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怎么泼了冷水还没醒过来?”有焦灼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紧接着一只手搭上她额头,那只手掌心粗糙,摩上皮肤时微微刺疼。
崔扶风晕晕沉沉恢复意识,身体软绵绵动弹不了,心中只觉诧异,自己的酒量不至于这么差的。
崔扶风眨了眨了眼皮,艰难睁开眼睛。
“有什么不行的。”费易平自得地笑,“走,回去吃酒席。”
眼前一张放大的脸,明亮与昏暗交错,那张脸熟悉又陌生,眉峰硬挺,睫毛很长,根根饱满柔韧,睫毛下一双凤眼没有平日常见的锋芒,里头隐约水渍,像水里落了墨。
“啊?”费祥敦大张口,半晌,言结结巴巴说出话来,“这能行吗?”
“陶柏年?”崔扶风愣神。
“别说了。”费易平粗暴地打断费祥敦,小眼睛滴溜溜转了转,嘿嘿笑:“崔扶风方才昏迷着,只陶柏年一个人是见证,我大可矢口否认。”
“醒了!”陶柏年沉压的眉头扬起,笑开了。
费祥敦苦了脸:“下奴以为定是得手的,只要得手了,崔二娘走上绝路齐家风光不再,崔百信眼里只有利益,自然偏向家主这个女婿,不会为崔二娘问责家主,眼下不同啊,崔二娘没出什么事,能带给崔家的好处远比家主这个女婿多……”
崔扶风愣住,她一向知道他生得好,湖州双璧不是浪得虚名,这一刻还是被眼前美貌恍了神。
费易平呆住,发狠骂道:“有这等危害,当日定计时你怎不提醒我。”
陶柏年笑了些时,咬牙道:“还好只是普通迷药,若是毒药,我把费易平剁了。”
费祥敦见费易平想不到要紧处,只好小声提醒,“崔二娘眼下便可请崔百信给她做主,崔百信是家主的岳父,长辈,他动手,便是把家主打断一条腿一个胳膊什么的,孙刺史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何况崔百信同时也是孙刺史岳父,孙刺史也不能违逆他。”
与费易平什么关系?
“有什么不好办的,他们能怎么办?告官?孙奎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打我?好啊,我正好可以告他行凶逞暴,让孙奎把他们下大牢。”费易平大叫,方才面对陶柏年时胆怯狼狈,此时回想,羞恼交加。
崔扶风回神,抬眼间,面前灰白墙壁,房间窄而暗,身下简陋一张坐榻,不在碎影阁中,急忙起身,“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费祥敦踌躇,“家主,崔二娘醒过来后,怕是不肯善罢甘休,再加上陶二郎插手,事情不好办啊。”
“这是医馆后头的诊疗室……”陶柏年道,探手欲扶崔扶风,又猛觉不妥,收回手,细讲经过。
费易平捂着鼻子,鲜血从指缝渗出,不知怎么那么巧被陶柏年撞上了,气急败坏喊:“有什么怎么办的,回府。”
把自己剥光衣服扔闹市中让千百人瞧!
“家主,怎么办?”费祥敦从地上爬起来,扒着车辕,惶恐问。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居然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陶柏年打马走了,崔梅蕊探头看一眼费家马车,急忙回费府。
若没有大姐报讯,没有陶柏年把自己带走,自己此时……崔扶风手足冰凉,周身发抖。
怕被费易平看到,崔梅蕊闪身躲进街道一侧胡同,陶柏年因而没看到她。
“我弄死他。”崔扶风胸中怒火霍霍,大步往外走。
陶柏年拦住费祥敦,跟费易平对伺时,崔梅蕊走来看到,陶柏年从车厢里抱出崔扶风,小心翼翼托到马背上,那份呵护无声渗透出,崔梅蕊看得分明,高悬的心放下。
“别冲动。”陶柏年瞳仁缩了缩,伸臂拦,“孙奎跟费易平一丘之貉,莽撞行事反送了把柄给孙奎,咱们从长计议,从商道上堵住费易平生路。”
陶柏年打马走后,她不放心,不知陶柏年到底可不可信,咬牙,忍着不适强撑站起来,拖着腿往崔府走。
“我等不了慢慢筹谋。”崔扶风咬牙,推陶柏年手臂,语言不能尽诠释的恨,不把费易平生剐活剥,不能解心中愤恨。
崔梅蕊这时其实就躲在一边。
“非得这会儿杀了他,我去杀。”陶柏年沉声道,抓住崔扶风手臂一推一带,崔扶风跌坐榻上,紧接着手腕一紧,他抽了腰带把她拴在榻上。
陶柏年抿了抿唇,提缰,往医馆去。
“陶柏年!”崔扶风厉喝。
低头看崔扶风,崔扶风脸庞更红了,迷迷糊糊歪着,紧靠在他胸膛上。
陶柏年一声不响往外走,雷霆之势,袍摆高高扬起。
陶柏年暗暗诧异。
崔扶风毫不怀疑,他这时去,真的会杀费易平的。
对自己忒放心,就不怕自己没带出崔扶风!
