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锦绣眼睛红了,崔百信一向疼她,重话都不曾说过,再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被恶语相赶。
“当了四品夫人就不是我女儿么?”崔百信更恼,“你是刺史夫人,我崔家庙小不敢容你,请回,以后,不许你踏进崔家半步。”
肖氏也是呆了,愣愣片时,分辩道:“郎君,这其中怕是有误会,我与罗妹妹一向交好,我没理由害罗妹妹啊。”
崔锦绣恨得咬牙,发狠道:“这遭也罢了,下回,我可容不得了,阿耶别忘了,我可是朝廷命官妻子,四品夫人。”
崔锦绣忿忿中回神,也忙道:“阿耶,这事还得细细查察,下奴都听苏暖云的话,受她指使嫁祸于我也是有的。我不曾带红花进府,这一包红花说不定是贱婢奉苏暖云的命,事先藏在身上,借搜找的机会拿出来说是在这边找到的。”
肖氏心疼大叫,扑过去抱崔锦绣。
“还狡辩!”崔百信一句话听不进去,指那几个婢子道:“这几个人都是阿纭有身子后刚买进府的,进府后直接听命阿纭,没跟苏暖云打过交道,怎可能听苏暖云指使?我点名她们跟我过来搜找也是临时起意,她们哪来的机会准备好红花带在身上。”
崔锦绣滴溜溜转了一圈,被扇得摔倒地上。
有理有据,崔锦绣无语以对。
“当着我的面行凶,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阿耶了。”崔百信大怒,抬手朝崔锦绣扇去。
可她确实蒙冤。
“怎么可能,你诬陷我。”崔锦绣尖叫,抬手一巴掌朝那婢子甩去。
若不是苏暖云指使的,那便是……自己手里握着罗纭跟费易平通奸把柄,罗纭在设局除隐患,要让她阿耶不再信任自己,不再喜欢她阿娘。
几个婢子入内,哗哗搜起来,片时工夫,一人叫:“在这,找到了。”从内室捧了一个纸包出来。
崔锦绣这么想着,恨得想嚼罗纭的肉。
“是不是胡说八道一搜便知。”崔百信道,把未出世的孩子眼珠子看着,不容有失,他也没仔细分析问题的脑子。
“你给我滚回你的刺史府,当你的四品夫人去。”崔百信骂,谁都没他未出生的儿子重要。
崔锦绣大怒:“慢说我没带红花,便是带了红花,红花得多少才能擦身过时闻到味道,胡说八道。”
这边发生的,晚上,崔扶风便尽知了。
原来刚才服侍罗氏的一个婢子去报崔百信,道崔锦绣进府时与她碰上,她闻得崔锦绣身上有药味儿,是会令妇人落胎的红花的味道。
苏暖云办事甚是妥当,计划进行顺利在意料之中。
“怎了还用我说吗?你俩好狠毒的心,我待你们那么好,你们却恩将仇报……”崔百信破口大骂。
肖氏已失宠,等把罗氏赶走,崔家就安宁了,董氏身边没有苏暖云帮着打理庶务也行,那时候,再让董氏认苏暖云为女儿,为她安排终身大事。
崔锦绣和肖氏诧异,一齐问:“阿耶(郎君),怎了?”
苏暖云性情沉稳,涓涓如水,不张扬不热烈,这样的女子,得娶她为妻,即便不是甜蜜恩爱,也能相敬如宾家庭和睦,可惜陶柏年不喜欢她,她阿兄又与齐妙一块儿了,不知到时便宜了哪个男人。
母女俩正说话,外头沉重纷乱脚步声,很快到门外,扭头看去,崔百信带着几个婢子走来,目光森森,进门,大喊:“给我搜。”
女人最美年华不过短短几年,这几年,因着她母亲无能,苏暖云只好死守着崔家,耽误她了。
“还好几个月才生呢,等个万无一失的机会再下手。”崔锦绣安慰道,一向比肖氏沉得住气,亦且心中更忌惮崔扶风,要联合费易平罗氏对付崔扶风,并不是很着急,不想冒险。
由苏暖云身上,崔扶风又想到自己。
“那就由得她生下来,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肖氏愤愤。
若是齐明睿没死,这些年,自己与他会是何等的两情绸缪。
“她眼下严防死守,哪来的机会下药,弄不好被发现,反惹恼阿耶。”崔锦绣摇头。
没想到,七岁那年法华持桃林偶遇,改变了她的命运,她重生一般脱胎换骨,却也为此注定了凄凉一生。
端午节,崔锦绣回娘家,肖氏忍不住一番哭诉,“不能由得她把孩子生下来,你赶紧弄了落胎药来,我找机会给她喝。”
此时岭南,齐明睿油尽灯枯,只一口气胸中残喘。
肖氏得宠二十余年,一朝如无物,又妒又恨。
那日神思恍惚一头栽进水里,虽然因柳洛萱时时关注着,很快发现他溺水,喊了人把他捞上来,却因而受凉了。
