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陶柏年抓着包袱的手紧攥起,手背血管凸起,拧眉,粗重地喘气,“你干嘛非得坚持走?”
“如此,陶二郎便住下,我先走。”崔扶风毫不迟疑道。
暧昧骤然升起,很快蔓延开,隐藏的某些东西呼之欲出。
陶柏年咬牙,一把拽住包袱,“连日赶路,我累了,不想走。”
崔扶风猛地抬手擦眼睛,哽咽着道:“我昨晚上梦见家里出事了,毓郎被五花大绑抽打,周身血淋淋的。”
崔扶风不语,回身进房,包袱收拾好了,提起便走。
无形的暧昧打破。
陶柏年垂下唇角,刻薄道:“家里有什么好担心的,齐明毓又不是吃奶孩子,一日半刻离不开你。”
“你自己受了伤疼的做噩梦罢。”陶柏年冷然,抓着包袱的手却是松开了,“罢了,你非要走就走,房间里等着,我去找车马行雇一辆马车,你趴车厢里,比骑马好受些。”
“不是怕史沛淳追,我担心家里,想尽快赶回去。”崔扶风道。
只要能尽快回去,不再跟他独处便可。
“跟你说了,史沛淳昨日没追来,过了些时,兴致过了便不会追了,急什么。”陶柏年皱眉。
崔扶风没有异议。
崔扶风喊住他,“不用了,咱们吃了饭,尽快起程吧。”
陶柏年出去走了一趟,没雇到马车。
大清早的,人家尚未起身呢。
大唐尚武,几乎人人会骑马,小娘子也不例外,而且有钱人家都有马车,没钱人家又雇不起马车,车马行里马车不多,眼下都叫人雇走了。
陶柏年眼里浮起喜色,“这么有效,我再去请那位夫人来帮你抹药。”转身便走。
没有马车,崔扶风也要走。
“抹了药,好些了。”崔扶风若无其事道。
陶柏年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臭来形容了,直接就是一黑锅锅底。
陶柏年眼眶青黑,眼底血丝隐隐,上下打量崔扶风:“起这么早,可是疼得难受?”
骑马上路,一路上,经过城郡陶柏年就停下来去车马行,然而不是没马车,就是听说他们要到湖州,嫌太远不肯走。
崔扶风强撑着起床,收拾妥当了,拉开门。
陶柏年几次要住下,崔扶风不肯。
天色微明,房门映出一个高挑的身影,人影贴着门板侧身听了听,没走开,静静站着。
后背的伤因连日急赶,抹了药也没好转,白日里路旷人稀,风当头吹着还好,晚上住下,狭窄的房间里,一股子腥臭的腐烂血肉气味。
崔扶风遍身冷汗,自己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惊吓的。
几日后来到齐安住下养伤的那个客舍,齐安却不在。
她朝齐明睿靠近,齐明睿如烟如雾,在水中云中,看得到摸不着。背后陶柏年紧逼,灼人的热力摧枯拉朽,要将她焚烧,崔扶风急忙躲避,朝齐明睿伸手,无力叫:“睿郎,救我。”
崔扶风和陶柏年走的那日下午,恰有一个湖州人回湖州乘坐马车经过,齐安担心镜坊,坐那人马车回湖州了。
这一夜分外难捱,后背疼痛一阵比一阵剧烈,疼得崔扶风甚至想一死逃避。脑子里也不得安宁,一时齐明睿温柔地注视着她,低低说:“风娘,我想你了。”一时又是陶柏年眯着凤眼一脸坏笑对她道:“崔扶风,你我之间还有清白可言么?”
“一个后背伤了非要赶回去,一个腿骨折了也不好好养伤,你们齐家的人可真是拼。”陶柏年啧啧连声。
崔扶风起身,缓缓走到床沿坐下,发疟疾似,抓住床幔不住发抖。
崔扶风没在意,开始为了能避开跟陶柏年相处急着赶回家,后来,则是心中越来越不安,隐约觉得家中真的出事了,心急如焚。
陶柏年猛地抬步,咚一声响,房门重重合上。
“我们赶紧走吧。”
“真无碍,扶风只是后背受伤,倒茶水无妨的,疼起来么……”崔扶风低眉,柔柔笑,“疼起来我便想睿郎,就不疼了。”
这日起,崔扶风中午也不停下打尖了,晚上住宿时买了干粮带身上,白天饿了啃几口,接着拼命赶路。
说了许多,每说一句,崔扶风就心惊一下,他把话说完,崔扶风满身冷汗,才抹了金疮药的后背有刀锋剐着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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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别急,我走。”陶柏年往外走,到房门口又停下,回头:“真不要我留下?这里的人又不认得我们,只要我们不说,湖州城没谁知道。你伤得那么重,万一夜里有什么不舒服,跟前连个人端茶水都没有,哪能行。若疼得狠了,有个人陪着说说话也好点……”
齐安六月十五日午后回到湖州,齐明毓在镜坊,先去见齐姜氏。
崔扶风剧咳,咳得满眼的泪。
