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易平急忙跟这人签订契约,连看样品都没有,生恐迟了,这人手上的铜被其他制镜人家买了去。
这人开出的铜的价格虽则比涨价前高了一倍,比当下的铜价却低了许多。
一万金的铜能满足费家镜坊半年制镜所需,市面上的铜不可能一直高价,不必留那么多,可以拿一部分出来高价转卖赚一笔。
当听说湖州来了一个外地商人,手里有铜时,费易平迫不及待与这人见面。
费易平拔打着如意算盘,暗暗得意。
不付,镜工们另寻出路,后来费家镜坊即使能开工,也没镜工制镜了。
整整五十牛车的铜在十天后运到费家镜坊门,费祥敦清点时,不敢置信,看一车,又看第二车……五十车都看过,忙拿出费易平跟那外地商人订立的契约看,看完,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往镜坊里头奔。
镜坊停工,若工钱照付,负担太重。
“送来的是纯铜不是能制铜镜的青铜?”费易平尖叫,不敢相信。
镜工们都是主家家奴,但是他们是手艺人,有技艺傍身,与府里日常服侍的家奴不同,他们薪俸高,自由度高,不在主家家中住,自己有宅子,妻儿不与主家签奴契时,便不是主家下奴,行业还有千百年流传下来的不成文的约定,若主家不按时发薪,镜工可提出解除奴契,不需花钱赎身。
“家主去瞧瞧就知道了。”费祥敦哭起来。
而且,停工,镜工怎么安排也是个问题。
铜有多种,制铜镜所用的是青铜,青铜比之纯铜,硬度高熔点低,在熔融状态下的流动性和填充性更好,有这些特性,才能保证铸出具有优美纹饰的铜镜,同时又能保持镜面光亮匀整。
若是不购进,镜坊只能停工,停工不制镜,意味着费家镜从铜镜市场上消失,一种物品从市面上消失,时间一长便会被大众遗忘,后来即便杀回市场,也不受欢迎了。
费易平看过铜,再看契约,一口血吐出。
市面上铜的价格贵得镜坊根本无法承受。
他跟那外地商人的契约书上只写铜,并没注明是青铜。
费易平快疯了。
谁都知道制铜镜用的是青铜,他想当然地以为那商人要卖给他的是青铜。
“布这么大的局,收那么点利钱!”陶慎卫想呵呵。
“虽说制不了铜镜,可是可以把这些铜转卖出去,不至于全亏。”费祥敦哆哆嗦嗦安慰费易平。
“不是还收利钱吗,啰嗦什么。”陶柏年微有不自在,不敢跟他眼睛对视,转头看门外,黑沉沉夜色,什么都没有。
费易平直直躺着如一条死鱼。
“二郎,你中邪了吗?”陶慎卫疑惑,仔细看陶柏年。
费祥敦哭着出去找人买铜。
“什么都不要说了,按我说的办。”陶柏年不改口。
纯铜在市场上需求量不大,费祥敦派了许多人出去找买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零担拆卖,赔本卖,一万金的铜,花了一个多月才卖完,尽赔五千金。
“二郎,这可不是儿戏。”陶慎卫急得要给陶柏年跪下了。
赔钱也罢了,更惨的是面子丢光了。
“只是不把费家镜坊逼倒闭,改成给费易平一个教训而已。”陶柏年轻描淡写道。
湖州城的人都知道费易平做了这么一桩亏本买卖,很是看了一番笑话。
“计划放弃!”陶慎卫惊得大叫,“咱们家所有资金全投进去了,还把宅子镜坊都抵押换了钱增加资本,现在收网之时,却要放弃?”
