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扶风气恼之余,微有担忧。
这人随身带那么多金子,事先便打定主意要贿赂采镜使了吧?
陶柏年诡计多端,不知献镜之争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只恨自己思虑不周,白白当了冤大头。
接下来的路程,采镜使没再安排野外露宿,陶柏年包揽了大家的吃喝费用,崔扶风强忍着,打断门牙和血吞。
崔扶风胸膛里头一把火霍霍燃烧,拿她的钱公开行贿,又请大家吃喝大把大把撒做人情,亏他做得出来,见过无耻的,没见过无耻的这么光明正大的。
大家一路谈笑,和和气气,如期抵达长安城。
费易平细小的三角眼眯得更小了。
宫城巍峨壮观,夯土板筑宫墙一眼望不到头,太极宫正门承天门,高大的宫门楼观,门外左右有东西朝堂,门前宽阔的宫廷广场,采镜使没带崔扶风等人走了过去,从东面长乐门入宫,进长乐门,穿过恭礼门,入武德门,至武德殿外,层层通传,等了约两刻钟时间,里头方传来长长的传唤。
众人神色莫名,大家自然不缺那点儿酒水钱,只是,陶柏年这么大方,不好再说什么。
“宣湖州各制镜之家当家人入内献镜。”
采镜使笑了,颔首,示意随从把金子收下。
崔扶风深吸气,理了理衣裳,因武皇后同是女子,这日特意换了胡袍改穿长裙,齐明睿丧期不到一年,着装不便华丽,晋见皇后,也不能太素淡,崔扶风准备了白色大袖衫和同色曳地长裙,裙衫并无装饰,绉纱帔帛却狠下了一番工夫,精绣了孔雀展翅图案,孔雀立于花枝上回首舔羽,雀屏大开,华美多彩,形态逼真,栩栩如生,帔帛挽到臂间,整个人清雅秀美,既不显浓艳,也不寡淡,再配了高高梳起的乌鬓,一路行来,许多宫人侧目。
“大家都有,明日起,直到抵达长安城,一路上他们的酒水饭钱柏年包了。”陶柏年手指指向同行诸人。
其他制镜之家的当家的穿着也甚是隆重,只不过,有陶柏年居其中,大家俱皆成了绿叶。
采镜使沉吟。
陶柏年的着装还很是随意,一根木簪绾起长发,浅灰色锦袍,不是新做的,颜色有些暗淡,不过腰间金线、银线混了各种鸟兽羽毛织成的云锦裁的腰带,很好地起了点睛作用,看着虽还是不羁的调子,却不会让人觉得不庄重,只觉得这人随性脱俗,人物出色。
陶柏年走到马车前站定,双奉上小布包,笑眯眯道:“柏年发了一笔横财,不敢独美,这里一百金,天寒地冻的,请高公和两位差大哥喝酒。”
大家低眉敛目入内,大殿空阔,肃静无声,只幽幽香气,上首端坐的人裙摆很长,耀眼的金黄色,地面堆叠出如云一片,内侍尖着嗓子依次喊出众人名字,大家按喊名先后排成数排,崔扶风和费易平、陶柏年三人一排,就在最前面,内侍接着喊跪拜见礼,众人依言下跪叩首,武皇后赐了平身,众人方起身。
采镜使两个随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采镜使撩起车帘坐了出来。
采镜使近凤座数步禀报,武皇后一言不发,崔扶风心中极想抬头看看武皇后面容,却不敢莽撞。
众人也是一头雾水,都看过去。
采镜使禀报完,武皇后的裙摆动了动,低低的说话声,少时,一个尖细的声音道:“既是齐家、陶家和费家三家是铜镜行业翘楚,三家留后,其他家先献镜。”
崔扶风糊涂。
一排宫婢端着木漆托盘走到其他制镜当家面前,众人恭恭敬敬取出铜镜放到托盘上,宫婢端了托盘到上首去,步履轻得听不到一点脚步声。
他要做什么?
