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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贫僧又在威胁你。”江白格来双手合十,温和地说道。
衣白苏知道江白格来不会同意那个手术方案。
慕艾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眼前的大和尚,突然觉得浑身冷得厉害。
不是因为成功率不足一成,而是因为这个方案要活生生地剥掉他人的皮。
“她相信贫僧不会害死活人。但是这次的外科手术贫僧却是必须要做的。”他看着慕艾的眼睛,口气依旧和以往一样礼貌而真诚,“而且江白主持,必须在这次外科手术的时候‘意外’横死在病床上。”
江白格来是个真正的僧侣,他有着最纯洁的信仰,他对待佛理的理解程度曾令长安拈花寺住持都惊艳不已。这样的人是不会钻空子去违背佛教的任何一条戒律清规。江白格来正是这种自律到有些病态的苦行僧。
慕艾眨巴了下眼睛:原来竟是如此吗?
所以她显得极为悠然。
江白格来将他的惧怕收入眼底,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因为衣圣医笃定贫僧不会同意让你做那个外科手术。”
直到江白格来带着一个被捆住手脚的异域女人丢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猛地握紧了拳头。
慕艾苦恼地摇头,他昨夜烦恼了半宿,可是衣白苏却毫不客气地赶他去睡觉,慕艾心里又急又怕,他从未做过什么大型的外科手术,一想自己即将面对的事情,都会觉得双腿颤抖得都要站不稳了。
那是个皮肤白净如同象牙一般的女人,二十岁左右的年纪,亚麻色的头发乱糟糟的披在身后,鼻子两边能看见细碎的雀斑,一双眼睛颜色如同宝石一般,蓝得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你可知衣圣医为何不慌不忙?”他不先说自己的事情,反倒是提了个问题。
“胡女……”慕艾说道。
“你讲……”
长安城有不少胡女,常年捧着酒壶在西市卖酒,慕艾也见过,模样同眼前这女人大致相似。
江白格来斟酌着,这才说出此行真正的目的:“慕小神医,贫僧有一事相求。”
“我以为你会随便从信徒里找个处女。”衣白苏道,她双手垂入袖中,掩住颤抖。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但是寒意依旧没有丝毫消散,天光却瞬间清澈无比,能看到极远处的山巅白雪。
“半两金从奴隶贩子手里买的。”江白格来道,“很实惠。”
江白格来本就擅长循循善诱,这一个早上的谈话下来,竟是打破了慕艾对于衣白苏原本的不信任,扭转了她原本在慕艾眼里神神叨叨的形象,转眼就变得高大威武光芒四射。江白格来又讲了些衣白苏罕为人知的治病救人的轶事,慕艾听得心里又添了敬佩。
那胡女哼哧着在地上滚了滚,不一会儿就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将脸遮在头发后边,缩在了墙角。
慕艾毕竟阅历少,听见奇闻异事,顿时听得津津有味,心下对于衣白苏的身份,也确定了几分。
江白格来看她一眼,而后回头说道:“我们的信徒是很珍贵的,能省则省。”
“长元八年,大秦幽州有一老妇,一日醒来后说自己是长安某商户女,说起长安的街道小巷,无一不知,可老妇毕生从未去过长安,而后家人打听之下,得知长安那商户之女已死了三月有余,姓名样貌就是老妇所言,闺阁摆设与老妇形容的没有一丝差别。”江白格来道。
衣白苏立刻嘲笑一声:“怎么?还要给那块烂肉挑选般若女?”
“咦?”
江白格来没有否认,他岔开话题,去询问坐在衣白苏身边的慕艾:“慕小神医觉得什么时候做这次手术合适?”