杀人偿命!
难道回费家了?
费易平死了,他也不得安然。
陶柏年看路边行人,欲找崔梅蕊,由崔梅蕊坐到马背上抱着崔扶风,他牵马送她们去齐家,行人里头许多女娘,红绿衣裳入眼,直至与崔梅蕊碰面那里,却不见她。
脑子里电闪雷鸣,短短瞬间,清明划过脑海,崔扶风大叫:“陶柏年,我想到治费易平的办法了,回来。”
这样子送她到齐家,齐家人心中免不了会思量一番。
陶柏年高抬起的脚落地,停下,转头,审视的眼神盯着崔扶风。
崔扶风身体软绵绵没骨头一般,这么大动静也没醒过来,陶柏年把她横抱着托上马背后,不得不揽着她前行。
“我没哄你。”崔扶风深吸气,“报官跟私下用暴力都不妥,但是也并非就治不了费易平。”
陶柏年紧抿了抿唇,深吸气,松开拳头,转身轻轻抱起崔扶风,跳下马车。
她扬眉,轻笑:“还有我阿耶。”
大街上闹开,对崔扶风声名有毁。
陶柏年低眉思量了片时,笑了:“对,你阿耶是长辈,可以让你阿耶把他揍个半死,他跟孙奎还无话可说。”给崔扶风松了绑,“走吧,我陪你回去讨公道。”
车厢外,街上行人踏踏走过。
十远羹、玉薤酒、浑羊殁忽等,山珍海味,美酒佳肴,盛食的器盂也不同凡响,清一室越州出不秘色瓷,胎质坚韧细腻、似冰似玉,凤头壶、海棠碗、撇口壶、葵子盘等高高低低摆满案面。
费易平瞳孔急速收缩,惊恐地看着陶柏年。
宾客吃得尽兴,主人面子十足。
“别提制镜两字,你不配。”陶柏年轻笑,食指点着费易平手背。
崔百信听着阿谀奉迎之声,笑眯眯作着谦虚之色。
“我费家也是……制镜……大家……”费易平断断续续说,鼻血汹涌。
大女儿嫁得制镜大家家主,二女儿当着制镜大家家主,三女儿嫁得一州刺史,放眼湖州城,谁有他得意。
“我为什么不敢打你?”陶柏年呵呵笑,听到荒谬的问话的口气。
费易平离去又回来,跟孙奎低低耳语,崔百信眼角看到,没放心上。
“陶柏年,你敢打我!”费易平大叫,鼻血直流。
未时末席散,宾客告辞,崔百信满面红光,府门笑吟吟与董氏送客,最后一个客人离开,两人抬步往回走,崔百信不满地问:“风娘呢?”
陶柏年猛然间爆发,拳头对准费易平脸庞挥出。
二女儿在,面子更足些。
嘭!
“喝醉了,回碎影阁歇下了。”董氏道,语毕,突地瞪圆眼,惊叫:“风娘,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这样子?”