陶家在湖州城各制镜人家被高价铜折磨得束手无策求上门来时,大大方方地以涨价前的价格售铜给各家,各制镜人家喜出望外,大赞陶柏年高义。
“我突然想起,有件事忘记交待陶慎卫了。”陶柏年道,匆匆往外走。
大家都有铜制镜,铜的价格很快回落到正常价格。
“你去哪?”沈氏问。
崔扶风听说费家的事,高高悬起的心落地。
“原来她愁的不是扳倒孙奎的事。”陶柏年低喃,搁下箸子,飞快起身。
跟镜坊倒闭相比,损失几千金不算什么大事。
陶柏年不知道,这段时间满脑子都是崔扶风,连铜镜都提不起兴趣瞧了。
只不明白陶柏年明明能逼得费家镜坊倒闭,为何又突然改变策略收手。
“你不知道?费易平高兴得什么似的,逢人就说,我以为你知道。”沈氏意外。
担心崔梅蕊怀着孩子听说费家出事心情不好,崔扶风丢下镜坊事务,到费家看崔梅蕊。
“崔大娘有孩子了?”陶柏年一愣。
崔梅蕊在歇午觉,费张氏迎了出来。
“你哄抬铜价对付费易平,不巧她大姐在这时害喜,她怕她大姐受刺激,自是为难了。”沈氏道。
费家看着平平静静,跟此前来过那时一般,没什么动荡。
陶柏年微有讶异:“母亲说什么,我没明白。”
崔扶风略安心些,忽又想,别是费易平着紧大姐肚子里的孩子,外头的事瞒着她吧。
“能好得起来吗?一边公道天理,一边骨肉亲情。”沈氏喟叹。
果如此,后来大姐知道了,情绪波动,孩子月份大,更危险。
陶柏年眼里迷朦消散,眼神清醒过来,几分沉暗,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她看起来心情很不好。”
“我大姐知道镜坊发生的事吗?”崔扶风问道。
“下午见过崔二娘了?”沈氏了然问。
“知道。”费张氏笑笑,赞道:“夫人真真难得,淡泊名利,不仅不在意,还开解安慰家主,跟家主说,钱财够用就行,这些日子削减了府里开销,减的却是她自己的用度,家主的和下奴的都不减,处处为别人着想。”
陶柏年迷迷朦朦看她。
大姐就是这样的人,心里只有别人没自己。
沈氏叹口气,箸子敲了敲案面,哒哒声响。
崔扶风感慨。
食案上鱼蟹等等许多盘,陶柏年独独钟爱面前羊肉一般,每一箸都戳过去,盘子空了,还在夹,什么都没夹到也往嘴里送,有模有样嚼着。
又等了些时,崔梅蕊午觉醒来得了禀报过来,梳着百合髻,藕色襦衫长裙,面色红润,小腹微微隆起。
陶骏如以往一般在姚氏那边用膳,一起用晚膳的只沈氏和陶柏年母子两人。
“显怀了。”崔扶风笑道,看崔梅蕊肚子。
陶柏年下山,一路默念“她是齐明睿的妻子”,没让自己回头。
“四个多月了,有时感觉到孩子踢我了。”崔梅蕊笑得满足,轻抚肚子。
崔扶风情愿面对以前的他,嘻皮笑脸没个正经样,拿她调侃,偶而刻薄毒舌,做事无利不为,算计起来让人恨得牙根痒痒。
“衣裳备下了没?稳婆寻好了吗?奶妈打听过没?”崔扶风问。
道歉真情实意,然崔扶风知道,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认错只是不想她困扰。
“还有好几个月呢。”崔梅蕊失笑,“瞧你急的,比我还着急。”
“对不起,是我错了。”陶柏年在大门那头站定,回头来,远远地喊:“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
“这不是要做姨妈了么。”崔扶风也有些羞臊。
崔扶风按住额头。
姐妹两个说说笑笑,黄昏时,崔扶风方告辞回家。
怎么就弄到这种地步呢!
齐明毓这日比往常回得早,崔扶风到家,他恰也回来,府门前下马,姿势潇洒,俊美非常。
“我……”陶柏年满眼迷惑,片刻后,猛地站起来,起得太猛,趔趄了一下,跌跌撞撞往外奔。
崔扶风看着,几分吾家有儿初长成的自豪。
崔扶风喉间一口闷气,差点噎得背过气去,“陶柏年,你听不懂人话吗?”
“大嫂。”齐明毓眉眼带笑,欢喜喊,凑近崔扶风。
“我也要回去,一路吧。”陶柏年脱口道。
崔扶风想摸他后颈,他比她高了一个头了,得高举手才能摸上,微微有些遗憾,“这么高了,以前你还小时,该多摸几次。”
崔扶风低眉垂睫避过,平静的口气道:“陶二郎若无其他事,便请回吧,扶风也要回家了。”
齐明毓弯腰,“现在矮了,大嫂可以摸了。”
陶柏年看着她,眼神先还有所克制,渐渐带了火苗。
崔扶风失笑,“真是孩子了。”
崔扶风烦躁,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在大嫂面前,我永远都是孩子。”齐明毓微微笑,注目看崔扶风,崔扶风虽则笑着,眼底却有忧愁,齐明毓收起笑,关切问:“大嫂有心事?”
“这事急不来。”陶柏年轻吁出一口气,退了回去,坐下,“等铜这件事了了,我便着手扳倒孙奎,你别沉不住气,孙奎到底一州刺史,不可大意。”
“我不知道要不要帮一帮费易平。”崔扶风道。
崔扶风迟疑了一下点头。
费易平此番被陶柏年算计吃了大亏,崔扶风思量要不要假借崔梅蕊害喜之名送二千金给费家,帮费家减少点损失。
“愁如何扳倒孙奎?”陶柏年又问。
“我不赞成。”齐明毓把马缰扔给迎出来的守门人,陪着崔扶风往里走,边走边说,“陶二郎要给他一个教训,咱们却帮他,陶二郎岂不白费力了。再则,咱们帮他,就是助他作恶。作恶没得到教训,他以后更肆无忌惮了,等得他做下更大的恶,那时,可就无法挽回了。”
崔扶风摇头。
崔扶风一震,“你说的有理。”心结顿解,赞赏看齐明毓,“毓郎,你长大了,比大嫂看的还通透。”
“可是怪我没有事先跟你通气?”陶柏年迫切问,急得额头细细汗水。
“大嫂关心则乱罢。”齐明毓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