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衣人似是要说些什么,我打断他道:“你走吧,无需多说,对我无益。”
“我……”
绿衣人愣住了,他诧异道:“你放我走?”
绿衣人哆嗦了一下,一双手按在膝盖上,开始不停地颤抖。
我道:“说了让你走,就是真让你走,没有圈套。”
我又补充了一句:“天道好还,你已经付出了失去妻子的代价,不希望再永远失去子女吧?”
长发男听见,远远地道:“元方,你让他走?”
绿衣人的头再次垂了下去。
我道:“是,放他走。”
我淡淡道:“你可以这么想,说不说也随你。只是我想告诉你一点,就算家族没落,就算不如人意,就算受尽冷眼,也不该丧尽天良,做世人所不齿之事。因为凭借卑劣手段得来的荣耀,永远都不会长久,更不会让祖宗、后代萌光!”
长发男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套你的话?”
绿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看了我一眼,拖着步伐,沉重地往前移动。
我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几圈,细细端详之下,我忽然若有所思。
只是一步,他便又回头道:“陈元方,心软会害了你,你就算要放我,也得弄清楚我的来历和意图。”
绿衣人说了几个字,忽然醒悟,立即截口道:“你是在套我的话?好狡猾的小子!”
我淡淡道:“你会说吗?”
“我们曾经是……”
绿衣人犹豫了一下,然后道:“或许会。”
我接口道:“那么你呢?你们家族到底为什么衰落?”
我悠悠道:“不需要你的或许。我能放你走,完全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了你的来历,至于你的意图,我应该能猜到。”
绿衣人怔了片刻,然后道:“不错,陈家数百年来都没有找到神相天书……”
“什么?”
我愣了一下,然后苦笑道:“经久不息,家道中落,呵呵……麻衣陈家是经久不息,但是却也中落了,不然我们几代人整日奔波在外是做什么?不也是为了不让祖宗失落,更不让自己不肖吗?”
绿衣人惊诧道:“你……你说你已经知道了?”
绿衣人瞪着泪眼道:“你以为我愿意养这劳什子吗?身为一个经久不息世家大族的后裔,你能体会到被迫家道中落后,祖宗的失落和不肖子孙的痛苦吗?”
我叹了一口气,道:“你现在的脸太清晰了,以致于我能从上面看到阿秀和丁小仙的影子。”
看着绿衣人悲伤的表情,我愤怒道:“混账东西!你还有脸哭!你知道危险还养这种鬼东西!我看等你死后,如何面对你妻子!”
“你!”
我心底则陡然冒出一股冷气,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此人腹中所养育的噬魂鬼草,竟曾以他妻子的魂魄作为食料,怪不得竟有如此大的怨、戾之气和强横的三魂之力!
绿衣人完全惊呆了。
说到此处,绿衣人泪如雨下,悲泣出声。
我笑了笑道:“能养育和操纵青目怪蟾那种东西,还能培养噬魂鬼草,只有一个底蕴深厚的御灵家族才做得出来。木家,你是阿秀的丁小仙的父亲吧,也为了阿秀而来。”
绿衣人愣了一下,神色愈发黯然道:“麻衣陈家,果然相术无双。你说得不错,我妻子不但是恶死,还是因我而恶死!我养噬魂鬼草,结果出了差错,难以控制,内子为了救我,生生被鬼草吞了魂魄!我的女儿也因此与我反目成仇!”
绿衣人的嘴唇一阵抽搐,半晌才道:“是。敝人姓木名赐,是木仙和木秀的生父,亡妻姓丁。”
我道:“看你的面相,太阳不平,奸门黯陷,鱼尾杂纹交错,主妻不得好死;泪堂无光有凹,左右不同,黑痣异生,主无子有女,然女大叛逆,不养汝身。你也算孤苦伶仃,所以我不想折磨你,只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我点了点头,道:“阿秀和丁小仙果然是亲姐妹。”
绿衣人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显然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来,他道:“你什么意思?”
木赐道:“是。你的聪明远超我的想象。”
我冷冷地看着绿衣人道:“看来你的生活也并不如意。”
我看了他片刻,有句话一直想说,却没说出口,直到此时,方才问了出来,我道:“你假扮我父亲,就是为了带我去见阿秀,让我和阿秀之间发生点什么事情。是吧?”