狭窄的空间,空气紧绷,一触即发。
崔百信循声看去,也是变了脸。
陶柏年抬头,死死盯着费易平,胸膛起伏,双眼赤红,费易平发抖,瑟索着退,身体紧贴车厢壁。陶柏年紧攥起拳头,指节极度挤压而格格作响,手背青筋暴起。
崔扶风影壁那头站着,头脸濡湿,脸庞在水渍下白得近乎透明,髻上簪钗歪斜,水珠顺着发梢鬓角滑落,在脸颊颈侧蜿蜒而下,丁香色襦衫半湿,日光斜斜照下,颜色深浅不同,跟他们目光相接时,她的嘴唇抿了抿,一双手重重攥了攥帔帛,帔帛上丝绣兰花在她手指里变形。
虽然有所猜测,亲眼看到,还是在瞬间忍不住气得胸腔要炸裂开。
她的身体右侧,陶柏年笔直站着,脸庞背着阳光,五官鲜明深邃,与崔扶风一明一暗,明明应该分离与两个世界,却奇妙地融合。
稍迟得一迟,崔扶风就遭毒手了。
崔百信眉头皱了一下,大踏步走过去,探究的目光斜了陶柏年一下,看向崔扶风:“因何如此狼狈?”
崔扶风屈着身子,耷拉着头,满脸绯红,眼睛紧闭。
“费易平暗算我……”崔扶风言简意赅,大略说了经过。
“让开。”陶柏年厉喝,抓住费易平手腕狠狠地甩,掀开箱盖。
“怎么会这样!平郎怎么能这么做!”董氏失声叫,抓住崔扶风手腕,身体簌簌发抖,“幸好没事,幸好没事。”
陶柏年低下头,紧盯着拦着自己的手,很寻常一只手,手掌厚实肥胖,脂节短而圆,指甲里头沾了少许木箱的红色油漆,陶柏年听到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只要狠狠地一用力,就能把这只手拧断。
崔百信满面红光消失,脸颊颤了颤,许久没言语。
“陶二!”费易平一把按住箱盖,不让陶柏年动手。
“今日若给他得手,女儿此时也无颜站在这里了”崔扶风低头,松散的发髻掉下一绺碎发,湿淋淋沾在额角上。
陶柏年不答,把费祥敦用力推下地,沉着脸往车厢里头看,不见崔扶风,视线落在大木箱上,踏进车厢里,抬手掀箱盖。
“这个畜牲,你……你可是他妻妹啊!”崔百信结结巴巴道。
“陶二,你这是干嘛?”费易平掀起车帘,强作镇定。
“阿耶,你说这事怎么办?”崔扶风轻声问。
马车冲出十数丈后停了下来。
崔百信嘴唇抖了抖,半晌道:“这……都是一家子,不然,阿耶打他一顿给你出气。”
陶柏年手里马缰朝费祥敦兜头抽过去,费祥敦吃疼,马车缓了下来,陶柏年从马上纵跳过去,一把抱住费祥敦,套着马车厢的马儿嘶声叫,而陶柏年骑的那马无人控制,直直朝前冲,行人马车惊得大叫,慌乱躲避。
没有义愤填膺,想的是如何压下。
不知车厢里头什么情形,多拖一刻,崔扶风就多一分危险。
崔扶风凉凉笑,幸而自己求的也不过如此,淡淡道:“阿耶还是要打狠些,让费易平长记性,免得他下回还针对女儿使坏。”
不敢停,陶柏年更加断定,车厢里头有鬼。
“行,我打断他一条腿。”崔百信许诺,看陶柏年,“你可以走了。”
费祥敦哪敢停,马鞭挥得更急。
“我不放心,我陪着崔扶风。”陶柏年道。
陶柏年瞟一眼马车厢,一颗心跟马蹄一般抬起落下,朝费家马车逼迫,口中喊:“停车。”
“你不放心!”崔百信听到天大笑话,乐不可吱,“我的女儿在自己家里,有什么好让你这个外人不放心的。”
费祥敦侧头看,大惊,甩鞭催马。
“她今日就是在自己家里出事的,若不是我这个外人,眼下是何光景了。”陶柏年冷冷道。
陶柏年比他更快,很快与费家马车并驾。
崔百信脸庞涨成猪肝色,吭哧吭哧喘气。
费祥敦在擦身过时看到陶柏年,心中有鬼,挥鞭催马。
“你先回吧。”再是不喜欢崔百信,那也是她父亲,不想崔百信太难堪,崔扶风看陶柏年,朝大门外呶了呶嘴。
马身刚定,片刻的迟疑没有,陶柏年调头打马追了上去。
陶柏年眉头沉了沉,深深看了崔扶风一眼,到底还是抬步走。
费祥敦驾着马车离开,陶柏年骑马冲进崔府门前横街,擦身而过,陶柏年猛然间勒马,过于急促,马儿嘶叫,马身直立,前蹄屈起,几乎将他甩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