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子出院子,先给苏暖云报讯,接着才去费家镜坊找费易平。
这几个婢子服侍她小心着意,进府后又只听命她一人,理所当然当心腹,她在崔府里,除了这几个人,也无其他人可用。
苏暖云忙去找崔扶风。
害喜后,崔百信每晚都宿在她房中,白天也经常抽空从布庄回来看她,她不敢出府,怕崔百信突然回府,见她不在发火。
等这一天等的太久了,崔扶风憋着一口气,接苏暖云报讯,让齐安驾马车,即到崔氏布庄,把崔百信喊上马车。
罗氏痴痴怔怔些时,使一个婢子悄悄去找费易平过来商议。
崔百信不情不愿进马车,叫嚷:“我忙的很,有什么事快说。”
几个婢子也是愁云惨雾,一副主子居然没有怀着崔家儿子地位不保,她们也落不到好儿模样。
“请阿耶看一出好戏。”崔扶风笑道,招手,齐安从外头进来,一把按住崔百信,把他五花大绑。
罗氏失魂落魄。
“你要干什么?弑父?”崔百信尖叫,惊得眼睛凸起来。
大夫来了,把过脉,笃定地说,没有流产脉象,之前月事不至,肚子鼓起来,应是恶疾而非害喜。
“哪能呢,请阿耶稍安勿躁。”崔扶风笑笑,拿过预先准备的一块布巾塞进崔百信嘴里。
罗氏六神无主,思量些时便准了,嘱婢子注意避人耳目。
马车进了崔府,二门停下,崔扶风和齐安抬起崔百信,绕了些路,悄悄来到罗氏住的房间的后墙根窗下。
“不然,先不报郎君,悄悄请大夫看看。”婢子悄声道,一副罗氏心腹模样。
崔百信双眼冒火,要把崔扶风碎尸万段表情,手足被捆,嘴巴堵死,无能为力。
罗氏一呆,想起接连请的两个大夫都说没把出喜脉,心头打鼓。
为了方便罗氏行事,崔百信给罗氏的各种特权,苏暖云一一遵从,罗氏的马车能直接驾到她住的院子,婢子假装出府给罗氏买东西,带了费易平坐着马车进府,直接来到罗氏住的院子。
“好生奇怪,孩子月份这么大,便是早产,肚子也不该一下子就塌得这么平啊。”婢子忧心忡忡道,迟迟疑疑站着没动。
崔扶风和齐安拉着崔百信略等了会儿,费易平到来。
罗氏以为自己早产了,慌得急喊婢子请崔百信。
隔着一堵墙,声音小了些,却也听得分明。
怀胎临近十个月了,算算日子就要临盆了,崔家产婆奶娘都请好了,这日罗氏起床,忽然发现自己肚子瘪了,月事来了。
“这个时候,你怎么还找我过来,被崔百信知道了,可就再也瞒不住了。”费易平进门就埋怨。
“害喜”后崔百信捧着宠着,饮食起居极尽精致,正室夫人都没有的体面,崔百信又许诺崔家家财由她孩子继承,眼看着下半生不需愁了,不肯相信只是一场梦,又没有害喜经验,一般害喜会有什么反应,只是听说过的,借此自欺欺人,只当胎儿老实,不好动。
崔百信愣住,眼珠子转动,疑惑地看崔扶风。
罗氏欢喜了些日子隐约察觉不对,肚子里没有胎动,却不愿意面对。
崔扶风鼻子里嗤了一声,不说话,只把崔百信拉到窗前,给他听到说话的同时,也看里头情形。
崔扶风吩咐苏暖云给罗氏停了药,镜坊离城远,怕接报后赶不及行动,呆齐府里等消息。
“我也是没办法才找的你。”罗氏低低哭起来,原来坐着的,站了起来。
也没时间给她分心陶家镜坊的事,罗氏“十月怀胎”,到了“分娩”的时间了。
费易平瞪罗氏,先是惊讶,接着欢喜叫:“你……你的肚子?孩子生了?男孩女孩?在哪里?快给我瞧瞧我的儿子女儿。”
崔扶风满心忧虑被他插科打浑这么一搅,烟消云散,也不去思量了。
崔百信眼里喷出火来。
陶柏年嘻嘻笑了一声,低头制镜,不再理崔扶风。
崔扶风也微有意外,本以为崔梅蕊撞破费易平与罗氏偷情后,他俩人就不敢再往来了,没想到他们居然没停止偷情,罗氏肚里的“孩子”,他俩个都以为是费易平的。
居然有人如此津津乐道自己的美貌,且自恋得如此理直气壮、气势磅礴。
“我根本没害喜……”罗氏抽抽噎噎说了大夫把脉经过。
崔扶风不是头一回见识他自夸美貌,还是被震得失语。
“怎么就没害喜呢。”费易平变脸,咬牙切齿:“我还等着咱们的孩子继承崔家家业呢。”
“依你这么说,女人都是重皮相的了,那我可就危险了。”陶柏年蹙眉,捏兰花指托腮,梨花带雨的娇弱。
崔百信气得周身颤抖,须发皆立。
崔扶风失笑,“女人才重皮相,你一个男人开口闭口美貌,不臊得慌么?”
“崔百信夜夜摸我肚子的,晚上他回来就能发现我没怀上,表哥,眼下怎么办你快拿主意。”罗氏道。
比身份智慧也罢了,大男人比美貌!
“只好装流产了。”费易平道。
“他搞鬼也没用,他拿什么跟我斗?”陶柏年挺起胸膛,“身份?头脑?美貌?”
“那……不是……前功尽弃么。”罗氏吞吞吐吐,小声道:“都怀了十个月了,产期也到了,不然,你从外头买个婴儿来,我假装足月生下孩子。”
“你不担心他搞鬼?”崔扶风问。
费易平愣了一下,随即拍手大声叫好:“不错,这主意好,就这么办,先抱来一个冒充,糊弄住崔百信,以后咱们有了亲生儿子了,崔家家业再给亲生的孩子继承就是。”往外走,“事不宜迟,我马上去找城里的稳婆打听谁家生了儿子,高价买一个送过来。”
“随他心里怎么想,陶家镜坊必是我的。”陶柏年浑不在意。
崔百信脸庞涨得赤红身体抖个不停。
回到镜坊里,崔扶风快步进工房,把自己的分析告诉陶柏年。
把罗氏心肝疼着,以为费易平是好女婿,人家当他小丑愚弄,给他戴绿帽子,还觊觎他的家业。
从陶家镜坊出来,崔扶风几乎能肯定——陶瑞铮并非表面看来那样无争,对陶柏年,也并非毫无芥蒂。
崔扶风淡笑一声,给崔百信松了绑,扯出口里布巾。
陶瑞铮对铜镜行业非常了解,对制作铜镜也颇有心得,宾主相谈甚欢。
“奸夫淫妇!”崔百信大吼,大门也不走了,撞开窗棂,从窗户跳进去。
“是我多嘴了。”崔扶风歉然一笑,换了话题,提别的事。
费易平整个懵了。
“儿时往事不提也罢,让崔二娘见笑了。”陶瑞铮片时便复从容,脸上怅然之色霎忽间收起,暗悔居然被崔扶风言语勾得忘情。
罗氏脸色惨白,跌跪地上。
三岁小儿,并不是能记事的年纪,除非深刻进骨子里的爱恨,否则,不可能记得那么清楚。
崔百信抓住费易平劈头盖脸一顿打。
便如崔锦绣和肖氏,跟她和她母亲争个不休,可正室夫人之位只有一个,嫡出的身份也是出生即注定,从来就没有均匀地分配的余地。
噼噼啪啪乱没章法的暴揍,不多时,费易平束发散了,眼眶青肿,嘴角裂开。
崔扶风心脏揪了一下,沉默片刻,道:“让你阿耶再制一面给你便是。”语毕,自己也意识到,再制也不是那一面,有些东西可以一式两份,有些却不能。
费易平吃疼不过,抬手反击。
“在柏年那里,当时,他跟我阿耶要了去。”陶瑞铮低眉,一只手无意识虚空抓了抓。
崔百信年纪大了许多,不是他对手,登时头吃了好几拳。
“那面浮雕四神镜现在何处?”崔扶风问。
“我进去帮忙。”齐安扒着窗沿要往里翻。
“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铜镜了。”陶瑞铮回想往事,眼神有些空,“那年我三岁,我阿耶制了一面浮雕四神镜,那面铜镜用了环绕式构图,纹饰精美……”
“不要。”崔扶风摆手,凉凉一笑。
崔扶风低首敛睫,片刻抬头,笑问:“不知陶大郎对铜镜感兴趣是何时?”
心中对崔百信恼极,只是为人子女不便如何,看崔百信挨揍,好不快活,不想阻止。
“崔二娘和齐大郎,郎才女貌,天生一对。”陶瑞铮眼里泛起同情之色。
让崔百信挨打还能让他更生气,更容不得费易平这个女婿。
“倒也是,慢慢地就觉得,跟铜镜比起来,其他的都好生无趣。”崔扶风笑了笑,看厅外,目光幽幽,“说起来,我第一次对铜镜起兴趣,是睿郎送了我一面双雁镜作订情信物。”
费易平打了几下,心虚想走,崔百信哪容他离去,扯住不让走,又打,费易平只好反击。
“崔二娘出嫁前,我想是女儿红妆,花月诗意,当了家主后,不也只在意铜镜了么。”陶瑞铮大笑。
外头苏暖云得讯,深知崔扶风所想,也不带下人过来阻止。
“归林居可是你一桌一椅一盘一碗经营起来的,一点不在意?”崔扶风半是打趣地试探道。
这一番撕打,直打了半个时辰方住,停下来时,两人都是满头满脸的伤,衣裳都撕扯开了。
“有王平看着,无甚。”陶瑞铮道,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浑不在意。
费易平离开时,走得跌跌撞撞。
宾主落座,崔扶风试探着道:“陶大郎到镜坊来,归林居那边怎么办?”
罗氏不等崔百信赶,跟在后头急急忙忙走了。
崔扶风心中疑团更重。
“崔福……”崔百信大声叫嚷,命崔福和苏暖云带人去费家把崔梅蕊叫回来,崔梅蕊的嫁妆也要拉回来,还要费易平即时归还借崔家的五千金。
自己是齐家家主,他对自己的关注,只是制镜人家子弟对另一个制镜世家家主的关注吗?