罗氏肚子越来越大,崔百信越发宠着,山珍海味,罗氏想起要吃什么,崔百信大半夜也要差人弄了来给她吃。
本就被孟进三天两头毒打重伤在身,吃食又差,营养不好,再加上受凉,身体当即垮了。
万事俱备,只等崔锦绣回娘家时,即行无中生有栽赃嫁祸之事。
饶是齐明睿不想死,也无法令伤残的身体好转
一切在崔扶风计划之中,苏暖云早得崔扶风授意找过牙婆,牙婆拿了好处,把此前苏暖云买下准备进费家服侍崔梅蕊的那几个女婢卖给了崔家。
王骁巴不得齐明睿死了,亲弟弟王骏的秘密就没人发现能安稳地隐姓埋名,对齐明睿不管不问,王家其他人更不用说了。
崔百信如珠似宝宠着罗氏,把罗氏捧到天上,罗氏原来身边一个婢子,嫌少,要从府里调婢子过去侍候,又寻思府里的人都听苏暖云的话,怕崔扶风指使苏暖云给罗氏下落胎药,决定外头新买几个进来服侍罗氏。
低矮的茅屋在冬天里更破败,北风嘶嘶,寒气盘旋。
罗氏比崔百信更盼着害喜,再不怀疑的。
昔日如玉精致清雅温润的人,如今焦枯的皮盖在骨头上,眼眶深陷,嘴唇死灰,鹳凸骨立,横过脸颊的那一道伤疤刺让那张脸看起来更恐怖。
“果然是逆女背地里搞的鬼。”崔百信大骂崔扶风,不请大夫把脉了。
“表哥,你后悔吗?你若是接受我,有我照顾你,也不至于落得英年早逝。”柳洛萱床前趴着,痴痴看着齐明睿。
罗氏肚子一日一日大起来,三月时便显怀了,月事也一直没来。
齐明睿已自听不到,意识模糊,脑子里都是崔扶风,一只手颤颤摸索着,干枯的手指骨裹着皮,血痂结了裂开,纵横交错伤痕,口里喃喃叫着:“风娘……风娘……”
崔百信以自己小人之心度人,觉得崔扶风定是不喜罗氏生下儿子的,又想起去年董氏要给罗氏下绝育药一事,当即认定事实如此,不请大夫把脉了,静静等着,又让罗氏加倍小心饮食。
“你快要死了,你跟前只有我。”柳洛萱尖叫,抬手狠狠一巴掌朝齐明睿扇去。
才要再另请大夫,苏暖云安排的下人悄悄说闲话给他听到,道,别不是崔扶风暗地里搞鬼吧,买通了大夫让大夫说罗氏没害喜,又说有没有怀上孩子,过几个月肚子大起来了还不就清楚了,买通大夫也没用,除非随后再悄悄地给罗氏下落胎药。
齐明睿头偏了偏,眼皮眨动,口中仍不住叫:“风娘……风娘……”
崔百信只不信,另请别的大夫,还是道没害喜。
柳洛萱捂脸,失声痛哭。
大夫来了,把过脉,道没有喜脉。
这个男人对他妻子的深情,令她无地自容。
肖氏听说,呆了,明明给罗氏下了绝育药,怎地还能怀孕,假装关切,提议请大夫把一把脉,看看是否一切正常。
她恨他,恨他无视她对他一片深情,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孩子未落地,也不知是儿是女,只认定是儿子,大声嚷嚷,以后崔家的家业就由罗氏肚里的儿子继承。
然而,眼看他要死了,她又无法承受。
听说罗氏月事没来,如害喜一般总想呕吐,崔百信欣喜若狂。
她爱他,爱到骨髓里,镌刻进血脉里,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他死。
对儿子不满,崔百信求子之心就更切了,肖氏年纪大了,把希望寄托在罗氏身上,每晚都宿在罗氏房中。
齐明睿眼下情形,也只有他的妻子到来,方能救得了他性命。
以前每年赢利一两千金便乐不可吱,现下想向齐家陶家那样的大富人家看齐,争取一年一两万金几万金入息了。
从齐明睿的茅屋出来,柳洛萱提笔给崔扶风写信,从齐明睿被胁逼代替王骏,到他如今将死情形,一一相告。
而且,还可以把布庄生意做得更大。
齐明睿出身湖州城制镜世家齐氏。
若是儿子肯帮忙,自己不至于年纪一大把还这么操劳。
柳洛萱知道的。
崔百信得意之余,忙得焦头烂额,更恼崔镇之。
翌日一早,柳洛萱到崖州城里,找官驿,给了驿丞好处,托驿丞找人将信送往湖州。
有个家主女儿,还有个刺史女婿,湖州城高门大户都给崔百信面子,除了制镜人家,其他人家也奔崔氏布庄订布,崔氏布庄生意更好了。
孟进不过一个小小管营,柳洛萱世家贵女,得到柳洛萱身体欣喜若狂,把柳洛萱捧着宠着,不拘管她,柳洛萱出入自由,写信送信都没遇到意外。
年关,各家各户都得添置物品东西,商事甚是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