听说他跟崔扶风路上出事,齐姜氏怔住。
“有什么好避嫌的,又不是没有一个房间呆过。”陶柏年晒笑。
“亏得遇到陶二郎,不然,家主一个人上京不安全,在客舍里等着家里送钱过去不知耽误多久。”齐安道,骨折还长途跋涉,整个人又黑又瘦。
崔扶风额角哔哔跳,后背更疼了,青白着脸,嘴唇颤了颤,低声道:“多谢陶二郎好意,瓜田李下的,不用了。”
齐姜氏揉了揉眉心,有些焦躁,并没相约,怎么那么巧媳妇又跟陶柏年碰到一处了。
一个大男人愿意床前服侍照顾一个女人,得是抱着什么样的感情还用猜么。
媳妇出事,儿子得知怕是担心得要追过去了。
崔扶风身体激凌凌颤了一下,若说方才只是猜测,这时连窗户纸都没有了。
外面凶险,不能给儿子外出。
一时吃完饭了,唤伙计撤了碗箸出去,他却不走,灯光下神色莫名,房间中站了些时,道:“晚上要不我在你这边地上睡,要喝水什么的你喊我。”
齐姜氏捂着心口,痛苦一声叫,往地上栽去。
陶柏年低哼,“受伤就别强撑,胳膊少抬,手少动。”
“夫人,夫人你怎么啦?”齐安惊叫,大喊:“快请大夫。”
“我自己来。”崔扶风道。
下人奔了来,有人去请大夫,有人去报齐妙,有人急扶齐姜氏上床,掐人中,叫喊,一阵忙乱。
饭菜送了过来,崔扶风缓缓走到食案前坐下,陶柏年给她盛饭舀汤,又往她碗里夹肉菜。
“好好的母亲怎么就病了呢。”齐妙惶恐,六神无主,大嫂不在,找弟弟,喊人去镜坊通知齐明毓。
崔扶风暗笑,忽想起上回嘲陶柏年话多是在陶府门前,当时陶柏年坚持要她乘马车回去,他不是多话的人,每回话唠都是与自己有关,怔住了。
“已经去过了,二郎在归林居宴请镜商,不便打扰。”齐平道。
他有时真唠叨,可跟齐妙比一比了。
“生意哪有母亲重要,快让他回来。”齐妙嘟嘴。
陶柏年出门唤伙计送饭菜,絮絮交待,别弄皮肉伤病人不能吃的东西。
母亲重要,生意也不能轻忽,家主那么拼好不容易才稳住局面,让齐家镜不坠威名,齐平不甚愿意,大夫来过了,说齐姜氏忧急交加方昏过去的,不是急病,静养便好,想了想,到外面,喊了个婆子过来,却不是让去请齐明毓回家,而是让去费家请崔梅蕊。
崔扶风想想也是,闭口不再坚持。
寻思着齐妙和崔梅蕊要好,有崔梅蕊陪着,齐妙就不会那么惶急了。
“他今日没追上来,兴致过了,明日便不会追了。”陶柏年甚是不耐烦的口气。
“崔大娘好些日子没来了,怕是不得空。”婆子道。
“走远点,明日先跑上五十里再停下来。”崔扶风道。
“你把这边的事跟她讲一下,请她好歹来一趟。”齐平道。
“大夫说的你没听到么?上路,你不要命了。”陶柏年冷冷道。
费易平使费祥敦找人施暗算,想着崔扶风不死也残,心情大好,跟罗氏偷情许久罗氏没害喜,却没断,除了想要孩子,也觉得罗氏还有用,不妨用虚情假意拢络,这日没去镜坊,家中与罗氏卿卿我我。
史沛淳当时并不知他们是同路人,崔扶风也不分辩,只道:“这里离长安太近,还是不安全,明日天一亮我们就上路吧。”
申时末,罗氏回崔家,费易平出门去镜坊,在门口遇到齐家的婆子。
陶柏年心中无名火起,粗着嗓子道:“担不起谢,我也只是怕被你拖累,毕竟你我一路同行,焉知史沛淳打完你会不会又打我。”
费易平刚动手打崔梅蕊时还有所顾忌,后来见崔梅蕊不找崔扶风告状,任打任骂不还手只会哭泣,打得便越来越狠了,昨晚喝了几杯酒,没有由头也动手狠打了崔梅蕊一顿,中午回房看过,崔梅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雪白一张脸,看着像个死人。
楚河汉界,路径分明。
这当儿给齐家的人见到,怕是会被瞧出来。
崔扶风歉然:“是扶风的错,回湖州后,扶风当备重礼道谢。”
费易平总拿要休了崔梅蕊说事,心中却一万个不想休妻,拦住齐家婆子不让见崔梅蕊,“蕊娘身体不适,去不了。”
陶柏年默默看她,疼痛难忍时拼命咬唇忍着,下唇咬破了,鲜艳的血色,脸色惨白如纸,头发披散,不见平时的刚强,娇软怯弱,陶柏年扭头不去看,嗤一声笑,“知道自己莽撞就好,这回可被你拖累了,我得恶心好些天。”
“这可怎么办。”婆子着急,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费易平,道:“我家娘子慌的不行,崔大娘若是能撑一撑,还请她过府一趟陪我家娘子。”
“多谢陶二郎!扶风莽撞,连累陶二郎了。”崔扶风羞愧道。
费易平听得崔扶风没事,只是齐安摔断了腿,暗叫可惜。
收拾完已是三更天,两人至此方得空停下来。
齐家出了什么事尽知,更没有让崔梅蕊过去之理,沉了脸冷冷道:“蕊娘确是去不了,请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