崔扶风却是不管了,尘埃落地,浑身轻松,自回齐家。
这个人对自己绝非只是道听途说,听过即丢开放一边,当是很关注。
费易平出了崔府,惶惶如丧家之犬,家也不回了,急奔刺史府。
“崔二娘大驾光临,瑞铮本当锦衣洁容相迎,只是怕洗漱修饰费时,倒怠慢了贵客。”陶瑞铮笑道,视线在崔扶风身上,自头到脚不易察觉飞掠过,带着探索研究,欣赏敬重,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丝羡慕。
蒋兴去崖州还没回,孙奎后堂中坐榻上瘫着身体坐着,脸色阴晴不定。
“看来,陶大郎正忙着,扶风打扰了。”崔扶风挤出一抹笑。
崔锦绣这些日子不似初婚时对他柔情脉脉体贴入微了,眉不是眉眼不是眼,喜怒无常,说话夹枪带棒,他开始还忍着,后来忍不住发火,崔锦绣却又换了媚色,撒娇装痴,他又沉迷进美色中,两人和好,过不几日,崔锦绣又对他没好脸色,他忍了几日又发火,他一发火崔锦绣又来哄他,如此几次三番,孙奎心力交瘁,至此方明白,少妻不是那么好娶的,后悔起来。
崔扶风望一眼,不由愣住,陶瑞铮整个人憔悴不堪,面色死灰,嘴唇焦枯,鹳骨皮干,蓬头散发,跟陶柏年一般无二形容,拄一根拐杖,端个缺口碗,直接去街上乞讨一点不违和。
看费易平三魂七魄尽丢模样,孙奎越发不悦。
陶慎卫进去禀报,陶瑞铮工房里头匆匆迎了出来。
费易平对孙奎黑脸视而不见,跌跪坐榻前,抱住孙奎大腿,语无伦次说了经过,嘶声哀求:“帮我想想怎么办。”
思量些时,这日,崔扶风寻了个借口到陶家镜坊找陶瑞铮。
“你怎么这么糊涂,把证据送到人跟前去。”孙奎暴跳如雷,跳下地,抬腿朝费易平踹去。
崔扶风心中扎了一根刺,又过了几日,没拔掉,反倒生根,越扎越深。
费易平后仰倒地,飞快爬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也没想到崔百信竟在屋后听着,眼下不是追究时候,快帮我想想办法。”
真的无关吗?
“能想什么办法想?你……”孙奎团团转,蒋兴不在,除了崔锦绣之外无人可商议,恨恨道:“走,去找锦娘商议。”
陶柏年查到的是,归林居送食材的伙计被费易平收买,故在食材中动手脚引起镜坊混乱,与陶瑞铮无关。
崔锦绣坐镜台前,往脸上调抹脂粉,整整弄了两个时辰了还没停。
崔扶风不期然想起陶家镜坊那次铜液锅炸开事故。
如烟后面侍候着,两只脚不停交替,累得站不直身体。
作为同行,陶家与齐家的利益是对立的,陶瑞铮居然想娶她,怎么看都不是与世无争的性格。
崔锦绣看在眼里,也想停下,然而,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越看越闹心。
崔扶风一愣,齐姜氏和苏暖云董氏都没告诉过她姚氏几次打探她改嫁的事。
自得知齐明睿没死后,她嫁给孙奎当上四品官夫人的那点儿得意便烟消云散,每日脑子里都是齐明睿回了湖州,崔扶风跟齐明睿站在一起,男的风华绝代,女的艳色无双,天作地合一对璧人场面。
雪沫呱啦不住说,说了半天,又嗤笑,“他还想娶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自量力。”
镜子里的女人鹳骨有些高,下巴尖削,眼神凌厉,那是当上官夫人后呼奴使婢渐渐形成的权贵阶层的傲气和嚣张,跟以前的秀媚相比,其实另一番气概,然而崔锦绣看不到,她始终是夹缝里求生存的庶女,在家讨好崔百信,出嫁后讨好孙奎,那样的容貌对她来说陌生且扎眼,令她惶恐害怕。
归林居中见过陶瑞铮,高大威武,豪迈粗犷,锦衣华服,一派雍容大度大家之子风范,言语间,几分与世无争隐士风格,听来,也从不与陶柏年争镜坊,为何对制镜这么上心?
崔锦绣迫切地想找回在娘家时的绵柔妩媚之姿,越是迫切,心情越焦躁,脾气就越差,这些日子与孙奎渐渐离心,她也意识到,却克制不住脾气。
制镜过程枯躁无味,非特别痴爱铜镜的人完全无法承受,更不说整日呆在镜坊里。
孙奎带着费易平进来,崔锦绣不得已搁下脂粉出来。
崔扶风心中疑虑更甚。
听费易平说毕经过,崔锦绣呆住。
“陶石说,他是装的,陶二郎是镜痴,他就跟着装了镜痴样子出来,但是再怎么装,制镜本事也及不上陶二郎半分。”雪沫撇嘴。
“怎么会是没害喜?没害喜怎么肚子能像害喜那样渐渐地大,且大了十个月,而后又突然就瘪了?”
“陶大郎日夜呆镜坊里学制镜?”崔扶风疑惑。
“纭娘也不清楚怎么回事,事实就是这样。”费易平痛不欲生。
陶慎卫对陶瑞铮接管镜坊浑不在意,陶石却不然,在陶瑞铮眼皮底下溜溜达达,密切盯着陶瑞铮一举一动。
崔锦绣怔怔半晌,咬牙切齿骂:“定是我二姐从中搞鬼,怪不得从长安回来后对你跟罗姨娘偷情一事不闻不问,原来那时就想出这毒计了。”
“早听说了。”说起这个,雪沫眉飞色舞,滋儿哇啦讲起来。
“定是如此了。”孙奎恍然,懊恼不已,“我们大意了,崔扶风哪是肯委屈求全的人,当日没发作,就该提防着了。”
“什么时候学会顶嘴了。”崔扶风失笑,雪沫嘟着嘴脸圆鼓鼓的样子,跟陶石越发像了,随口道:“陶家镜坊如今陶大郎在管着,听说没?”
费易平也是醍醐灌顶,悔恨不已,捶胸顿足些时,哭丧着脸道:“眼下怎么办?”
“你不说我怎么懂。”雪沫不服气。
“无言可辩,这下不用我二姐提,阿耶也定是要让大姐跟你和离的,嫁妆肯定要拉回去的。”崔锦绣停了一下,又道:“还有你借的那五千金,也要你归还的。”
“说了你也不懂。”崔扶风心不在焉道。
“我可只得了二千五百金。”费易平大叫。
雪沫服侍洗漱,关切问:“二娘愁什么?”
“那笔钱已经被我花完了,我拿不出来,只好劳姐夫垫上还给我阿耶了。”崔锦绣毫无愧色道。
心中牵挂,这晚回家,崔扶风眉头紧皱。
“三妹,这不成啊。”费易平变色。
崔扶风泄气,总不好找齐安问陶家的事,只得作罢。
放在以前,费家也不甚在意二千五百金,然则这几年费家镜坊与齐陶两家镜坊几次比拼,元气大亏,去年长安之行又送了三万金给史沛淳,着实有些艰难。
“没出什么事啊!”陶慎卫一头雾水,不知崔扶风为什么要问的样子,挠头半晌,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我拿不出来。”崔锦绣咬紧牙不改口。
崔扶风有心不管,到底做不到,怕陶瑞铮把陶家镜坊弄得一团糟,还怕陶家镜工受气,找陶慎卫问话。
孙奎自然帮崔锦绣,眯眼瞪费易平,不悦道:“不就二千五百金么,你垫一垫又怎么了。”
陶柏年进了齐家镜坊后就把陶家镜坊扔脑后了,什么都不过问。
费易平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锥心滴血,脑子里飞快盘算了一下,不想吃这哑巴亏,“三妹不把这钱拿出来,我就把真相告诉岳父。”
沈氏和陶柏年在钱财上又不亏待儿子,作为庶子,与嫡子平分家财,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崔锦绣冷笑,罗氏弄了红花那一出,害她被崔百信打了一耳光,恶语责骂,还勒令她不得回崔家,对罗氏恨之入骨,再说,费易平跟崔百信借钱人皆知之,费易平给她母女二千五百金的好处,外人可不知道,崔百信面前不承认便是,漠然道:“姐夫想说就说,我横竖是拿不出钱的。”
帮儿子争镜坊到底是对是错。
“你……你……”费易平没想到崔锦绣这么不要脸,手指颤颤指着,半晌,拔足往外奔。
山道两旁树木荫浓,空气清新,没有镜坊里那股呛人的铜液味,走在路上,胸臆间无比舒适,姚氏有些茫然。
崔锦绣不认账,只好设法把崔梅蕊的嫁妆留下堵缺口了。
姚氏不敢再劝,只得离开。
崔百信当日欢喜嫁女,崔梅蕊的嫁妆很是不少,快些赶回去,还能藏起来,崔家要拉走时,只说这些年用了。
“是么?”陶瑞铮苦笑,喉头腥甜,低低道:“多谢阿娘,我知道了,阿娘回去陪阿耶吧。”
崔梅蕊喝着避子药,究竟没有与费易平和离的打算,只是厌恶他至极,苏暖云和崔福到来,听说父亲让自己即时回家,跟费易平和离,整个人呆了。
“不是的,时间还短,假以时日,你定能超越他们,让镜坊上下对你俯首贴耳,无半分轻视。”姚氏急急道。
“张姐姐,我没听错吧?”崔梅蕊不敢置信,抓住费张氏手,精神恍惚。
陶瑞铮惨白的脸,直着眼,喃喃道:“阿娘说的没错,并非只有高超的制镜之技才能服人,出众的品德也能让人臣服,我不仅不如柏年,连崔扶风一个女人也不如。”
“没听错没听错,夫人先回去,嫁妆奴来清点就行。”费张氏喜得差点大笑。
“铮儿!”姚氏叫,有些惊。
若是崔梅蕊自己要和离,崔百信不同意,回娘家后,免不得受责受气,崔百信主动提出来的和离,崔梅蕊回娘家后的处境不需担心了。
陶瑞铮一怔,高大的身体霎忽间垮了下来。
“好。”崔梅蕊急急道,匆匆往外奔,回崔家,不等费易平回来写和离书了,横竖自有苏暖云和费张氏帮她办妥。
姚氏绞尽脑汁要把儿子从工房里头拉出来,想了想,道:“也不一定非得技艺出众才能服人,你看崔扶风,半路出家学的制镜,哪有什么高超技艺,还不是让齐家镜坊上下服服贴贴,咱们想别的办法让人臣服。”
费易平出刺史府,迎面费祥敦狂奔了来,惶恐大叫:“家主,怎么办怎么办?”