约一刻钟时间,先前说话的尖细声音道:“退回。”
“行,给你赊账,想来齐家家主也不至于赖我二百金。”陶柏年没追着不放,走到马前,打开小点的那个包袱,里面还有一个小布包,打开来,火光远远照着,有金色光芒泄出,掏掏摸摸几下,留了小布包在外头,把包袱挂回马背,弄好了,提着小布包朝马车走去。
这是武皇后没看上了,在众人意料之中,大家都很平静。
“我没带那么多金子,等从长安回湖州后还你。”崔扶风道。
又一轮献镜,三个宫婢端着盘子走到崔扶风和陶柏年、费易平面前,成败在此一举,崔扶风掌心湿润,后背汗水淋漓,强作镇定,缓缓打开包着铜镜的布包,从匣子里取出丹凤朝阳镜放到托盘上。
陶柏年从帐篷里退出身子,头发披散肩头,懒懒散散,长叹:“唉,天气这么冷,睡外头忒受罪,我实在不该卖,罢了,话已出口就不反悔了。”
“这铜镜……”许多声短促的低呼,先献过镜的各制镜之家当家,以及崔扶风左侧的费易平,大家一齐探头,目光炯炯看丹凤朝阳镜。
“我买了。”崔扶风心中飞快计较了一番,果断作了决定。
创新的新品铜镜果然不错。
崔扶风咬牙,陶柏年掰手指数的那些,虽似玩笑,却句句说中她眼下状况,不说三急问题,只论身体,女人意志再坚定,究竟体质弱,若夜里受了凉,跟着采镜使赶路自然无法停下请医吃药的,因而病重连进宫献镜都办不到也不是不可能的,钱花了可以再赚,献镜的机会可只有这一次。
崔扶风抿了抿唇,强抑欣喜,眼角看右侧陶柏年。
“这可不仅是帐篷,这是一份与众不同的享受哪。”陶柏年抑扬顿挫叫,边说,边扯下发簪,往帐篷里钻,打算睡下之态。
陶柏年斜过来一眼,眉梢挑了挑,唇角微勾,皮笑肉不笑的角度,没有言语,愣是让人感到其中的嘲讽之意。
“一顶帐篷二百金,陶二,你咋不去占道打劫。”费易平冷哼。
崔扶风大恼,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牵起唇角轻笑一声,冲费易平和陶柏年抬手作请之势。
崔扶风僵住,强撑的笑容都撑不出。
费易平一脸颓色,咬着下唇,极艰难才拿出铜镜。
“二百金!”众人齐齐惊叫。
那是一面龙凤镜,圆镜形,镜面晶亮光滑,镜背面内凹,园钮,钮座周围浮雕飞龙与鸾凤九天盘旋飞舞,轮外饰浪花祥云图案作为点缀,外圈铭文为“大唐宫阙开,龙凤腾云起”。
陶柏年掰手指,念念有词,“没有帐篷,我可能受凉,请医得花几缗钱,身体不适难受,得买好东西吃,又得多花好几缗钱,最怕赶路不能停下来看病,因此病重,到了长安无法进宫献镜……”数了许久,一脸肉疼道:“罢了,看在同乡之谊上,少收点,就二百金吧。”
崔扶风暗暗吃了一惊,据她看来,这面铜镜格调优雅,图案丰满柔和,较之以往的费家镜不可同日而语,委实不错,丹凤朝阳镜若无渗了银的创新,难说就在这面龙凤镜之上,费易平此番很是下了苦工夫了。
并不开价,陶柏年那人就不能以常理度之。
幸而齐家镜坊创新了。
崔扶风暗喜,“扶风愿意买,请陶二郎出个价。”
崔扶风定了定神,看陶柏年。
陶柏年话锋一转,笑嘻嘻道:“不过,崔二娘若是肯高价买,也不是不可以。”
陶柏年慢慢腾腾取出铜镜放在托盘上。
东西是人家的,人家不让,亦无可奈何。
众人又是一声低呼。
崔扶风被恶心得几乎呕吐。
却不是赞叹,而是意外。
“这可不行。”陶柏年大叫,扭头,托脸颊,捏着嗓子道:“天气这么冷,柏年身娇肉贵,受不得寒,不睡帐篷里会着凉的。”
陶家献的制镜之技自然还是不错的,这面铜镜富态厚重,明亮光滑,堪为铜镜翘楚,只是完全没有创新,大小跟普通铜镜相同,圆形,圆纽,外区一周波浪纹圈带,内区连续涡纹与锯齿纹交替,锯齿纹的空隙刻铭文,铭文为“盛世昭明,万民同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