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不会死的!”崔扶风挣扎着想开口,脑袋剧痛,疼得无法承受,意识渐渐模糊。
房间众人像是被掐了脖子一般,霎地消了声,片刻后,董氏嘶声哭:“我的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不想死,然而,很累,很难受,就这样随齐明睿去了也好。
忙忙乱乱,过些时又是灌药,药灌下去还是吐,崔扶风想说,不然先别喝药了,歇一歇,耳中忽听雪沫一声尖叫“血!二娘吐的是血!”
最初几日,齐明毓和雪沫还能给崔扶风喂喝点药吃点东西,只是喂进去不久便吐,后来,崔扶风便闭着眼再也没有睁开,最后连药都灌不进去了。
崔扶风昏昏沉沉,听得董氏强抑的悲泣,齐姜氏一阵接一阵嘶心裂肺咳嗽,想说两句宽解,嘴唇颤了颤却说不出话来,指尖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
短短时间里,昔日骨肉匀润美人,只剩枯皮包着骨头。
不只齐姜氏抱病过来,董氏也连夜过来了。
湖州城的大夫都请过了,这日齐明毓又命齐平又远赴扬州请了据传妙手回手的大夫来,大夫看诊过,只摇头:“心病还需心药医,药石治不了心病,不过拖时日罢。”
到底半夜里请了大夫过来。
“胡说八道,我大嫂不会死。”齐明毓尖声叫,命把大夫打出去,颤颤端了药,要试着喂药。
才吃得一口,又一阵反胃,崔扶风强迫自己吃下去,心中想忍,身体却不随她意,吃便吃下去了,却又全吐了出来。
董氏嘶声哭,哭了许多日,嗓子都哑了,一张帕子抹得几下便湿透了。
清粥温度刚好,软烂适中。
大夫叹息,出门,欲要离开,被齐姜氏拦住。
崔扶风叹了口气,低低道:“兴许是刚醒来就喝药不行,盛点粥来给我吃。”
“大夫,求您再想想办法,我媳妇她……她刚十八岁啊!”齐姜氏屈膝,本来就还病着,再见崔扶风病危,病情更重了,站都站不住,还得齐妙扶着。
齐明毓咬住下唇,喉间哽咽,大颗大颗泪水掉了下来,那双眼睛黑得纯粹,不渗半点杂质,哭泣间眉心朱砂痣一颤一颤,本是少年随性而为之时,偏咽着钢刀踩着荆棘,连哭都不能恣意。
“不是老朽不想尽力,而是……”大夫长叹,想了想,道:“少夫人乃是心病,不然,备下后事,民间有红白喜事冲喜一说,其中实有刺激病人之意,对心病病人还是可行的,若侥天幸,说不定就好了。”
“不听……我的话……是不?”崔扶风剧咳。
齐姜氏怔忡,才刚失了长子,委实承受不起再失去长媳,咬了咬牙,吩咐定棺椁。
“大嫂。”齐明毓喊,不肯之意。
陶柏年定制了硕大两块乌木门匾,上书“制镜第一家”,一块挂在陶府府第大门上,一块挂在陶家镜坊大门上,又大宴宾客,流水席七日,庆祝陶家荣登湖州制镜第一家之位。
“都这样子了还等明日。”雪沫哭得更悲,心中百般不愿意,却不敢违逆,脚步停了下来。
远的近的各地镜商,以及湖州大大小小制镜人家都收到请柬,费家和齐家自也送了请柬。
“不要。”崔扶风艰难喘气,看这情形当是深夜,道:“三更半夜的别一惊一乍吓着母亲,我无碍,歇一歇,明日再找大夫来。”
费易平第一日便过来赴宴了。
雪沫冲进来,散着头发,青绫袄子套了一只袖子,另一只袖子一边走一边穿着,看一眼崔扶风,哇地哭起来,“怎么这样子了,这可如何是好。”往外冲:“我去喊人请大夫。”
愿不愿意,风度总是要有的。
“大嫂,大嫂,你怎么样?”齐明毓嘶声叫,大喊:“雪沫,快来。”
酒席最后一日,午间,要开席了,崔扶风还没来,虽说还有一场晚宴,身为齐家家主,在最后时刻才来,忒没风度。
这一吐,胸臆间的郁闷似乎散了,却空得厉害,似乎挖了心肝脏,一点儿东西不存,崔扶风艰难地喘气,一时热烘烘很难受,一时又觉得很冷,不住打寒颤,周身汗涔涔,衣裳头发都湿了,坐不住,软软滑倒床上。
陶柏年以未来家主之势招待着宾客,视线不时往厅外飘,朱红色广袖宽袍,滚边金银丝绣回纹,领口露着约两指宽黑色中衣衣领,腰间金丝攒花结穗丝绦,系一块青玉佩,束发簪了一根银镶嵌珍珠长发簪,一双凤眼吟着笑意,言语间,有礼中透着傲慢骄矜。
“大嫂!”齐明毓惊叫,忙忙乱乱,扶住崔扶风,给她拍背,又拿巾帕给她擦嘴,端水漱口。
客人都入座了,陶柏年施施然走到主位他阿耶陶骏身旁,正待落座,眼角瞥到厅外陶石探头探脑,略一顿,往外走。
崔扶风接过,才要放进嘴巴,胸腹间一阵翻间倒海,“呕”一声,忍不住吐了起来。
廊下北风回旋,婢仆忙忙碌碌上菜,陶柏年站定,斜眼瞥陶石,“鬼鬼祟祟作甚?皮痒了?”