再这么着迷下去,可难说。
崔梅蕊已回崔家,嫁妆清点完全部拉走了,崔福和苏暖云眼下在费府立等着,要费易平归还那五千金。
“不至于。”陶瑞铮心不在焉道,一只手被姚氏拉着没法动手,眼睛不受管控,定定粘在操作台镜范上。
“废物的嫁妆那么多,怎么清点的那么快,拉走那么利索!”费易平尖叫,脸色越发难看。
“好歹歇一歇,别把命搭了。”姚氏劝道,工房里头充斥铜液砂土味道,很是呛人,一只手抓着陶瑞铮,另一只手忍不住捂鼻子,心中不明白,陶家父子三人,怎么就那么沉迷制镜。
“苏暖云气势汹汹,下奴遍找不到家主,无法抵挡。”费祥敦满脸痛苦道。
“阿娘,我没时间,我得学制镜。”陶瑞铮不愿意,操作台前定着身体不动。
不敢说妻子不仅动作麻利配合苏暖云和崔福清点崔梅蕊嫁妆,还怕费易平回来得快了崔家未能全部拉走,抓着他不放,直等崔家把嫁妆拉走了才给他出来找费易平。
姚氏心惊肉跳,重阳节,忍不住到镜坊,拉陶瑞铮陪自己爬山登高,想让他歇会儿散散心。
昧不了崔梅蕊嫁妆,损失无处找补,费易平转身奔回府衙内堂找崔锦绣。
陶瑞铮强忍心中不适,生根镜坊,日夜学制镜,连吃饭都嫌浪费时间,睡觉更是浪费时间,实在撑不住了,地上随便一倒眯一会,不多时又爬起来接着学制镜。
“三妹,我费家真掏不出那二千五百金了,三妹把这个钱给我罢,我拿去还你阿耶,转一圈,还是你崔家的钱。”
只要有高超的制镜技艺,就能让大家臣服。
“姐夫这话可笑,你跟我阿耶借的钱,怎么要我帮你还你。”崔锦绣讶异。
陶瑞铮在镜坊里,有他这么一个人,却与不存在无异。
“你……你赖账!”费易平没料到崔锦绣不仅不还钱,还矢口否认。
陶家镜坊日常运转,进制镜材料,制作铜镜,出成品铜镜给各镜行,自有一套章程,根本用不着陶瑞铮安排,也轮不到他发号施令。
“姐夫赶紧回去,凑了钱还我阿耶吧。”崔锦绣淡淡道,挽起孙奎手臂,转身进内室,不再理费易平。
未能以技服众,虽有陶骏明令,镜工们也没把陶瑞铮放在眼里,言语间,浑不把他当回事。
“你不还钱,我就要把实情告诉崔百信。”费易平大叫。
然则,自崔扶风当过齐家家主后,齐陶两家在铜镜制作上你追我赶,创新频出,先后发明渗银铜镜、贴金银背镜、金银平脱镜,又在镜背纹饰上精雕细琢,此时的陶家镜制作技艺,跟他离开陶家镜坊那时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陶家镜坊里,制镜之技最差的镜工也比他高明。
崔锦绣脚步不停。
他从小和陶柏年一起跟着陶骏学制镜,陶柏年接管陶家镜坊后方离开镜坊不再制镜,因痴爱铜镜,制镜之技也不差。
费易平眼看她不改主意,要死大家一起死,怒冲冲出门。
陶瑞铮又进工房制镜。
“真不给?他到岳父面前胡说八道,岳母也难做吧?”孙奎道。
陶瑞铮仔细查看,账务分明,经营良好,盈利逐年增加,没有可指责和需要改进的,即便是想鸡蛋里挑骨头,也挑不出来。
“他又没证据,我跟阿娘不承认就是。”崔锦绣娇笑,入内,唤如烟马上赶去崔家,跟肖氏通气,让肖氏矢口否认。
陶慎卫二话不说交了出来。
崔百信困兽一般,费易平走了还骂个不休。对罗氏肚里的孩子有多渴望,付出有多少心血,就有多么愤恨。崔梅蕊回来,想起当日董氏说崔梅蕊撞见费易平跟罗氏偷情,抓住崔梅蕊连声喝问。
陶瑞铮跟陶慎卫要镜坊的账册。
“确是实情,女儿并不敢欺骗阿耶。”崔梅蕊小声道。
陶柏年沉默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慢慢抬步进工房。
“你怎么就不像你二姐,你若有你二姐的手段……”崔百信咆哮,大女儿若有二女儿的气势,那日就回家来,指着自己的鼻子骂了,情愿被女儿大骂,也不想被人愚弄至这般地田地。
收回手臂,转身离开。
“女儿一向没有风娘手段。”崔梅蕊羞愧,小心翼翼看崔百信,虽则还有些怯懦样子,却难掩眼里明亮神采。
崔扶风着恼,哼道:“你心里有数就行。”
崔百信看着,也知女儿渴望和离许久了,懊恼更甚,叹气半晌,又问嫁妆,听说一样不少拉回来了,脸色略霁些,又追问索要五千金的事。
又不着调起来。
“暖云还在那边等着,听张姐姐说,那府里没钱,拿不出来,费管事去找……找费易平了。”崔梅蕊细声道。
“他拿不过去。”陶柏年漫不经心笑了一下,眼角斜睨,“崔扶风,你小瞧我了。”
“想赖账,没门,敢不还,我就告官去,请奎郎为我做主。”崔百信咬牙,自己还有个刺史女婿呢。
对于一个痴爱铜镜的人来说,镜坊带来的盈利尚在其次,立足镜坊,依靠镜坊研制创新铜镜方是重中之重,镜坊不能交给别人。
崔梅蕊嘴唇蠕动了一下,颤声道:“费易平跟三妹夫走得很近,三妹夫帮谁难说,阿耶还是找风娘拿主意的好。”
崔扶风迟疑了一下,问道:“镜坊就这么交给你阿兄?”
“走得再近,还不是因为连襟之故,你跟那畜牲和离了,他跟那畜牲就没关系了,自然是以我这个岳父为重。”崔百信挺胸昂头,极是自信。
“没卖什么药,就是懒得分心应付我阿耶。”陶柏年耸耸肩膀。
“郎君……”崔福叫着,匆匆奔来。
陶家镜工前面进去,陶柏年后面闷头往里走,崔扶风抻臂一拦,皱眉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什么?你再说一遍,费易平说借走的五千金中有二千五百金给了锦娘母女?”崔百信尖叫,这一日的打击够大了,一个妾室跟女婿偷情图谋自己的家产,再来一个妾室居然和女儿一起伙同外人蒙骗自己,从自己手里弄钱,委实承受不住。
崔扶风安排出两个工房,一个工房给陶家镜工,一个给陶柏年。
“费易平就是这么说的,只肯还二千五百金,苏管事现在还在费家跟他对恃,让奴先回来禀报郎君。”崔福道。
得到机会了,不可能控制不住,他不信,他不如陶柏年,他定会尽快掌控住镜坊,带着陶家镜坊走到更高的境界。
“不可能!”崔百信尖叫,往肖氏院子奔。
陶瑞铮沉沉看着,隐约预感,自己即使接了镜坊,也控制不住。
“郎君。”崔福拦着不让走,低声道:“苏管事让下奴提醒郎君,由二娘跟肖姨娘对质问话比较好。”
陶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五彩纷纭。
“我自己去问她。”崔百信万不信的,对罗氏的宠爱只在生儿子上头,对肖氏的宠爱持续二十多年,若肖氏都在骗他,他真真是个笑话了。
人去场地空,余陶骏和陶瑞铮父子站着,像戏台上的小丑。
“郎君,还是找二娘回来吧。”崔福不让路,加重语气。
被点到名的镜工走到陶柏年身边,陶柏年前头走,大家后面跟着,很快不见了。
“阿耶,找风娘好些,风娘比较有主意。”崔梅蕊一旁小声帮腔道。
陶慎卫也走了。
“不可能的事,费易平信口开河诬赖人。”崔百信咬牙切齿,崔福和崔梅蕊堵着不让走,走不了,发狠道:“行行行,去请风娘回来。”
镜工们登时松口气,抬步,一刻不停回工房。
崔扶风没料费易平当日借钱居然还有这样的隐情。
“知道了,我这就从陶家镜坊滚蛋。”陶柏年懒洋洋道,望向人群,叫了十个名字,正是跟着他试制螺钿镜的那十个镜工,“你们出来,跟我去齐家镜坊。”又道:“其他人该干嘛还干嘛,散了。”
难怪崔锦绣和肖氏会帮费易平说话,原来拿她阿耶当肥猪,在那可劲儿宰呢。
陶慎卫傻眼。
孙奎一州刺史,崔锦绣是他妻子,费易平不可能随口泼脏水,无需证据,崔扶风便相信了。
镜工们面面相觑。
崔百信厅中来回不住走,崔扶风进厅,大叫:“风娘,走,去问问。”抬步就往外冲。
陶骏望一眼,怒火中烧,大声道:“都给我听着,以后镜坊由大郎管理,二郎不得插手任何事务。”
“别急。”崔扶风站着不动,“无凭无据的,肖姨娘肯定不承认。”
陶柏年工房里头慢悠悠出来,沉暗脏污的灰色袴褶服,头发蓬乱,形容邋遢恍如乞儿。
“没有的事要她怎么承认。”崔百信恶声道,不相信肖氏和崔锦绣伙同外人骗自己。
陶骏带着陶瑞铮到头镜坊,大声吆喝,镜工们都出来,站到门前空地,陶骏扫一眼,不见陶柏年,更气,连名带姓大叫:“陶柏年,你给我滚出来。”
“阿耶只当费易平说的是真的,拿二千五百金去给肖姨娘,跟她说,不能让费易平看崔家笑话,让她把钱给费易平送去,然后费易平再还回来。”崔扶风淡笑。
儿子打理镜坊那么多年了,若是能被陶骏把权力收回去,她也不用帮儿子争什么了。
回来路上已思量出对策,事出突然,崔锦绣肯定来不及跟肖氏细细商量,肖氏不如崔锦绣狡诈,也不如崔锦绣沉得住气,很可以诈一诈弄清真相。
心灰意冷,不想帮儿子争了。
崔百信一蹦三尺高,大怒道:“这话何意?费易平赖账,我就认下了?”
沈氏一言不发起身回房。
崔扶风额角哔哔跳,“费易平说的若是真的,你问肖姨娘,肖姨娘不承认拿钱,无凭无据,事儿就走进死胡同了。你拿着钱去让肖姨娘还,肖姨娘当日若拿钱了,以为你不追究了只为全面子,就会拿着钱去给费易平还钱。这么一来,不就真相大白了。”
姚氏面露尴尬之色。
“你认定锦绣跟她娘拿了钱?这是你的偏见。”崔百信怫然不悦。
热热闹闹的中秋团圆宴,华丽的三彩餐具盛满美食,团油饭溢香,冷胡突鲙热汽腾腾……走了父子两人,霎时冷了下来。
“拿没拿,试一试便知。”崔扶风冷声道。
按以往,陶瑞铮当谦让推托的,但他等不了了,当下也没推托,跟陶骏出门去镜坊。
崔百信面色沉了沉,片刻后,等着看崔扶风被打脸的神情,道:“行,就依你,试探一下。”
即喊陶瑞铮跟他去镜坊,要当众宣布由陶瑞铮接管镜坊。
让崔福即时筹钱。
“逆子!”陶骏大骂,陶柏年说了这样的话出来,机会难得,借机便道:“他既说出来了,也别怪我把他手里权力收回来。”
肖氏得如烟报讯,满心警惕等着崔百信问话,不料崔百信来了,拿钱让她填窟窿,霎时呆了。
陶乐同又跑了一趟,还是一个人回来,带回陶柏年的话:“二郎说他不得空,家主若对他不满意,想把镜坊给大郎,就给吧。”
如崔扶风所料,肖氏以为崔百信不问责了,寻思不用把吃进肚子的好处吐出来,拿崔家的钱出去转一转,堵住费易平的追逼也好,也就不说自己和崔锦绣没拿过钱了,欣然收下金子,让备马车,抱着钱箱子上了马车,就要给费易平送钱去。
“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阿耶了。”陶骏大怒,让陶乐同再跑镜坊,“不回来,镜坊他也别要了,我要给瑞铮。”
居然真的伙同外人算计自己!