长发男便在那里站着,也没有到我和绿衣人这边来。
木赐道:“是。”
我头也不回道:“不用。”
我叹了一口气,道:“难道这么做,我清醒后会很感激你吗?阿秀会很感激你吗?”
长发男“哼”了一声,然后远远地朝我喊道:“用不用我帮忙?”
木赐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但是为了她,我总该试试。”
阿子翻着眼睛看看他,然后又看看我,最后垂头丧气地伏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喷着气,像条大狗。
我道:“你走吧,你的出现还算是给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阿秀没事儿,丁小仙也没事儿。”
阿子这才怏怏地止住庞大的身形,悻悻地挪了回来,长发男教训道:“穷寇莫追!笨老鼠!”
木赐道:“是,她们都还好。”
长发男赶紧喊道:“回来!”
我喃喃道:“她们好就好,只是我父亲,却不知道怎样了……”
阿子缩回舌头,洋洋得意地大叫一声:“吱!”然后如风似火般追击而去。
木赐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道:“你父亲不见了……”
不多时,只见阿子猛地一个冲击,将怪蟾青红撞翻在地,怪蟾慌忙跳起时,阿子血口张开,红光闪处,青红惨叫一声,抽身便跑,整个身子都似乎是缩小了一圈。
我脑海里轰然一响,猛地上前抓住木赐,颤声道:“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奇怪的铃音一声声响起来,怪蟾青红的动作竟像是受到某种无形之力的压制一样,越来越僵,而巨鼠阿子却越来越兴奋,攻击的动作也越来越麻利。
木赐道:“因为族中之事,我是四日前才到这西峡天曼无名谷中的。我原本不知道木仙和木秀都在谷中,但却偶然遭逢五只离群遗散的九冥鬼虫,我看出那是出自木仙的手笔,木仙已经被我木家逐出族门,我也多年都没再见过她,万不料她也在此,所以,在惊诧之余,我便通过鬼虫,于前天来到距离此处不远的一片林子,正好遇上抱着木秀逃亡的木仙,我这才将昏睡不醒的木秀救起。通过询问她们姐妹,我也算是知道了此间事的一二。”
他又举起帝钟,晃动了起来。
说道这里,木赐看了我一眼,我急道:“那后来呢?”
长发男看了看我们这边,又看了看正在缠斗的阿子和青红。
木赐道:“木仙和木秀虽然不愿意见我,但是为了你,她们却留在了我身边,为的就是和我一道回去救你,当然还有你的父亲。要知道,我对你们麻衣陈家原本是一点好感都没有,若非为了女儿,我也不可能……”
看到此处,我心中的怒意稍减,我松开手,不再一直掐着他的脖子。
我不耐烦地道:“知道了,足承大恩厚德,容待后报!你别磨磨唧唧,我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
左目之下,还生着一颗黑痣,于斜纹处隐隐逆长。
木赐道:“木仙和木秀说你和你父亲都还在张家一个小子的手中,我们便一道回去那草房瞧了,可等我们到时,那草房子已经被烧了。”
太阳穴下,两奸门处,纹理交杂,渐犯日月。
“被烧了!”
但从模样来看,他不是恶人,眉目之间甚至还隐隐有贵重之相,只是这股贵相被某种外力凌侵,让他显得有些中衰。
我猛然紧张地几乎无法呼吸,半晌才挤出几个字:“那我爸呢?”
这是一个并不难看的男人,甚至还有些俊俏。
木赐道:“不见了。”
随着灵魂被彻底击溃,绿衣人脸上的那层光影已经消失不见,他的本来面目便彻底显露在我面前。
我抓耳挠腮、顿足跳脚道:“我知道不见了,怎么不见了,你倒是说清楚啊!”
绿衣人叹了一口气,低下头,似乎是打定主意不再说话。
木赐道:“屋子被烧,里面只有两句烧化的尸骨,据木仙说,一个是叫做华明的医生,一个是个道士,没有你父亲。”
我不想再和他废话,当下厉声道:“说!你究竟是谁?为什么冒充我父亲?”
我“啊”了一声,张大嘴半晌无言,眼泪簌簌而下,华明和紫冠道人真的死了?
绿衣人颓然道:“我本来不信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人就能达到这种地步,看来是我错了……”
就这么死了?
我“哼”了一声道:“不错。”
老爸,也就这么不见了?
绿衣人喃喃道:“居然能把魂力操纵地如此纯熟,如意使臂,如臂使指,这就是慧眼和大圆满境界的厉害吗?”