“你不该怀疑她。”江白格来道,“衣圣医虽然是个隐忍有耐心的人,但是你也不该如此浪费她的时间和精力,具贫僧所知,在山下的汉人那里,借尸还魂是一件很罕见的事情,许多人是不相信的。可贫僧这些年所见甚多,此事并非没有过。”
慕艾想起自己和他的交易,脸色又是惨白得如同见鬼:“我……”
“我一直……”他尴尬道,“不信她……”
“明早如何?”江白格来一副好心模样。
“你无需向我道歉。”江白格来侧身避过,“看得出来,衣圣医对你期待很高,还希望你不要辜负她才是。”
慕艾知道自己不能拒绝。
慕艾脸上一阵发热,赶忙低头道了歉。
为了他西阳山上隐居的父亲和母亲,为了他那才七岁的妹妹。他没有勇气去拒绝。
江白格来皱眉摇摇头:“慕小神医身为后辈,不该如此直呼衣圣医名姓,是为不敬。”
江白格来绝对不是个好人,他手下那些残忍的僧兵即便抓不到自己的亲人,也会将他们的居住地泄露给官府,父亲会死的,母亲也会活不下去的。
“衣荏苒……”慕艾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但是慕艾却从心底感觉到一股绝望。
“衣圣医曾经埋怨这佛陀长得太丑。”江白格来回忆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道,“她的师父问她,不怕对佛陀不敬而遭报应吗?她说我既然不信他,为什么要怕遭报应。”他笑了笑,“她是个心有圣道的人,贫僧很是敬佩。”
他从懂事起,父亲给他启蒙用的文章都是弘扬历代名医医德的传记,父亲坚持学医先立德,否则不如不学。所以他在还不能认全药物的时候,就先熟记了济世悬壶的意义。这些他启蒙时候接触的德行和操守,是早就刻入他骨血之中的烙印。
慕艾顺着耳朵又听了起来。
慕艾年少立志,并不是要做最顶尖的医生,而是要做最良善的医生。而后他下山开始自己的实习医生生涯,在遇到衣白苏后,更是丢掉了对于天赋的骄傲,脚踏实地地去治病救人。他的医德在这种无形的锤炼中又上了一个台阶。
他又走了两步,在一座青面獠牙的佛像前停住,笑了下:“这尊佛像倒是有故事……”
在被掳来什布寺之前,他若是遇到什么无药可救的病症,就会觉得感同身受的痛苦,转而去怀疑自己的能力,甚至在被掳来强迫他给老江白看病的时候,他抗拒厌恶的同时也产生了这种心理:这人该多难受啊,要是我能治好他就好了。
江白格来怔怔看了一会儿,回避道:“这件物什是主持的东西,没什么好说的,慕小神医请继续往前走吧。”
然而现在……江白格来竟然要让他以救人的名义亲手杀掉一个人!
慕艾突然被摆在路边小房间的一些鼓吸引了注意力,他沿着台阶跑上去,好奇地看着这些鼓上边古怪的纹饰,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江白格来。
即使知道了老江白是个糟蹋处女的垃圾,即使知道老江白手上无数条人命根本不干净,即使知道那个在床上的烂肉是个真正的畜生,他也依旧下不了手。
慕艾在对他厌恶的同时,却不禁心生几缕敬佩。
他是大夫啊……
听衣白苏说,这个大和尚本来不懂大秦的官话,是一路化缘,靠人施舍才走到长安。可是如今他的学识,便是在长安城那些世家子弟面前,也绝对不会有丝毫逊色。由此看见他的勤奋好学。
他是个从出生起就一直为了治病救人而努力的大夫啊!
他同慕艾说话,不经意间用的那些典故,有的慕艾知道,有的他理解起来都觉得有些吃力。
慕艾绝望得如坠深渊,他听见自己用干哑的声音回答江白格来:“好。”
从一个人的谈吐很容易能看出这个人素质,心境和知识水平。慕艾虽然讨厌这个大和尚,却不得不承认他的眼界实在是宽广,心胸也非常开阔,自己拍马不及。
“不必。”衣白苏突然打断了他。
慕艾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听着他讲述着寺庙边边角角隐藏的故事,开始有些不屑一顾,但是越听越暗暗吃惊。
江白格来依旧面带微笑地看向衣白苏:“衣圣医还有什么吩咐?”
江白格来挥了挥衣袖,斥退了周围一直虎视眈眈的僧侣,而后大步走在前边引路:“什布寺周围风景虽然不如长安富贵大气,却也颇具特色,愿带慕小神医一游。”
“我来。”衣白苏干脆地说道。
慕艾虽然很厌恶他,但是如今身为俎上肉,却也只能忍下嫌恶,折身微微行了一礼。
“衣圣医这是要出尔反尔?”江白格来没想她会如此干脆地将自己曾说过话踩在脚底,正如同衣白苏没有想到江白格来会买个胡女坚持进行外科手术一样。
“慕小神医。”一声略带沧桑低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早习,他回头看去,只见江白格来披着黄布,赤足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耳朵上挂着的古怪大耳环被寒冷的晨风吹得一晃一晃。
衣白苏毫无压力,她说道:“这么罕见的病例不交给我研究,给小孩子瞎治岂不是浪费了?”
慕艾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也没有那心思,他下了台阶立在中庭,默背着衣白苏教给他的东西。
“您可是说过不救番僧。”
本来在一旁打盹的僧侣见他推门,立刻清醒了过来,机警地观察着他的动作,防止他逃跑。
衣白苏面不红气不喘:“你看那些个立了这个不治,那个不治的门规的大夫们,哪个最后能守住,还不是总耐不住哀求什么都治了。我这人这么心软,你又这么真诚地求我了,我就大发慈悲吧!”
慕艾一大早就醒了,他觉得这里的天亮得似乎比较晚,他干睁着眼睛不知道干些什么,干脆穿衣起床,刚打开门,一股寒气铺面而来,慕艾裹紧了衣服。
贫僧没求你!……江白格来木着脸看她,似乎不敢相信一代圣医居然真的这么厚的脸皮,能找出这么不靠谱的理由来出尔反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