陶骏差陶乐同去喊,陶柏年不回。
柔情蜜意都是装的,自己在爱妾爱女心中,不过一头可以宰割的肥猪。
转眼中秋节到,阖家团圆的日子,陶家设家宴团聚,谁知至宴席开,陶柏年还没回家。
崔百信喉间堵了一天的血喷了出来,大声咆哮,当晚把肖氏赶出崔家。
陶骏勉强忍着。
崔锦绣眼下是刺史夫人,能给崔家带来许多好处,崔百信也不在乎了,宣布与崔锦绣断绝父女关系。
镜坊在陶柏年手上得武皇后嘉奖,得湖州制镜第一家殊荣,其后创新频出,铜镜行业里叱诧,风光无二,陶柏年的能力有目共睹,也不好随便撤换。
崔扶风设局时,只想着让崔百信看清罗氏与费易平真面目,把崔梅蕊从火坑中救出来,没想到拔萝卜带起泥,居然连肖氏和崔锦绣一并解决了。
陶骏日夜寻思着把管理镜坊大权收回来,交给陶瑞铮,然后顺理成章让长子继承家主之位。只是沈氏作为正室夫人,秀外慧中端庄高贵,进退得当宽容大度,从无过错,娘家又是世家大族,委实不能不给面子。
崔百信伤透了心,接下来一连数日,布庄也不去了,躺家中呜呜哇哇哭得起劲。
陶柏年有可能把陶家镜坊变成齐家镜坊,更不能忍了。
布庄如今生意极好,崔百信不去理事,掌柜忙不过来,只好去找崔扶风。
两个儿子一个贴心听话,对他尊敬有加,还是心爱的女人生的。一个我行我素狂妄自大,跟他离心背意,敦轻敦重分明。
崔百信重财轻义,生意上面却还是很重视信誉的,布料的质量很有保证,价格也公道,湖州城的大户原先冲着齐家和孙奎刺史面子去崔氏布庄订布,后来看崔氏布庄讲诚信重品质,也便都固定了下来,需要布料直奔崔氏布庄去,布庄如今每日布料进出金额极大。
齐陶两家不敌对,自然是有利的,但是交好到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步,便不妥了。
崔扶风又没三头六臂,分不出精力过问布庄事务。
陶骏心里越来越犯疑。
大姐回娘家了,不如让大姐去布庄学着打理事务。
“二郎这是想干啥,把陶家镜坊拱手送与齐家吗?”姚氏寻机便在陶骏面前嘀咕,状似无意地提起陶家镜坊的现状。
崔扶风思量着,这日用膳时,拿出来跟齐明毓商议,齐明毓反对,说得却还温和,陶柏年就在一旁,嗤一声笑:“你大姐的性子,打理内宅尚且为难,让她打理布庄,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你就等着跟在后头收拾烂摊子吧。”
陶瑞铮再也等不得,让姚氏在陶骏面前中伤陶柏年。
“依你这么说,我家布庄别开了,关门大吉罢。”崔扶风恼怒。
不知齐明睿未死,外头局面看着,崔扶风只怕迟早嫁给陶柏年,陶柏年得崔扶风这个强内助,还如何夺位。
“让苏暖云去,以她的明敏聪慧,留在内宅本就委屈了,你家里眼下太平,让你大姐帮着你母亲打点家事完全应付得来。”陶柏年漫不经心道。
陶瑞铮苦等铜镜行业动乱,齐陶费三家倾轧自己乘乱夺位,没等到,倒等到陶齐两家镜坊几乎合二为一的局面。
崔扶风不是没想过,只是她阿兄显然不可能娶苏暖云了,苏暖云迟早要离开崔家嫁人,让她帮忙打理布庄,不是长久之计。
陶骏不聋不瞎,何况身边还有陶瑞铮和姚氏不时进馋言。
但眼下,除了苏暖云,确实无人可用。
她那个无利不为,精于算计,人称镜痴的儿子,再也回不来了。
崔扶风回家跟崔百信商量。
“你阿耶虽不理事,但不是聋子瞎子,你这么搞法,他不会允许。”沈氏最后道,抛下这句话,快步离开。
“行,都听你的。”崔百信心灰意冷,说话时,脸上还挂着泪水,抽抽噎噎吸鼻涕。
沈氏一只手臂定在半空中,到底扇不出去。
崔扶风又去找苏暖云,把自己的打算跟她说。
陶柏年静静站着,等着她扇。
“多谢二娘信任,暖云定不负所托,把布庄生意做得更好。”苏暖云一口应承,眉眼沉静,没有为难,也不见欣喜。
“你……”沈氏抬手,想朝儿子狠狠扇一巴掌,把他扇醒。
崔扶风叹口气,想跟她说辛苦些时日,等自己扳倒孙奎了,就为她寻出色儿郎许婚,话到唇边又合上。
陶柏年停下贴螺片的动作,沉默了片刻,搁下螺片,直起身,抬头看沈氏,低低道:“母亲说的我都明白,但是,崔扶风的快活,比我自己的快活重要,我无法阻止自己这么做。”
苏暖云愿为崔家蹉跎大好年华,到底只是因与董氏情若母女,还是对她阿兄有情,捉摸不透,若是对她阿兄有情,这么说,不是在安慰人,倒是扎刀子了。
“齐明睿回来后,崔扶风夫妻恩爱,你又置自己于何地?你眼下所做,不过为人作嫁衣。”沈氏冷笑。
娘家的麻烦解决,崔扶风便把全副精力放在镜坊里。
陶柏年手上动作没停,视线还是牢牢看着螺片,往镜背上贴螺片,口中淡淡道:“母亲,得失不能用称衡量,我但求心安。”
这日崔扶风正埋头工房里头学制镜,齐姜氏使齐平来请她回家。
“这些,对你,对陶家有什么好处?”沈氏沉沉问。
“家里出什么事了?”崔扶风有些惊怕,就要喊上齐明毓一起回城。
“扳倒孙奎,找回齐明睿。”陶柏年低头夹螺片,目光专注,不曾抬起看一眼沈氏。
“不用请二郎。”齐平笑了笑,神情尴尬。
“你跟母亲交个底,你到底要怎么样?”
崔扶风怔了一下,看来只与自己有关,那就是……问道:“跟我阿兄有关?”
沈氏按着胸口,心痛如绞。
齐平不答,含糊道:“家主回去就知道了。”
前些日子相思困顿,陶柏年瘦得不成人形,这些日子埋头制镜,休息不好,又更瘦了,形销骨立,眼窝深深。
难道阿兄和齐妙回来了,齐姜氏提出结亲,阿兄却不肯娶齐妙?
这一日,沈氏忍不住到镜坊找陶柏年。
崔扶风有些忐忑。
陶家镜坊到底姓陶还是姓齐?
齐家静悄悄的,没有齐妙在家时特有的热闹气息。
齐家镜坊到底姓齐还是姓陶?
崔扶风快步进厅,齐姜氏没有惯常那样坐榻上悠闲地歪躺着,厅中来回不住走,面色沉沉,看到崔扶风,不等她行礼,尖声问:“你让苏暖云到布庄里帮忙打理生意的?”
陶家镜工对崔扶风俯首贴服,言听计从,齐家镜工对她儿子也像看待自家家主一般。
“是我的安排。”崔扶风点头。
陶石两头跑,有时甚至跟在齐明毓身后服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齐明毓的小厮。
“她不过一个外人,让她打理布庄,不觉得于理不合吗?”齐姜氏冷笑。
陶慎卫经常插手帮齐安管事,齐安也经常替陶慎卫行使管事权力。
崔扶风怔了一下,解释:“我阿耶年纪大了,我大姐又挑不起事,我阿兄从来不爱打理生意,妙娘看来也不是愿意被拘在布庄里头的性子,只好让暖云帮忙打理了。”
齐陶两家的镜坊如今就跟一个主子家的一般,两家制镜之技互通有无,两家镜工出入对方镜坊如入自家,更可怕的是,两家的镜工和管事居然不觉不妥。
“又是管理府里庶务,又是打理布庄,奴籍也没有,这是在为令兄纳良妾铺路吗?”齐姜氏低哼。
齐明睿没死,那儿子为崔扶风这般呕心沥血,算什么?
崔扶风不明白齐姜氏为何反应这么大,“媳妇没这个想法,暖云拿得起放得下,经得住事,模样也好,我也不舍得给她作妾。”
儿子爱一个寡妇也罢了,可突然又说,齐明睿可能没死。
“不是妾,难道还是平妻?”齐姜氏咬牙,沉着眉,恶狠狠盯着崔扶风。
沈氏觉得儿子疯了,她也要被儿子逼疯了。
“不可能的事,我不会那么做,我阿兄也不是能由人摆布的人。”崔扶风被噎得几乎说不出话。
陶柏年潜心螺钿镜的研制,陶家齐家各抽了十名制镜技艺高超的镜工,跟他一起没日没夜研制。
“苏暖云在你家中地位太高了,你把她管理布庄的权力取消。”齐姜氏胸膛起伏,急促喘气。
只要制出震撼世人的铜镜,就有超然的地位,制镜人家以为立足的,不过高超的制镜技艺和精美的铜镜。
不给苏暖云打理布庄,她阿耶年纪大了力不从心,难道把布庄关了。
扳倒孙奎到了迫在眉睫之时。
齐姜氏正在气头上,崔扶风不想跟她吵起来,婉转道:“这事干系不小,母亲容我想想。”
“等扳倒孙奎,镜坊这边安然了,再寻睿郎吧,九年过去了,不差这一时。”齐姜氏劝道。
过两日,等齐姜氏没那么恼怒了,再跟她好好谈一谈罢。
崔扶风百般不愿意,也只好应下。
崔扶风出府,回镜坊。
那是齐明睿母亲,齐明睿事母至孝,想必也不愿自己跟他母亲起口角。
镜坊有一股不同寻常的寂静,平时黑烟滚滚的烟囱不见冒烟,没有打磨铜镜时的叮叮当当,也没有制范淘洗砂土细细的沙沙声,好像突然之间,镜坊成了一座荒无人烟的废墟。
再坚持,就是跟齐姜氏较劲。
崔扶风心口狂跳,不知道在自己离开的短短一两个时辰里发生什么,扔了马缰,快步冲了进去。
“我不同意,你若眼里还有我这个婆婆,就别去。”齐姜氏放了重话。
厅里都是人,镜工们都在厅中,头挨着头,正在传阅着什么,听得动静,一齐扭头看来,俱是满脸的泪。
陶柏年固然会关照齐家,可又哪有媳妇尽心,齐家还得靠媳妇。
“发生什么事了?”崔扶风颤声问,寻齐明毓,寻陶柏年。
“不然,让齐安陪我去崖州,陶二郎别去,有他在湖州,齐陶两家互相照应,也不怕孙奎捣鬼。”崔扶风道。
陶柏年和齐明毓在人群中心,陶柏年挑眉一笑,恣意张扬,意气风发,身上满是污垢的灰色缺跨袍因着那一笑,竟也焕焕生辉。
齐姜氏还是不同意。
“大嫂……”齐明毓跌跌撞撞朝崔扶风冲过来,呜咽着,含含混混叫:“大嫂,我们成功了。”
崔扶风不敢苟同,失声痛哭,“我担心睿郎。”
陶柏年和齐明毓,分别同时制出了螺钿镜。
何为本,何为末!
