俗,死者双眼各放置一枚今年的新钱,他快速取下新钱,仔细观察容貌,同时伸手过去,手指深入死者的领口,贴在脖子上,没有脉动,尸体已经凉透,确认死亡。
沐朝夕一见此人,立刻冲过去一记窝心脚,正要踢到刺客时,张允等人又去拉扯,“沐佥事,莫要冲动,好容易从河里捞出来的活口,别打了,再打就打死了——等审问完毕再打。”
再漂亮的人,遭遇横祸,死相都很难看,因而棺材里的尸首似是而非,恍惚是新过门的侄媳妇,但又感觉那里不一样似的。
话音刚落,一阵嘹亮的脚铐声响起来,一个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少年人被护卫推下画舫,他脖子上套着十斤重的木枷,沉重的木枷压得他抬不起头来,穿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湿透的乌发冻成一缕缕的,就像钢丝一样,即将在寒风里冻成冰条。
沐邵贵正欲再往下摸索,蓦地头顶一阵窸窣之声。
张允说道:“沐佥事放心,白司药是在我摆的接风宴上出事的,我一定会负责到底,协助沐佥事找到凶手。”
“谁!”沐邵贵猛地抬头。
盖上了棺材盖,沐朝夕一把抓住张允的手,嗓音嘶哑,“你是南京守备太监,有权全城戒严,你赶紧派人在各大城门设下岗哨,所有来往行人,都要检查户籍文书,若有可疑的,立刻送到锦衣卫衙门。”
吱吱!
沐朝夕终于止了眼泪,亲手抱起门板上的新婚妻子,放在棺材里,那副轻拿轻放的样子,就像捧着稀世珍宝。
头顶天花板里传来老鼠的叫声和滚雷般跑动声响。
谷大用也附和道:“沐佥事,你要自己保重,切莫做下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啊。”
天花板受到震动,簌簌往下落灰尘和木屑,就像人的头皮屑。
张允劝道:“沐佥事,凶手虽然落网,但还有同党,白司药大仇未报,你不能死,你得活着,把凶手一网打尽。”
南京的锦衣卫衙门都一百多年了,因缺乏经费,年久失修,老鼠在天花板里做窝,娶妻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看房子的杂役定期上去投放老鼠药除害,但除掉一波,另一波很快开始繁衍,鼠患只能控制,不能彻底铲除。
张允和谷大用在一旁苦劝,沐朝夕嚎哭声似乎能够云层,真是听者落泪,闻者伤心。
天花板时间老旧,上头的油漆画已经斑驳脱落,看不出原画是什么模样,木头腐朽,上头稍有动静,就开始掉木屑。
沐朝夕奋力挣扎着,双脚腾空,悲痛欲绝,“放开我!让我死!让我和娘子一起去死吧!”
沐邵贵松了一口气,这时隔壁房间里沐朝夕的咆哮声暂歇,似乎发号施令完毕,沐邵贵赶紧将尸体双目上的新钱归位,跑回蒲团跪下,继续往火盆里投放纸钱。
沐朝夕开始了他的表演,他一头往棺材板上撞去,幸好张允和谷大用两个老太监以及一群侍卫将他牢牢拉住了。
一时祭拜完毕,沐邵贵告辞,沐朝夕双目和鼻头都是红的,嘶哑着嗓子说道:“我还有事,就不亲自送二叔了,改日再向二叔请罪。”
一辆装着棺材的马车疾驰而来,停在码头,这是来接尸体的。
沐邵贵忙摆手说道:“都是一家人,不用拘礼。抓到凶手要紧,让侄媳妇安息。我还是那句老话,你若有需要,沐府的人随时待命。”
寒风就是挽歌,纷飞的大雪就是飘摇的冥钱,在天空缓缓的飞。
沐朝夕目送二叔离去。
贵妇腰部一滩鲜血,就像绽放的花朵,一直蔓延到月华裙裙摆上。
待沐邵贵离开锦衣卫衙门,周百户从另一个房间出来了,他身上脏兮兮的,沾满了灰尘和一颗颗黑色老鼠屎。
但见一具贵妇打扮的尸首躺在门板上,由两个侍卫抬下来画舫。
吱吱!
就这样,画舫在朱雀桥码头靠岸时,路人老远就听见沐朝夕撕心裂肺的哭声:“……娘子,你我成婚才一个月,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啊!”
周百户学了老鼠叫,惟妙惟肖,“幸亏标下学过口技,要不然就露馅了。沐佥事,真是有心种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真想不到沐家二爷有问题。”
小宦官打扮的白术满意的看着自己的“躯壳”,对沐朝夕说道:“好了,现在给我上枷,往头发和衣服上泼冷水……”
原来灵堂的棺材和牢房都是陷阱,就是试探幕后真凶来劫狱灭口的“捕鼠夹”,刺探情报之用,所以灵堂空无一人,牢房的防守也不够严密,就是想请君入瓮。
这幅死去的躯壳有七分相似了。
地牢的夹层,以及灵堂的天花板都藏着眼线,便于观察。
人死之后,肌肉僵硬,相貌本就有所改变,何况这个少年人的脸型、雌雄同体的轮廓,以及还没有长出来的喉结,减轻了白术“金蝉脱壳”的难度。
这是沐朝夕暗中安排的,连张永和谷大用都不知道。
白术是失血过多、外加中毒而死的,所以,白术给死者脸上涂墙似的刷了一层白粉,嘴唇染成青黑色。
万万没有想到,问题还是出在了沐府这里。
再加上大红缂丝妆花褙子、月华裙,好一个贵妇人形象。
刚才沐邵贵的手要是往下摸到尸体的胸脯,那就露馅了——男人的胸和女人的毕竟不一样,就是死了也能摸出来。
白术给死尸梳好了妆发,头戴金丝狄髻,金嵌宝石头面首饰,双耳挂着玉兔捣药坠子,手上戴着两个金嵌红宝石戒指。
幸亏周百户多才多艺,学老鼠叫、装老鼠跑,蒙混过关。
这是个身子骨还没长全的十五岁少年,正好白术也是这样发育不全的身材,停留在少女阶段。
小宦官打扮的白术也走出来,“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沐邵贵看起来挺正常的一个人,他为何要伸进棺材里摸我?”
画舫还在秦淮河上飘着,白术和死尸交换了衣服和装扮。
“是摸尸体。”沐朝夕纠正道,问周百户,“张永、谷大用、那十几个侍卫,还有画舫船夫那边可有动静?”
干脆,置于死地而后生。
周百户说道:“他们都很配合我们,在里头喝茶,没有和任何人接触,连如厕都是我们送的马桶,沐佥事放心,他们纵是有心,也无法传递消息。”
幕后黑手要杀白术,假夫妻这出精心设计的戏失去了真正的观众,就没有必要再演下去了。
白术说道:“把他们关到子夜,然后放人,东厂和锦衣卫暗探一起监视他们,放长线,钓大鱼。”
有内鬼,终止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