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柯凡先开口了,他的脸上看起来好像没什么表情,嗓音却越发沙哑:“韩沉,你什么意思?你说她是我们杀的?”
游川、孙教授,沉默地站在他们身后。
张慕涵马上接口:“是啊,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她肯定是被那个变态杀手溜进来杀的。”
柯凡没在他原来的床铺旁,而是站在相距甚远的一个角落里。脸色阴沉,也没看韩沉;方绪和张慕涵站在李明玥的尸体旁,也没出声;霞子抓着张慕涵的手,看着众人,神色恐惧而疑惑。
其他人都没说话。
锦曦嘴角一勾,露出讥讽的笑。
“是吗?”韩沉的目光停在地上那把匕首上,嗓音轻慢,“没关系,明天早上警察一到,验了指纹,就知道凶手——”他停了停:“是哪些人了。”
“杀得高兴吗?”韩沉轻声问,目光滑过每个人的脸,“一群蠢货。”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两人耳语时,几乎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们。
终于,有人动了。
韩沉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点了点头。
柯凡和方绪对视一眼,交换了眼色。然后,方绪就在众目睽睽下弯腰,拾起了那把匕首。而柯凡,拖起了墙角的木棍,慢慢抬头,看着韩沉和锦曦。
李明玥用最后的一点气力告诉锦曦,杀她的,不止一个人。黑暗中,刚刚又有几个人制住了她的四肢、捂住了她的声音、将她拖行了数米。最后,给了她割喉一刀?
“小游,这事跟你没关系,不要插手。”柯凡开口,“孙教授,不想死就闭嘴。”
“不止一人。”
小游和孙教授都没出声,也没动。
灯光下,韩沉白皙的脸庞染着缕缕鲜血,只令人觉得寒意逼人。他慢慢环顾一周,拉着锦曦站了起来。锦曦的眼里心中也只余冷意。她靠近他的耳朵,低声重复刚才李明玥的遗言:
霞子抖得更厉害了,紧紧抓住张慕涵的手,不敢做声的样子。
屋内其他活着的6个人,全都站着,站在他们周围。
韩沉沉静未动。而锦曦静静望着他俩的脸。
锦曦抬眸望去,距离李明玥尸身不到一尺远的位置,掉落了一把染血的匕首。而再过去一米多的墙边,立着一根碗口粗大的木棍。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共同作战,共同撤退,共同求生。期盼着明天能获救。
韩沉和锦曦满手满身都是鲜血,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松开了李明玥。
可现在,T还没有再次动手。他们却已先下手,杀了自己的伙伴。
然后,闭上了眼睛。
是什么,蒙蔽了他们的双眼,令他们变得面目全非,变得这样可怕?
李明玥脖子上的血还在流,手却缓缓垂落。
是欲望?是恐惧?是想要遮盖住心中所有龌龊的秘密?还是怕天亮警察抵达之后,曾经罪恶的自己无所遁形?
锦曦浑身微微一僵,点了点头。
所以,这就是T的目的?
锦曦的眼泪忽然就冒了出来,忍着,低头靠近。听她用近乎破碎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在自己耳边说了几个字。
突然间,锦曦感觉头重重地疼了一下。
她双眼无神地看着她,手上也已没了力气,但还是轻轻地,在将白锦曦拉往自己的方向。
又疼了一下。
是李明玥。
她捂住头,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韩沉和锦曦一个箭步,同时冲到李明玥面前。韩沉抓起旁边的一团衣物,就堵住她喉咙的伤口。可是他摁得再用力,鲜血还是立刻就染透了他手里的衣物,源源不断地往外冒。锦曦看着李明玥垂死挣扎的样子,胸口一股难言的滞涩的疼。她刚要抓起另一团衣物堵上去,忽然就感觉手被人握住。
一些非常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里。
“啊啊啊——”是刚刚坐起来的霞子,转头看到这一幕,发出歇斯底里地惨叫。她脸色瞬间苍白,往后退了几步,抓住站着的张慕涵的手。而张慕涵、方绪站得离李明玥最近,满身都被喷满了鲜血,同样脸色难看地往后又退了几步。
大片大片沼泽般的血泊,支离破碎的尸体,满手的鲜血……与眼前的血尸是这样相似,但场面却更加……盛大和恐怖。
锦曦看清眼前的一幕,就惊呆了。其他人是站是坐,是惊是惧,那些面容都只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唯独李明玥躺在靠近另一侧屋门的地面上,双手拼命捂住脖子,脖子上一道长长的刀口,正如泉眼般喷出一注注的鲜血!而她身体僵直,眼睛瞪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怎么回事……
电灯亮起。
她又揉了揉脑袋。自己何时见过这样的场景?