齐明毓制的螺钿镜镜背黑色髹漆,贴白色螺钿,螺片研磨细致光滑,雕琢成瑞雪远山云亭松柏图案,层层重叠的白雪柔和轻软,积雪低压下的松柏骨节嶙峋,远山如烟如雾,云亭在雾霭薄暮中静静立着,黑白对照强烈,精巧莹润,美妙异常。
“我知道。”齐姜氏也红了眼眶,帕子不住压眼角,“睿郎是我儿子,我何曾不想尽快找到他,可毕竟只是猜测,放着眼前活人不顾去抓飘渺的可能不存在的,这不是本末倒置么。”
陶柏年制出的那面螺钿镜,则是金色髹漆贴青、绿、黄、红等彩色螺贝雕琢成图案的螺片,大树下,数人围坐,有人弹琴,有人吹箫,有人鼓瑟,边有仙鹤,头顶祥云,枝头两只鸟雀,整个镜背画图五彩斑斓,璀璨夺目。
“母亲。”崔扶风哽咽,“家里老母弱妹幼弟,睿郎若真没死,心中定牵挂,却没有传信回家,只怕处境堪忧,不知怎生的受罪,媳妇想尽快寻到他。”
两面镜子上装饰的螺片随形施为,又作了引导,螺片薄如蝉翼,精密细致,有流水般细腻畅快的线条,又有丝绸的柔软和玉石的光华。
齐姜氏坚决不同意崔扶风去崖州。
“好美!”崔扶风捧着镜子,心跳几乎停止,身体发抖,心脏被深深地刺穿,快活到极致,不寒而栗。
崔扶风走了,镜坊这边再出事怎么办?
“是啊,好美,真没想到,这辈子能看到这么美的铜镜。”镜工们神思恍惚,如痴如醉,也是深陷震撼中。
大儿子是不是活着未知,小儿子不能再出事了。
“我想喝酒。”崔扶风喃喃,抓心挠肝的酥痒,急需发泄。
杀人偿命,今日若不是齐安追回崔扶风,崔扶风和陶柏年巧计化解危机,齐明毓定会被孙奎被抓进大牢,进了大牢后能不能留得性命就是难说了。
“那就喝呗。”陶柏年嘻嘻笑。
齐姜氏晚间才知崔扶风这日没走成,镜坊祸事又起,惊得魂飞魄散。
“属下马上去准备。”齐安欢喜叫。
“还是去,明日一早我们就走。”崔扶风最后决定,计划不变。
“多来几瓶。”齐明毓含泪道。
齐明睿可能没死的猜测如野火在心中熊熊燃烧,片时的等待都是煎熬,迫切地希望马上证实,然而镜坊这边危机重重,此时离开,便是置镜坊和齐家人于不顾。
“一瓶一瓶喝不过瘾,要一坛一坛的来,一醉方休。”镜工们大叫。
崔扶风死死咬住嘴唇,心脏被绳索紧绞住般,疼痛难言。
自己离开的短短一两个时辰自然不可能就制了出来,齐明毓和陶柏年显然之前就制的差不多了,只差最后阶段的打磨。
“家主还去崖州吗?”齐安问。
崔扶风顾不上责备他们瞒着自己了,他俩人显然不约而同的想给她一个惊喜。
崔扶风紧握双拳,恨不得生嚼孙奎血肉。
委实惊喜。
看不见的大网笼在齐家头顶,一朝落下来收拢,齐家人就是网里的鱼,任人宰割。
尤其齐明毓,居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走在齐家其他镜工之前,跟陶柏年同时制出螺钿镜。
孙奎一州刺史,齐家不过商户,被陷害也无力反抗。
酒菜抬来,崔扶风跟镜工们一起,抱起酒坛子喝酒,大声叫喊,又哭又笑,手舞足蹈。
“杀人的嫌疑暂时是洗脱了,就怕孙奎不肯罢休,再想别的毒计暗算齐家。”陶柏年道。
崔扶风说考虑,齐姜氏心中便当她按自己要求,回崔家去收回苏暖云再打理布庄了。
许久,齐安小声道:“这事就这样揭过去了吗?”
入夜了,崔扶风也没回家,齐姜氏让齐平去崔家探问。
处理完毕,几个人进厅,俱是脸色惨白,身上衣裳让涔涔冷汗湿透,落座后,大家沉默着,沉浸在后怕中,没有言语。
镜坊里头大家醉得一塌糊涂,关了镜坊大门睡觉了。
杀人现场一直没清理,就是为了拖住暗中盯梢的人。
齐平喊了半天,齐安出来,醉眼迷糊,不肯去喊崔扶风。
当时埋伏在齐家镜坊周围盯梢的人没出来揭露,事情就算过去了。
“家主歇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那受伤镜工披头散发血肉模糊,伤的极重,路人又不认识刘典,哪分得清是不是刘典。
齐平无奈,回府给齐姜氏复命。
然则,那么多人亲眼目睹‘刘典’从外面抬进齐家镜坊,刘典死亡真相如何与齐家无关。
“毓郎呢?”齐姜氏气疯了,媳妇不听话,儿子总还是她生的,让齐平唤齐明毓回家,要问话。
刘典尸体上的擦伤刮伤是人为弄的,孙奎让忤作一验便一清二楚。
齐平又跑镜坊。
惨叫声吸引暗中盯着人的视线,吸引路人作见证,弄伤齐家一个镜工去山谷中趴着,抬了那个镜工到镜坊,进厅后,飞快避过真正的路人换了刘典尸体上担架。
齐明毓喝得比谁都多,醉成一瘫泥,摇都摇不醒。
他们猜,孙奎定安排了人紧盯着刘典尸体和齐家镜坊,抬刘典尸体出去抛尸乃是自投罗网,于是想了这么一出瞒天过海之计。
“别叫了,天塌下来也等明日再说。”齐安不满,把齐平推出镜坊,关上大门,任齐平再喊,不开门了。
陶柏年提出的应对之法,便是崔锦绣所推测的那样。
“我自己去叫。”齐姜氏气坏了,半夜里,让齐平备马车。
“属下亲自走一趟吧。”蒋兴硬着头皮道,不想去,但是指使刘典弄死齐超后又弄死一个刘典就很多麻烦了,无法再派别的差役办事,只好他出力了。
“家主日夜操劳那么辛苦,深夜里大动干戈的,是不是不太好。”齐平道,定定站着不肯动。
“这……”孙奎为难,看蒋兴。
“你……你们……”齐姜氏喉间几乎喷血,手指颤颤指齐平,“你不听我的命?”
“我二姐太聪明了,再加上陶柏年相助,一日不除,郎君一日不得安宁,今日谋事不成,我二姐安然,齐明睿那边就不能容他活着了。”崔锦绣看孙奎,“赶紧派人去崖州看看,齐明睿若已经死了作罢,若没死,不拘如何把他弄死。”
齐平叹气,还是不肯动,“夫人,家主委实不易,为齐家操碎了心,夫人体谅体谅她罢。”
“费尽心思设了这么一局,居然功亏一篑,真不甘心。”孙奎道。
齐姜氏怔怔,失声哭起来。
她真真成一个笑话了。
守寡半生,丈夫死了,大儿子死了,小儿子跟媳妇一条心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连齐安齐平都心向崔扶风,她在齐家算什么!
齐明睿没死,一朝齐明睿活着回来,崔扶风岂不更得意。
撕心裂肺的哭声,齐平听得心酸,却还是不动。
她一辈子就只能活在崔扶风阴影下吗?
心中只觉齐姜氏安稳日子过久了,在无事生非,又不是什么急的不行的大事,非得大半夜扰得大家不得安宁。
嫁人前在娘家不如崔扶风,嫁人后,贵为四品官夫人,还是不如崔扶风。
新的一天阳光灿烂,日色晴好。
崔锦绣咬牙,蒋兴没说她谋略比不上崔扶风,然则,她设的局被崔扶风破了,显见的,她不如崔扶风。
崔扶风醒来,推开窗户,看着窗外阳光,满身舒畅,飞快洗漱了,螺钿镜制出来了,下一步,就是扳倒孙奎挤垮费家镜坊了,出门,要找陶柏年商量。
“崔扶风可真沉的住气,孙公带了人就在外头,墙根边的杀人现场却一直没清理,当时,若不是那个杀人现场拖住我,我赶过去,齐家就脱不了身了。”蒋兴喟叹。
齐安在外头等。
孙奎和蒋兴一想有理,一齐叹气。
听说齐姜氏差齐平半夜里找自己,崔扶风自责不已,打马下山急回府。
“没办法,你不能说你亲眼看着齐家人清洗杀人现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更加不可能让忤作来查出刘典是被击打流血而死,别忘了,现在刘典不是死在齐家镜坊,跟齐家比起来,在他耶娘心里,郎君杀刘典灭口的嫌疑更大,如今只能把刘典按意外坠亡处理了,好在那么多人看到他坠崖,他耶娘面前也能撇清郎君的嫌疑。”崔锦绣娓娓道。
齐姜氏哭了半宿,眼睛浮肿,眼眶发红,婢子服侍洗漱了,细细上了妆,还是难掩憔悴,坐榻上怔怔坐着,凄凄呆呆,万念俱灰。
“这么说,就拿齐家镜坊没办法了?”蒋兴不甘心。
“母亲。”崔扶风快步进门。
“慢着。”崔锦绣喊住他,“证明伤口不是坠落划伤的而是人为的又能如何?那么多人可以给齐家镜坊作证,刘典是从外头抬进齐家镜坊的,齐家只需说伤情是如何造成的他们也不知道即可,杀人现场已经清洗干净了,抓不着什么了。”
齐姜氏撩了一下眼皮,抿唇一语不发。
“掉崖造成的伤势跟人为的不一样,我现在马上让忤作验尸。”孙奎眼睛一亮,就往外冲。
崔扶风歉然,行礼过,眉飞色舞喜气洋洋,告诉齐姜氏齐明毓制出螺钿镜,夸道:“毓郎好生了得,虽说少不了陶二郎指点之功,但也是他聪明用心,年纪轻轻的,沉得住气,受得了苦,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
“刘典的尸体压根就没出过齐家镜坊,我二姐想必也猜到是咱们的嫁祸之计,怕我们的人在周围盯着,抬尸体出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崔锦绣冷笑,“人们看到的从山顶往下坠的身影,八成不是人,而是一个穿着衣服的人形东西,他们把刘典尸体避过你视线抬离围墙根,但并没有抬出镜坊,只找树枝山石飞快地在他身上制造了一堆像是从高处坠下树枝山石弄出来的伤,路人抬来齐家镜坊里的那个伤者,应该是齐家的人,伤是真的受伤了,伤的有多重就不知道了,那一大群所谓的路人里头肯定不少齐家的人,把伤者抬进大厅后,路人都在外头,他们接着换了刘典尸体上担架,神不知鬼不觉。”
齐姜氏大喜,小儿子以前就是爱玩乐活泼好动性情,正事一点不上心,不肯干也干不了,没想到如今这么能干了。
“但是,他们若是把刘典尸体抬出镜坊抬到山崖上往下扔,需要时间不短,而且很难不被人看到,我虽然一直盯着围墙那边刘典尸体,但是也有留意镜坊大门那边动静,不见他们抬刘典尸体出去。”蒋兴道。
欢喜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是,为了引开你的视线,也是为了吸引其他不相干的人,让那些人见证‘刘典’坠崖。”崔锦绣道。
小儿子的飞快成长跟她没半点关系,都是崔扶风在教导提点,她常常两三个月见不到小儿子一面。
蒋兴愣了愣:“那声惨叫,是崔扶风安排的,目的为了引我看过去?”
小儿子跟媳妇叔嫂两个互相扶持,相依为命,她倒像个外人。
“这个时候之前刘典还在那,在你视线离开的瞬间,崔扶风就让人抬走了刘典尸体,由一个镜工飞快躺下装尸体,你离得远,又是视线稍离即回,一看人还在地上躺着,就以为刘典还躺在那了。”崔锦绣恨恨道。
“暖云在我家地位超然,母亲的担心也有道理,我寻思着,过些日子,事儿少些了,便设宴,让我母亲认她为义女。”崔扶风道。
蒋兴点头。
其实认义女也不合适,女儿始终要嫁出去的,认了女儿,苏暖云管理镜坊并没有比现在一个外人身份更好。
“惨叫声时你的视线离开过刘典尸体,对不对?”崔锦绣问。
崔扶风故而没有当下就让董氏认女。
“属下真的一直死死盯着,不知他们什么时候把刘典弄出去再弄回来的。”蒋兴哭丧着脸道。
齐姜氏沉默,半晌问:“你不打算收回她手里权力了?”