“大嫂,吃块糖。”齐明毓殷殷叫,递过一块蜜糖。
“二郎……”陶石吞吞吐吐,热闹喜庆之时,似乎不合适说。
黑浓的汁液,入喉,苦涩在喉间滚了几滚,崔扶风强自压下不适,大口大口咽下。
“有屁快放。”陶柏年冷哼。
齐明毓倒了端过来,先尝了尝冷热才递给崔扶风。
陶石挺胸,豁了出去,大声道:“崔二娘可能要死了。”
鼻端浓浓的药味,斜眼看去,房间中间地上两个炉子,炭火煨着药和粥,崔扶风咬牙撑着身体坐起来,朝齐明毓呶了呶嘴,示意他拿药给自己喝。
陶柏年哦一声,眉心跳了跳,捻袖口,“从何处听说的?”
她不能只求自己快活。
“齐平去定棺椁,下奴以为齐夫人要死了,等他走了进去问,才知道原来是崔二娘病重,郎中束手无策,齐夫人于是交待了人定棺椁,想用白事冲喜,看能不能好起来了。”
崔扶风血淋淋的心抽搐了一下,想起晕迷时梦中情形,自己真个随齐明睿去了,费易平奸诈阴险,陶柏年也非善类,齐家镜坊被吞并只在朝夕,一挨镜坊失了,齐家妇孺便成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
“崔扶风要死了!”陶柏年低语,睫毛下敛,神色莫辨。
“大嫂!”齐明毓眼里内疚之色更甚,看着崔扶风手,仿佛那上头皮翻肉绽的伤势一般。
“二郎,怎么办?”陶石眼巴巴看他。
不过小小抓痕,有甚要紧,崔扶风轻摇头,摆手示意齐明毓别忙了。
“自然是赶紧上门讨债,崔扶风还欠着我二百金呢,若是死了,你二郎我岂不是要损失二百金。”陶柏年呵呵笑,快步往外走。
崔扶风抽手,齐明毓惊觉松手,见崔扶风手背鲜红一圈勒痕,嗓子都抖了,“大嫂,对不起。”急忙找药膏,要给崔扶风抹。
陶石傻眼,看看厅里头,再看陶柏年远去背影,喃喃:“要讨债也不急在这一时啊,里头满堂宾客呢。”
“大嫂,你总算醒了。”齐明毓喊了一声,喉间哽咽。
“柏年去哪了?”陶骏从厅里头走出来,齐明睿接任家主之位后,齐家镜在铜镜行业势如破竹,陶家镜节节败退,陶骏在两年后将陶家镜坊交给陶柏年打理不再理事,带着宠妾姚氏每日吃喝玩乐,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却只有三十出头年纪,长眉朗目,一把美须。
手指很疼,几乎要被掐断了,耳畔凄切的呼叫:“大嫂,大嫂,你醒醒好不好!”崔扶风脑袋要裂开了,猛然间睁眼,哪有什么齐明睿,灯火摇曳,半昏半明,齐明毓床前坐着,一只手死死抓着她的手,眼睛通红,长长的睫毛覆下一片阴影,眼眶青黑,视线对上的瞬间,那双眼睛爆发出璀璨的光芒,仿佛因她睁眼,他的生死方才落地。
“二郎去齐家要债了。”陶石禀报,又道:“下奴去服侍二郎。”脚底抹油飞快开溜。
“睿郎!”崔扶风低喃,微微笑,满足地闭眼。
“要债何需急在一时,齐家家大业大,还能赖账不成,丢下宾客就走,成何体统。”陶骏沉了脸。
齐明睿紧紧抓住她的手。
陶瑞铮在陶骏走出来时便跟了出来,一袭绛色锦袍,身材高大,笑道:“柏年做事自有分寸,阿耶别生气。”
“我顾不得了。”崔扶风凄凄道,朝齐明睿伸手。
“你还帮他说好话。”陶骏摇头,看着长子,天庭开阔,朗目高鼻,绝好容貌,只因是庶出,样样被次子抢了风头,长叹道:“你跟你阿娘一个性子,凡事每多尽让,从来不争不抢,这可不行。”
眼前忽然浓雾弥漫,齐明睿身影模糊,崔扶风焦急地喊:“睿郎,睿郎……”浓雾荡开,露出一双悲伤绝望的眼睛,无声地问:“风娘,你跟我走了,我母亲和妹妹弟弟他们怎么办?齐家镜坊怎么办?”
陶瑞铮笑笑,“阿耶说的什么话,我是兄长,自然要让着弟弟。”
“我现在就随你去。”崔扶风喃喃。
陶骏眉间郁色更甚,微显阴沉,“你这么想,他可从没想着你是他阿兄,几时见他敬重你。”语毕,看陶瑞铮还要为陶柏年辩解,无力地摆了摆手,拂袖进厅。
昏昏沉沉似醒似睡,恍恍惚惚间,崔扶风回到与齐明睿初识那日,桃花霏雨,清晨的阳光清新明媚,齐明睿眉眼含笑看她,崔扶风晕荡荡陶陶然走近,齐明睿双眉舒展,启唇,声音喑哑,“风娘,我等你很久了……”
陶瑞铮低眉,面上笑容消失,不复方才的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