“哐当”,什么东西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而屋内各种声音,竟奇异的在电流接通的前一瞬,通通戛然而止。
然而这些画面,转瞬即逝,她的眼前又清楚起来。但还是有些感冒之后的昏沉,额头似乎也更烫了。
“滋滋”微弱的电流声。
她定了定神,按下心头疑惑,抬头望去。
韩沉的手一使劲,就将她拉到了背后,完全挡住。然后一只手摸出靴中的匕首,另一只手去开灯。
“张慕涵,你还愣什么?”方绪忽然出声,“过来帮忙。”
很快就到了门边。
霞子霍然抬头看着男友,张慕涵的脸又青又白,迟疑了一下,弯腰从靴中抽出匕首。
他就立刻牵着她、贴着墙,无声疾行。
霞子一下子就松开他的手,倒退几步,撞在墙上:“怎么回事?你、你为什么?是他们当年做过禽兽不如的事,你又没做,为什么要帮他们?”
我没事。
“闭嘴!”张慕涵终于也吼了出来,拿着匕首,走过去跟他们俩站在一起,“如果不帮他们,我也得死!”
锦曦抬起拇指,轻轻摸了一下他的拇指。
柯凡和方绪都没说话。
你可好?
室内陷入可怕的寂静中。
松开她,拉着她的手站了起来。锦曦腰上一软,差点没站住,扶着墙才立稳了。他的身形在黑暗里无处可寻,手却轻轻将她的手一捏。
看着他们三人的刀锋,韩沉和锦曦的神色却很平静,交换了个眼色。以他俩的身手,即使现在身上有伤,对付他们还是绰绰有余。
韩沉只沉静思考了一秒钟。
更何况,T肯定不会帮他们三个。
漆黑的、压抑的、仿佛掩藏着所有人心中秘密的混乱。
刚要发动,却在这时,听到身后的霞子,用一种讥讽、绝望和恐惧交织的复杂语气,颤抖开口:“‘你也得死’?你考虑的只有‘你’自己?所以你为了保命,跟他们一起杀人?颜耳死了,他们怕明天警察追查当年的事对不对?我也知道那件事,所以接下来要杀的,就是我?”
黑暗中,喘息声、脚步声,什么物体被拖行在地面的声音,木棍碰在地面发出的声音,还有不少人起身的声音。屋内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是明显已经混乱一片。
张慕涵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两人谁都没说话,谁也没动。
“疯了!你们都疯了!不是人!”霞子用一种近乎癫狂的语气喊道,一把抽出靴子里的匕首,转身拉开门,狂奔进黑夜里。
而锦曦的双手摁在他的胸口,慢慢深呼吸,才感觉被打之后阻塞的呼吸,顺了一些。
所有人见她突然跑掉,都是一怔。这时站在门边、始终不发一言的游川,忽然转身,也跑了出去,顷刻不见身影。
韩沉的心就这么倏地一疼,保持着双手将她怀抱住的姿势,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左手手掌还按着她的后脑,手指插入她的长发里。
他俩一跑,孙教授拔腿也跑了。
靠着墙,他抱着她坐了起来,她还趴在他怀里没动。而他清晰感觉到她浑身滚烫,显然也发烧了,整个人柔若无骨。
三人急促的脚步声,远远近近响在空旷的黑夜里。
韩沉一觉醒来,精神好了很多。刚才躺在地上时,突然就感觉身上一震,睁开眼,一片漆黑,唯有白锦曦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而她正在推他,像是要拼命将他推开。在那一瞬间,他也听到头顶疾劲的风声。于是立刻做出了反应。
屋内就剩下柯凡三人,韩沉和白锦曦。
“砰!”木棍落空,砸在水泥地面上。
刀锋紧逼,沉默无言。
头顶那人只停了一瞬间,黑暗间风声再起,又一棍要落下来。锦曦挣扎着想要抱着韩沉原地滚开,忽然间就感觉到一双更加有力的手回抱住她的腰,带着她就势一滚,速度很快,眨眼间两人已经滚至墙边,停了下来。
搏斗一触即发。
锦曦双手抱住韩沉的头,轻咳了一声。
韩沉向锦曦递了个眼色。
木棍击打在肉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锦曦会意,慢慢往门边移动着脚步。
“嘭!”
这已经是一座封闭孤山,面前这三人,无论如何都无法逃出升天。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凝滞,李明玥的呼气声、似有似无的脚步声、头顶的重击声,全都定格在她的耳边。大脑做出判断之前,锦曦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唯一可以做到的反应——她猛地往前一扑,用背部挡住了韩沉的头部和身躯。
但是,他们当务之急,却是不能让T,跟那两个落单的人,单独在一起。
锦曦哪里还有迟疑?摸出被子里的手电刚要照过去,突然就感觉到漆黑之中,一阵劲风,朝她和韩沉的头顶猛烈袭来!
伴随着疾劲的风声,韩沉突然出拳,他们三人下意识同时往后退了一步。锦曦和韩沉立马转身,跑出门外。
那声音断断续续,听方向正是李明玥传来的。忽然间,那嘶哑微弱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急促的呼吸声。像是遇到了什么极恐惧的事,被惊骇住,不敢再挣扎。
柯凡的脸色已经可以用扭曲来形容,他狠狠瞪一眼方绪和张慕涵:“追!”三人持刀,也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