听蒋兴说罢经过,孙奎恨骂不绝:“你怎么这么蠢,居然在眼皮底下给他们瞒过去了。”
“确是没办法,我阿耶这些日子精神更不好了,布庄现在全靠暖云。”崔扶风苦笑着点头。
孙奎怒冲冲回衙门,和崔锦绣说事败,不明白怎么回事,正要去找蒋兴,蒋兴回来。
“行,我知道了,你自忙去。”齐姜氏恹恹摆手。
蒋兴只好飞快下山回衙门。
她的尊严体面,其实都是儿子媳妇给的,他们愿意给她,她就能高高在上,他们不给,她什么都不是。
片刻工夫,崔扶风几人已把杀人现场打扫干净。
若是大儿子还在世,大儿子事母至孝,自己就不会是如今这样的境地。
蒋兴以为刘典死而复生,差点尖叫,仔细看,方知一直躺地上的不是刘典,明白过来中计,担架上抬走的才是刘典尸体。
大儿子到底还活着吗?
孙奎带着差役抬着担架走了,蒋兴隐约觉察不对劲,欲要下山去追孙奎,刘典尸体还在地面躺着,只得紧盯着,谁知崔扶风和陶柏年齐明毓再次回来,地上刘典尸体突地起身,几个人开始清洗杀人现场。
要不要让崔扶风抛下一切,先去崖州寻大儿子?
大夫来了,又过了些时,孙奎带差役过来,镜坊大门外问话,又进大厅,却不到镜坊后头墙根边刘典尸体这边,蒋兴急得不行,又不敢离开。
齐姜氏踌躇,犹豫难决。
不久,齐家镜坊门前拥来许多人,抬着一个担架,崔扶风和陶柏年赶去大门前,蒋兴远远看去,看不清楚,不知担架上是谁,见人群里没有孙奎跟衙门差役,回头更紧地盯刘典尸体。
还是再等等吧,九年过去了,不差一时半时,大儿子若真活着,也不至于因家里寻他迟了些便出事。
又过了些时,忽然一声响彻云宵的惨叫,蒋兴被叫声吓得毛骨悚然,朝声音传来方向看了一下,没看到什么,又回头紧盯刘典尸体。
齐明睿将死没死,在生与死的边缘苦苦挣扎。
崔扶风几个人说了话儿话,齐明毓走了,刘典尸体才是最重要的,蒋兴也没在意。
听说柳洛萱给崔扶风寄信,涣散的意识缓缓凝聚起来。
蒋兴不错眼盯着刘典尸体,先是齐安带着几个镜工巡查时看到,接着一人去叫来齐明毓,而后齐安离去,过了些时崔扶风和陶柏年过来,几个人看着刘典尸体说话。蒋兴寻思,齐家这么快发现刘典尸体,怕是要抬刘典尸体出去抛尸了,盯得更紧。
崔扶风接到镜背画图后,就知道自己还活着了,寄不寄信一样。
几个人飞快拿来准备好的布帛抹拭血水,血水抹掉了,又抬清水过来冲洗,仔仔细细,很快把地面抹拭得干干净净,沾了血水的布帛塞进烧铜液的炉灶里,浓烟滚滚,顷刻间烧个干净。
但是,镜背画图只是悄悄传递,寄信则不一样,明白相告。
“成了。”崔扶风点头,招手那镜工起身。
风娘听说自己病危,定会来救自己。
看到崔扶风几人回来,齐安迫切问:“成了吗家主?”
他要见到她了。
墙根边,还是清晨血水横流场面,只不过躺在地上的是齐家一个镜工,齐安一边守着。
他得活着,活下去,见崔扶风。
崔扶风拔腿往镜坊后头围墙那边疾行,陶柏年、齐明毓紧随其后。
妻子对他不离不弃,作为男人,他得有担当,他得活下去,回家去,方不负妻子对他一片深情。
人群散去,喧哗的镜坊归于宁静。
抱着这样坚强的信念,齐明睿硬生生撑着,先是勉强喝下水去,接着多少能吃进一些食物。
命差役抬上刘典尸体离开。
与此前无人理睬不同,柳洛萱把她从孟进那里得的好处都给了齐明睿。
孙奎气得脸红赤红,众目睽睽,许多双眼睛看着,不得不道:“眼下情况看来,确是与齐家镜坊无关,真相如何,本官会细细查明,还死者一个公道。”
对于流刑犯人来说极难得的米饭稀粥面饼,肉菜,还有不那么粗糙的棉布,御寒保暖的棉衣等等。
围观人交头接耳,言语间,也是齐家镜坊好心留下刘典,差人请大夫救治,孙奎却无故冤枉齐家镜坊的话。
“多谢!然,睿无以回报。”齐明睿感激又歉疚。
“事实清楚明白,与齐家镜坊无关,孙刺史言语好生奇怪。”陶柏年讶然道。
“不要你回报,你只要活着,让我瞧瞧,人间真的还有至死不渝的爱情。”柳洛萱咬牙切齿骂,不忍心眼睁睁看着齐明睿死去,想着要成全他夫妻,又满心不甘,狠狠一脚踹向床板。
“求刺史眼下就断个分明,我齐家不能无辜背这个罪名。”崔扶风大声道,跪了下去。
齐明睿一头焦枯的头发越发乱了,蓬蓬乱发里,微微一笑,“你是好人。”
“此事疑点颇多,是否齐家杀人有待细查。”孙奎无奈改口,只是,虽没咬定齐家杀人,却也没为齐家脱罪名。
“我不要当什么好人。”柳洛萱嘶声痛哭,她只想做恶人,随心所欲,但是,她又坏得不够彻底。
“求孙刺史还我齐家清白。”崔扶风朗声道。
按规矩,犯人自然没有卧床养病的权利,死也得死在劳作上。
蒋兴怎么盯的,怎么由得齐家人把刘典尸体抬出镜坊没动静!
柳洛萱在孟进身上使上百般手段,讨好谄媚。
孙奎恨得咬牙,委实没想到,崔扶风在那么短时间里想出应对之策,找了那么多毫不相干的人作证人。
孟进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只作不见。
刘典死的现场,此刻想必被齐家清洗干净了。
柳洛萱对齐明睿毫不掩饰的情意,孟进一早便知,恼怒不悦,却也无奈。
找忤作验尸,便能查出刘典身上那些伤是死后才造成的,但刘典尸体不是在齐家镜坊里发现的,许多人证实是从外头抬进来的,要强按齐家杀人的罪名不易。
家中有妻有儿,不可能给柳洛萱名份,得了她鲜嫩的身体没有回报,也知齐明睿对柳洛萱无意,勉强也能忍着。
刘典明明被他击打头部流血而死,不可能是坠崖身亡。
柳洛萱为报复齐明睿委身孟进,没想到有朝一日,倒因为与孟进有不寻常关系,而得了诸多便利能照顾齐明睿。
孙奎这时方注意到,刘典头发散乱,衣裳划拉开许多口子,周身遍布树木石头山棱划开的伤口,头顶那个窟窿,在许多伤口中,一点不起眼,看起来,恰似是坠崖而亡。
王骁盼着齐明睿死了,他亲弟弟的秘密无人察觉,几次找柳洛萱谈话,柳洛萱只当耳边风。
这些人有的是湖州城的百姓到云巢山游玩的,有的是山中猎户,大约半个时辰前,他们忽听“啊”一声响彻云宵的惨叫,循声看去,只见南面山崖上一人从崖上直直坠下。大家大惊,奔过去,山谷中一人趴着,身上衣裳破毁,披头散发血肉模糊,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有人道齐家镜坊离此不远,不如把人抬去齐家镜坊暂时安置,再请大夫救人,其他人赞成,于是大家折树枝扎了担架,把人抬到齐家镜坊来了。齐家镜坊也没推托,把人抬进厅里,又急差人去请大夫。
齐明睿身体慢慢好转,饮食正常,能下地走了,虽则还是虚弱不已,命却留住了。
“我等都可以作证……”众人叽叽喳喳道。
就在这时,朝廷突然派来一拔人,包括孟进马西永在内,所有管理流刑犯人的人全被换掉。
“杀人?”崔扶风惊讶,“孙刺史何出此言?我齐家救人怎么变成杀人了?”出门,对外头围观的人大声道:“还请大家将事情经过详细告知孙刺史,还我齐家镜坊清白。”
王家人的处境在长孙无忌被迫自缢死一落千丈,但换了监管之后的日子,才真的是置身人间地狱。
孙奎惊跳的心放下,大叫:“崔扶风,你齐家镜坊竟然光天化日之下杀人,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皮鞭随时随地落在身上,天不亮就被赶起来干活,三更天才能停下来,粗糙的面饼也不能尽得,热水没有了,吃不饱,只好挖野菜树根填肚子。
“没气了,救不过来了。”大夫叹息,站起身体。
流放许多年,吃尽苦头的王家人也承受不住了。
“还有救?”孙奎有些惊,他明明探过鼻息,确定没呼吸的。
女眷一个接一个倒下死去,接着是男人,世家大族,两百多人流放,到岭南时余百来人,到此时,只余二十来人,连王擎正是壮年之时,也捱不住死了。
陶柏年、齐明毓也抬眼看过来,一齐行礼。
齐明睿还活着,但一口气随时就要断了。
“大夫正在诊治,还不知道如何。”崔扶风道,拱手施礼。
王骁很后悔,早知道,当年就听齐明睿的建议,剿流匪立功,争取脱身。
事情跟自己预想的不一样,孙奎暗暗奇怪,人群里寻找蒋兴,没找到,不明白怎么回事,只好佯装意外,惊叫:“刘典死了?”
柳洛萱也很后悔。
大夫背后站着崔扶风和陶柏年齐明毓,远处,齐家镜工探头看着。
王家嫡系的,如今只剩王骁和她,以及齐明睿这个表面上的王家嫡出幼子。
镜坊大堂一个树枝扎成的担架,刘典躺在担架上,一个大夫蹲在他面前,扒眼皮把脉探鼻息。
新任管营曹刚对他们三人尤其狠。
孙奎微有讶异,装腔作势咳了一声,令差役开道,挤开人群走进齐家镜坊。
柳洛萱咬牙尝试用对孟进那套对曹刚,曹刚却不为所动。
齐家镜坊大门前人声喧哗。
长孙无忌死后,皇帝夺回辅政大臣手中权力,大权在握,帝后渐渐离心,武皇后专权弄威,皇帝也受其所制,念起王皇后的好处了,有意赦免王家人流放之刑起复王家人,武后怕王皇后娘家人重新得势,一面压着不让皇帝赦免王家人,一面差人来岭南,折磨王家人,要让王家人承受不住病死。
孙奎当即带了差役奔齐家镜坊。
曹刚奉命而来,自然不可能为女色昏头。
孙奎满心欢喜做着美梦,勉强等到衙门升值时间,即传刘典派差事,刘典没到,让差役到他家里找他,装模作样兜了一圈,这时如烟假扮的路人过来报案,称看见刘典被人拖进齐家镜坊。
蒋兴就在这时来到崖州。
没了崔扶风的齐家就是一个没爪没牙的老虎,寻个借口,齐家丰厚的家财就落进他个人腰包里。
没有直接找管营,蒋兴只是假装路人,在犯人劳作地周围打转,悄悄打量王家人,寻找齐明睿。
此番必能给齐家镜坊安一个杀人罪名,崔扶风是齐家家主,不管杀人凶手是谁,都能将她缉拿关进大牢,关进大牢后,就不容她脱身了。
横亘脸上那道碜人的疤痕让蒋兴一时间没认出齐明睿,几日后,当他从柳洛萱口里听到书信里提到的王骏两字,惊得许久盯着齐明睿没言语。
本来多安排几个人四面守着更妥当,然而命刘典弄死齐超后诸多麻烦,孙奎不敢让更多差役参与其中。
那人不可能是齐明睿!
若齐家人发现刘典尸体后怕担杀人罪名,把刘典尸体抬出镜坊抛尸,蒋兴在林子里盯着,出来拦下,当场抓住,证据确凿,更好了。
蒋兴死死盯着。
若齐家人在他带差役过来前发现刘典尸体,主动报官,他一样能用刘典死在齐家镜坊里这个事实治罪齐家。
齐明睿摇摇晃晃,削薄的没有一点肉的身体,拿着镰刀,弯着腰割山草,许久没割下一把来。
镜坊后头人迹罕至,刘典死在那里齐家人未能及时发现,他带着差役过来搜查镜坊,搜到那里发现刘典尸体,齐家人百口莫辩,杀人嫁祸之计就成了。
柳洛萱在他低低哭泣,小声叫:“齐明睿,你坚持住,我给你妻子去信了,她会来救你的。”
孙奎的计划是:
这人真的是齐明睿!
做好一切,命蒋兴潜在不远处山林里密切盯着。
这么虚弱,果然要死了,要弄死他太容易了。
孙奎按崔锦绣献的计,把刘典灌醉了,也不假手他人,跟蒋兴一起动手,天色将破晓黎明前最黑暗时分,两人把刘典抬到齐家镜坊靠山的围墙边,用梯子攀墙进去,把刘典拖进去,再用石块敲破了头,等得刘典淌了一地血没了呼吸,再攀墙离开。
蒋兴决定晚上潜进齐明睿屋子,掐死他。
“别争,我想到办法化解了。”陶柏年蓦地摆手,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夜深,蒋兴靠近茅屋,听到柳洛萱撕心裂肺的哭叫。
两人争着认罪,不愿给对方出事。
房门大敞,王家人床前沉默站着,管营曹刚一旁不耐烦喊:“死了就死了,哭什么哭。”
“大嫂,镜坊离不开你,你别跟我争。”齐明毓不同意。
齐明睿死了,不用自己动手。
“不行。”崔扶风怎么可能看着他自赴死路,“非得一个人认罪,我来认这个罪。”
蒋兴大喜,虽说杀齐明睿看来不费力,能不动手更好,欢欢喜喜回湖州。
“我去衙门认罪吧,把事情揽在我一人身上吧。”齐明毓沉吟片刻道。
孙奎担心着,听得齐明睿真个死了,松口气之余,疑惑:“那么巧,你去了就死了?”
众人打了个寒颤,抬头看,围墙外就是云巢山,林深叶茂,藏个人也看不清。
“他本来就是将死之人,拖着一口气等崔扶风去救他,没等到死了,也没什么稀奇。”蒋兴道。
“孙奎的人说不定现在就在暗处看着我们,出去抛尸,正好人赃俱获。”陶柏年沉声道。
孙奎一想也是,那封信里本来就说齐明睿捱不住要死了,拖了这许久已是意外了。
“孙奎既精心布局嫁祸,这么做,只怕不能摆脱干系,反而坐实杀人罪名。”崔扶风摇头。
“属下走了这么久,崔扶风和陶柏年可还安生?”蒋兴关切问。
“趁着发现的早没人知道,把尸体抛山林里摆脱干系?”齐安惶恐问。
“别提了……”孙奎好心情尽消。
崔扶风略略回神,赞同地点头。
费易平已与崔梅蕊和离,因着崔锦绣不肯还二千五百金的事,他已经和费易平决裂,崔百信把肖氏赶出崔家,肖氏如今在刺史府里住着。
陶柏年蹲了下去,仔细看了些时,沉声道:“这恐怕是孙奎的嫁祸之计。”
“居然变成这样。”蒋兴惊讶,迟疑了一下,道:“二千五百金也不是多大的事,夫人干嘛不拿出来。”
齐明毓也是承受不住,面白如纸,嘴唇哆嗦,两眼发直。
“吃进嘴里的肉哪有吐出来的。”孙奎与崔锦绣一样的贪心,不以为然。
眼皮底下活生生死了个人,亲眼瞧着,崔扶风周身冰凉,身体簌簌发抖。
“费易平还是有点用的,与他交好,把他推出来对付崔扶风和陶柏年,孙公便可以省很多事了。”蒋兴道。
正常情况下,这一面围墙靠着山,很少有人走到,不知过多久才能发现,因着崔扶风和陶柏年离开湖州,齐明毓谨慎,一早到镜坊后,让齐安安排人整个镜坊巡视,因而发现了。
“陶家镜坊和齐家镜坊的关系已今非昔比了。”孙奎得意笑,他支持崔锦绣不还钱,也是因为费易平已失了作用,“陶柏年前些日子被陶骏夺了管理陶家镜坊的权利,陶家镜坊如今是陶瑞铮在打理,陶瑞铮跟崔扶风可不像陶柏年和崔扶风那样亲密,不会帮着齐家镜坊。”
刘典头顶一个窟窿,泱泱冒血,地面淌了一汪血水,身体还有热度,刚死没多久。
蒋兴大喜,连声叫好,“没能与陶家联手,齐家就势弱了,崔扶风一个人翻不起大浪…”
镜坊背后靠山围墙边发现的刘典尸体。
“正是。”孙奎摸下巴,志得意满。
陶柏年嘴唇抿成薄薄一条线,略一愣后,促声道:“走,赶紧去看看怎么回事。”
蒋兴又奉承了几句,便告退。
崔扶风脑袋一阵空茫,怀疑自己听错了。
孙奎进内堂,要把齐明睿死讯告诉崔锦绣,里头崔锦绣和肖氏在吵架,门口站了会儿,长叹口气又往外走。
怎么可能!
崔锦绣和肖氏这些日子没一天不吵架。
“家主!”齐安顷刻冲到崔扶风和陶柏年马前,脸色惨白,看一眼陶柏年,齐家如今大事小事几乎都不避陶柏年了,也不隐瞒,颤着嗓子道:“衙门那个差役刘典,死在咱们家镜坊里。”
崔锦绣嫌肖氏愚蠢,居然被崔扶风诈出真相去。
崔扶风和陶柏年急勒马。
肖氏委屈,申辩自己只是想息事宁人,为的她好。
是齐安。
崔锦绣又嫌肖氏被崔百信赶出崔家时,积攒多年的梯己没带出来,肖氏也自心疼着,要崔锦绣去帮她讨要,崔锦绣却又嫌丢人,不肯。
一黑一白两匹马迈开步跑起来,很快便绕过云巢山脚,朝另一侧方向去,就在这时,山道上一人骑马疾冲下来,口中喊:“家主。”
母女俩每天吵个不停,孙奎被烦得不行。
两人目光对上,一触即调开,同时提起马缰。
好在陶柏年丢了陶家镜坊管理大权,崔扶风实力大弱,不至于内外交困。
天色微明,晨曦隐隐,崔扶风纵马疾驰,湖州城门楼下,陶柏年马背上坐着,先到了。
没有与陶家联手,齐家力薄势弱,崔扶风自也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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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钿镜制出来了,大战即将打响,陶柏年还悠哉悠哉呆在齐家镜坊里教镜工们制螺钿镜,崔扶风憋了些时,十一月底,镜工们都学会制螺钿镜了,再也忍不住,问陶柏年:“你什么时候把你家镜坊拿回来?”
孙奎静静听,崔锦绣语毕,大声叫好:“不错,就这么办,弄死刘典嫁祸齐家镜坊,把崔扶风定罪,再把齐家镜坊抄了,从此再也不用担心崔扶风跟作对。”
“随时,只要我想要。”陶柏年懒洋洋道。
崔锦绣眯眼思索,片刻后,阴沉沉笑:“借刀杀人再嫁祸于人,把事情做得看起来与你无关便是……”
这几日只是指点镜工制镜,自己没动手,一袭湖水蓝云锦束袖锦袍,头发整整齐齐扎起,外面套了个小银冠,猜测齐明睿没死后他就不穿白色了,说话行事也越来越不正经不着调,又复崔扶风初识时的那个模样。
“我早想除掉他了,只是怕他防着我利用过他后杀人灭口,把我所做所为告诉家人了,若他好好的也罢,若有意外,真相就大白天下,我吃不了兜着走。”孙奎无奈。
“那你现在就去要回来。”崔扶风怒道。
崔锦绣还不知这段往事,人命对她如无物,半点不震惊,沉思道:“刘典留着是个祸害。”
“好。”陶柏年漫不经心应了一声,从台面上拿起他之前制的那面螺钿镜,走了出去,干净利落,陶家镜坊的管理大权,吃饭喝水一般寻常事。
“弄死人容易,弄死人后,麻烦可不小。”孙奎不甚愿意,讲自己授意刘典弄死齐超后的麻烦,“那个刘典如今像挂在我头顶上的绳套,不知哪时就掉下来套住我脖颈要了我的命,偏我还得生生忍着,没法消除这个隐患。”
崔扶风瞠目。
送走肖氏,崔锦绣去找孙奎,要他派人去崖州,“若是齐明睿已死也罢,若没死,把他弄死。”
陶柏年拿着螺钿镜出门,马厩里牵了马,跃上马背。
崔锦绣断不容齐明睿活着回来与崔扶风双宿双栖,崔扶风从此人生春风得意。
纵马出了齐家镜后,陶柏年却不是去陶家镜坊,而是下山,回陶府。
从那封信中看来,齐明睿生机不存,然则,焉知不会有意外。
陶骏园子里和姚氏饮酒作乐,姚氏新弄了花样,炭炉里搁一个铜釜,铜釜里倒汤水,把食物往汤水里搁,煮熟了直接夹出来,醮了酱料吃,味道极鲜美,冬日吃,滚烫的热气,更是惬意,陶骏吃得畅快,酒喝的也多,醉意上头,搂住姚氏,光天化日里就亲嘴儿。
崔锦绣暗暗思量,想不出崔扶风要干什么,倒是被挑起齐明睿还没死的心病。
服侍的下人很有眼色,看他俩个情难自禁模样,忙退下。
孙奎与崔扶风之间的嫌隙,并不是少收几次税能掩过的。
炉里热里氤氲,炉边活色生香。
肖氏被她这么一说,心头打起鼓来,知道孙奎这阵子横征暴敛,忧心忡忡道:“别不是要弄出什么事对付奎郎吧?不是没收齐家镜坊的税吗?不应该啊。”
陶骏亲过嘴儿就动手脚,正得趣,忽听一声“阿耶”,惊得急忙松开姚氏,抬眼看去,陶柏年杵在跟前,又羞又恼,脸色红红白白,骂道:“谁让你来的,滚。”
“这倒也是。”崔锦绣点头赞同,又疑惑,“二姐不是不孝顺的人,怎么来去这么匆忙?”
“孩儿这就滚。”陶柏年无波无澜应了句,却不抬脚,手里螺钿镜递出,“这是我新制的螺钿镜,堪称稀世珍品,本来想阿耶喜欢铜镜,拿给阿耶看看,阿耶不想看就算了。”
“话虽如此,女儿回家了都不见她,忒下面子了。”肖氏道。
镜子递到陶骏眼皮底下了,又收回。
“二姐对她够好的了,她有什么好不平的。”崔锦绣撇嘴。
陶骏已看了个大致模样,虽没看清,也能感觉到美极,衣裳还散着,不拢了,冲上前,一把夺过铜镜,看一眼,眼睛瞪圆,痴痴怔怔,不敢置信,再看,眼珠子几乎粘到铜镜上,眼里光芒越来越盛,亮得几乎能灼伤人,尖声问:“这是你制出来的?”
“她生了个能干女儿又如何,不把她放眼里,还是阿娘幸运,你跟阿娘贴心。”
“是的。”陶柏年撩撩眼皮,轻慢一笑。
肖氏听说,暗暗得意,崔锦绣被崔百信勒令不得回娘家,她出府却是自由的,跑刺史府找崔锦绣嗑闲话。
“天啊,我陶家居然能制出这么美丽的铜镜!”陶骏喃喃仰天狂笑大叫:“精妙绝伦,举世无双,天下之间,谁家铜镜有我陶家镜美啊!”
下人们原本都有些瞧不起董氏,听说了更觉得她小题大作,纷纷嚼起舌根子。
“这是我制出来的,但是,是不是陶家镜难说,阿耶把镜坊给阿兄了,陶家镜当由阿兄带头制,我制的么……”陶柏年耸耸肩膀,“我不介意人家称齐家镜。”
这么一闹,搞得府里下人都知道了。
“你……你是陶家儿子。”陶骏脸色由兴奋的红润换了青白,手指颤颤指陶柏年。
苏暖云只得哄她,陪她园子里散步,还没哄好,又陪她出门闲逛。
“陶家没当我儿子,不是么。”陶柏年嘻笑,伸手,陶骏手里螺钿镜被他夺了去,转身就走,步履如风,眨眼间,背影细细一点。
董氏听说崔扶风回家,欢喜等着见女儿,等了半日不见人,一问,方知崔扶风已经走了,失望之余,心酸不已,抽抽噎噎哭个不停。
“你给我站住。”陶骏嘶声叫,追了过去,半百之人,速度快如闪电,一把抓住陶柏年拿着螺钿镜那只手。
明日要出远门,镜坊中还有许多事得安排。
“阿耶别拉我,我并不在意镜坊,有齐家镜坊容身给我一展制镜技艺,陶家镜坊我不在乎。”陶柏年笑嘻嘻道。
父亲昏愦,母亲没脑子,两人把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告诉费易平,方有长安城官坊中大祸,崔扶风此番回娘家后,只找苏暖云,嘱她自己走后,若是没能赶在罗氏生产时回来怎么做,嘱完便走了。
“逆子,你是陶家嫡子。”陶骏气呼呼叫,生恐陶柏年甩开自己,紧抓着他的手不松开。
欲要坚决反对崔扶风与陶柏年一起去崖州,看崔扶风乾纲独断情形,怕是反对不了,心中也盼着儿子真的没死,崔扶风跑一趟崖州也许真的找到齐明睿,最终到底没反对。
姚氏眼睁睁看着陶柏年用一面铜镜就让陶骏失魂。
镜坊里如今上到齐安,下到各个镜工,奉崔扶风如神明,崔扶风要带着镜坊改嫁,未必不可能。
一直没接管过镜坊也罢了,接了,却又被撤了,儿子以后再与镜坊无缘了。
总觉得崔扶风这般明目张胆跟陶柏年走在一起,下一步,也许就是带着齐家镜坊改嫁。
儿子痴爱铜镜,镜坊是他毕生所求。
齐姜氏未能释怀。
“郎君!”姚氏叫,胡乱拢了拢衣裳,快步上前,“郎君,镜坊已交瑞铮打理,不能再交二郎了,朝令夕改,不妥当啊。”
“大嫂不拘做什么,都是为齐家好,母亲别多心。”齐明毓劝道,崔扶风要离开湖州,镜坊得更盯紧说,劝了齐姜氏几句,也便出门,自往镜坊去。
陶骏愣住。
“兴许真是古籍上看到的呢。”齐姜氏道,想着让崔扶风带上齐安,又想起上回崔扶风去长安,就是带着齐安的,后来还不是她跟陶柏年单独去了长安,带也白带,左思右想,越想越不舒服。
这是姚氏第一回明明白白,跟他为陶瑞铮索要东西。
“那个精妙的制镜技法,那些镜背图案,可不是陶二郎编的。”齐明毓不赞同。
陶骏直到此时骤然间发现,爱妾和爱子并非不在镜坊,并非不想与陶柏年争镜坊,陶骏回头看姚氏,瞬息间脑子里千百念头转动。
齐姜氏磨牙半晌,犹疑起来:“你阿兄若活着,怎么可能一点口信不捎回家,别是陶二郎为了与你大嫂相处编的假消息吧?”
儿子说他不介意人他制出的铜镜人称齐家镜,他一向率性随心我行我素,不把人言放在眼里,说得出做得到,陶家儿子制出的铜镜却变成齐家镜,陶家颜面何存?
齐明毓无语可辩。
陶家镜坊在次子手里,跟齐家镜坊好得成一家人,儿子丢了陶家镜坊后一头扎进齐家镜坊怀抱,痴恋崔扶风,崔扶风当着齐家家主,不便改嫁,说不定会坐产招夫,儿子行事无所顾忌,入赘齐家也不是不可能,果真那样,陶家的嫡子去给齐家当儿子,陶家也别在湖州城呆了。
有眼睛的人都看出来了。
齐明睿当家主后,陶家镜节节落败,交给陶柏年后方有所好转。崔扶风当家主这些年,齐家镜坊创新频出,陶家镜坊有陶柏年执掌,方有高招妙着,一个接一个新品,夺得湖州城制镜第一家后并保持住。
“此一时彼一时,陶二对你大嫂的心思,我不信你瞧不出来。”齐姜氏恨恨道。
长子也许能力也不错,但是跟次子相比,显然差了一截,接管镜坊这些日子,并没什么作为。
齐明毓也很意外,心中也不舒服,却不愿附和母亲挑崔扶风不是,道:“陶二郎谋算人所不及,当年咱们家的谋逆大祸是他帮忙解决的,此番由他陪大嫂去找阿兄也无不妥。”
手里螺钿镜华光瑞彩,耀眼夺目的光芒,陶骏看着镜子,眼神炽热,一颗心都是软的,柔情密布,不同于男欢女爱得到的极致快活,却一点不逊色。
“她去找睿郎,跟陶二郎一起去算什么。”齐姜氏眉间悲喜霎地换了恼怒。
陶骏在短短时间了,自己推翻了许多年以来要把镜坊交给陶瑞铮,把陶家家主之位传给陶瑞铮的打算。
“明日我即跟陶二郎赶去崖州,毓郎,镜坊里你加倍着意,别出事。”崔扶风嘱道,娘家那边也得妥当安排一下,话交待完了,出门,匆匆往崔家去。
男女之情,父子之情,都是真的,然而,敌不过铜镜,一个制镜世家的家主,眼里最看重的,始终是铜镜。
齐姜氏捂着嘴嘶声哭。
“同是陶家儿子,技高者得,柏年制镜之技更高,镜坊由他继承,并无不妥。”陶骏道。
“真的吗?我阿兄真的还没活着?”齐明毓喃喃,不住问,重复着,问崔扶风,也问自己,不敢置信。
再次抬脚,任姚氏叫喊,没有停留。
“有这个可能。”崔扶风点头,细说自己和陶柏年的分析。
姚氏失神,半晌,哈哈大笑。
“我阿兄(睿郎)可能还活着!”齐明毓和齐姜氏高叫,瞪圆眼,不敢置信。
半生柔情蜜意相与,小心翼翼讨好,不如陶柏年递出的一面铜镜。
齐明毓和齐姜氏都得说,送走陶柏年,崔扶风叫上齐明毓,即时回家。
一直没接管过镜坊也罢了,接了,却又被撤了,以后便再与镜坊无缘了。
“好,咱们一起去。”崔扶风抿唇。
姚氏想到的,陶瑞铮自也明白,陶骏的话如尖刀,直直捅进他心脏,装了许多年无争,这当儿,无法再装,不想放弃,只能尽力一争,垂死挣扎。
陶柏年被问得一呆,稍停,点头,“是,是咱们,我跟你去,齐明毓毕竟没担过事,涉世未深懵懵懂懂,你又是女人,跟官府打交道,我比你俩便利。”
“阿耶,我也很喜欢铜镜,假以时日,我也能制出精妙绝伦的铜镜。”
“咱们?我跟你?”崔扶风犹疑。
“你打理酒楼就是,镜坊还是柏年管理更好。”陶骏已拿定主意,对陶瑞铮眼底的绝望视而不见,眼睛紧盯着陶柏年手里螺钿镜,絮絮道:“柏年,镜坊给你了,赶紧带镜工们制螺钿镜,你手里这一面,就给我罢。”
“当年的你未曾涉足商事,久居闺中,自然没想到。”陶柏年安慰她,思索着道:“有马西永这条线索,要查也容易,事不宜迟,咱们明日便出发前往崖州。”
“行吧。”陶柏年浑不当回事应下,手里螺钿镜朝陶骏抛去,陶骏惊叫:“别扔,小心砸了。”接住,小心翼翼检查,珍爱地察看。
“我糊涂,压根没想到这点。”崔扶风感动又内疚。
陶瑞铮脸色惨白,怔怔站着。
“咱们当时进京路上,我就一直在打听,后来在长安城里,也曾打听过,可惜没打听到什么。”陶柏年道。
陶柏年越过他,大步往镜坊里走,如以前很多次相争的情形,不费吹灰之力拿了他企求而不可得的东西。
崔扶风震颤,大张嘴愣愣看陶柏年。
“二郎,你回来啦。”
“不!”陶柏年摇头,“孙奎根本没证据证明齐家谋逆,只不过想拿齐大作伐邀功请赏讨好武皇后罢,湖州城孙奎说了算,到了京城,不乏能吏贤臣,可就不由得他污蔑了,齐大聪明敏睿,不可能看不出这一点。”
镜工们欢喜的叫声远远传来。
“可是……当时情形,他死了,孙奎就无法治罪齐家了,他为了齐家不得已只好自绝吧?”崔扶风松开手,泪眼婆挲,茫然看陶柏年。
陶柏年“嗯”了一声,语气平静道:“螺钿镜制出来了,我教你们。”
陶柏年深吸口气,沉声道:“崔扶风,其实,我一直怀疑齐大没死,他那个人外表温文,实则刚硬,百折不弯,不是会自绝的性情。况且……”他停了停,艰难道:“他爱极你,便是只为你,也不舍得自绝。”
“就知道二郎肯定能制出来。”欢天动地叫声,呼啦啦走动声,震天的动静,不久沉寂,大家进了工房,不说话,专注学制镜。
崔扶风捂住脸,呜咽声从指缝断断续续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